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物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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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性最淫,故与牛交,则生麟;与豕交,则生象,与马交,则生龙马;即妇人遇之,亦有为其所污者。岭南人有善致雨者,幕少女于空中,驱龙使起,龙见女即回翔欲合,其人复以法禁,使不得近,少焉,雨已沾足矣。
译龙的本性最为淫邪,所以与牛交配,就生出麒麟;与猪交配,就生出象;与马交配,就生出龙马;即使是妇女遇到它,也有被它玷污的。岭南有善于求雨的人,将少女悬挂在空中,驱赶龙使其兴起,龙见到女子就盘旋飞舞想要交合,那人又用法术禁止,使龙不能靠近,不一会儿,雨水就已经沾湿了脚面了。
王符称世俗画龙,马首蛇尾,又有三停九似之说,谓自首至膊,膊至腰,腰至尾,皆相停也。九似者,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然龙之见也,皆为雷、电、云、雾拥护其体,得见其全形者罕矣。
俗有立夏分龙之说,盖龙于是时始分界而行雨,各有区域,不能相渝,故有咫尺之间而晴雨顿殊者,龙为之也。又云:“龙火与人火相反,得湿则焰,得水则燔。惟以火投之,则反熄。”此亦不知其信否也。
淮南子言:“万物、羽毛、鳞介,皆生于龙,故有飞龙、应龙、蛟龙、先龙、之异而四族分焉。”其言甚怪诞。余尝笑刘媪息大阪下,有龙据其上而生高祖,则刘氏子孙谓人族亦生于龙,可也。然圣人系易于龙,取象不一而足。道德如老子,乃得犹龙之誉,其尊敬之亦至矣,而古乃有豢龙、御龙、屠龙者,何耶?岂亦种类贵贱不同,如人之有上知、下愚、天子、匹夫者耶?夫圣人无欲,而龙未免有欲,故终不能离夫物也。
万历戊戌之夏,句容有二龙交,其一困而堕地,矢矫田间,人走数百里,竞往观之,越三日,风雷挟之而升。
司徒马恭敏治河日,于淮、济间得一龙蜕,长数十尺,鳞爪▯角毕具,其骨坚白如玉。俗相传云:“龙由蛟蜃化者,寿不过三岁。”
龙生九子:“蒲牢好鸣,囚牛好音,蚩吻好吞,嘲风好险,睚眦好杀,▯▯好文,狴犴好讼,狻猊好坐,霸下好负重。此语近世所传,未考所出,而《博物志》九种之外,又有:宪章好囚,饕餮好水,蟋蜴好腥,▯蛮▯全好风雨,螭虎好文采,金猊好烟,椒图好闭口,▯刀▯多好立险,鳌鱼好火,金吾不睡。亦皆龙之种类也。盖龙性淫,无所不交,故种独多耳。
麟之长百兽也以仁,狮子之服百兽也以威,凤之率羽族也以德,而▯之慑羽族也以鸷。然麟、凤为王者之祥,狮、▯仅禁御之玩,君子宜何居焉。
唐开元中,有凤逐二龙至华阴,龙坠地,化清泉二道,其一为凤爪伤流血,泉色遂赤,今其地有龙骨山云。故老谓凤喜食龙脑,故龙畏之。今世所传鸟王啖龙图,盖本此也。夫凤非竹实不食,而亦嗜龙脑耶。
物之猛者,不能相下。如龙潜水中,以虎头投之,则必惊怒簸腾,淘出之乃已。西域人献狮子,有击井傍树者,狮子▯徨不安,少顷,风雨晦冥,龙从井中飞出,是交相畏也。
凤、麟皆无种而生,世不恒有,故为王者之瑞。龙虽神物,然世常有之,人罕得见耳。但以一水族而云雨、雷电、风雹皆为之驱使,故称神也。潜见以时,大小互用,上可在天,下可在田,故圣人独以属之乾道。
诸兽中独獬豸不经见,一云,即神羊也。然神羊见于《神异经》,其言诞妄,不足信。改历代五行、《四夷志》,如麒麟、狮子、扶拔、驺虞、角端,史不绝书,而獬豸无闻焉,则世固未尝有此兽也。自楚文王服獬豸冠,而汉因之,相沿至今,动以喻执法之臣,亦无谓矣。
皋陶治狱不能决者,使神羊触之,有罪即触,无罪即不触。则皋陶之为理,神羊之力也。后世如张释之、于定国,无羊佐之,民自不冤,岂不胜皋陶远甚哉?
