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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五杂俎十三

卷十二 物部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4–235 段

被。所谓苍毫,非兔毫竹管也。”果尔,则退之《毛颖传》谓中山人蒙恬赐以汤沐者,亦误矣。

译被。所谓苍毫,并非兔毫竹管。”果真如此,那么韩愈《毛颖传》中说中山人蒙恬赐给毛颖汤沐的,也是错误的了。

古人书鸟文小篆,似不用笔,亦可自真草八分兴而笔之,权逾重矣。钟繇、张芝、王右军皆用鼠须。欧阳通用狸毛为心。萧祭酒用胎发为柱。张华用鹿毛。岭南郡牧用人须。陶景行用羊须。郑虔谓:“麝毛一管,可书四十张;狸毛八十张。”又有用丰狐、▯向蛉、龙筋、虎仆及猩猩毛、狼毫、鸭毛、雀雉毛者,恐皆好奇之过。要其纯正得宜,刚柔相济,终不及中山之兔,下此则羊毫耳,然羊毫柔而无锋,终非上乘。

  王右军尝叹江东下湿,兔毛不及中山;然唐、宋推宣城,自元以来,造笔之工即属吴兴,北地作者不敢望也。吴兴自兔毫外,有鼠毫、羊毫二种,近乃以兔毫为柱,羊毫辅之,刚柔适宜,名曰巨细,其价直百钱。然行书可用,楷非所宜。

  草书笔须柔,然过柔无锋,近墨猪矣。皇象谓“草书欲得精毫茕笔,委曲宛转不叛散者”,非神手不能道此笔中事也。

  巨细,笔直柔耳,若要楷书正锋,须是纯毫。大约锋欲其长,管欲其小,头欲其牢,柱欲其细。吴兴作家多不办此也。

  南北异宜,兔毫入北地,一经霜风即脆,故长安多用水笔,然不过宜于庸胥辈耳。今书家卖字为活者,大率羊毫,不但柔便耐书,亦贱而易置耳。古人退笔成冢,倘有百钱之直,贫士安所办此?

  汉扬子云把三寸弱翰,赉白素三尺,《问异》语,弱翰柔毛笔也。故今人相沿动称柔翰,然则笔之尚柔,其来久矣。

  相传宣州陈氏,世能作笔,有右军与其祖求笔帖藏于家。至唐柳公权求笔,老工先与二管,语其子曰:“柳学士如能书,当留此笔;若退还,可以常笔与之。”既进,柳果以为不堪用,遂与常笔,乃大称佳。陈退叹曰:“古今人不相及,信远矣!”余谓柳书与王所以异者,刚柔之分耳。右军用鼠须笔,想当苦劲,非神手不能用也。欧、虞尚用刚笔,兰台渐失故步,至鲁公诚悬,虽有筋肉之别,其取态一也,宜其不能用右军之笔耳。公权又有《谢笔帖》云:“蒙寄笔,出锋太短,伤于劲硬。所要优柔,出锋须长,择毫须细。管不在大,副切须齐。副齐则波撇有凭,管小则运动省力。毛细则点画无失,锋长则洪阔圆润。”即此数语,公权之用笔可知矣!

  笔之所贵者,毫中用耳,然古今谈咏多及镂饰。刘婕好折琉璃笔管。晋武赐张茂先麟角为管。袁彖赠庾广象牙笔管。南朝笔工铁头者,能莹管如玉。湘州守赠李德裕斑竹管。段成式寄温飞卿葫芦笔管。《西京杂记》:“天子笔管,以错宝为跗,杂宝为匣,厕以玉璧翠羽。汉末一笔之匣,雕以黄金,饰以和璧,缀以隋珠,文以翡翠。湘东王笔有三等:金玉为上,银竹次之,至于王使君,以鼠牙刻笔管,作《从军行》,人马毛发,屋宇山川,无不毕具。”噫!精则极矣,于笔何与?譬之择姝者,不观其貌,而惟衣饰之是尚也,惑亦甚矣。

  欧阳通,能书者也,犹以象牙、犀角为笔管,况庸人乎?右军谓:“人有以琉璃、象牙为笔管者,丽饰则有之,然笔须轻便,重则踬矣;惟有绿沉,漆竹及镂管可爱。”余谓笔苟中书,则绿沉、漆镂,亦不必可也。

  蔡君谟云:“宣州诸葛高造鼠须及长心笔绝佳。常州许ν所造二品,亦不减之。”则君谟尚用鼠须笔也。今吴兴作者,间用鼠、狼毫,臧晋叔以貂鼠令工制之,曾寄余数枝,圆劲殊甚,然稍觉肥笨,用之亦苦不能自由,政不知右军端明所用,法度若何耳。

  鼠须苦劲,何以中书?陆佃《埤雅》云:“栗鼠苍黑而小,取其毫于尾,可以制笔,世所谓鼠须栗尾者也。其锋乃健于兔。”然则实尾而名以须耳。栗鼠,若今竹<鼠留>之类,亦非家鼠也。

  伪唐宜王从谦喜用宣城诸葛氏笔,名为翘轩宝帚。君谟所谓诸葛高者,想其子孙也。吴兴元时凭应科笔,至与子昂、舜举,擅名三绝,可谓幸矣!今之工者,急于射利,而不顾败名;上之取者,亏其价值,而不择好丑。故湖笔虽满天下,而真足当临池之用者,千

译古人书写鸟虫文小篆,似乎不使用毛笔,也可以从真书、草书、八分书的兴起而使用毛笔,但权衡起来,重要性就超过了。钟繇、张芝、王羲之都用鼠须笔。欧阳通用狸毛做笔芯。萧祭酒用胎发做笔柱。张华用鹿毛。岭南郡守用人须。陶景行用羊须。郑虔说:“一管麝毛笔,可以书写四十张纸;狸毛笔可以书写八十张。”又有用丰狐毛、〇向蛉毛、龙筋、虎仆以及猩猩毛、狼毫、鸭毛、雀雉毛的,恐怕都是追求奇异的过错。总之,纯正适宜,刚柔相济,终究比不上中山兔毫,次一等就是羊毫了,然而羊毫柔软而没有锋芒,终究不是上乘之作。

王羲之曾经感叹江东地区低洼潮湿,兔毛不如中山的好;然而唐、宋推崇宣城,自元代以来,制作毛笔的工匠就属于吴兴,北方地区的作者不敢望其项背。吴兴除了兔毫之外,有鼠毫、羊毫两种,近来就用兔毫做笔柱,羊毫辅助,刚柔适宜,名叫巨细笔,它的价值是一百钱。然而行书可以使用,楷书却不适宜。

草书用的笔需要柔软,然而过于柔软就没有锋芒,接近墨猪了。皇象说“草书想要得到精妙的毫毛和笔杆,委曲宛转而不散乱”,不是神妙的手笔不能说出这笔中的奥妙。

巨细笔,笔杆柔软罢了,如果要写楷书正锋,必须是纯毫。大约笔锋想要它长,笔管想要它小,笔头想要它牢固,笔柱想要它细。吴兴的制笔工匠大多办不到这些。

南北适宜不同,兔毫进入北方地区,一经霜风就变脆,所以长安多用水笔,然而不过适宜于平庸的胥吏罢了。现在书法家卖字为生的人,大多使用羊毫,不但柔软便于书写,而且便宜容易置办。古人退下的毛笔堆积成冢,倘若有一百钱的价值,贫穷的士人哪里能置办得起呢?

汉代扬雄握着三寸柔软的毛笔,携带三尺白绢,《问异》中的话,弱翰是柔软的毛笔。所以现在的人沿袭动不动就称柔翰,那么毛笔崇尚柔软,由来已久了。

相传宣州陈氏,世代擅长制作毛笔,有王羲之与其祖父求笔的帖子藏在家中。到了唐代柳公权求笔,老工匠先给他两管,对他的儿子说:“柳学士如果能写,就留下这管笔;如果退还,可以用普通的笔给他。”既然进献,柳公权果然认为不堪使用,于是给他普通的笔,却大加称赞。陈氏退后叹息说:“古今人不能相比,确实相差太远了!”我认为柳公权的书法与王羲之不同的原因,在于刚柔的区别罢了。王羲之使用鼠须笔,想必相当劲健,不是神妙的手笔不能使用。欧阳询、虞世南尚且使用刚硬的笔,兰台逐渐失去原有的步调,到了颜真卿诚悬,虽然有筋肉的区别,其取态是一样的,适宜于不能使用王羲之的笔。柳公权又有《谢笔帖》说:“承蒙寄来毛笔,出锋太短,伤于劲硬。所需要的优柔,出锋须长,择毫须细。笔管不在大,副切须齐。副齐则波撇有凭借,笔管小则运动省力。毫细则点画无失误,锋长则洪阔圆润。”仅凭这几句话,柳公权使用毛笔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

毛笔所珍贵的,是毫毛的中间部分,然而古今谈论咏叹多涉及雕刻装饰。刘婕好折断琉璃笔管。晋武帝赐给张茂先麟角做笔管。袁彖赠送庾广象牙笔管。南朝笔工铁头者,能使笔管莹润如玉。湘州太守赠送李德裕斑竹笔管。段成式寄给温飞卿葫芦笔管。《西京杂记》:“天子的笔管,用错宝做笔套,杂宝做笔匣,间杂玉璧翠羽。汉末一支笔的笔匣,雕刻黄金,装饰和璧,缀以隋珠,文饰翡翠。湘东王的笔有三等:金玉为上,银竹次之,至于王使君,用鼠牙雕刻笔管,作《从军行》,人马毛发,屋宇山川,无不具备。”唉!精致到了极点,与毛笔有什么关系呢?譬如选择美女,不观察她的容貌,而只崇尚衣饰,迷惑也太严重了。

欧阳通,是擅长书法的人,尚且用象牙、犀角做笔管,何况平庸的人呢?王羲之说:“有人用琉璃、象牙做笔管的,华丽装饰则有之,然而笔须轻便,重则绊脚;惟有绿沉、漆竹及镂管可爱。”我认为笔如果适合书写,那么绿沉、漆镂,也不一定可爱。

蔡君谟说:“宣州诸葛高制作鼠须及长心笔绝佳。常州许ν所制的二品,也不减色。”那么君谟尚且使用鼠须笔。现在吴兴的制笔工匠,间或用鼠、狼毫,臧晋叔用貂鼠令工匠制作,曾寄给我几枝,圆劲非常,然而稍觉肥笨,使用它也很不能自由,正不知道王羲之、蔡君谟所用的,法度如何。

鼠须苦劲,何以适合书写?陆佃《埤雅》说:“栗鼠苍黑而小,取其尾毫,可以制笔,世所谓鼠须栗尾者也。其锋乃健于兔。”那么实际上是尾毛而命名为须罢了。栗鼠,像现在的竹鼠之类,也不是家鼠。

伪唐宜王从谦喜欢使用宣城诸葛氏的笔,名为翘轩宝帚。君谟所说的诸葛高,想必是他的子孙。吴兴元时凭应科笔,至与赵孟頫、舜举,擅名三绝,可谓幸运了!现在的工匠,急于射利,而不顾败坏名声;上面选取的人,亏其价值,而不择好丑。所以湖笔虽然满天下,而真正足以当临池之用者,千

百中一二也。

  砚则端石尚矣,不但质润发墨,即其体裁,浑素大雅,亦与文馆相宜。无论琉璃金玉,靡俗可憎,即龙尾红丝见之,亦当爽然自夫。正似邢夫人衣,故衣时能令尹夫人自痛不如也。

译(这)是百中取一二的珍品。

砚台则以端石最为崇尚,不仅因为它的质地滋润、发墨良好,就连它的形制风格,也浑朴素雅、大方典雅,与文人书斋的氛围十分相宜。无论是琉璃、金玉那些庸俗可憎之物,即便是见到龙尾砚、红丝砚,也应当感到惭愧而自愧不如。这正像邢夫人的衣服一样,所以当尹夫人穿上它时,便痛感自己不如邢夫人。

皇象论草书宜得精毫茕笔,委曲婉转不叛散者;纸欲滑密,不沾污者,墨欲多胶绀黝者,梁竟陵云:“子邑之纸,妍妙辉光;仲将之墨,一点如漆;仲英之笔,穷神尽意。”独于砚无称焉。盖砚视三者,稍可缓耳。今人知宝数十百金之砚,而不知精择纸笔,以观美则可耳,非求实用者也。(子邑左伯,字仲英,当作伯英。张芝字考章,诞奏魏公书可见。)

  柳公权论砚,以青州为第一,绛州次之,殊不及端。今青州所出石即红丝砚也。唐彦猷亦谓红丝石为天下第一,蔡君谟问其故,曰:“墨,黑物也,施于紫石则暧昧不明,在红黄则色自现,一也;斫墨如漆,石有脂脉,能助墨光,二也。”其言甚辨,然余习于用端,有解有未解耳。

  唐李咸用端溪砚诗有:“着指痕犹湿,经旬水未低。鹆眼工谙谬,羊肝土乍利。捧受同交印,矜持过秉▯”等语。刘梦得《谢人惠端州石砚》诗:“端州石砚人间重。”李贺《青花石砚歌》云:“端州匠者巧如神,露天磨剑割紫云。”则知唐人原重端砚。朱新仲《猗觉寮杂记》又载柳公权论砚云:“端溪石为砚,至妙,益墨。青紫色者,可直千金。”则非不知贵也,难得故耳。

  蔡君谟云:“东州可谓多奇石。自红丝出后,有鹊金黑玉研,最为佳物。新得黄玉砚,正如蒸栗续。又有紫金妍,又得褐石黑角石,尤精。向者,但知有端岩、龙尾,求之不已,遂极品类。”余之所好,有异于人乎?近代莆田参知蔡一槐酷好研石,足迹半天下,凡遇片石佳者,必收行囊中,常有数十百枚。蔡氏可谓世有研癖矣。

  端研虽有活眼死眼之别,然石之有眼犹人之有斑痣,其贵原不在此。但端石多有眼,以此别其为端耳。宋高宗谓端研如一段紫玉,莹润无瑕乃佳,不必以眼为贵。余谓石诚佳,即新者自可,亦不以以旧为贵也。

  今之端研,池皆如线,无受水处,亦无蓄墨沈处,其傍必置笔池。若大书,必置碗盛墨,亦颇不便。间有斗槽者,便为减价。此但论工拙耳,非择砚者也。余蓄研多,择有池者,吾取其适用耳,岂以卖研为事哉?及考宋晁以道藏研,必取玉斗样,每曰:“砚石无池受墨,但可作枕耳。”乃知千古之上,亦有与余同好者。

  宋时供御大内,无非端石。航海之难,舟覆于莆之涵头,禁中之砚,尽落民间,然其始,人尚未知贵重。其后吴人有知之者,微行以贱直购之,久而渐觉,价遂腾涌,高者直百金,低亦不下一二十金。而莆人耳目既熟,转市新石,妙加镌琢,视之宋砚,毫发不殊,散之四方,于是吴人转为所欺矣。

  铜雀瓦虽奇品,然终燥烈易乾,乃其发墨,倍于端矣。洮河绿石,贞润坚致,其价在端上,以不易得也。江南李氏有澄泥砚,坚腻如石,其实陶也。有方者,六角者,旁刻花鸟甚精,四周有罗笺纹,较之铜雀,又为良矣。