永乐中曾获麟,命工图画,传赐大臣,余尝于一故家得见之,其身全似鹿,但颈甚长,可三四尺耳。所谓麇身、牛尾、马蹄者,近之,与今俗所画迥不类也。獬チ,世未必有此兽,如果有之,既曰神羊,则其形当似羊,不应如世所传。
宋嘉▯间,交▯止贡麒麟二,状如牛,身被肉甲,鼻端有角,食生刍果,必先以杖击其角而后食。既至枢密使田况辨其非麟,答诏止称异兽云,时以为得体。《沈存中笔谈》亦载此,而误以为至和中,沈又疑其为天禄云。
禁苑中,四方鸟兽毕备,其不可驯者,盛以樊笼。有鸷鸟高六七尺,诸禽兽皆畏之,不知其何名也,独无虎、豹、狮子之属。相传先朝皆蓄以备游玩,至今上中年尚有虎数只。一夕,上梦虎啮左足,觉
译王符说,世俗画龙,画成马头蛇尾的样子,又有“三停九似”的说法,意思是说从龙头到肩膀,从肩膀到腰部,从腰部到尾巴,这三段长度都相等。所谓“九似”,是指角像鹿,头像骆驼,眼像鬼,颈像蛇,腹像大蛤,鳞像鱼,爪像鹰,掌像虎,耳像牛。然而龙出现时,总是有雷、电、云、雾护持着它的身体,能看见它完整形态的人很少。
民间有立夏“分龙”的说法,大概是因为龙在这个时候开始划分界限而行雨,各有区域,不能互相逾越,所以才有咫尺之间晴天和雨天突然不同的现象,这是龙造成的。又说:“龙火与人火相反,遇到湿气火焰反而旺盛,遇到水反而燃烧得更旺。只有把火投进去,它反而熄灭。”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淮南子》说:“万物中的羽毛类、鳞甲类,都生于龙,所以有飞龙、应龙、蛟龙、先龙的区别,从而分成四类。”这话非常荒诞。我曾嘲笑刘媪在阪下休息,有龙盘踞在她上面而生下高祖,那么刘氏子孙说人类也生于龙,也是可以的。然而圣人在《易经》中取象于龙,取象不一而足。道德如老子,竟然得到“犹龙”的赞誉,对他的尊敬也到了极点,而古代却有养龙、驾驭龙、杀龙的人,为什么呢?难道也是种类有贵贱不同,就像人有上智、下愚、天子、平民的区别吗?圣人没有欲望,而龙难免有欲望,所以终究不能脱离物欲。
万历戊戌年夏天,句容有两条龙交配,其中一条困倦而掉在地上,在田间蜿蜒爬行,人们奔走数百里,争相前往观看,过了三天,风雷挟持着它升天。
司徒马恭敏治理黄河时,在淮河、济水之间得到一条龙蜕,长几十尺,鳞、爪、角都具备,它的骨头坚硬洁白如玉。民间相传:“龙是由蛟蜃变化而来的,寿命不超过三岁。”
龙生九子:“蒲牢喜欢鸣叫,囚牛喜欢音乐,蚩吻喜欢吞食,嘲风喜欢险峻,睚眦喜欢杀戮,[某子]喜欢文采,狴犴喜欢诉讼,狻猊喜欢静坐,霸下喜欢负重。”这话是近代所传,没有考证出处,而《博物志》在九种之外,又有:宪章喜欢囚禁,饕餮喜欢水,蟋蜴喜欢腥物,[某子]喜欢风雨,螭虎喜欢文采,金猊喜欢烟,椒图喜欢闭口,[某子]喜欢站立在险处,鳌鱼喜欢火,金吾不睡觉。也都是龙的种类。大概龙性淫荡,没有什么不交配的,所以种类特别多。
麟统领百兽靠的是仁,狮子制服百兽靠的是威,凤率领羽族靠的是德,而[鹰]震慑羽族靠的是勇猛。然而麟、凤是王者的祥瑞,狮、[鹰]只是宫廷禁苑中的玩物,君子应该选择哪一种呢?
唐开元年间,有凤追逐两条龙到华阴,龙掉在地上,化作两道清泉,其中一条龙被凤爪抓伤流血,泉水颜色于是变红,现在那地方有龙骨山。老辈人说凤喜欢吃龙脑,所以龙害怕它。现在世上流传的鸟王吃龙的图,大概就源于此。凤不吃竹实不进食,却也嗜好龙脑吗?
动物中凶猛的,不能互相屈服。比如龙潜伏在水中,把虎头投进去,它必定惊怒翻腾,把虎头吐出来才停止。西域人进献狮子,有狮子击打井边的树,狮子徘徊不安,过了一会儿,风雨昏暗,龙从井中飞出,这是互相畏惧。
凤、麟都是无种而生,世间不常有,所以是王者的祥瑞。龙虽然是神物,但世间常存在,只是人很少见到罢了。但因为它是一个水族,却能驱使云雨、雷电、风雹,所以称为神。它按时潜藏或出现,大小互相作用,上可以在天,下可以在田,所以圣人唯独把它归属于乾道。
各种野兽中唯独獬豸不常见,有人说,就是神羊。然而神羊见于《神异经》,那话荒诞虚妄,不足相信。查历代五行志、《四夷志》,像麒麟、狮子、扶拔、驺虞、角端,史书不断记载,而獬豸没有听说过,那么世上本来就没有这种野兽。自从楚文王戴獬豸冠,汉朝沿袭下来,一直到现在,动不动用来比喻执法的臣子,也是没有意义的。
皋陶审理案件不能决断的,让神羊去顶撞,有罪的就顶撞,无罪的不顶撞。那么皋陶的治理,是靠神羊的力量。后世像张释之、于定国,没有神羊辅助,百姓自然不冤屈,难道不远远胜过皋陶吗?