  马肝、龙卵,色之正也;月晕、星涵,姿之奇也;鱼跃、云兴,石之怪也;结邻、壁友,名之佳也;稠桑、栗冈,地之僻也;金月、云峰,制之巧也;芝生、虹饮,器之瑞也;青铁、浮楂,质之诡也;颇黎、玉函,用之靡也;磨穴、腹洼,业之笃也;卢掷、陶碎,道之穷也。

  杨雄、桑维翰皆用铁砚。东魏孝静帝用铜砚。景龙文馆用银砚。今天下官署皆用锡砚,俗陋甚矣。

  一日呵得一担水,才直二钱,廉者之言也,然亦杀风景矣。质润生水,自是砚之上乘,譬之禾生合颖,梦秀两岐,可谓多得一石谷,才直二百钱乎?萧颖士谓石有三灾,当并此为四也。

  韩退之《毛颖传》,名砚为陶泓。郑畋卢携掷砚相诟。王铎叹曰:“不意中书有瓦解之事。”则唐人砚尚多用瓦也。

  袁彖赠庾翼以▯奉砚,蒋道支取水上浮查为砚,则砚之不用石,盖多矣。

  古人书之用墨,不过欲其黑而已,故凡烟煤,皆可为也。后世欲其发光,欲其香,又欲其坚,故造作百端,淫巧还出。价侔金玉,所谓趋其末而忘其本者也。

  三代之墨,

译皇象论述草书,认为应当选用精妙的毫毛和柔韧的笔杆,笔锋委曲婉转而不散乱;纸张要光滑细密,不沾污墨迹;墨要胶多且色泽深黑。梁朝竟陵王萧子良说:“左伯的纸,妍丽奇妙,光彩照人;韦诞的墨,一点如漆;张芝的笔,穷尽神妙,表达尽意。”唯独对砚台没有称赞。大概是因为砚台相比纸、笔、墨这三样,稍微可以缓一缓。现在的人知道珍视价值数十上百金的砚台,却不知道精心挑选纸和笔,这样看来只是为了观赏美观罢了,并非追求实用。(左伯字子邑,字仲英,应当作伯英。张芝字伯英,其事迹在《魏公书》中可见。)

柳公权论述砚台,认为青州的砚台排第一,绛州的次之,远远比不上端砚。现在青州出产的石料就是红丝砚。唐彦猷也说红丝石是天下第一,蔡君谟问他原因,他说:“墨是黑色的东西,涂在紫色的石头上就昏暗不明,涂在红色或黄色的石头上颜色自然显现,这是第一点;磨墨如漆,石头有油脂脉络,能助长墨的光泽,这是第二点。”他的话很有道理,然而我习惯使用端砚,对此有理解的也有不理解的地方。

唐代李咸用写端溪砚的诗中有:“手指按上去痕迹还湿润,过了十天水也没有减少。鹆眼的工艺让人懂得其中的谬误,羊肝石的土质刚被利用。捧受砚台如同交接印信,矜持的态度超过持守〇”等语句。刘梦得《谢人惠端州石砚》诗中说:“端州石砚在人间最贵重。”李贺《青花石砚歌》中说:“端州的工匠技巧如神,露天磨剑割开紫云。”由此可知唐人原本就重视端砚。朱新仲《猗觉寮杂记》又记载柳公权论述砚台说:“端溪石做砚台,极其美妙,有益於墨。青紫色的,价值可达千金。”所以不是不知道它的珍贵,而是因为难得罢了。

蔡君谟说:“东州可以说奇石很多。自从红丝砚出现后,有鹊金黑玉砚,是最好的东西。新得到黄玉砚,就像蒸熟的栗子。又有紫金砚,又得到褐石黑角石,尤其精良。以前,只知道有端岩、龙尾砚,求取不停,于是极尽品类。”我所喜欢的,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近代莆田参知政事蔡一槐酷爱砚石,足迹遍布天下,凡是遇到片石好的,一定收进行囊中,常有数十上百枚。蔡氏可以说是有世代的砚癖了。

端砚虽然有活眼和死眼的区别,然而石头有眼就像人有斑痣,它的珍贵原本不在此。只是端石多有眼,以此区别它是端砚罢了。宋高宗说端砚像一段紫玉,晶莹润泽没有瑕疵才是好的,不必以眼为贵。我说石头如果真的好,即使是新的也可以,也不以旧为贵。

现在的端砚,砚池都像线一样细,没有容水的空间,也没有蓄墨的地方,旁边必须放置笔池。如果写大字,必须放置碗盛墨,也很不方便。偶尔有斗槽的,价格就降低了。这只是谈论工艺的优劣罢了,不是选择砚台的标准。我收藏的砚台多,选择有砚池的,我取它的适用,难道是以卖砚台为事吗?等到考察宋代晁以道收藏的砚台,一定取玉斗样式,常说:“砚石没有砚池盛墨,只能当枕头罢了。”才知道千古之上,也有和我喜好相同的人。

宋代供奉宫廷大内的,无非是端石。航海艰难,船只在莆田涵头翻覆,宫廷中的砚台,都落入民间,然而起初,人们还不知道它的贵重。后来吴地有人知道了,微服出行以低价购买,久而久之逐渐发觉,价格于是暴涨,高的价值百金,低的也不下一二十金。而莆田人耳目熟悉,转手卖新石,巧妙加以雕刻,看起来和宋砚毫发无差,散布到四方,于是吴地人反而被欺骗了。

铜雀瓦虽然是奇品,然而终究干燥易干,但它发墨的效果,比端砚加倍。洮河绿石,坚润致密,它的价格在端砚之上,因为不容易得到。江南李氏有澄泥砚,坚硬细腻如石,其实是陶器。有方形的,六角的,旁边刻花鸟非常精细,四周有罗笺纹,和铜雀瓦相比,又更好了。

马肝、龙卵,是颜色的纯正;月晕、星涵,是姿态的奇特;鱼跃、云兴,是石头的怪异;结邻、壁友,是名字的美好;稠桑、栗冈,是地方的偏僻;金月、云峰,是制作的精巧;芝生、虹饮,是器物的祥瑞;青铁、浮楂,是质地的诡异;颇黎、玉函,是使用的奢华;磨穴、腹洼,是行业的专注;卢掷、陶碎,是道路的穷尽。

杨雄、桑维翰都用铁砚。东魏孝静帝用铜砚。景龙文馆用银砚。现在天下官署都用锡砚,俗陋极了。

一天呵气得到一担水,才值二钱,这是廉洁者的话,然而也煞风景了。质地润泽生水,自然是砚台的上乘,好比禾苗生出合颖,梦见秀出两岐,可以说多得一石谷,才值二百钱吗?萧颖士说石头有三灾,应当把这作为第四灾。

韩退之《毛颖传》,称砚台为陶泓。郑畋卢携掷砚互相辱骂。王铎感叹说:“没想到中书省有瓦解的事情。”那么唐人砚台大多用瓦。

袁彖赠送庾翼〇奉砚,蒋道支取水上浮木为砚,那么砚台不用石头的,很多了。

古人书写用墨,不过想要它黑罢了,所以凡是烟煤,都可以做。后世想要它发光,想要它香,又想要它坚硬,所以造作百端,淫巧层出不穷。价值等同金玉,所谓追求末节而忘记根本了。

三代的墨,

其法似不可知,然《周书》有涅墨之刑,晋襄有墨▯之制;又古人灼龟,先以墨画龟,则谓古人皆以漆书者,亦不然也。又云:“古有黑石,可磨汁而书。”然黑石仅出延安。晋陆云与兄书,谓三台上有藏者,则亦稀奇之物,安得人人而用之?况墨之为字,从黑从土,其为煤土所制无疑,但世远不可考耳。至汉始有▯俞麋之名,至唐始有松烟之制。然三国时,皇象论墨,已有“多胶黝黑”之说,则谓魏、晋以前皆用漆而不用胶者亦误也。至于用珠,则自李廷▯始;用脑麝、金箔,则自宋张遇始。自此而竞为淫巧矣。(按太白诗有“兰麝疑珍墨”之语,则唐墨已用麝。)

译这种制法似乎难以知晓,然而《周书》中有涅墨的刑罚,晋襄公时有墨刑的制度;又古人灼烧龟甲,先用墨在龟甲上画线,那么说古人都是用漆来书写的,也不对。又说:“古代有黑石,可以磨成汁来书写。”然而黑石只出产在延安。晋代陆云给哥哥的信中说,三台上有收藏的黑石,那么这也是稀奇之物,怎么能人人都使用呢?况且“墨”这个字,由“黑”和“土”组成,它是由煤土制成的毫无疑问,只是年代久远无法考证罢了。到了汉代才开始有〇俞麋的名称,到了唐代才开始有松烟墨的制作。然而三国时期,皇象论述墨,已经有“多胶黝黑”的说法,那么说魏、晋以前都用漆而不用胶也是错误的。至于用珍珠,是从李廷〇开始的;用脑麝、金箔,是从宋代张遇开始的。从此就竞相追求淫靡巧饰了。(按:李白诗中有“兰麝疑珍墨”的诗句,那么唐代的墨已经使用麝香了。)

李廷▯,唐僖宗时人。其墨,在宋时,如王平甫、石昌言、秦少游、蔡君谟辈,皆有藏者。国朝《马愈日抄》言:“在英国府中,曾一见之。”今又百五十年矣,大内不可知,人间恐不可复得。即张遇、陈朗、潘谷皆无存者。以今之墨,不下往昔故也。

  廷▯自易徙歙,遂为歙人,则歙墨源流,其来久矣。廷▯弟廷宽,宽子承宴,宴子文用,皆世其业,而渐不逮。又有柴▯朱君德小墨,皆唐末三代知名者,张遇、王迪、叶茂实、潘谷、陈朗、陈惟达、李仲宣,宋墨之良者也。元有朱万初,纯用松烟。

  国朝方正、罗小华、邵格之皆擅名一时。近代方于鲁始臻其妙。其三十前所作九玄三极,前无古人。最后程君房与为仇敌,制玄元灵气以压之,二家各争其价,纷拿不定。然君房大驵,亡命不齿伦辈,故士论迄归方焉。

  李廷▯墨,每料用真珠三两,捣十万杵,故坚如金石。罗小华墨亦用黄金、珍珠杂捣之,水浸数宿不能坏也。罗墨,今尚有存者,亦将与金同价矣。宋徽宗以苏合油搜烟为墨,杂以百宝,至金章宗购之,每两直黄金一斤。夫墨苟适用,藉金珠何为?淫巧侈靡,此为甚矣。今方、程二家墨,上者亦须白金一斤,易墨三斤,闻亦有珍珠麝香云。余同年方承郁为歙令,自造青麟髓,价又倍之。近日潘方凯造开天容墨,又倍之,盖复用黄金矣。然以为观美,则外视未必佳;以为适用,则亦无以甚异也。此又余之所不解也。

  墨太陈,则胶气尽,而字不发光;太新,则胶气重,而笔多缠滞,惟三五十年后,最宜合用。方正墨,今用之,已作煤土色矣。不知仲将何以一点如漆?或曰:“古墨用漆,故坚而亮;今只用胶,故数经霉湿,则败矣。”余家藏歙墨之极佳者,携至京师,冬月皆碎裂如砾,而廷▯当时正在易水得名,恐用漆之说不诬耳。

  徐常侍得李超墨一挺,长近尺余,兄弟日书五千字,凡用十年乃尽。宋元嘉墨,每丸作二十万字。乃知昔墨不独坚而耐磨,亦挺质长大。罗小华墨虽贵重,每挺皆二两余,规者五两余,近来方、程墨苦于太小,大仅如指,用之易尽,而青麟髓开天容尤小,家居无事,每遇乞书,狼藉时,不一月辄尽,且亦不便于磨也。

  方于鲁有《墨谱》,其纹式精巧,细入毫发,一时传诵,纸为踊贵。程君房作墨苑以胜之,其末绘《中山狼传》以诋方之负义。盖方微时,曾受造墨法于程,迨其后也,有出蓝之誉,而君房坐杀人拟大辟,疑方所为,故恨之入骨。二家各求海内词林缙绅为之游扬,轩轾不一。然论墨品、人品,恐程终不胜方耳。

  于鲁近来所造墨亦不逮前。万历戊戌秋,余亲至于鲁家,令制长大挺,每一挺四两者。然求昔年九玄三极料已不可得。又十年,于鲁死,子孙急于取售,其所制益复不逮矣。大率上人之求取无厌,而市者之赏鉴难得,自非巨富而护名,何苦而居难售之货?此亦天下之通弊也。

  唐陶雅为歙州刺史,责李超云:“尔近所造墨殊不及吾初至郡时,何也?对曰:“公初临郡,岁取墨不过十挺,今数百挺未已,何暇精好为?”噫!今之守令取墨,岂直数百挺而已耶。

  古人养墨,以豹皮囊,欲远其湿。又云:宜以漆匣密藏之,欲滋其润。

  今人谓纸始造于蔡伦,非也。西汉《赵飞燕传》:“箧中有赫蹄书。”应邵云:“薄小纸也。”孟康曰:“染纸令赤而书,若今黄纸也。”则当时已有纸矣。但伦始煮谷皮、麻头及敝布、鱼网,捣以成纸,故纸始多耳。

  澄心堂纸,今尚有存者,然余见之不多,未敢辨其真伪也,宋笺差可辨耳。陈后山云:“澄心堂乃南唐烈祖节度金陵之燕居也,世以为元宗书殿,误矣。”蔡端明云:“其物出江南池、歙二郡,今世不复作。蜀笺不耐久,其余皆非佳品。宋时去南唐不远,此纸散落人间尚多,今则绝无而仅有。”梅圣俞有诗谢欧公送澄心堂纸云:“江南李氏有国日,百金不许市一枚。当时国破何所有?帑藏空

译李廷珪,是唐僖宗时期的人。他的墨,在宋代时,像王平甫、石昌言、秦少游、蔡君谟等人,都有收藏。本朝《马愈日抄》说:“在魏国公府中,曾经见过一次。”如今又过了一百五十年了,皇宫内府的情况不可知,民间恐怕再也难以得到了。即使是张遇、陈朗、潘谷的墨,也没有留存下来的了。这是因为现在的墨,并不比往昔差劲的缘故。

李廷珪自从从易州迁居到歙州,就成了歙州人,那么歙墨的源流,由来已久了。李廷珪的弟弟李廷宽,廷宽的儿子李承宴,承宴的儿子李文用,都世代继承这门手艺,但逐渐不如从前。还有柴珪、朱君德的小墨,都是唐末五代时期知名的墨品;张遇、王迪、叶茂实、潘谷、陈朗、陈惟达、李仲宣,是宋代墨品中的佳品。元代有朱万初,纯粹使用松烟制墨。

本朝方正、罗小华、邵格之,都在当时享有盛名。近代方于鲁才开始达到精妙的境界。他三十年前所制作的九玄三极墨,前无古人。后来程君房与他成为对手,制作玄元灵气墨来压制他,两家各自争夺高价,争论不休,难以定论。然而程君房是个大奸商,是个亡命之徒,不被同辈所齿列,所以士人的舆论最终都归于方于鲁一方。