永乐年间曾捕获麒麟,命令工匠画下来,传赐给大臣,我曾在一户旧人家见过,它的身体完全像鹿,只是脖子很长,大约三四尺。所谓麇的身体、牛的尾巴、马的蹄子,比较接近,与现在俗人所画的完全不同。獬豸,世上未必有这种野兽,如果有,既然叫神羊,那么它的形状应当像羊,不应该像世人所传的那样。
宋嘉祐年间,交阯进贡麒麟两只,形状像牛,身上披着肉甲,鼻子尖端有角,吃生的草和果实,一定要先用杖敲击它的角然后才吃。到了枢密使田况辨别出它不是麒麟,回答诏书只称它是异兽,当时认为得体。《沈存中笔谈》也记载了这件事,但误以为是至和年间,沈括又怀疑它是天禄。
禁苑中,四方的鸟兽都具备,那些不能驯服的,装在笼子里。有一种猛禽高六七尺,各种禽兽都害怕它,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唯独没有虎、豹、狮子之类。相传先朝都畜养这些以备游玩,直到当今皇上中年还有几只虎。一天晚上,皇上梦见老虎咬他的左脚,醒来
而腓痛,疑其祟,令司苑者勿与食,饿杀之。内一虎甚大,长丈许,饿至二十四日方死,呼声动地。自是不复畜焉。
译然而(有人)腿痛,怀疑是(老虎)作祟,便命令管理园林的人不给它喂食,把它饿死。其中有一只老虎非常大,身长一丈左右,饿了二十四天才死,吼叫声震动大地。从此不再豢养老虎了。
新安有众逐虎,虎窜入神祠中,见土偶人,庞然大物,搏之偶踣,而压虎腰折焉。众生得虎,时丁应泰为令,以为异政通于神明也,为新其祠,且令百姓歌谣之。
山民防虎者,有崖口缺,虎常跃入,乃以巨ㄌ纵横而空悬之,虎跃而下,浮冒ㄌ上,四足插空,不能作势,终不能脱矣。又有以<黍离>布地,及横施道侧者,虎头触之,觉其粘也,爪之不得下,则坐地上,俄而遍体皆污,怒号跳扑至死。万历辛亥,闽西北多虎暴,三五为群,余时为先室治兆,从者常遇之,殆者数矣。后郡公募人捕之,旬日中格三虎,自是无患焉。
江陵有ァ人,能化为虎;又有ァ虎,还化为人。
虎据地一吼,屋瓦皆震。余在黄山雪峰,常闻虎声。黄山较近,时坐客数人,政饮酒满樽,▯然之声,如在左右,酒无不倾几上者。时谢于楚在坐,因言:“近岁有壮士守水碓,为虎攫而坐之,碓轮如飞,虎观良久,士且苏,手足皆被压不可动,适见虎势,翘然近口,因极力啮之,虎惊,大吼跃走,其人遂得脱。”余谓:“昔人捋虎须,今人乃舐虎卵乎?真无独有偶”众毕绝倒。
胡人射虎,惟以二壮士彀弓两头射之。射虎,逆毛则入,顺毛则不入。前者引马走避,而后者射之,虎回则后者复然,虎虽多,可立尽也。中国马见虎,则便溺下不能行,惟胡马不惧。猎犬亦然。何景明有猎犬咋虎诗,盖边方畜也。
戚大将军继光镇闽日,尝猎得一生虎,絷以铁ㄌ内槛中,日击令屠者饲肉十斤。屠苦之,赂一医者为告免办,医诺之。无何,戚有目疾,召医,医言:“惟生虎目可疗。”遂杀虎取目。后戚目疾虽瘳,而不虞医之诈也。
兽之猛者,狮子之下有扶拔,有驳,有天铁熊,皆食虎、豹者。扶拔见诸史书,常与狮子同献,似之而非也。《诗》云:“隰有六驳。”《易》为驳马。《管子》曰:“鹊食猬,猬食▯▯,▯▯食驳,驳食虎。”《太平广记》所载。似虎而略小,食虎能尽是已。天铁熊似熊而猛,常挟虎而▯▯其脑。唐高宗时,加毗叶国献之,能擒白象。又有酋耳亦食虎。而魏武所遇跳上狮子头,与汉武时大宛北胡人所献大如狗者,又不知何兽也。
水牛之猛者,力皆能斗虎,虎不如也,宣德间,尝取水牛与虎斗,虎三扑而不中,遂为牛所▯而毙。余乡间牧牛不收,尝有独虎于岩石上,至死不放者,迨晓力尽,牛、虎俱毙。禁苑又有斗虎骡,高八尺,三踢而虎毙。又刘马太监从西番得黑骡,日行千里,与虎斗,一踢而虎死。后与狮斗,被狮折其脊死。刘大恸。骡能斗虎,古未闻也。
滇人蓄象,如中夏畜牛、马然,骑以出入,装载粮物,而性尤驯。又有作架于背上,两人对坐宴饮者。遇坊额必膝行而过,上山则跪前足,下山则跪后足,稳不可言。有为贼所劫者,窘急,语象以故,象即卷大树于鼻端,迎战而出,贼皆一时奔溃也。惟有独象,时为人害,则阱而杀之。
狮子畏钩戟,虎畏火,象畏鼠,狼畏锣。
今朝廷午门立仗及乘舆卤簿皆用象,不独取以壮观,以其性亦驯警,不类它兽也。象以先后为序,皆有位号,食几品料,每朝,则立午门之左右。驾未出时,纵游▯草。及钟鸣鞭响,则肃然翼侍。俟百官入毕,则以鼻相交而立。无一人敢越而进矣。朝毕,则复如常。有疾不能立仗,则象奴牵诣它象之所,面求代行,而后它象肯行;不然,终不往也。有过或伤人,则宣敕杖之,二象以鼻绞其足踣地,杖毕,始起谢恩,一如人意。或贬秩,则立仗,必居所贬之位,不敢仍常立,甚可怪也。六月则浴而交之。交以水中,雌仰面浮合如人焉。盖自三代之时,已有之。而晋唐业教之舞,及驾乘舆矣。此物质既粗笨,形亦不典,而灵异乃尔,人之不如物者多矣。
象体具百兽之肉,惟鼻是其本肉,以为炙,肥脆甘美。《吕氏春秋》曰:“肉之美者,有髦象之约焉。”约即鼻也。
兽莫仁于麟,莫猛于狻猊,
译新安一带的民众追赶老虎,老虎逃窜进入神庙中,看见泥塑的神像,是个庞然大物,便扑打它,神像倒塌,压断了老虎的腰。众人捕获了老虎,当时丁应泰担任县令,认为这是政教通达神明的异象,于是重修了神庙,并且让百姓作歌谣传唱。