李廷珪的墨,每料使用真珠三两,捣击十万杵,所以坚硬如金石。罗小华的墨也使用黄金、珍珠混合捣制,浸泡在水中数夜也不能损坏。罗小华的墨,现在还有存世的,也将与黄金同价了。宋徽宗用苏合油收集烟灰制墨,混杂各种珍宝,到了金章宗时购买它,每两价值黄金一斤。墨如果适用,借助金珠做什么呢?这种淫巧奢侈的风气,这里最为严重了。现在方、程两家的墨,上等的也需要白银一斤,换墨三斤,听说也有加入珍珠麝香的。我的同科进士方承郁担任歙县县令,自己制作青麟髓墨,价格又加倍了。近日潘方凯制作开天容墨,价格又加倍,大概是又使用了黄金。然而如果说是为了观赏美观,那么外表未必好看;如果说是为了适用,那么也没有特别不同的地方。这又是我不理解的地方。

墨太陈旧,胶气就散尽了,字迹就不发光;太新,胶气就太重,笔锋多缠绕滞涩,只有经过三五十年后,最适宜使用。方正的墨,现在使用,已经变成煤土色了。不知道韦诞(仲将)为什么一点墨就黑如漆?有人说:“古墨使用漆,所以坚硬光亮;现在只使用胶,所以经过几次霉湿,就败坏了。”我家收藏的极好的歙墨,带到京城,冬天都碎裂如碎石,而李廷珪当时正在易水一带成名,恐怕使用漆的说法不是虚妄的。

徐常侍得到李超的墨一挺,长度将近一尺多,兄弟每天书写五千字,总共用了十年才用完。宋代元嘉墨,每丸可以写二十万字。由此可知,昔日的墨不仅坚硬耐磨,而且墨条质地粗大。罗小华的墨虽然贵重,每挺都有二两多,圆形的有五两多,近来方、程的墨苦于太小,大的仅如手指,使用容易用完,而青麟髓、开天容尤其小,在家无事,每次遇到求字的人,杂乱书写时,不到一个月就完了,而且也不方便研磨。

方于鲁有《墨谱》,其花纹样式精巧,细致入微,当时广为传诵,纸张因此涨价。程君房制作《墨苑》来胜过他,末尾绘制《中山狼传》来诋毁方于鲁忘恩负义。大概方于鲁微贱时,曾经向程君房学习制墨方法,等到后来,有青出于蓝的赞誉,而程君房因杀人被判死刑,怀疑是方于鲁所为,所以恨之入骨。两家各自寻求海内的文人官员为他们宣扬,评价不一。然而论墨品和人品,恐怕程君房终究不如方于鲁。

方于鲁近来所制的墨也不如从前。万历戊戌年秋天,我亲自到方于鲁家,让他制作粗大的墨条,每挺四两。然而寻求昔年九玄三极的原料已经不可能了。又过了十年,方于鲁去世,子孙急于出售,他们制作的墨更加不如从前了。大抵上位者的索取没有满足的时候,而买主的鉴赏难得,如果不是巨富且爱护名声,何必苦于囤积难售的货物?这也是天下的通病。

唐代陶雅担任歙州刺史,责备李超说:“你最近所制的墨特别不如我刚到郡时,为什么呢?”回答说:“您刚来到郡时,每年取墨不过十挺,现在数百挺还未停止,哪有空暇精心制作呢?”唉!现在的守令索取墨,难道仅仅数百挺而已吗?

古人保养墨,用豹皮袋装,想要远离湿气。又说:适宜用漆匣密封收藏,想要滋润它的润度。

现在的人说纸最初由蔡伦制造,不对。西汉《赵飞燕传》说:“箱子里有赫蹄书。”应邵说:“薄小的纸。”孟康说:“染纸令赤而书写,像现在的黄纸。”那么当时已经有纸了。只是蔡伦开始煮谷皮、麻头以及破布、鱼网,捣碎制成纸,所以纸才开始多起来。

澄心堂纸,现在还有存世的,然而我见到的不多,不敢辨别其真伪,宋代的笺纸大致可以辨别。陈后山说:“澄心堂是南唐烈祖节度金陵时的燕居之所,世人以为是元宗的书殿,错了。”蔡端明说:“这种物品出自江南池、歙二郡,现在世间不再制作。蜀笺不耐久,其余都不是佳品。宋代距离南唐不远,这种纸散落在人间还很多,现在则是绝无而仅有。”梅圣俞有诗感谢欧阳公赠送澄心堂纸说:“江南李氏有国时,百金不许买一枚。当时国破有什么?国库空

竭生莓苔。但存图书及此纸,弃置大屋墙角堆。幅狭不堪作诏令,聊备粗使供鸾台。”可见宋时此纸之多。宋子京作《唐书》,皆以澄心堂纸起草。欧公作《五代史》亦然。而今五百年间,贵如金玉,可为短气。

译长满了青苔。只保存着图书和这些纸张,被丢弃在大屋的墙角堆积着。纸幅狭窄,不足以用来书写诏令,姑且作为粗劣的用品供给中书省使用。”由此可见宋代这种纸张数量之多。宋祁撰写《新唐书》,都用澄心堂纸起草初稿。欧阳修撰写《新五代史》也是如此。然而在这五百年间,这种纸珍贵如同金玉,令人感到短叹气闷。

今世苦无佳纸,东帖腐烂不必言,绵料白纸颇耐,然涩而滞笔。古人笺多砑光,取其不留也。华亭粉笺,岁久模糊,愈不可堪。蜀薛涛笺亦涩,然着墨即乾,但价太高,寻常岂能多得耶?高丽茧纸,腻粉可喜,差易购于薛涛,然岁久则蛀。自此而下,灰者竹者,非胥曹之羔雉,即剞劂之刍狗耳。不意剡溪子孙,不振乃尔。

  宋之诸帝,留心翰墨,故文房所制,率皆精品。澄心堂纸之外,蜀有玉版,有贡余,有经屑,有表光。歙有墨光,有冰翼,有白滑,有凝光。又越中有竹纸,江南有楮皮纸,温州有蠲纸,广都有竹丝纸,循州有藤纸,常州有云母纸。又有香皮纸、苔纸、桑皮纸、芨皮纸。蔡君谟言:“绩溪、乌田、古田、由拳、惠州纸皆知名。”今试观宋人书画纸,无一不佳者,可知其制造之工且多也。

  蔡君谟尝禁所部不得用竹纸,盖有狱讼未决,而案牍已零落者。至于今时,有刚连连、七毛边之目,尤极腐烂,入手即碎。而人喜用之者,价直轻尔。毛边之用,上自奏牍,下至柬帖短札,遍于天下,稍湿即腐,稍藏即蠹,纸中第一劣品,而世用之不改者,光滑便于书也。

  印书纸有太史、老连之目,薄而不蛀,然皆竹料也。若印好板书,须用绵料白纸无灰者。闽、浙皆有之,而楚、蜀、滇中,绵纸莹薄,尤宜于收藏也。

  作字,高丽、薛涛不可常得矣。绵纸砑光,差宜于笔墨。余在山东,为鲁藩作书,内中有香笺数幅,甚贵重之,然亦是毛边之极厚者,加以香料,而打极紧滑。书不留手,甚觉可喜,但未知耐藏否耳。初书行草二幅,俱不当意,最后书《赤壁赋》,计格截然,上下整齐,乃大称善,尤可笑也。

  欧阳率便不择纸笔,无不如意,而蔡中郎非纨素不下笔。然既能书,亦须自爱重。魏、晋人墨迹,类是第一等褚先生,即宋、元犹然。今人不择纸而书者多矣,亦由请乞太滥,粗恶竞进,却之则重拂其意,易之则责人以难,故往往以了酬应耳。

  饶州有鄱阳白,长如一匹绢。元李氏藏古纸,长二丈余。今世有一种碧纸,亦长丈余,不知何处所造甚为钜丽,但烂涩不中书耳。

  纸须白而厚,坚而滑;笔须健而圆,长而轻;墨须黑而有光;砚须宽而发墨。置之明窗净几,时书一二段《文选》、小说,亦人间至乐也。

  昔人书字多用笺素,书于扇者盖少,故右将军书六角扇,老妪为之不悻。即宋、元人书画,见便面者,不一二也。今则以扇乞书者,多于纸矣。然元以前,多用团扇,绢素为之,未有折者。元初东南夷使者持聚头扇,人共笑之。国朝始用折扇,出入怀袖殊便。然汉张敞以便面拊马,则又似今之折扇也。

  古人多用羽毛之属为扇,故扇字从羽。汉时乘舆用雉尾扇,周昭王时聚鹊翅为扇,诸葛武侯、吴猛皆执白羽扇,庾翼上晋武帝毛扇。今世辄以毛扇为贱品,上自宫禁,下至士庶,惟吴、蜀二种扇最盛行。蜀扇每岁进御,馈遗不下百余万,上及中宫所用,每柄率值黄金一两,下者数铢而已。吴中泥金,最宜书画,不胫而走四方,差与蜀Ψ埒矣。大内岁时每发千余,令中书官书诗以赐宫人者,皆吴扇也。

  蜀扇,譬之内酒,非富人笥中,则妇女手中耳。吴扇,初以重金妆饰其面为贵,近乃井其骨,制之极精。有柳玉台者,白竹为骨,厚薄轻重称量,无毫发差爽,光滑可鉴,每柄值白金半两,斯亦淫巧无用者矣。

  扇之有坠,唐前未闻。宋高宗宴大臣,见张循王扇,有玉孩儿坠子,则当时有之矣。盖起于宫中,不时呼唤,便于挂衣带间。今则天下通用,而京师合香为之者,暑月以辟臭秽,尤不可须臾去身也。

  唐以前皆于扬州贡镜,以五月五日,取扬子江心水铸之。凡镜无它,但水清冽则佳矣。今之镜,北推易水,南数吴兴,亦以其水也,然易镜不迨湖镜还甚。

  秦镜背无花纹。汉有四钉、海马、蒲桃。唐制鼻纽颇大,及六角菱花。宋以后不足贵矣。凡镜逾古逾佳,非独取

译如今世上苦于没有好纸,东方的帖子腐烂不必说,绵料白纸虽然颇为耐用,但质地涩滞,阻碍笔锋。古人的信笺大多经过砑光处理,取的是墨迹不滞留的效果。华亭产的粉笺,年代久了就会模糊,更加难以忍受。蜀地薛涛笺也显得涩滞,但墨一着上去就干,只是价格太高,普通人哪里能大量得到呢?高丽产的茧纸,细腻如粉令人喜爱,比薛涛笺稍容易买到,但年代久了就会生虫蛀蚀。再往下说,那些灰纸、竹纸,不是胥吏用来写公文信件的粗劣之物,就是刻书印版用的如刍狗般废弃的纸张。没想到剡溪的后人,竟然衰败到如此地步。

宋朝的各位皇帝,留心书法绘画,所以文房四宝的制作,大都是精品。除了澄心堂纸之外,蜀地有玉版纸、贡余纸、经屑纸、表光纸。歙州有墨光纸、冰翼纸、白滑纸、凝光纸。此外越中有竹纸,江南有楮皮纸,温州有蠲纸,广都有竹丝纸,循州有藤纸,常州有云母纸。还有香皮纸、苔纸、桑皮纸、芨皮纸。蔡君谟说:“绩溪、乌田、古田、由拳、惠州的纸都很有名。”现在试着看看宋人的书画用纸,没有一样不好的,由此可知当时造纸工艺精良且种类繁多。

蔡君谟曾经禁止他所辖地区使用竹纸,大概是因为有诉讼案件尚未判决,而案卷文书已经零落破损了。到了现在,有刚连连、七毛边这样的名目,尤其极其腐烂,一上手就碎。而人们喜欢用它,只是因为价格便宜罢了。毛边纸的使用,上至奏章公文,下至请柬短简,遍布天下,稍微受潮就腐烂,稍微存放就生虫,是纸中第一劣品,而世人使用它却不改变,只是因为光滑便于书写。

印书的纸有太史纸、老连纸的名目,薄而不易生虫,但都是竹料造的。如果要印好的版书,必须用无灰的绵料白纸。福建、浙江都有这种纸,而湖北、四川、云南的绵纸晶莹轻薄,尤其适合收藏。

写字,高丽纸、薛涛纸不能常备了。绵纸经过砑光,稍微适宜笔墨。我在山东,为鲁王府写字,内中有几幅香笺,非常珍贵,但也是极厚的毛边纸,加上香料,打磨得极其紧实光滑。书写时笔不滞留,觉得很可喜,只是不知道是否耐得住收藏。起初写行书、草书两幅,都不合心意,最后写《赤壁赋》,格子整齐,上下匀称,于是大加称赞,尤其可笑。

欧阳率更不挑剔纸笔,没有不如意的,而蔡中郎不用纨素就不下笔。然而既然能写字,也应当自爱自重。魏、晋人的墨迹,大都是第一等的褚先生纸,即使宋、元时期也是如此。现在不挑选纸就写字的人很多,也是因为请托乞求太泛滥,粗劣恶俗竞相进献,拒绝则重重拂逆对方心意,更换则被人指责为难,所以往往随便应付了事。

饶州有鄱阳白,长度像一匹绢。元代李氏收藏的古纸,长两丈多。现在世上有一种碧纸,也长一丈多,不知是哪里制造的,非常巨大华丽,但腐烂涩滞不适合写字。

纸必须白而厚,坚而滑;笔必须健而圆,长而轻;墨必须黑而有光泽;砚必须宽而发墨。放在明亮的窗户、干净的几案上,时常写上一两段《文选》、小说,也是人间极大的乐趣。

古人写字多用笺素,写在扇子上的大概很少,所以右将军王羲之写六角扇,老妇人因此不高兴。即使宋、元人的书画,见到画在便面(团扇)上的,也不过一两个。现在则在扇子上乞求写字的,比在纸上还多了。然而元代以前,多用团扇,用绢素制作,没有折叠的。元代初年,东南夷使者拿着聚头扇,人们都嘲笑他。本朝才开始使用折扇,出入怀袖特别方便。然而汉代张敞用便面拍马,则又好像现在的折扇了。

古人多用羽毛一类做扇子,所以“扇”字从羽。汉代皇帝车驾用雉尾扇,周昭王时用鹊翅聚成扇子,诸葛武侯、吴猛都拿着白羽扇,庾翼献给晋武帝毛扇。现在世人就把毛扇当作低贱之物,上自宫廷,下至士人百姓,只有吴、蜀两种扇子最盛行。蜀扇每年进贡给皇帝,馈赠的不下一百多万,上到皇后所用,每把价值黄金一两,下等的才几铢。吴中的泥金扇,最适宜书画,不胫而走传遍四方,差不多与蜀扇相当了。皇宫每年发放一千多把,让中书官写诗赐给宫人的,都是吴扇。

蜀扇,好比内地的酒,不是在富人的箱笼里,就是在妇女手中。吴扇,起初以重金装饰扇面为贵,近来则讲究扇骨,制作极其精细。有个叫柳玉台的,用白竹做扇骨,厚薄轻重称量得当,没有毫发差错,光滑可以照见人影,每把价值白银半两,这也是淫巧无用的东西了。

扇子有坠子,唐代以前没听说过。宋高宗宴请大臣,看见张循王的扇子,有玉孩儿坠子,那么当时就有了。大概起源于宫中,不时呼唤,便于挂在衣带间。现在则天下通用,而京城用合香做的,暑月用来辟除臭秽,尤其不可片刻离开身边。

唐代以前都在扬州进贡镜子,在五月五日,取扬子江心的水铸造。镜子没有其他讲究,只是水清冽就佳了。现在的镜子,北方推崇易水,南方数吴兴,也是因为它们的水,然而易水镜还不如吴兴镜好。

秦镜背面没有花纹。汉代有四钉、海马、蒲桃纹。唐代制度鼻纽颇大,以及六角菱花形。宋代以后就不值得珍贵了。凡是镜子越古越好,不仅取

其款识,斑色之美,亦可辟邪魅,禳火灾,故君子贵之。

译它的铭文和斑纹色泽之美,也可以驱除邪祟,消弭火灾,因此君子珍视它。

今山东、河南、关中掘地得古冢,常获镜无数,它器物不及也,云古人新死,未敛,亲识来吊,率以镜护其体云,以防尸气变动;及殡,则内之棺中。有一冢中镜数百者,岁久为尸血肉所蚀,又为苔土所沁成红、绿二色,如朱砂、鹧鸪、碧钿诸宝相,斯为贵矣。其传世者,光黑如添,不能成红、绿也。然临淄人伪为之者最多。

  洛阳人取古冢中镜破碎不全者,截令方,四片合成,加以柱而成炉焉,谓之镜炉。制则新也,而质实旧物,置之案头,犹胜馋鼎。

  周火齐镜,暗中视物如昼;秦方镜,照人心胆;汉史良娣身毒镜,照见妖魅;隋王度镜,能却百病;唐叶法善铁镜,鉴物如水;长安任仲宣镜,水府至宝,为龙所夺;秦淮渔人镜,洞见五腑六脏;王宗寿镜,照见楼上青衣小儿。宋吕蒙正时,朝士有古镜,能照二百里;安陆石岩村镜,何楚言河朔镜,皆照十数里。徐铉镜,只见一眼。李士宁斩辕山镜,洞见远近。嘉▯中,吴僧镜,照见前途吉凶;孟蜀军校张敌镜,光照一室,不假灯烛。庆历中,宦者镜,背铸兔形,影在鉴中;卢彦绪镜,背有金花,承日如轮。近时金陵军人,耕田得镜半面,能照地中物,持之发冢掘藏,大有所得。又大中桥民陈某▯宅,垣中得长柄小镜,照之则头痛;持与人照,无不痛者。《庚巳编》载:“吴县陈氏祖传古镜,患疟者照之,见背上一物惊去,病即瘥。”余戊子岁在彭城,见卖镜者,其面如常,其背,照之则人影俱倒,斯亦异矣。

  修养家谓梳为木齿丹,云:“每日清晨梳千下,则固发去风,容颜悦泽。”夫人一日之功全在于晨,晏眠早起,欲及时也,头梳千下,废时失事甚矣,纵能固发悦颜,何益?

  笄,不独女子之饰,古男子皆戴之。《三礼图》:“笄士以骨,大夫以象。”盖即今之簪耳。范武子怒,文子击之以杖,折其委笄,盖童子未冠时也。

  汉惠帝时,黄门侍中皆传脂粉。顺帝时,梁冀奏李固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曹子建以粉自传,何晏动静自喜,粉白不去手。盖魏、晋以前,习俗如此。夫妇人之美者,犹不假粉黛,况男子乎?

  以丹注面曰的,古天子诸侯媵妾以次进御,有月事者,难以口说,故注此于面以为识,如射之有的也,其后遂以为两腮之饰。王粲《神女赋》曰:“施华的,结羽钗。”传玄《镜赋》:“点双的以发姿,非为程姬之疾明矣。”唐王建宫词:“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裾。”则亦无注的事也。潘岳《芙蓉赋》:“丹辉拂红,飞须垂的。”王敬美《早梅诗》:“晕落朱唇微有的。”则又借以咏花矣。

  汉中山王来朝,成帝赐食,及起而袜系解,成帝以为不能也。于是定陶王得立。然文王伐崇,至凤凰之墟,而袜系解;武王伐纣,行至商山,而袜系解;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而履系解;古之圣王,霸主皆有然者,何独中山王耶?

  古人以跣为敬,故非大功臣,不得剑履上殿。褚师声子袜而登席,而卫侯怒。至于见长者必脱履于户外。曹公令曰:“议者以祠庙当解履。”则汉末犹然矣。

  汉王乔为叶县令,每朝会,双凫飞来,网之得双鸟。卢耽为州治,中元会不及朝,化为白鹄,乃翔威仪,以帚掷之,得双履。南海太守鲍靓尝夜访葛洪,达旦乃去。人讶其往来之频,而不见车骑,密伺见双燕飞来,网之,得双履。此三事绝相类,而人但知双凫事也。

  汉时着屐尚少,至东京末年始盛。应劭《风俗通》载:“延嘉中,京师好着木履。妇人始嫁,作漆画屐,五色采为系。后党事起,以为不祥。至晋而始通用。阮孚至自蜡之。谢灵运登山陟岭,未尝须曳离也。”想即以此当履耳。《晋书 五行志》云:“初作屐者,妇人头圆,男子头方。至大康初,妇人屐乃头方,与男无别。”此亦古妇人不缠足之一证。今世吾闽兴化、漳、泉三郡,以屐当趿,洗足竟,即跣而着之,不论贵贱男女皆然,盖其地妇人多不缠足也。女屐加以彩画,

译如今山东、河南、关中地区挖掘土地发现古墓,常常获得无数铜镜,其他器物则不及此,据说古人刚死,尚未入殓,亲友前来吊唁,大多用镜子护住尸体,以防止尸气变化;等到下葬时,就把镜子放入棺中。有一处墓穴中镜子多达数百面,年代久远被尸体的血肉侵蚀,又被苔藓泥土浸染,形成红、绿两种颜色,如同朱砂、鹧鸪斑、碧钿等各种宝物的色泽,这便珍贵了。那些传世下来的镜子,光泽黑亮如漆,不能形成红、绿颜色。然而临淄人伪造的最多。

洛阳人取古墓中破碎不全的镜子,截成方形,四片拼合成一个炉子,加上支柱就成了镜炉。形制虽然是新的,但材质确实是旧物,放在案头,仍然胜过那些令人垂涎的鼎器。

周代的火齐镜,在黑暗中看东西如同白昼;秦代的方镜,能照见人的心胆;汉代史良娣的西域镜,能照见妖魔鬼怪;隋代王度的镜子,能驱除百病;唐代叶法善的铁镜,照物清晰如水;长安任仲宣的镜子,是水府的至宝,被龙夺走;秦淮渔人的镜子,能洞见五脏六腑;王宗寿的镜子,能照见楼上的青衣小儿。宋代吕蒙正时期,朝中官员有一面古镜,能照见两百里外;安陆石岩村的镜子,何楚言的河朔镜,都能照见十几里远。徐铉的镜子,只能看见一只眼睛。李士宁斩辕山的镜子,能洞见远近。嘉靖年间,吴地僧人的镜子,能照见前途的吉凶;孟蜀军校张敌的镜子,光照满室,不需灯烛。庆历年间,宦官的镜子,背面铸有兔形,影子映在镜中;卢彦绪的镜子,背面有金花,迎着太阳如同车轮。近来金陵的军人,耕田时得到半面镜子,能照见地下的东西,拿着它发掘坟墓挖掘宝藏,大有收获。又在大中桥百姓陈某的宅第,墙中挖出一面长柄小镜,照它则头痛;拿着给别人照,没有不痛的。《庚巳编》记载:“吴县陈氏祖传古镜,患疟疾的人照它,看见背上有一物惊走,病就好了。”我戊子年在彭城,看见卖镜的人,镜面如常,背面照人则人影都倒立,这也奇异了。

修身养性的人称梳子为木齿丹,说:“每天清晨梳一千下,就能固发祛风,容颜悦泽。”人一天的功夫全在于早晨,晚睡早起,想要及时做事,头梳一千下,浪费时间和耽误事情太严重了,即使能固发悦颜,有什么益处呢?

笄,不只是女子的饰物,古代男子也都佩戴。《三礼图》说:“士用骨笄,大夫用象牙笄。”大概就是现在的簪子。范武子发怒,文子用杖击打他,折断了他的委笄,大概是童子尚未行冠礼的时候。

汉惠帝时,黄门侍中都在脸上涂抹脂粉。汉顺帝时,梁冀弹劾李固用胡粉修饰容貌,搔首弄姿,曹植用粉涂抹自己,何晏动静都自喜,粉白不离手。大概魏、晋以前,习俗如此。况且美丽的女子,尚且不借助粉黛,何况男子呢?

用丹砂点在脸上叫做的,古代天子诸侯的媵妾按次序进御,有月经的,难以口头说明,所以在脸上点这个作为标记,如同射箭有靶子一样,后来就把它作为两腮的装饰。王粲《神女赋》说:“施华的,结羽钗。”傅玄《镜赋》:“点双的以发姿,并非因为程姬的疾病而明显。”唐代王建宫词:“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裾。”那么也没有点的事。潘岳《芙蓉赋》:“丹辉拂红,飞须垂的。”王敬美《早梅诗》:“晕落朱唇微有的。”那么又借来咏花。

汉中山王来朝见,成帝赐食,等到起身时袜带解开,成帝认为他不能胜任。于是定陶王得以立为太子。然而周文王讨伐崇国,到达凤凰的废墟,袜带解开;武王讨伐纣王,走到商山,袜带解开;晋文公与楚国作战,到达黄凤的陵墓,鞋带解开;古代的圣王、霸主都有这种情况,为什么唯独中山王呢?

古人认为赤脚是恭敬的表现,所以不是大功臣,不得佩剑穿鞋上殿。褚师声子穿着袜子登上席子,卫侯发怒。至于见到长辈必须在户外脱鞋。曹操命令说:“议论者认为祠庙应当解鞋。”那么汉末仍然如此。

汉王乔做叶县令,每次朝会,双凫飞来,网住得到双鸟。卢耽做州治,中元会来不及朝见,化为白鹄,于是飞翔威仪,用扫帚掷去,得到双履。南海太守鲍靓曾经夜间拜访葛洪,直到天亮才离开。人们惊讶他往来频繁,却不见车马,暗中窥视看见双燕飞来,网住,得到双履。这三件事极其相似,而人们只知道双凫的事。

汉代穿屐尚少,到东京末年才开始盛行。应劭《风俗通》记载:“延嘉年间,京师喜好穿木履。妇人刚出嫁,制作漆画屐,五色彩线作为系带。后来党锢之祸兴起,认为不祥。到晋代才开始通用。阮孚甚至亲自蜡涂。谢灵运登山越岭,未曾须曳离。”想即以此当鞋。《晋书·五行志》说:“最初制作屐,妇人头圆,男子头方。到大康初年,妇人屐头方,与男子无别。”这也是古代妇人不缠足的一个证据。现在我的福建兴化、漳、泉三郡,以屐当拖鞋,洗完脚后,就赤脚穿上,不论贵贱男女都是这样,大概那里妇人多不缠足。女屐加上彩画,

时作龙头,终日行屋中,阁阁然,想似西子响さ廊时也,可发一笑。

译当时制作了一个龙头,整天在屋内走动,发出“阁阁”的声音,让人联想到西施在廊下行走时发出声响的情景,足以引人一笑。

相手板法,出于萧何。或曰:“四皓后,东方朔见而善之。”天下事之不经,莫此为甚。宋庾道愍相山阳王休▯板,以为多忤,后密易褚彦回者。不数日,彦回对帝误称下官,大被谴诃。夫明帝猜忌忍虐之主,故休▯见疑,若遇平世明主,此笏能令人忤乎?唐李参军善相笏,休咎皆验。又有龙复本者,无目,凡象简、竹笏,以手捻之,必知官禄年寿。宋初聂长史者,相丘峦三笏异用,而皆如其言也。然则《纪传》所载,不足徵耶?曰:精卜筮术,数者,藉物以起数,如管辂、郭璞之流耳,非专相笏也。使笏易地易人,则数又随之变矣。

  董偃卧琉璃帐,张易之为母制七宝帐,王▯作翠羽帐,元载宠姬处金丝帐,唐武宗玳瑁帐,同昌公主设连珠帐,又大秦国金织成五色帐,有明月夜珠帐,斯条王国作白珠交结帐,侈靡极矣。然琉璃、玳瑁、玉石之属,岂堪作帐?当是鄣字之误耳。

  孟光举案齐眉,解者纷然,亦大可笑事。古人席地而坐,疾则凭几,食及观书,则皆用案几,即今之桌子。案似食格之类,岂可便以几为案乎?汉王赐淮阴玉案之食,玉女赐沈义金案玉杯,石季龙以玉案行文书,古诗“何以报之青玉案。”汉武帝为杂宝案。贵重若此,必非巨物。杨用修以为碗,亦非也。且汉时皇后,五日一朝皇太后,亲奉案上食,高祖过赵,赵王敖自持案,进食甚恭,则古人之举案为常事,何独孟光哉?

  古人以几杖为优老之礼。康王疾大渐,凭玉几,孙翊谓任元褒吏凭几对客为非礼,魏文帝赐杨彪延年杖及凭几。今之凭几对客者众矣。

  汉文帝时,鲁少年拄金杖。武帝有玉箱杖。嘉平中,袁逢作二公赐玉杖。晋佛图澄金杖、银钵。刘向别传有麒麟角杖。曹操赐杨彪银角桃杖。今人但用竹杖耳。汉昌邑王至荣阳,买积竹刺杖。龚遂谏曰:“积竹刺杖,少年骄蹇杖也。”今武陵有方竹为杖,甚佳。及蜀卯州杖,巨节如鸡骨然。夫杖,扶老登山,取其轻便为贵,金玉徒为观美,未必当于用也。

  皮日休有天台杖,色黯而力遒,谓之华顶杖。有龟头山叠石砚高不二寸,其仞数百,谓之太湖砚。有桐庐养和一具,怪形拳▯,坐若变去,谓之乌龙养和,养和者,隐囊之属也。按李泌以松胶枝隐背,谓之养和,后得如龙形者献帝,四方争效之。今吴中以枯木根作禅椅,盖本于此。

  陶器,柴窑最古。今人得其碎片,亦与金翠同价矣。盖色既鲜碧,而质复莹薄。可以妆饰玩具而成器者,杳不可复见矣。世传柴世宗时烧造,所司请其色,御批云:“雨过青天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然唐时已有秘色。陆龟蒙诗:“九天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秘色来。”惜今人无见之耳。余谓洛中人有掘得汉、唐时墓者,其中多有陶器,色但净白,而形质甚粗,盖至宋而后,其制始精也。

  柴窑之外,有定、汝、官、哥四种,皆宋器也。流传至今者,惟哥窑稍易得,盖其质厚,颇耐藏耳。定、汝白如玉,难于完璧。而宋时宫中所用,率铜铃其口,其是损价。

  今龙泉窑,世不复重,惟饶州景德镇所造,遍行天下。每岁内府颁一式度,纪年号于下。然惟宣德款制最精,距迄百五十年,其价几与宋器埒矣。嘉靖次之。成化又次之。世宗末年所造金▯,大醮坛用者,又其次也。

  宣窑不独款式端正,色泽细润,即其字画亦皆精绝。余见御用一茶盏,乃画“轻罗小扇扑流萤”者,其人物毫发具备,俨然一幅李思训画也。外一皮函,亦作盏样盛之。小铜屈戍,小锁尤精,盖人间所藏宣窑又不及也。

  蔡君谟云:“茶色白,故宜于黑盏,以建安所造者为上。”此说,余殊不解。茶色自宜带绿,岂有纯白者?即以白茶注之黑盏,亦浑然一色耳,何由辨其浓淡?今景德镇所造小坛盏,仿大醮坛为之者,白而坚厚,最宜注茶。建安黑窑,间有藏者,时作红碧色,但免俗尔,未当于用也。