山中防备老虎的人,发现有个崖口有缺口,老虎经常跳跃进去,于是用巨大的绳索纵横交错地悬空布置,老虎跳下来,浮在绳索上方,四只脚插在空处,无法发力,最终无法逃脱。还有人把粘鸟胶铺在地上,或者横放在路边,老虎的头触碰到它,觉得粘住了,爪子拔不下来,就坐在地上,不久全身都沾满了胶,愤怒地嚎叫跳跃扑打直到死去。万历辛亥年,福建西北一带老虎肆虐,三五成群,我当时为先人办理丧事,随从常常遇到老虎,好几次差点丧命。后来郡府招募人捕杀老虎,十天内射杀了三只老虎,从此就没有祸患了。
江陵有个巫师,能变成老虎;还有个巫师变成老虎,又变回人。
老虎趴在地上吼叫,屋瓦都震动。我在黄山雪峰,常听到虎啸声。黄山离得较近,当时坐着几位客人,正饮酒满杯,忽然传来虎啸声,好像在身边,酒没有不洒在几案上的。当时谢于楚在座,于是说:“近年有个壮士看守水碓,被老虎抓去坐在上面,碓轮飞速旋转,老虎看了很久,壮士快要苏醒,手脚都被压住不能动,恰好看见老虎的姿势,翘起靠近嘴边,于是用力咬它,老虎受惊,大吼一声跳跃逃走,那人于是得以脱身。”我说:“古人捋虎须,今人竟然舔虎卵吗?真是无独有偶。”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胡人射虎,只用两个壮士拉开弓的两头射杀。射虎,逆着毛射则箭能射入,顺着毛射则不能射入。前者骑马走开躲避,后者射箭,老虎回头则后者又这样做,老虎虽然多,也可以立刻杀尽。中原的马见到老虎,就会大小便失禁不能行走,只有胡马不害怕。猎犬也是这样。何景明有《猎犬咋虎》诗,大概是边地饲养的。
戚大将军戚继光镇守福建时,曾经打猎得到一只活虎,用铁索拴在栅栏中,每天敲打命令屠夫喂肉十斤。屠夫苦于此事,贿赂一个医生请求免除供应,医生答应了。不久,戚继光得了眼病,召见医生,医生说:“只有活虎的眼睛可以治疗。”于是杀虎取眼。后来戚继光的眼病虽然痊愈,却没有料到医生的欺诈。
野兽中凶猛的,狮子之下有扶拔,有驳,有天铁熊,都是吃虎、豹的。扶拔见于史书,常与狮子一同进献,相似却不是同一种。《诗经》说:“低湿之地有六驳。”《易经》中有驳马。《管子》说:“鹊吃刺猬,刺猬吃〇〇,〇〇吃驳,驳吃虎。”这是《太平广记》所载。像虎但略小,吃虎能吃得一干二净就是它。天铁熊像熊但凶猛,常挟持老虎并〇〇它的脑。唐高宗时,加毗叶国进献它,能捕捉白象。又有酋耳也吃虎。而魏武帝所遇到的跳上狮子头的,与汉武帝时大宛北胡人所献的像狗一样大的,又不知道是什么野兽。
水牛中凶猛的,力气都能与老虎搏斗,老虎不如它,宣德年间,曾经取水牛与老虎搏斗,老虎三次扑击都没有击中,于是被水牛〇〇而死。我家乡放牧的水牛不收回,曾经有单独的老虎在岩石上,至死不放,等到天亮力气耗尽,牛、虎都死了。禁苑中又有斗虎骡,高八尺,三踢老虎就死了。又刘马太监从西番得到黑骡,日行千里,与老虎搏斗,一踢老虎就死了。后来与狮子搏斗,被狮子折断脊背而死。刘马非常悲痛。骡能斗虎,古代未曾听说。
云南人饲养大象,如同中原人饲养牛、马一样,骑着出入,装载粮食物品,而且性情尤其温顺。又有在背上搭架,两人对坐宴饮的。遇到牌坊匾额必定跪行通过,上山则跪前足,下山则跪后足,稳当得不可言说。有被贼人抢劫的,处境危急,把缘故告诉大象,大象立即用鼻子卷起大树,迎战而出,贼人都一时奔溃。只有单独的大象,时常危害人,就设陷阱杀死它。
狮子害怕钩戟,老虎害怕火,大象害怕老鼠,狼害怕锣。
现在朝廷午门立仗以及皇帝车驾的仪仗都用大象,不仅取以壮观,因为它的性情也温顺警觉,不像其他野兽。大象以先后为序,都有位号,吃几品料,每次朝会,就立在午门的左右。车驾未出时,放任游荡吃草。等到钟鸣鞭响,就肃然侍立。等百官进入完毕,就用鼻子相交而立。没有一个人敢越位前进。朝会完毕,就恢复常态。有病不能立仗,就由象奴牵到别的大象那里,当面请求代行,然后别的大象才肯去;不然,终究不去。有过错或伤人,就宣旨杖责,两只大象用鼻子绞住它的脚使其倒地,杖责完毕,才起来谢恩,完全符合人意。如果贬秩,立仗时,必定站在被贬的位子上,不敢仍按常例站立,非常奇怪。六月则洗浴并交配。交配在水中,雌象仰面浮合像人一样。大概从三代时,就已经有了。而晋唐时已经教它跳舞,以及驾乘车舆了。这种物质地粗笨,形体也不典雅,而灵异却这样,人不如物的很多。
大象身体具备百兽的肉,只有鼻子是它的本肉,做成烤肉,肥脆甘美。《吕氏春秋》说:“肉中美味的,有髦象的鼻子。”约就是鼻子。
野兽中没有比麒麟更仁爱的,没有比狻猊更凶猛的,
(即狮子),莫巨于▯(长四百尺),莫速于角端(日行一万八千里),莫力于{巛禺}々,莫恶于穷奇(食善人不食恶人)。
译(即狮子),没有比〇(长四百尺)更大的,没有比角端(日行一万八千里)更快的,没有比{巛禺}々更有力量的,没有比穷奇(吃好人而不吃坏人)更凶恶的。
新安樵者得小熊,大如猫,蹒跚庭中,犬至猛者见之亦溺下。又长兴人得一虎子,其邻家有犬,最警猛,初见亦怖溺;少选复来窥,又走;如此数四,至暮则径往咋杀之矣。
今熊、罴之属,世亦稀见。江南多豺、虎,江北多狼。狼虽猛不如虎,而贪残过之,不时入村落,窃取小儿,衔之而趋。豹,凡遇一虎,逐之,虽数昼夜不舍,必得而后已。故虎、豹常以比君子,而豹狼常以比小人也。
万历壬子十月,有能见于福州之平山,二樵子过之,不识,以为猪也,逐之,熊人立而爪樵者。众呼逐之,跃出城外,窜大树上。官闻,遣兵捕之。土人素未识熊,惧之甚,围而远射之,莫能中,中者辄为所接,折而掷之。良久,一裨将至,始曰:“些山中习熊,力止敌一壮夫耳,无畏也。”直到树下,彀矢一发而殪。郡向未有此兽,又入城中,亦一异事也。熊于字为能火,可无祝融之虑乎?