  今俗语,窑器谓之磁器者,盖河南磁州窑最多,故相沿名之。

译相对手板的方法,起源于萧何。有人说:“商山四皓之后,东方朔见到并称赞它。”天下荒诞不经的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宋代庾道愍为山阳王休仁看相板,认为多有违逆,后来秘密换成了褚彦回的。没过几天,褚彦回在皇帝面前误称“下官”,遭到严厉斥责。明帝是猜忌残忍暴虐的君主,所以休仁被怀疑,如果遇上太平时代的英明君主,这块笏板能让人违逆吗?唐代李参军善于看相板,吉凶祸福都应验了。又有龙复本这个人,没有眼睛,凡是象牙笏板、竹笏板,用手捻摸,必定能知道官禄年寿。宋初聂长史这个人,看丘峦三块笏板用途不同,结果都如他所说。既然这样,那么《纪传》中记载的,不足以验证吗?回答说:精通卜筮之术的人,借助外物来起数,像管辂、郭璞这类人罢了,并不是专门看相板。假使笏板更换地方、更换人,那么数又随之改变了。

董偃躺在琉璃帐中,张易之为母亲制作七宝帐,王诩制作翠羽帐,元载宠姬居住金丝帐,唐武宗使用玳瑁帐,同昌公主设置连珠帐,又有大秦国金织成五色帐,有明月夜珠帐,斯条王国制作白珠交结帐,奢侈靡费到了极点。然而琉璃、玳瑁、玉石之类,哪里适合做帐?应当是“障”字的错误罢了。

孟光举案齐眉,解释的人纷纷议论,也是大可笑的事。古人席地而坐,生病时靠着几案,吃饭和看书,都用案几,就是现在的桌子。案类似食格之类,怎么能把几当作案呢?汉代皇帝赐给淮阴侯玉案上的食物,玉女赐给沈义金案玉杯,石季龙用玉案处理文书,古诗说“何以报之青玉案”,汉武帝制作杂宝案。贵重如此,必定不是巨大的物品。杨用修认为是碗,也不对。况且汉代皇后,每五天朝见一次皇太后,亲自捧着案上的食物,高祖经过赵国,赵王敖亲自端着案,进献食物非常恭敬,那么古人举案是常事,何独孟光呢?

古人把几杖作为优待老人的礼节。康王病重,靠着玉几,孙翊说任元褒吏靠着几案接待客人是不合礼节的,魏文帝赐给杨彪延年杖和凭几。现在靠着几案接待客人的人很多了。

汉文帝时,鲁地少年拄着金杖。武帝有玉箱杖。嘉平年间,袁逢制作二公赐玉杖。晋代佛图澄有金杖、银钵。刘向别传中有麒麟角杖。曹操赐给杨彪银角桃杖。现在人只用竹杖罢了。汉代昌邑王到荥阳,买积竹刺杖。龚遂劝谏说:“积竹刺杖,是少年骄横跋扈用的杖。”现在武陵有方竹做杖,很好。以及蜀地卯州的杖,粗节像鸡骨一样。杖,扶着老人登山,以轻便为贵,金玉只是观赏美观,未必适合使用。

皮日休有天台杖,颜色暗沉而力道强劲,称为华顶杖。有龟头山叠石砚高不到二寸,其深度数百,称为太湖砚。有桐庐养和一具,形状怪异拳曲,坐着好像变化离去,称为乌龙养和,养和,是隐囊一类的东西。查考李泌用松胶枝隐背,称为养和,后来得到像龙形的献给皇帝,四方争相效仿。现在吴中用枯木根制作禅椅,大概源于此。

陶器,柴窑最古老。现在人得到它的碎片,也与金翠同价。因为颜色既鲜碧,而质地又莹薄。可以妆饰玩具而成器的,再也见不到了。世传柴世宗时烧造,有关部门请示它的颜色,御批说:“雨过青天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然而唐代已有秘色。陆龟蒙诗:“九天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秘色来。”可惜现在人没有见到罢了。我认为洛阳有人挖掘汉、唐时墓葬,其中多有陶器,颜色只是净白,而形质很粗糙,大概到宋代以后,它的制度才开始精细。

柴窑之外,有定、汝、官、哥四种,都是宋代的瓷器。流传至今的,只有哥窑稍容易得到,因为它的质地厚,颇耐收藏。定、汝白如玉,难以保持完整。而宋代宫中所用的,大多用铜铃包口,这确实损害价值。

现在龙泉窑,世人不再看重,只有饶州景德镇所造的,遍布天下。每年内府颁布一式度,在底下纪年号。然而只有宣德款制最精,距今一百五十年,它的价格几乎与宋代瓷器相当了。嘉靖次之。成化又次之。世宗末年所造金器,大醮坛用的,又次之。

宣窑不仅款式端正,色泽细润,即使它的字画也都精绝。我看见御用一只茶盏,画着“轻罗小扇扑流萤”,人物毫发具备,俨然一幅李思训的画。外面一个皮函,也做成盏的样子盛放。小铜屈戍,小锁尤其精妙,大概人间所藏的宣窑又不及它。

蔡君谟说:“茶色白,所以适合黑盏,以建安所造的为最好。”这个说法,我实在不理解。茶色自然应该带绿,哪有纯白的?即使以白茶注入黑盏,也是浑然一色,怎么辨别浓淡?现在景德镇所造小坛盏,仿大醮坛制作的,白而坚厚,最适合注茶。建安黑窑,间或有收藏的,时常呈现红碧色,只是免俗罢了,不适合使用。

现在俗语,窑器称为磁器,大概河南磁州窑最多,所以沿袭称它为磁器。

如银称朱提,墨称▯俞糜之类也。

译就像银子称为朱提、墨称为〇俞糜这类情况一样。

景德镇所造,常有窑变云,不依造式,忽为变成,或现鱼形,或浮果影。传闻初开窑时,必用童男女各一人,活取其血祭之,故精气所结,凝为怪耳。近来禁不用人祭,故无复窑变。一云:“恐禁中得知,不时宣索,人多碎之。

  茶注,君谟欲以黄金为之,此为进御言耳。人间文房中,即银者亦觉俗,且诲盗矣。岭南锡至佳,而制多不典。吴中造者,紫檀为柄,圆玉为纽,置几案间,足称大雅。宜兴时,大彬所制瓦瓶,一时传尚,价遂踊贵,吾亦不知其解也。

  范蜀公与温公游嵩山,以黑木合盛茶。温公见之,惊曰:“景仁乃有茶具耶?”夫一木合盛茶,何损清介?而至惊骇?宋人腐烂乃尔。

  昔人云:“凡铜物,入土千年而青,入水千年而绿。在人间者,紫褐而朱斑其色,有蜡茶者,有漆黑者。”然古墓中镜,朱砂青绿皆有,不必入水也。古人棺内多灌水银,遂有“水银古”者,然亦视其款制何如耳,未必古者尽佳也。

  古玉器物,亦有红如血者,谓之“血古”,又谓之“尸古”,盖冢中为血肉所蚀也。又有“黑漆古”,有“渠古”,有“甄古”。然古人比德于玉,但取其温润色泽及当于用耳,今乃必以古色为佳,此俗见之不可解者也。

  玉惟黄、红二色难得,其余世间皆有之,即羊脂玉亦常见也。

  唐太宗赐房玄龄黄银带,欲赐如晦,时如晦已死。帝泣曰:“世传黄银,鬼神畏之。”更取金带送其家,则黄银非金明矣。汉武帝纪收银锡造白金,则白金非银亦明矣。

  龙珠在颔,鲛珠在皮,蛇珠在口,鳖珠在足,鱼珠在目,蚌珠在腹。又蜘蛛、蜈蚣,极大者,皆有珠,故多为雷震者,龙取其珠也。几珠,龙为上,蚌次之。今海南所出者,皆蚌珠也。海中诸物,蜃、蛤、蚬、蛎之属,皆有珠,但不恒有耳。万历初,吾郡连江人剖蛤得珠,不识也。烹之,珠在釜中跳跃不定,火光烛天。邻里惊而救之,问知其故,启视已半枯矣,径一寸许。此真夜光明月之质也,而厄于俗子,悲夫!

  魏惠王径寸之珠,前后照车各十二乘者十枚。隋炀帝殿内房中不燃膏火,悬太珠一百二十以照之。江南宠姬,宫中每夜缀大珠十数,照耀如同白日。张说赂九公主夜明帘。古人不贵异物,而珍宝充▯刃若此。今时隋珠、赵璧,毋论民间,即天府亦不可多得也。盖经一番兵火。便消耗一番,而金、元之变,中国之物,辇入夷狄者,又不知其数也。汉梁孝王薨,库中黄金至四十万斤,今之禁中有是乎?糜竺助先主黄金十万斤,今之富室有是乎?

  今世之所宝者,有猫儿眼、祖母绿、颠不刺、蜜腊、金鸦、鹘石、蜡子等类,然皆镶嵌首饰之用,惟琥珀、玛瑙,盛行于时,皆滇中产也。犀则多矣,而通天、卧鱼、辟水、骇鸡,皆未之见也。祖母绿,云是金翅鸟所成,出回回国,有红刺一颗,重一两以上,即值钱千缗,然亦不可多得。滇中又有缅铃,大如龙眼核,得热气则自动不休。缅甸男子嵌之于势,以佐房中之术。惟杀缅夷时,活取之者良。其市之中国者,皆伪也。彼中名曰“太极丸”。官属馈遗,公然见之笺牒矣。

  昔人谓松脂坠地,千年为琥珀。又云是枫木之精液,多年所化。恐皆未必然。中国松、枫二木不乏,何处得有琥珀?而夷中产琥珀者,岂皆松岭枫林之下乎?此自是天地所生一种珍宝。即他物所变化,孰得而见之?又如水晶,云千年老冰所化;果尔,则宜出于北方冱寒之地?而南方无冰,却有水精。可知其说之无稽矣。琥珀,血珀为上,金珀次之,蜡珀最下,人以拾芥辩其真伪,非也。伪者传之以药,其拾更捷。

  唐魏生于虔州砂碛中拾得片瓦,后以示胡人,惊异顶礼,谓为宝母,价至千万,云:“每月望日,设坛上致祭,一夕,百宝皆聚。”则天时,西国献青泥珠,后不知贵,以施西明寺金刚额后,胡人以十万贯求买之,曰:“但投泥中,泥悉成水,可以觅众珍宝。”李林甫生日,沙门极赞功德,冀得

译景德镇所产的瓷器,常有“窑变”之说,不依照预定的样式,忽然变化成形,有的显现鱼形,有的浮现果影。传闻当初开窑时,必定要用童男童女各一人,活取他们的血来祭祀,所以精气凝结,形成了怪异之物。近来禁止不用人祭,所以不再有窑变。另一种说法是:“恐怕宫中得知,不时宣召索取,人多将其打碎。”

茶壶,蔡君谟想用它来制作黄金茶壶,这是为了进贡给皇帝才说的。在人间文房中,即使是银制的也觉得俗气,况且会招来盗贼。岭南的锡器最好,但制作大多不合规范。吴地制作的,紫檀木做柄,圆玉做纽,放在几案之间,足以称得上高雅。宜兴时,大彬所制的瓦瓶,一时被传颂崇尚,价格于是暴涨,我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范蜀公与司马温公游览嵩山,用黑木盒盛茶。温公见到后,惊讶地说:“景仁竟然有茶具吗?”一个木盒盛茶,有什么损害清廉正直?却至于如此惊骇?宋人的迂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古人说:“凡是铜器,入土千年变青,入水千年变绿。在人间流传的,呈紫褐色并有朱红色斑点,有的像蜡茶色,有的像漆黑。”然而古墓中的镜子,朱砂色、青色、绿色都有,不一定入过水。古人棺内多灌水银,于是有“水银古”的说法,但也还要看它的款式形制如何,未必古老的就一定好。

古代玉器,也有红如血的,称为“血古”,又称为“尸古”,大概是坟墓中被血肉侵蚀所致。又有“黑漆古”,有“渠古”,有“甄古”。然而古人将玉比作德行,只取其温润色泽及实用罢了,现在却一定以古色为佳,这种俗见令人不可理解。

玉只有黄色、红色两种难得,其余世间都有,即使是羊脂玉也常见。

唐太宗赐给房玄龄黄银带,想赐给杜如晦,当时杜如晦已死。皇帝哭泣说:“世传黄银,鬼神畏惧它。”又取金带送到他家,那么黄银不是金就很明白了。汉武帝记载用银锡制造白金,那么白金不是银也很明白了。

龙珠在颔下,鲛珠在皮中,蛇珠在口中,鳖珠在足中,鱼珠在目中,蚌珠在腹中。又有蜘蛛、蜈蚣,极大的,都有珠,所以多被雷震死的,是龙取它们的珠。各种珠中,龙珠为上,蚌珠次之。现在海南所出的,都是蚌珠。海中各种生物,蜃、蛤、蚬、蛎之类,都有珠,只是不常有罢了。万历初年,我们郡连江人剖开蛤蜊得到珠,不认识。煮它,珠在釜中跳跃不定,火光烛天。邻里惊骇来救,问明原因,打开看已经半枯了,直径一寸左右。这真是夜光明月的质地,却困于俗人,可悲啊!

魏惠王直径一寸的珠,前后照耀各十二辆车,有十枚。隋炀帝殿内房中不点灯烛,悬挂大珠一百二十颗来照明。江南宠姬,宫中每夜缀大珠十数颗,照耀如同白日。张说贿赂九公主夜明帘。古人不珍视奇异之物,而珍宝却充盈到这种地步。现在隋珠、赵璧,不用说民间,即使天府也难以多得。大概经过一次兵火,就消耗一次,而金、元之变,中国之物,运入夷狄的,又不知其数。汉梁孝王去世,库中黄金多达四十万斤,现在宫中能有这样吗?糜竺帮助先主黄金十万斤,现在富室能有这样吗?

现在所珍视的,有猫儿眼、祖母绿、颠不刺、蜜蜡、金鸦、鹘石、蜡子等类,然而都是镶嵌首饰之用,只有琥珀、玛瑙,盛行于时,都是滇中出产。犀角则多了,而通天、卧鱼、辟水、骇鸡,都没有见过。祖母绿,说是金翅鸟所成,出自回回国,有红刺一颗,重一两以上,就值钱千缗,然而也不可多得。滇中又有缅铃,大如龙眼核,得到热气则自动不休。缅甸男子嵌于生殖器,以助房中之术。只有杀缅甸人时,活取出来的才好。那些在中国市场上卖的,都是假的。他们那里名叫“太极丸”。官员馈赠,公然在信笺中见到。

古人说松脂坠地,千年变成琥珀。又说它是枫木的精华,多年所化。恐怕都不一定如此。中国松、枫二木不缺,何处能有琥珀?而夷地出产琥珀的,难道都在松岭枫林之下吗?这自然是天地所生的一种珍宝。即使是其他物所变化,谁能看见?又如水晶,说是千年老冰所化;果真如此,那么应该出于北方严寒之地?而南方无冰,却有水晶。可知这种说法没有根据。琥珀,血珀为上,金珀次之,蜡珀最下,人用拾芥辨别其真伪,不对。假的用药物处理,拾芥更快捷。

唐魏生于虔州砂碛中拾得片瓦,后给胡人看,胡人惊异顶礼,称为宝母,价至千万,说:“每月望日,设坛上致祭,一夕,百宝皆聚。”则天时,西国献青泥珠,后不知贵,以施西明寺金刚额后,胡人以十万贯求买之,说:“但投泥中,泥悉成水,可以觅众珍宝。”李林甫生日,沙门极赞功德,希望得到

厚衬,及毕,乃以红帕藉一物如朽钉者施之,僧大失望,后有波斯以数十万市之,曰:“此宝骨也。”睿宗施安国寺宝珠,云:“直亿万。”僧不知贵,货之,亦无酬者。月余,有西域胡人见而大喜,以四千万贯市之,云:“此水珠也。行军时掘地埋之,水自涌出。”咸阳岳寺有周武帝缀冠。珠,为一士人所取,至陈留,诸胡合五万缗市之;至东海,重汤煎燎,月余,有龙女二人投入瓶中,合而成膏,涂足,步行水上而去,不知所之。吴越孙妃以物施龙兴寺,形如朽木箸,寺僧不知宝此。有胡人曰:“此日本龙蕊簪也。”以万二千缗买之。此数者,信天下之奇宝也,然不遇识者,则与瓦砾不殊。夫夜光之璧,暗投不免,况耳目所未闻见者乎?

译厚衬,等到做完,才用红帕子垫着一件像腐烂钉子一样的东西递给他,僧人大失所望。后来有波斯人用数十万钱买下它,说:“这是宝骨。”睿宗把安国寺的宝珠施舍出来,说:“价值亿万。”僧人不知道它的贵重,拿去卖,也没有人来出价。过了一个多月,有个西域胡人看见后非常高兴,用四千万贯钱买下它,说:“这是水珠。行军时挖地埋下它,水自然涌出。”咸阳岳寺有周武帝缀在帽子上的宝珠,被一个士人拿走,到了陈留,众胡人合用五万缗钱买下它;到了东海,用重汤煎煮焚烧,一个多月后,有两个龙女投入瓶中,合在一起变成膏状,涂在脚上,步行在水面上离去,不知去向。吴越孙妃把一件物品施舍给龙兴寺,形状像腐烂的木筷子,寺僧不知道这是宝物。有个胡人说:“这是日本龙蕊簪。”用一万二千缗钱买下它。这几样东西,确实是天下的奇宝,然而如果不遇到识货的人,就和瓦砾没有区别。夜光璧玉,在黑暗中投掷难免被忽视,何况是耳目未曾听闻看见的东西呢?

唐时扬州常有波斯胡店,《太平广记》往往称之,想不妄也。今时俗相传回回人善别宝,时游闽、广、金陵间。有应主簿者,持祖母绿一颗,富商以五百金购之,不售也。有回回求见之,持玩少顷,即吞入腹中。应欲讼之,既无证佐,又惧缠累,一恸而已。又有富家老妾沈氏所戴簪头,乃猫儿眼。回回窥见,遂赁屋与邻,时以酒食奉之,岁余,乃求市焉。沈感其意,只求二金。回回得之甚喜,因石稍枯,市羊脂裹之,暴烈日中,坐守稍怠,瞥有饥鹰掠之而去,大为市人揶揄,归家怨恨而死。此二事皆近代金陵人言,与异苑所载,胡人索市王旷井石事相类,皆可笑也。

  《清波杂志》载:“成都市中有聚香鼎,以数炉焚香环于外,则烟皆聚其中。”又巴东寺僧得青磁碗,投米其中,一夕,满盆皆米,投以金银皆然,谓之聚宝碗。国朝沈万三富甲天下,人言其家有聚宝盆,戏说耳。不知此物世间未尝无也。

  今天下交易所通行者,钱与银耳。用钱便于贫民。然所聚之处,人多以赌废业。京师水衡日铸十余万钱,所行不过北至卢龙,南至德州,方二千余里耳。而钱下加多,何也?山东银钱杂用,其钱皆用宋年号者,每二可当新钱之一,而新钱废不用。然宋钱无铸者,多从土中掘出之,所得几何?终岁用之,而钱亦不加少,又何也?南都虽铸钱而不甚多,其钱差薄于京师者,而民间或有私铸之盗。闽、广绝不用钱,而用银低假,市肆作奸,尤可恨也。

  滇人以贝代钱,每十贝当一钱,贫民诚便。然白银一两,当得贝一万枚,携者不亦难乎?且易破碎,非如钱之可复铸也。宋、元用钞,尤极不便:雨▯鼠啮,即成为乌有;怀中橐底,皆致磨灭;人惟日日作守钞奴耳。夫银钱之所以便者,水火不毁,虫鼠不侵,流转万端,复归本质。盖百货交易,低昂淆乱,必得一至无用者,衡于其间,而后流通不息。此圣人操世之大术也。

  今人,银概谓之朱提。按《汉书 地里注》:“朱提出银。”《食货志》:“朱提银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银一流直一千。”则朱提,地名,既不可名银,而朱提之银又非凡银比也。汉银八两直钱一千,可见当时银钱而贱贵。今时银一两即值千钱矣。朱音殊,提音匙。

  ▯▯本蛮夷国名,其地产宝石,中国谓之▯▯,其色殷红,大者如栗。《太平广记》载:“李章武所得,状如槲叶,绀碧而冷。”今中国买肆中者,皆如瓦砾耳。

  古者,妇人皆着袜穿履,与男子原无分别也。唐李郢诗:“高歌一曲刘郎醉,脱取明金压绣鞋。”则当时始有绣者。至缠足之制兴,而男女之履,始迥别矣。今之妇女亦罕有着袜者,杨用修以屦人掌后之服屦为周公病,盖未之深思也。

  侧注,儒冠也。▯,武冠也。▯▯,侍中冠也,豸,惠文法冠也,远游、博山,太子冠也。翼善、平天、通天、高山,天子冠也。却敌,卫士冠也。貂蝉,功臣冠也。却非,仆射冠也。巧士,黄门从官冠也。进贤,群臣冠也。毋追收,夏冠也。章甫▯寻,殷冠也。委貌,周冠也。华山,宋钅开冠也。鹿皮,张欣泰冠也。桑叶,原宪冠也。竹皮,汉高帝亭长冠也。獭皮,陈伯之冠也。交让,公孙述冠也。步摇,江充及慕容跋冠也。进德,唐太宗赐贵臣冠也。玉叶,太平公主冠也。方山,舞人冠也。九星、灵芝、夜光,上元夫人冠也。晨婴,西王母冠也。芙蓉,卫叔卿冠也。骨苏,高丽冠也。无头,宋康王冠也。鹬冠,郑子臧冠也。貊冠,屈到冠也。豹冠,范献子冠也。北斗,道冠也。虎皮,胡冠也。

  今内监帽样,高丽王冠制也。国初高丽未服,太祖密遣人瞰其冠,命诸内竖皆冠之,及其使至,指示之曰:“此皆汝主等辈也,皆已服役,汝主尚不降耶?”使者归言之,遂奉正朔。

  古妇人亦着帽。汉薄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注:“帽也。”赵昭仪上飞燕金花紫纶帽。又贺德基于白马寺逢一妇人,脱白纶巾以赠之。诸葛武侯遗司

译唐朝时,扬州常有波斯人的店铺,《太平广记》中常常提到,想来不是虚妄的。如今世俗相传回回人善于辨别宝物,时常在福建、广东、金陵一带游历。有个叫应的县主簿,拿着一颗祖母绿,富商出五百金购买,他不肯卖。有个回回人请求看看,拿着玩赏了一会儿,就吞进肚子里去了。应主簿想告他,既然没有证人,又害怕被纠缠拖累,只好痛哭一场罢了。又有个富家的老妾沈氏,她戴的发簪头是猫儿眼石。回回人窥见后,就租房子和她做邻居,时常拿酒食奉承她,过了一年多,才请求购买。沈氏感激他的情意,只要求两金。回回人得到后非常高兴,因为石头稍显干枯,便买羊脂包裹着,放在烈日下暴晒,坐着看守稍有懈怠,瞥见一只饥饿的鹰掠过,把石头叼走了,被市场的人大大嘲笑,回家后怨恨而死。这两件事都是近代金陵人说的,与《异苑》所载胡人索取王旷井中石头的事相类似,都令人可笑。

《清波杂志》记载:“成都市中有聚香鼎,用几炉香在周围焚烧,烟气都聚集在鼎中。”又巴东寺的僧人得到一只青瓷碗,往里面投米,一夜之间,满盆都是米,投金银也是这样,称之为聚宝碗。本朝沈万三富甲天下,人们说他有聚宝盆,不过是戏言罢了。不知道这种东西世间并非没有。

如今天下交易所通行的,是钱和银子。用钱对贫民方便。然而钱聚集的地方,人多因赌博而荒废正业。京城水衡官每天铸造十几万钱,流通的范围不过北到卢龙,南到德州,方圆两千多里罢了。而钱却越来越多,为什么呢?山东银钱混用,那里的钱都用宋代的年号,每两个可以当一个新的钱,而新钱废弃不用。然而宋钱没有铸造的,大多是从土中挖出来的,能得到多少呢?整年使用,钱也不见减少,又为什么呢?南京虽然铸钱但不多,那里的钱比京城的稍薄,而民间或有私自铸造的盗铸者。福建、广东绝不用钱,而用成色不足的银子,市场奸商作弊,尤其可恨。

云南人用贝壳代替钱,每十个贝壳当一钱,对贫民确实方便。然而白银一两,应当换一万枚贝壳,携带不是很难吗?而且容易破碎,不像钱可以重新铸造。宋代、元代使用纸币,尤其极不方便:被雨淋、被老鼠咬,就化为乌有;放在怀里或口袋底,都会磨损;人们只是天天做看守纸币的奴隶罢了。银钱之所以方便,是因为水火不能毁坏,虫鼠不能侵害,流转万千,最终回归本质。大概百货交易,价格高低混乱,必须得到一个最无用的东西,作为衡量标准,然后流通不息。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大术。

现在的人,把银子一概称为朱提。查《汉书·地理志注》:“朱提出产银。”《食货志》:“朱提银八两为一镒,价值一千五百八十。其他银一镒价值一千。”那么朱提,是地名,既然不能用来命名银,而朱提的银又不同于普通的银。汉代银八两价值一千钱,可见当时银贱钱贵。如今银一两就值一千钱了。“朱”音殊,“提”音匙。

瑟瑟本是蛮夷国名,其地产宝石,中国称之为瑟瑟,颜色殷红,大的像栗子。《太平广记》记载:“李章武所得的,形状像槲树叶,青黑而冷。”如今中国市场上卖的,都像瓦砾一样。

古代,妇女都穿袜穿鞋,与男子原本没有区别。唐代李郢的诗:“高歌一曲刘郎醉,脱取明金压绣鞋。”那么当时才开始有绣鞋。到了缠足的制度兴起,男女的鞋子,才截然不同。如今的妇女也很少穿袜,杨慎以穿在脚掌后面的鞋为周公的病,大概是没有深入思考。

侧注,是儒生的帽子。武弁,是武官的帽子。獬豸冠,是侍中的帽子。豸冠,是惠文法冠。远游冠、博山冠,是太子的帽子。翼善冠、平天冠、通天冠、高山冠,是天子的帽子。却敌冠,是卫士的帽子。貂蝉冠,是功臣的帽子。却非冠,是仆射的帽子。巧士冠,是黄门从官的帽子。进贤冠,是群臣的帽子。毋追收冠,是夏朝的帽子。章甫冠,是殷朝的帽子。委貌冠,是周朝的帽子。华山冠,是宋钘的帽子。鹿皮冠,是张欣泰的帽子。桑叶冠,是原宪的帽子。竹皮冠,是汉高帝亭长的帽子。獭皮冠,是陈伯之的帽子。交让冠,是公孙述的帽子。步摇冠,是江充及慕容跋的帽子。进德冠,是唐太宗赐给贵臣的帽子。玉叶冠,是太平公主的帽子。方山冠,是舞人的帽子。九星冠、灵芝冠、夜光冠,是上元夫人的帽子。晨婴冠,是西王母的帽子。芙蓉冠,是卫叔卿的帽子。骨苏冠,是高丽的帽子。无头冠,是宋康王的帽子。鹬冠,是郑子臧的帽子。貊冠,是屈到的帽子。豹冠,是范献子的帽子。北斗冠,是道冠。虎皮冠,是胡冠。

如今内监帽子的样式,是高丽王冠的制度。建国初年高丽未归服,太祖秘密派人窥探他们的帽子,命令所有内侍都戴上这种帽子,等到高丽使者到来,指给他们看说:“这些都是你们君主同辈的人,都已经服役,你们君主还不投降吗?”使者回去禀报,于是高丽奉正朔。

古代妇女也戴帽子。汉薄太后用帽絮投掷文帝,注解说:“帽絮,帽子。”赵昭仪献上飞燕金花紫纶帽。又贺德基于白马寺遇见一个妇人,脱下白纶巾赠送给她。诸葛武侯遗命司

马懿巾帼妇人之服。则古妇人亦有巾也。

译马懿戴的是巾帼,这是妇女的服饰。那么古代的妇女也有头巾了。

古人帻之上加巾冠,想亦因发不齐之故。今之网巾,是其遗意。但帻以布绢为之,又加屋其上,故亦可以代冠。如董偃绿帻、孙坚赤{▯剡}帻之类,即今俗名脑包者也。网巾以马鬃或线为之,功虽省,而巾冠不可无矣。北地苦寒,亦有以绢布为网巾者,然无屋终不可见人。

  童子帻无屋者,示不成人也。近时三五十年前,总角者犹系一网巾边,是其遗制。既云童子帻无屋,明丈夫帻皆有屋矣。又云王莽以顶秃加屋,何耶?董偃,武帝时人,以绿帻见天子,必非无屋者,帻本贱者之服。绿帻,又其贱者,近代乐工着绿头巾,亦此意也。

  纣衣宝玉自焚。汉上官太后服珠襦。霍光、耿秉薨,皆赐玉衣。太始元年,频斯国人来朝,以五色玉为衣。近代豪富之家,有衣珍珠半臂者,而玉衣未有闻矣。

  三代之为信者,符节而已,未有玺也。《周礼》九节玺居一焉。玺亦所以为节。郑康成谓止用之货贿,盖亦用以钤封,恐人之伪易也。秦得和氏之璧,令李斯篆之,为传国玺,故天子始称玺书;诸侯而下,称印而已。然考印薮所载,汉时印大小不同,文亦殊绝,盖或制于官,或私刻之,固自不同。而公卿列侯,卒于位者,皆以印绶赐葬,致仕策免者,始上印绶,则一人一印,非若今之为官物也。古者,百官之印,皆组穿之,而佩于腰,或令吏人系之于臂。至宋而后,印大而重,系之不便。杨虞卿为吏部,始置匮以锁之,而绶系于钥。今之有印,则有绶是也。至今日则绶亦不以系钥,而虚佩之矣。国家之制,天子玉玺,侯王大将军皆金印,二品以银,三品之下以铜。其非掌印而给者,谓之关防。印方而关防长,以此为别耳。其实出钦给者,亦概得谓之印也。