昭武谢伯元言:“其乡多熊。熊势极长,每坐必抓土为窟,先容其势,而后坐。山中人寻其窟穴,见地上有巨孔者,以木为桎梏,施其上,而设机焉。熊坐,机发,两木夹其茎,号呼不能复起,土人即聚而击之,至死不能动也。
熊行数千里外,每宿必有窝,山中人谓之熊馆。虎则百里之外,辄迷不返。
鹿之属则有麋,有麇,有麝,有麈,有{鹿音};猴之属则有犭然,有猿,有▯,有犭瞿;狐之属则有狸,有貉,有獾;鼠之属则有貂,有{厥虫},有汇,有鼷,有鼯,有<鼠炎>,有鼢。然{鹿▯}似羊而从鹿,▯隹似猿而从虫,鲮鲤似獭而从鱼,古人作字当别有取义也。麇之性怯,饮水见影,无不惊奔,故人食其心者,多忄匡怯,不知所为。{厥虫}鼠前而兔后,趋则顿,走则颠,故常与邛邛距虚比。即有难,邛邛距虚负之而走。{厥虫}啮得甘草,必以遗邛邛距虚也。号为比肩兽。然世未尝见之。宋沈括使契丹,大漠中有跳兔,形皆兔也,而前足才寸许,后足则尺许,行则跳跃,止则仆地,此即{厥虫}也,但又未见邛邛距虚耳。物之难博如此。狼亦负狈。今狼恒见,而狈不恒见也。
≮之为畜,不见于三代,至汉时始有之,然亦非中国所产也。匈奴北地,马驴游牝,自相交合而生。今北方以为常畜,其价反倍于马矣。《尔雅翼》曰:“≮股有锁骨,故不能生。”俗又言:“≮骨无髓,故不能交合生子。”皆非也。≮本驴马野合所成,非本质也。交而生子,又不类父,大仅如▯孛,不堪乘载,故人禁之,不令交耳。汉元康中,龟兹王娶乌孙公主女,自以尚汉外孙,衣服制度皆半仿中国。胡人相谓曰:“驴非驴,马非马。”若龟兹王者,所谓≮也,今作骡。《说文》曰:“≮,驴父马母也。▯▯▯是,马父驴母也。”然▯▯▯是为神骏,而骡为贱畜,可见人物禀气于父,不禀气于母也。又驴父牛母谓之▯匕▯白,见玉篇。
《拾遗记》云:“善别马者,死则破其脑视之,色如血者,日行万里;黄者,日行千里。”夫马已死矣,别之何为?别而至于破脑,尚为善别马乎?此亦可笑之甚者也。
余在齐久,其地多狼,多猬,多獾,多鼠狼。獾如犬,穴地中,常以夜定出田野觅食,鸡鸣即还,其行皆有熟路。土人觅其穴,置▯于穴口,鸡鸣时纵大嗾之,奔而入穴,即获焉。其肉▯盾甚,不能多啖也。鼠狼虽小,而窃食鸡、鸽之类,一啮即断其喉。十百为群,皆啮杀无遗而后去,行走如飞。其气腥恶,狗啮之亦哕吐竟日云。
江南山中多豪猪,似野豕而大,能与虎斗。其毛半白半黑,劲利如矢,能激以射人。人取以为簪,云令发不垢。
齐、晋、燕、赵之墟、狐魅最多。今京师住宅。有狐怪者十六七,然亦不为患。北人往往习之,亦犹岭南人与蛇共处也。相传天坛侧有白狐,云千余岁矣,须髯如雪,时时衣冠与人往来,人知之亦无异也。一旦驾幸天坛请雨,匿数日不出,驾返,复至。人问之,曰:“天子
译新安的樵夫得到一只小熊,大小像猫,在庭院中蹒跚行走,即使是凶猛的狗见到它也会吓得尿出来。又有长兴人得到一只小老虎,邻居家里有条狗,最警觉凶猛,刚见到时也被吓得尿出来;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窥探,又逃跑;像这样反复几次,到了傍晚就直接上前咬死了它。
如今熊、罴这类动物,世上也很少见到。江南多豺、虎,江北多狼。狼虽然凶猛不如虎,但贪婪残忍超过虎,不时进入村落,偷窃小孩,叼着就跑。豹子,凡是遇到一只老虎,就追逐它,即使经过几个昼夜也不放弃,一定要捉到才停止。所以虎、豹常被用来比喻君子,而豹、狼常被用来比喻小人。
万历壬子年十月,有一只熊出现在福州的平山,两个樵夫经过那里,不认识它,以为是猪,就去追赶,熊站起来像人一样用爪子抓樵夫。众人呼喊追赶它,它跳出城外,窜到大树上。官府听说后,派兵捕捉它。当地人向来不认识熊,非常害怕,围着它远远地射箭,都不能射中,射中的箭都被它接住,折断后扔出来。过了很久,一个副将来到,才说:“这山里习惯对付熊,它的力气只抵得过一个壮汉罢了,不用害怕。”一直走到树下,拉满弓射出一箭就把它射死了。郡里向来没有这种野兽,又进入城中,也是一件奇异的事。熊在字义上是能火,难道不用考虑祝融(火神)的忧虑吗?