  唐时文武官,三品以上,金玉带;四品、五品并金带;六品、七品并银带;八品、九品并▯俞石带;庶人,铜铁带。五品以上皆赐鱼袋,饰以银。三品以上,赐金装刀子、砺石一具。其衣,紫为上,绯次之,绿为下。绶则紫为上,艾墨次之,黄为下。至于天子之服色尚黄。则自汉以来然矣。

  唐时百官,随身鱼符,左一右一;左者进内,右者随身,皆盛以袋,则似今京官之牙牌耳。宋赐命带者,例不佩鱼,惟两府赐佩,谓之重金。今之牙牌,自宰辅至小官,任京师者俱有之,盖以须若印绶然。其官职皆镌牌上,拜官则于尚宝司领出,出京及迁转则缴还,盖祖制也。

  国朝服色以补为别,皆用鸟兽,盖取古人以鸟纪官之意。文官惟法官服豸,其余皆鸟,武官皆兽。至于带,则以犀居金之上,皆有不可晓者。

  国朝服色之最滥者,内臣与武臣也。内官衣蟒腰玉者,禁中殆万人,而武臣万户以上即腰金,计亦不下万人。至于边师缇骑,冒功邀赏,腰玉者又不知其几也。

  《说文》曰:“带,绅也。男子ひ带,妇人丝带。”古人之带,多用韦布之属,取其下垂。《诗》云:“容兮遂兮,垂带悸兮。匪伊垂之,带则有余。”似今衣之有大带耳。至鲁仲连谓田单曰:“将军黄金横带,骋于临淄之间。”则金带之制兴矣。

  古人仕者,有带,有绶,又有囊。囊绶皆缀于带者。八座尚书荷紫,以生紫为袷囊,缀之服外,加于右肩。传云:“周王负成王制。”此服,唐时亦以为朝服。或云:“汉世用盛奏事,负之以行。”未详也。至宋有金鱼袋,国朝俱无之。

  《晋书 舆服志》云:“汉世着ひ囊者,侧在腰间,谓之傍囊,或谓之绶囊。”然则以囊盛绶耳。

  三代圣人,治定功成,然后制礼作乐,以为翊赞太平之具,故其精蕴足以节宣阴阳,感动天地,非圣人不能作也。而后世之治,其最失圣人意者,无如礼、乐二端。盖自汉之初,叔孙之所谓礼者,已不过绵蕞拜跽之仪,而贾生之所陈,文帝之所谦让未遑者,亦不过易正朔,改车服,定律吕而已。此果三代之所谓礼、乐乎?噫!何易言之也!然以此数者。为足以尽礼、乐,则亦何必圣人而后制作?以此数者为不足以

译古人头戴的帻上面再加巾冠,想来也是因为头发不整齐的缘故。现在的网巾,就是这种遗留下来的意旨。但是帻是用布绢做成的,上面又加有帽顶,所以也可以代替冠。像董偃戴绿帻、孙坚戴赤帻之类,就是现在俗称为脑包的东西。网巾是用马鬃或线做成的,虽然省工,但巾冠却是不可缺少的。北方地区气候苦寒,也有用绢布做网巾的,但是没有帽顶终究不能见人。

童子戴的帻没有帽顶,表示他们还没有成年。近几十年前,扎着总角发髻的人还系着网巾的边缘,这是遗留下来的制度。既然说童子戴的帻没有帽顶,显然成年男子戴的帻都有帽顶了。又说王莽因为头顶秃而加了帽顶,这是为什么呢?董偃是汉武帝时的人,戴着绿帻拜见天子,必定不是没有帽顶的,帻本来是地位低下的人穿的衣服。绿帻,又是其中更低下的人穿的,近代乐工戴绿头巾,也是这个意思。

商纣王穿着宝玉制成的衣服自焚而死。汉朝的上官太后穿着珍珠制成的短衣。霍光、耿秉去世时,都被赐予玉衣。太始元年,频斯国的人来朝见,穿着五色玉制成的衣服。近代豪富人家,有穿着珍珠半臂的,但是玉衣却没有听说过。

夏商周三代作为信物的,只有符节罢了,还没有玺。《周礼》中的九种节中,玺占有一种。玺也是用来作为节信的。郑康成认为只在货物买卖中使用,大概也是用来钤印封缄,防止别人伪造替换。秦国得到和氏璧,命令李斯在上面刻字,做成传国玺,所以天子开始称玺书;诸侯以下,只称印罢了。但是考察印薮所记载的,汉朝时的印大小不同,文字也完全不同,大概有的是官府制造的,有的是私人刻制的,本来就不一样。而公卿列侯,死在职位上的,都赐给印绶安葬,退休或被免职的,才上交印绶,那么一人一印,不像现在那样作为公家的物品。古代,百官的印,都用丝带穿起来,佩戴在腰间,或者命令吏人系在手臂上。到了宋朝以后,印大而重,系着不方便。杨虞卿担任吏部官员时,开始设置柜子来锁印,而绶带系在钥匙上。现在有印就有绶带,就是这个意思。到现在,绶带也不用来系钥匙,而是空佩着了。国家的制度,天子的玉玺,侯王大将军都是金印,二品以上用银印,三品以下用铜印。那些不掌管印信而发给的,叫做关防。印是方的,关防是长的,以此作为区别。其实出自朝廷赏赐的,也一概可以称为印。

唐朝时文武官员,三品以上,佩金玉带;四品、五品都佩金带;六品、七品都佩银带;八品、九品都佩石带;平民,佩铜铁带。五品以上都赐给鱼袋,用银装饰。三品以上,赐给金装刀子、砺石一套。他们的衣服,紫色为最高,红色次之,绿色为最低。绶带则紫色为最高,艾墨色次之,黄色为最低。至于天子的服色崇尚黄色,从汉朝以来就是这样了。

唐朝时百官,随身佩戴鱼符,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左边的进入宫内,右边的随身佩戴,都装在袋子里,就像现在京官的牙牌一样。宋朝赐给命带的,按例不佩鱼符,只有两府官员赐给佩戴,叫做重金。现在的牙牌,从宰辅到小官,在京城任职的都有,大概是因为需要它像印绶一样。他们的官职都刻在牌上,授官时在尚宝司领取,出京或调动则缴还,这是祖制的规定。

本朝服色以补子作为区别,都用鸟兽,大概是取古人用鸟来记录官职的意思。文官只有法官穿豸服,其余都是鸟,武官都是兽。至于腰带,则以犀角排在金之上,都有让人不明白的地方。

本朝服色中最滥用的,是内臣和武臣。内官穿蟒袍腰佩玉带的,禁中几乎有一万人,而武臣万户以上的就腰佩金带,计算起来也不下一万人。至于边疆军队的缇骑,冒功邀赏,腰佩玉带的又不知有多少了。

《说文》说:“带,就是绅。男子用皮革带,妇人用丝带。”古人的带子,多用皮革布帛之类,取其下垂。《诗经》说:“容貌美好啊,垂下的带子飘动啊。不是他故意垂下,而是带子有余。”就像现在衣服上的大带子一样。到了鲁仲连对田单说:“将军黄金横带,驰骋在临淄之间。”那么金带的制度就兴起了。

古代做官的人,有带子,有绶带,又有袋子。袋子和绶带都系在带子上。八座尚书荷紫,用生紫布做夹层袋子,系在衣服外面,加在右肩上。传说:“周王背负成王制。”这种衣服,唐朝时也作为朝服。有人说:“汉朝时用来盛放奏事,背着它行走。”不详。到了宋朝有金鱼袋,本朝都没有了。

《晋书·舆服志》说:“汉朝时佩戴革囊的,侧在腰间,叫做傍囊,或者叫做绶囊。”那么就是用袋子装绶带罢了。

夏商周三代的圣人,治理安定功业成就,然后制定礼乐,作为辅佐太平的工具,所以它们的精微内涵足以调节阴阳,感动天地,不是圣人不能制作。而后世的治理,最失去圣人本意的,没有比礼乐这两方面更甚的了。大概从汉朝初年,叔孙通所说的礼,也不过是绵蕞拜跽的仪式,而贾谊所陈述的,文帝所谦让来不及做的,也不过是更改正朔,改变车服,制定律吕罢了。这真的是夏商周三代所说的礼乐吗?唉!怎么容易说呢!然而用这几样东西,就足以穷尽礼乐,那么又何必是圣人才能制作呢?用这几样东西

尽礼、乐,则又未见圣人于数者之外,而别有所经营筹度也?抑其所谓无体之礼,无声之乐者,皆在治定功成之先,而特借此以为润色之具耶?不然,则其不可传者,与其人皆已朽,而所传于后世者,皆其刍狗糟粕而不足凭耶?自汉以下,一代各有一代之礼、乐,非无之也,而礼止于度数已耳,乐止于节奏已耳,与三代圣人之所言者,固判乎其不相蒙也。而乐之失,视礼尤甚,何者?礼之节度,尚可绎思,而乐之旨趣,茫无着落也。

译如果穷尽了礼乐的形制,那么难道在礼乐之外,没有看到圣人另有其他的谋划和考量吗?还是说,他们所说的没有固定形体的礼、没有声音的乐,都存在于天下大定、功业成就之前,而只是借用来作为修饰粉饰的工具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那些无法传承的东西,随着人的去世都已经腐朽,而流传给后世的,都是像祭祀后的草狗、酒糟那样粗劣的东西,不足以作为依据吗?从汉代以后,每个朝代都有每个朝代的礼乐,并不是没有,但礼只停留在具体的规格制度上罢了,乐只停留在节奏韵律上罢了,这与三代圣人所谈论的,本来就有明显的区别,完全不相符合。而乐的缺失,比礼更为严重,为什么呢?因为礼的节制规范,还可以推究思考,而乐的意旨情趣,却模糊不清,没有着落。

古先圣人,一代之乐必叙一代之治,想其音律节奏,词语次序,皆叙开创守成之事,如所谓一成而北出,再成而伐商者,盖纪其实也。孔子谓韶尽美,又尽善;武尽美,未尽善。夫以周公之才之美,岂不能以唐虞揖逊之音,文其放伐哉?而终不以彼易此者,非是不足以昭成功,扬丕烈,祖宗弗享也。然舜之乐,流传至春秋,音响节奏俱在,以齐国之霸习,急功利,喜夸诈,迨其末也。田氏专政,主德日衰,纵日奏虞庭之乐,能令四方风动,凤仪兽舞耶?故吾以为乐者,饰治之具,而非致治之本也。但不知孔子之所赞叹忘肉,季札之所谓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者;将谓其声音耶?抑因声而想其政治耶?抑声中之词义深美,如所谓三口者耶?若止于声音,则列国皆可放效,工瞽皆可传习,何孔子不以之语太师,而必至齐始闻之耶?抑列国各有乐,不相授受,而舜之乐竟为胡公家传之谱耶?学者徒据纸上之谈,而不能深推其故,亦何益之有也。

  古乐不复作矣,即知乐者,世能有几?季札观乐,而知列国兴衰;师旷吹口,而知南风不竞;即隋唐之间亦有知官声往而不返,为东幸不终之兆者。彼太常乐官但知较度数,考分秒,辨累黍,量尺寸而已。纵使事事合古,分毫不差,然于乐之理,毫无干涉也。盖自宋以来,胡瑗、范景仁之徒,已不胜其聚讼,而况至于今日,上之人既不以为急务,而学士大夫亦无复有深心而精究之者。郊庙燕享之间,笙磬祝圉,徒存虚器,考击拊搏,仅为故事,而其它之行于世者,不过▯篥之胡声与淫哇之词曲耳,以此为乐,吾所不敢知也。

  识钅享于阮咸者,知乐器,制未知乐音;识断弦卧吹者知乐音,而未知乐理。李嗣真知诸王之蹂践,王仁裕卜禁中之斗争,王令言知宫车之不返,刘义叟卜圣口口眩惑,庶几季札、师旷之亚矣,而理不可得而闻也。至于玄鹤二八,延颈哀鸣;三龙翔舟,水木震动;称赏之词,恐过其实。

  今人间所用之乐,则▯篥也,笙也,萧也,筝也,钟鼓也。▯篥多南曲,而箫筝多北曲也。其它琴瑟箜篌之属,徒自赏心,不谐众耳矣。又有所谓三弦者,常合箫而鼓之,然多淫哇之词,倡优之所习耳。有梅花角,声甚凄清,然军中之乐,世不恒用。余在济南葛尚宝家见二胡雏,能卷树叶作笳吹之,其音节不可晓,然亦悲酸清切。余谓主人:“昔中国吹之,能令胡骑北走;今胡儿吹之,反令我辈堕堕乎?”一笑而已。

  今鼓琴者,有闽操、浙操二音,盖亦南北曲之别也。浙操近雅,故士君子尚之,亦犹曲之有浙腔耳。莆人多善鼓琴。多操闽音;至于漳、泉,遂有乡音词曲,侏亻离之甚,即本郡人不能了了也。

  夫子谓郑声淫。淫者,靡也,巧也,乐而过度也,艳而无实也。盖郑、卫之风俗,侈靡纤巧,故其声音亦然。无复大雅之乐也。后人以淫为淫欲,故概以二国之诗皆为男女会合之作,失之远矣。夫闾阎里巷之诗,未必书入乐章,而国君郊祀朝会之乐,自胙土之初,即己有之,又安得执后代之风谣而传会为开国之乐声乎?圣人以其淫哇,不可用之于朝廷宗庙,故欲放之。要其亡国之本原,不在此也。招之在齐,不能救齐之亡,则郑声施之圣明之世,岂能便危亡哉?宋广平之好羯鼓,寇莱公之舞柘枝,不害其为刚正也,况悬之于庭乎?但终伤绮靡,如淫词艳曲,未免摈于圣人之世耳。

  中散之琴,李谟之笛,邹衍之管,梓庆之钅▯,皆冥通鬼神,功参造化,吾闻其语,未见其人也,中郎之识柯亭,嗣真之辨钟铎,宋沈之知编钟,李琬之听羯鼓,赏鉴入神,匠心独诣,求之于今,岂复有其人乎?太常之所师,亦不过乐章之糟粕,里巷之所传习,率皆拍合之章程,守而勿失,便为知音矣,岂复有能新翻一曲,别造一调而叶之律吕,令人传诵者哉?故吾谓今之最不古若者,此一途也。

  京师有瞽者,善弹琵琶,能作百般声音;尝宴,冠裳,匿屏帏后作之,初作如媪唤伎

译古代的圣人,一个时代的音乐必定叙述一个时代的治理,想那音律节奏、词语次序,都是叙述开创与守成的事情,比如所说的“一成而北出”、“再成而伐商”,大概都是记录实际情况。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武》乐尽美而未尽善。凭着周公那样的才华与美德,难道不能用唐尧虞舜揖让禅让的音乐,来文饰他放逐商纣、讨伐武庚的行为吗?然而最终不用那种音乐来替代这种音乐,是因为那样不足以昭示成功,宣扬伟大的功业,祖先神灵也不会享用。然而舜的音乐,流传到春秋时期,音响节奏都还在,凭着齐国霸道的习气,急功近利,喜欢夸耀欺诈,等到它的末期,田氏专权,君主的德行日益衰微,即使每天演奏虞舜宫廷的音乐,能让四方风气感动,凤凰来仪、百兽起舞吗?所以我认为音乐是装饰治理的工具,而不是达到治理的根本。只是不知道孔子所赞叹得忘了吃肉,季札所说的像天无所不覆、像地无所不载;是指它的声音呢?还是因为声音而联想到它的政治呢?还是声音中的词义深奥美好,像所说的“三口”那样呢?如果仅仅在于声音,那么各国都可以仿效,乐工盲人都可以传习,为什么孔子不把它告诉太师,而一定要到齐国才听到呢?还是各国各有音乐,不互相传授,而舜的音乐竟然成了胡公家传的谱子呢?学者只凭纸上的谈论,而不能深入推究其中的缘故,又有什么益处呢。

古代的音乐不再制作了,即使懂音乐的人,世上能有几个?季札观赏音乐,就知道各国的兴衰;师旷吹律管,就知道南风不竞;即使在隋唐之间,也有知道宫声往而不返,是东巡不能善终的征兆的人。那些太常寺的乐官只知道比较度数,考察分秒,辨别累黍,量度尺寸罢了。即使事事符合古制,分毫不差,然而对于音乐的义理,毫无关系。自从宋代以来,胡瑗、范景仁等人,已经不胜其争论不休,何况到了今天,上面的人既不把它当作急务,而学士大夫也没有再有心思精深研究的人了。在郊庙宴享之间,笙磬祝圉,只存在虚设的器物,敲击拊搏,只是为了沿袭旧例,而其他流行于世的,不过是筚篥的胡声和淫靡的词曲罢了,把这些当作音乐,我是不敢苟同的。

认识阮咸琴的人,知道乐器,却不知道音乐;认识断弦卧吹的人,知道音乐,却不知道乐理。李嗣真知道诸王的践踏,王仁裕占卜禁中的争斗,王令言知道宫车不返,刘义叟占卜圣主被迷惑,差不多是季札、师旷的次一等了,然而乐理却听不到。至于玄鹤二八,伸长脖子哀鸣;三龙翔舟,水木震动;称赞的言辞,恐怕过于夸张。

现在人间所用的音乐,就是筚篥、笙、箫、筝、钟鼓。筚篥多用于南曲,而箫筝多用于北曲。其他琴瑟箜篌之类,只是自我欣赏,不迎合众人的耳朵。又有所谓三弦的,常和箫一起演奏,然而多是淫靡的词曲,是倡优所习的。有梅花角,声音非常凄清,然而这是军中的音乐,世间不常使用。我在济南葛尚宝家看见两个胡人小孩,能卷树叶作笳吹奏,那音节不可理解,然而也悲酸清切。我对主人说:“以前中国人吹它,能让胡人骑兵向北逃跑;现在胡人小孩吹它,反而让我们这些人昏昏欲睡吗?”一笑罢了。

现在弹琴的人,有闽操、浙操两种音调,大概也是南北曲的区别。浙操接近雅正,所以士君子崇尚它,也就像戏曲有浙腔一样。莆田人多善于弹琴,多演奏闽音;至于漳州、泉州,就有乡音词曲,非常俚俗,即使本郡人也不能完全听懂。

孔子说郑声淫靡。淫,就是靡丽、巧饰、快乐过度、艳丽而无实质。大概郑、卫的风俗,奢侈靡丽纤巧,所以它的声音也是如此。不再有雅正的音乐了。后人把淫当作淫欲,所以一概把两国的诗都当作男女会合的作品,相差太远了。民间巷陌的诗,未必写入乐章,而国君郊祀朝会的音乐,从分封土地之初,就已经有了,又怎么能拿着后代的民谣而传唱成为开国的乐声呢?圣人因为它的淫靡,不可用于朝廷宗庙,所以想要放逐它。至于亡国的根本原因,不在此。招乐在齐国,不能挽救齐国的灭亡,那么郑声施行于圣明的时代,难道就能使国家危亡吗?宋广平喜好羯鼓,寇莱公跳舞柘枝,不妨碍他们刚正,何况悬挂在庭院呢?只是终究伤害绮靡,像淫词艳曲,难免被圣人的时代所排斥。

中散大夫的琴,李谟的笛,邹衍的管,梓庆的磬,都能冥通鬼神,功参造化,我听过这些话,没见过这样的人。蔡邕识别柯亭竹,李嗣真辨别钟铎,宋沈知道编钟,李琬听羯鼓,赏鉴入神,匠心独诣,求之于今天,难道还有这样的人吗?太常寺所师法的,也不过是乐章的糟粕,民间所传习的,大都是拍合的章程,守而勿失,便算是知音了,难道还有能新翻一曲,别造一调而符合律吕,让人传诵的人吗?所以我说今天最不古雅的,就是这一途了。

京城有个盲人,善于弹琵琶,能做出百般声音;曾经设宴,穿戴整齐,藏在屏风后面弹奏,起初弹奏像老妇呼唤伎女

者声,继作伎者称疾不出,往复数四,谇诟勃溪,遂至掷器破钵,大小纷纭,或詈或哭,或劝或助。坐客惊骇欲散,徐撤屏风,则一瞽者,抱一琵琶而已,它无一物也。又有以一人而歌曲,击鼓钹,拍板。钟、铙合五六器者。不但手能击,足亦能击,此亦绝世之技。惜乎但为玩弄之具,非知音者也。

译演奏者发声,接着表演技艺的人称病不出,这样反复多次,争吵喧哗,竟然发展到摔掷器物、打破钵盂,场面混乱不堪,有人咒骂,有人哭泣,有人劝解,有人帮腔。在座的宾客惊恐害怕,想要散去,徐徐撤去屏风,只见一个盲人,抱着琵琶罢了,其他什么也没有。还有一个人同时唱歌,并敲击鼓、钹、拍板、钟、铙等五六种乐器的。他不仅手能敲击,脚也能敲击,这也是世间罕见的绝技。可惜只是当作玩赏的工具,并非真正懂音乐的人。

汉嫁乌孙公主,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心。后石季伦明妃词云:“其送明君亦必尔。”已自臆度可笑。而《图经》即谓昭君在路愁怨,遂于马上弹琵琶以寄恨,相沿而误愈甚矣。今人不知琵琶为乌孙事,而概用之昭君,又不知琵琶为送行之乐,而概以为昭君自弹。盖自唐以来误用至今而不觉也。

  ●卷十三 事部一

  圣人之贵知命,谓安于命,不趋利避害也;今人之欲知命,则求趋利避害也,是不谓之知命,谓之逆天。

  婚而论财,其究也,夫妇之道丧;葬而求福,其究也,父子之恩绝。妇之凌轹其夫者,恃于富也;子之暴露其父者,惑于地也。

  以才名骄人,未有不困者也;以富贵骄人,未有不败者也;以贫贱骄人,未有不取祸者也。

  一目看除目,三年损道心。除目,今之推升朝报也。其中升沉得丧,毁誉公私,人情世态,畔援歆羡,种种毕具。若恋恋于此,有终身丧其所守者,岂止三年损道心已耶?

  晋人戏言云:“我图一万户侯尚不可得,卿乃图作佛耶?夫万户侯,诚难求也,即心是佛,何远之有?

  老氏道德之旨,非炼形求仙之术也,而世之学仙者,托之老氏。如今之士子读经书以应科第,而曰:“此吾儒之教也。”

  今之号为好学者,取科第为第一义矣;立言以传后者,百无一焉;至于修身行己,则绝不为意矣。可谓倒置之甚。然三者殊不相妨。生前之富贵,偶然耳,俟之可也,不必恶而逃之;死后之文章,较之功名,差为久远,不可不留意也;至于讲明义理,孜孜为善,即不必谈道讲学,独不可使衾影无愧,人称长者乎?若轻佻反覆,甘于文人无行之为,又何足道?

  “贫贱不如富贵”,俗语也;“富贵不如贫贱”,矫语也。贫贱之士,奔走衣食,妻孥交谪,亲不及养,子不能教,何乐之有?惟是田园粗足,丘壑可怡;水侣鱼虾,山友麋鹿;耕云钓雪,诵月吟花;同调之友,两两相命;食牛之儿,戏着■间;或兀坐一室,习静无营;或命驾出游,留连忘反;此之为乐,不减真仙,何寻常富贵之足比乎?

  人有恒言:“文章穷而后工。”非穷之能工也,穷则门庭冷落,无车尘马足之嬲;事务简约,无簿书酬应之繁;亲友断绝,无徵逐游宴之苦;生计羞涩,无求田问舍之劳。终日闭门兀坐,与书为仇,欲其不工,不可得已。不独此也,贫文胜富,贱文胜贵。冷曹之文,胜于要津;失路之文,胜于登第。不过以本领省而心计闲耳。至于圣人拘囚演易,穷厄作经,常变如一乐天安土,又不当一例论也。

  竹楼数间,负山临水;疏松修竹,诘屈委蛇;怪石落落,不拘位置;藏书万卷其中,长几软榻,一香一茗,同心良友,闲日过从,坐卧笑谈,随意所适,不营衣食,不问米盐,不叙寒暄,不言朝市,丘壑涯分,于斯极矣!

  凄风苦雨之夜,拥寒灯读书,时闻纸窗外芭蕉淅沥作声,亦殊有致。此处理会得过,更无不堪情景。

  景物悲欢,何常之有?惟人处之何如耳。《诗》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原是极凄凉物事,一经点破,便作佳境。彼郁郁牢愁,出门有碍者,即春花秋月,未尝一伸眉头也。

  读未曾见之书,历未曾到之山水,如获至宝,尝异味。一段奇快,难以语人也。

  四十从政,五十悬车,耳目未衰,筋力尚健,或纵情山水;或沉酣文酒,优游卒岁,以保天年足矣;今之仕者,涉世既深,宦术弥巧,桑榆已逼,贪得滋甚,干进苟禄,不死不休,生平未尝享一日之乐,徒为仆妾图轻肥,子孙作牛马耳。白乐天所谓“官爵为他人”者,有味哉,其言之也。

  宋宗室郡王允良者,不喜声色,不近货利,惟以昼为夜,以夜为昼,旦则就寝,至暮始兴,盥栉衣冠而出,燃灯烛,治家事,饮食宴乐,达旦始罢。人以为疾,余以为此骄癖也,非疾也。吾郡中纨绔子弟,常有日午始兴,鸡鸣始寝者,然贫贱之家无之也,贤子弟无之也,勤以治生者无之也。骄奢淫佚

译汉朝将公主嫁给乌孙王,让琵琶在马上演奏音乐以宽慰她的心。后来石崇在《明妃词》中说:“送别王昭君也一定是这样。”这已经是主观臆测,令人发笑。而《图经》却认为昭君在路上愁苦怨恨,于是在马上弹奏琵琶以寄托怨恨,沿袭这种错误,谬误越来越严重了。现在的人不知道琵琶是乌孙公主的事,却一概用在昭君身上;又不知道琵琶是送行的音乐,却一概认为是昭君自己弹奏。大概从唐代以来错误地使用,直到今天人们都没有察觉。

●卷十三 事部一

圣人看重“知命”,是说安于命运,不趋利避害;现在的人想要“知命”,却是追求趋利避害,这不叫知命,叫逆天。

结婚而谈论钱财,最终会导致夫妇之道丧失;安葬而祈求福报,最终会导致父子之恩断绝。妻子欺凌丈夫,是倚仗自己富有;儿子让父亲尸骨暴露,是迷信风水地脉。

凭才华名声对人傲慢,没有不陷入困境的;凭富贵对人傲慢,没有不失败的;凭贫贱对人傲慢,没有不招致灾祸的。

看一眼官员任免名单,三年就损害了修道之心。除目,就是现在的推升朝报。其中升迁沉沦、得失毁誉、公私人情、世态炎凉、攀附羡慕,种种情形无所不有。如果对此眷恋不舍,有终身丧失所坚守原则的人,难道只是三年损害道心而已吗?

晋人开玩笑说:“我谋求一个万户侯尚且不能得到,你竟谋求成佛吗?万户侯,确实难以求得;即心是佛,有什么遥远的?”

老子的道德宗旨,不是修炼形体求仙的方法,但世上学仙的人,却依托老子。就像现在的士子读经书来应付科举考试,却说:“这是儒家的教化。”

现在号称好学的,把考取功名作为第一要义;著书立说流传后世的,百个中没有一个;至于修身养性、规范行为,则完全不在意。可以说是本末倒置到了极点。然而这三者其实互不妨碍。生前的富贵,是偶然的,等待它就可以了,不必厌恶而逃避它;死后的文章,比起功名,稍微久远一些,不可不留意;至于讲明义理,勤勉为善,即使不谈道讲学,难道不能使被影无愧,被人称为长者吗?如果轻浮反复,甘于文人无行的作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贫贱不如富贵”,是俗语;“富贵不如贫贱”,是矫饰之语。贫贱的士人,奔波于衣食,妻儿互相指责,父母来不及奉养,子女不能教育,有什么快乐呢?只有田园勉强自足,山水可以怡情;以鱼虾为伴侣,以麋鹿为朋友;耕云钓雪,诵月吟花;志趣相投的朋友,两两相约;食牛的孩子,嬉戏于田间;有时独自静坐一室,习静无求;有时驾车出游,流连忘返;这种快乐,不亚于真正的仙人,哪里是寻常富贵能比的呢?

人们常说:“文章穷困之后才精妙。”不是穷困能使文章精妙,而是穷困时门庭冷落,没有车马喧嚣的打扰;事务简约,没有文书应酬的繁杂;亲友断绝,没有征召追逐游宴的痛苦;生计羞涩,没有求田问舍的劳碌。整天闭门静坐,与书为伴,想要文章不精妙,也不可能。不仅如此,贫贱的文章胜过富贵的文章。冷官的文章,胜过要职的文章;失意的文章,胜过登第的文章。不过是因为本领节省而心思闲适罢了。至于圣人被囚禁而推演《周易》,穷困而作经典,常变如一,乐天知命,又不应当一概而论。

几间竹楼,背靠山面临水;疏松修竹,曲折蜿蜒;怪石错落,不拘位置;藏书万卷其中,长几软榻,一香一茗,同心良友,闲暇时往来,坐卧笑谈,随意所适,不经营衣食,不问米盐,不叙寒暄,不谈朝市,山水之乐,在这里达到了极致!

凄风苦雨之夜,拥着寒灯读书,不时听到纸窗外芭蕉淅沥作响,也别有情趣。这里领悟得透,就没有什么不堪的情景。

景物的悲欢,有什么恒常的呢?只看人如何对待罢了。《诗经》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原本是极凄凉的事物,一经点破,便成了佳境。那些郁郁寡欢、出门有碍的人,即使是春花秋月,也未曾舒展眉头。

读未曾见过的书,游未曾到过的山水,如同获得至宝,品尝异味。一种奇特的快感,难以向人诉说。

四十岁从政,五十岁退休,耳目未衰,筋力尚健,或者纵情山水;或者沉酣文酒,优游度日,以保全天年就够了;现在的做官者,涉世既深,宦术弥巧,桑榆已近,贪得无厌,钻营苟禄,不死不休,生平未曾享受一日之乐,徒然为仆妾谋取轻暖肥甘,为子孙做牛做马罢了。白居易所谓“官爵为他人”的话,意味深长啊。

宋朝宗室郡王允良,不喜欢声色,不接近货利,只是以昼为夜,以夜为昼,白天就寝,到傍晚才起床,洗漱穿衣而出,点燃灯烛,处理家事,饮食宴乐,直到天亮才停止。人们认为是疾病,我认为这是骄纵的癖好,不是疾病。我们郡中的纨绔子弟,常有中午才起床,鸡鸣才睡觉的,但贫贱之家没有,贤良子弟没有,勤勉治生的人没有。骄奢淫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