昭武的谢伯元说:“他的家乡多熊。熊的生殖器极长,每次坐下必定抓土挖成坑,先容纳它的生殖器,然后才坐下。山里人寻找它的坑穴,见地上有大孔的,用木头做成枷锁,放在上面,并设置机关。熊坐下,机关触发,两根木头夹住它的生殖器,它号叫呼喊不能再起来,当地人便聚集起来击打它,直到死也不能动弹。
熊行走几千里之外,每次住宿必定有窝,山里人称之为熊馆。老虎则在百里之外,就会迷路不返回。
鹿这一类则有麋、麇、麝、麈、{鹿音};猴这一类则有犭然、猿、〇、犭瞿;狐这一类则有狸、貉、獾;鼠这一类则有貂、{厥虫}、汇、鼷、鼯、<鼠炎>、鼢。然而{鹿〇}像羊却从鹿,〇隹像猿却从虫,鲮鲤像獭却从鱼,古人造字应当另有取义。麇的性情胆怯,喝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没有不惊慌逃跑的,所以吃它心的人,大多心慌胆怯,不知所措。{厥虫}鼠前兔后,快走时停顿,奔跑时跌倒,所以常与邛邛距虚相比。如果有危难,邛邛距虚背着它逃跑。{厥虫}咬到甘草,必定留给邛邛距虚。号称比肩兽。然而世上未曾见过它。宋代沈括出使契丹,大漠中有跳兔,形状都是兔子,但前足才一寸左右,后足则一尺左右,行走时跳跃,停止时仆倒在地,这就是{厥虫},但又没见到邛邛距虚罢了。事物的难以穷尽就是这样。狼也背着狈。如今狼常常见到,而狈不常常见到。
骡作为牲畜,不见于夏商周三代,到汉代才开始有,然而也不是中国所产的。匈奴北地,马和驴游荡交配,自然交合而生。如今北方把它当作常见牲畜,它的价格反而比马高出一倍了。《尔雅翼》说:“骡股有锁骨,所以不能生育。”俗话又说:“骡骨无髓,所以不能交配生子。”都是不对的。骡本是驴马野合所成,不是本质物种。交配生子,又不像父亲,大小仅如〇孛,不堪乘坐承载,所以人们禁止它,不让它交配罢了。汉代元康年间,龟兹王娶乌孙公主的女儿,自认为尚汉外孙,衣服制度都一半模仿中国。胡人互相说:“驴非驴,马非马。”像龟兹王那样的人,就是所谓的骡,现在叫骡。《说文》说:“骡,驴父马母也。〇〇〇是,马父驴母也。”然而〇〇〇是神骏,而骡是贱畜,可见人物禀气于父亲,不禀气于母亲。又驴父牛母谓之〇匕〇白,见于《玉篇》。
《拾遗记》说:“善于辨别马的人,马死后就剖开它的脑壳看,颜色像血一样的,日行万里;黄色的,日行千里。”马已经死了,辨别它做什么?辨别到剖开脑壳的程度,还算善于辨别马吗?这也太可笑了。
我在齐地很久,那里多狼,多刺猬,多獾,多鼠狼。獾像狗,在地下打洞,常在夜深时出田野觅食,鸡鸣时就回来,它们的行走都有熟路。当地人寻找它们的洞穴,在洞口放置〇,鸡鸣时放出大狗吠叫,它奔入洞穴,就捕获了。它的肉〇盾很厉害,不能多吃。鼠狼虽然小,但偷吃鸡、鸽子之类,一咬就断喉。十百成群,都咬杀干净后才离开,行走如飞。它的气味腥恶,狗咬了它也呕吐整天。
江南山中多豪猪,像野猪但更大,能与老虎搏斗。它的毛半白半黑,坚硬锋利像箭,能激射伤人。人们取来做簪子,说能让头发不脏。
齐、晋、燕、赵的故地,狐魅最多。如今京城住宅,有狐怪的占十分之六七,然而也不为患。北方人往往习惯它,也像岭南人与蛇共处一样。相传天坛旁边有白狐,说有一千多岁了,胡须像雪一样白,时时穿着衣服戴着帽子与人往来,人们知道了也不觉得奇怪。一旦皇帝驾临天坛求雨,它躲藏几天不出来,皇帝返回,它又出现。人们问它,说:“天子
每出,百灵诃护,虽沟浍窟穴皆有神主之,何所藏匿?”“然则安往?”笑曰:“直至泰山石窦中耳。”与一缙绅交善。一旦,张真人来朝,狐以帕一方托缙绅往求张印。张见帕,大怒曰:“此老魅敢尔!”言未毕狐已锁缚跪庭下矣,张曰:“野魅无礼,若得吾印,必且上扰天廷!立取火焚杀之,缙绅泣为之请不得也。”(一云是德州猴精,缙绅为宁德陈侍御。)
译每次外出,众神祇呵斥护卫,即使是沟渠、洞穴都有神灵主宰,能藏匿到哪里去?”“那么往哪里去呢?”(他)笑着说:“一直躲到泰山的石洞中罢了。”(他)与一位官员交往甚好。有一天,张真人入朝觐见,狐狸用一方手帕托请这位官员去求取张真人的印信。张真人看见手帕,大怒道:“这老妖怪竟敢如此!”话还没说完,狐狸已经被锁链捆绑,跪在庭院下了。张真人说:“野狐成精,无礼至极,如果得到我的印信,必定会上扰天庭!立刻取火焚烧杀死它,官员哭着为他求情也没能成功。”(另一种说法是德州猴精,官员是宁德的陈侍御。)
元至正间,范益者,精于医。一日,老妪扣门求医,其女问所居,曰:“在西山。”益惮其还,曰:“曷舆之来?”翌日,二女至,诊之,惊曰:“此非人脉,必异类也,当实告我。”妪泣拜曰:“某实山西老狐也。”问:“何以能入天子都城?”曰:“真命天子,自在濠州,诸神往护,此间空虚久矣。”益乃与之药而去。无何,而高皇帝起淮右,益闻即弃官去。
狐千岁始与天通,不为魅矣。其魅人者,多取人精气以成内丹。然则其不魅妇人,何也?曰:“狐,阴类也,得阳乃成。故虽牡狐,必托之女。以惑男子也。然不为大害,故北方之人习之。南方猴多为魅,如金华家猫,畜三年以上,辄能迷人,不独狐也。
杭州有猢孙,能变化,多藏试院及旧府内。然余在二所尝独处累月,意其必来,或可叩以阴阳变化之理,而杳不可得。
福清石竺山多猴,千百为群。戚少保继光剿倭时,屯兵於此,每教军士放火器,狙窥而习之,乃命军士捕数百,善养之,仍令习火器以为常。比贼至,伏兵山谷中,而令群狙闯其营,贼不虞也。少顷,火器俱发,霹雳震地,贼大惊骇,伏发歼焉。昔针尹燧象,田单火牛,江▯火鸡,今戚公乃以火狙,智者相师,大约类此。
京师人有置狙于马厩者,狙乘间辄跳上马背,揪鬣搦项,嬲之不已,马无如之何。一日,复然,马乃奋迅断辔,载狙而行,狙意犹洋洋自得也;行过屋桁下,马忽奋身跃起,狙触于桁,首碎而仆。观者甚异之。余又见一马疾走,犬随而吠之不置,常隔十步许。马故缓行,伺其近也,一蹄而毙。灵虫之智固不下于人矣。
置狙于马厩,令马不疫。《西游记》谓天帝封孙行者为弼马温,盖戏词也。
余行江、浙间,少闻猿声。万历己酉春,至长溪,宿支提山僧楼上,积雨初霁,朝曦荟蔚,晨起凭栏,四山猿声哀啸云外,凄凄如紧弦急管,或断或续。客中不觉双泪沾衣,亦何必瞿塘三峡中始令人肠断也!
獐无胆,马亦无胆;兔无脾,猴亦无脾;豚无筋,猬亦无筋。
▯狗啮人,令人腹中长狗雏而死,急以药治之,狗从小便中出,即有啮衣服者,亟卷衣置团上,经数宿,必有狗雏无数死其中。又有一种狗,不饮不食,常望月而嗥者,非▯,乃肚中有狗宝也。宝如石,大者如鹅卵,小如鸡子,专治噎食之疾。余在东郡获其一,每以施医者,然不甚效也。
近岁一长洲令署中,闻地下小犬吠声,如此数昼夜,令人寻声发掘,杳无所见,后亦竟无祸福。案晋时辅国将军孙无终,家于既阳,地中闻犬子声,寻而地坼,有二犬子,皆白色,一雌一雄,取而养之,皆死,后为桓玄所灭。又吴太守郡张懋、庐江民何旭家皆然,而俱不善终。《尸子》曰:“地中有犬,名曰地狼。”《夏鼎志》曰:“掘地得犬,名曰贾。”
魏正始中,中山王周南为襄邑长,有鼠从穴出,曰:“王周南,尔以某日死。”周南不应。鼠还穴,至期更冠帻皂衣出语曰:“周南,汝日中死。”又不应。鼠复入穴,斯须臾出语如向。日适欲中,鼠入,须臾复出,出复入,转更数语如前。日正中,鼠曰:“周南,汝不应,我复何道?”言绝,颠蹶而死,即失衣冠。取视,俱如常鼠。故今人相戒:“遇怪事,不得言。”又谚语曰:“见怪不怪,其怪自坏。”
闽中最多鼠,衣服书籍,百凡什物,无不被损啮者。盖房屋多用板障,地平之下,常空尺许,数间相通,以妨混气,上则瓦,下布板,又加承尘,使得窟穴其中,肆无忌惮。使如北地铺砖筑墙,椽上用砖石,作仰板,自然稀少矣。闽中人若知此,不但可防鼠,亦可防火盗也。
占书谓狼恭鼠拱,主大吉庆。唐宝应中,洛阳李氏家亲友大会,而群鼠门处数百人立,驱之不去。空堂纵观,人去尽而堂崩。近时一名公将早期,穿靴,已陷一足,有鼠人立而拱,再三叱之,不退。公怒,取一靴投之中,有臣虺尺馀坠焉,鼠即不见。以至可憎之物,
译元朝至正年间,有个叫范益的人,精通医术。一天,一位老妇人敲门求医,范益的女儿问老妇人住在哪里,老妇人说:“在西山。”范益担心她回去不便,就说:“为什么不让她坐车来呢?”第二天,两个女子来了,范益给她们诊脉,惊讶地说:“这不是人的脉象,一定是异类,应当如实告诉我。”老妇人哭着下拜说:“我确实是山西的老狐狸。”范益问:“怎么能进入天子都城呢?”老妇人说:“真命天子在濠州,众神前往护卫,这里空虚很久了。”范益于是给她药后离开。不久,高皇帝在淮右起兵,范益听说后便弃官离去。
狐狸活了一千年才能与上天相通,不再迷惑人了。那些迷惑人的狐狸,大多吸取人的精气来修炼内丹。那么,它们为什么不迷惑妇女呢?回答说:“狐狸是阴类,得到阳气才能成就。所以即使是公狐狸,也必须寄托在女子身上,来迷惑男子。但这不构成大害,所以北方的人习惯于这种现象。南方的猴子大多迷惑人,比如金华家的猫,养了三年以上,就能迷惑人,不只是狐狸如此。
杭州有猴子,能变化形态,多藏在考场和旧官府内。然而我在两处曾独自居住数月,料想它一定会来,或许可以询问阴阳变化的道理,却终究无法得到。
福清石竺山猴子很多,千百成群。戚少保戚继光剿灭倭寇时,在此驻扎军队,每次教士兵使用火器,猴子窥视并学习,于是命令士兵捕捉数百只,好好饲养,仍然让它们练习火器成为常态。等到贼寇到来,埋伏在山谷中,而让群猴闯入贼营,贼寇没有料到。不一会儿,火器全部发射,霹雳震动大地,贼寇大惊骇,伏兵出击歼灭了他们。从前针尹用火烧象,田单用火牛,江某用火鸡,如今戚公用火猴,智者相互效法,大致如此。
京城有人把猴子放在马厩里,猴子趁间隙就跳到马背上,揪住马鬃抓住马颈,纠缠不休,马无可奈何。一天,又这样,马于是奋起挣脱缰绳,驮着猴子行走,猴子心里还洋洋自得;走过屋檐下,马突然奋身跃起,猴子撞到横梁,头碎裂而倒下。观看的人非常诧异。我又看见一匹马快跑,狗跟着吠叫不停,常隔着十步左右。马故意慢行,等待狗靠近,一蹄踢死它。灵虫的智慧本来不低于人。
把猴子放在马厩,让马不生病。《西游记》说天帝封孙行者为弼马温,大概是戏言。
我行走于江、浙之间,很少听到猿猴的叫声。万历己酉年春天,到达长溪,住在支提山僧人的楼上,连日雨后初晴,晨光朦胧,早晨起来凭栏,四周山峦猿猴哀啸声在云外回荡,凄凄切切如紧弦急管,或断或续。客居他乡不觉双泪沾衣,又何必在瞿塘三峡中才令人肠断呢!
獐没有胆,马也没有胆;兔没有脾,猴也没有脾;猪没有筋,刺猬也没有筋。
疯狗咬人,让人腹中长狗胎而死,急忙用药治疗,狗从小便中排出,即使只是咬了衣服,也赶紧卷起衣服放在盆中,经过几夜,必有无数狗胎死在其中。又有一种狗,不饮不食,常望着月亮嗥叫,不是疯狗,而是肚中有狗宝。狗宝如石头,大的如鹅卵,小的如鸡蛋,专门治疗噎食之疾。我在东郡获得一个,每次施给医生,但效果不太显著。
近年一位长洲县令在署中,听到地下有小狗吠叫声,如此数昼夜,让人顺着声音挖掘,什么也没看见,后来也没有祸福。查考晋时辅国将军孙无终,家在既阳,地下听到小狗叫声,寻找后地裂,有两只小狗,都是白色,一雌一雄,取来饲养,都死了,后来被桓玄所灭。又吴太守张懋、庐江民何旭家都如此,而都不善终。《尸子》说:“地中有狗,名叫地狼。”《夏鼎志》说:“掘地得狗,名叫贾。”
魏正始年间,中山王周南任襄邑长,有老鼠从洞中出来,说:“王周南,你在某日死。”周南不应答。老鼠回洞,到期又戴帽穿黑衣出来说话说:“周南,你中午死。”又不应答。老鼠再入洞,一会儿出来说话如前。日正当中,老鼠入洞,一会儿又出来,出又入,反复几次说话如前。日正中,老鼠说:“周南,你不回答,我再说何用?”说完,跌倒而死,随即失去衣冠。取来看,都像普通老鼠。所以今人相互告诫:“遇到怪事,不得言语。”又谚语说:“见怪不怪,其怪自坏。”
闽中老鼠最多,衣服书籍,各种物品,没有不被损坏啃咬的。大概房屋多用木板隔断,地面之下,常空尺许,数间相通,以防混杂空气,上面是瓦,下面铺板,又加天花板,使得老鼠能在其中打洞,肆无忌惮。如果像北方铺砖筑墙,椽子上用砖石,做仰板,自然稀少。闽中人若知道这个,不但可防鼠,也可防火防盗。
占卜书说狼恭敬鼠拱手,主大吉庆。唐宝应年间,洛阳李氏家亲友大会,而群鼠在门口数百人站立,驱赶不去。空堂纵观,人走尽而堂崩。近时一名公将要早起,穿靴,已陷一足,有老鼠人立而拱手,再三叱责,不退。公怒,取一靴投中,有一条尺余长的蛇坠落,老鼠即不见。以至可憎之物,
猫之良者,端坐默然,而鼠自屏息,识其气也。俗言别猫者:一辟,二积,三咬,四食。今并其食者,不可得矣。长溪大金出良猫,余常购之,其价视它方十倍。黑质金睛,非不▯然大也,而不能捕一鼠,鼠至其前而不能捉也。此何异睢阳咋狐犬?书之以发一笑。
天顺间。西域有贡猫者,盛以金笼,顿馆驿中。一缙绅过之。曰:“猫有何好,而子贡之?”曰:“是不难知也。能敛数金与我乎?”如数与之。使者结坛于城中高处,置猫其中,翌日视之,鼠以万计,皆伏死坛下。曰:“此猫一作威,则十里内鼠尽死,盖猫王也。
京师内寺贵戚,蓄猫,莹白肥大,逾数十斤,而不捕鼠,但亲人耳。蓄狗,则取金丝毛而短足者,蹒跚地下,盖兄事猫矣,而不吠盗。此亦物之反常为妖者也。
太仓中有巨鼠为害,岁久,主计者欲除之,募数猫往,皆反为所噬。一日,从民家购得巨猫,大如狸,纵之入,遂闻咆哮声,三日夜始息。开视,则猫、鼠俱死,而鼠大于猫有半焉。余谓猫、鼠相持之际,再遣一二往援,当收全胜之功,而乃坐视其困也,主计者不知兵矣。
鼠大有如牛者,谓之鼹鼠,《尔雅》谓之鼹。旧说:扬州有物度江而来,形状皆鼠,而体如牛,人莫能名。有识者曰:“吾闻百斤之鼠,不能敌十斤之猫,盍试之?”乃求得一巨猫十余斤者往,鼠一见即伏不敢动,为猫咋杀。此亦鼠之一种,不恒有者也。人云:“鼠食巴豆,可重三十斤。”但未试耳。
《猗觉寮杂记》云:“鹇,白羽黑文,胸颈皆青,冠面足皆赤,不纯白也。《雪赋》乃云:‘白鹇失素’,是未识鹇也。然李白亦有‘白雪耻容颜’之语,岂相沿之误耶?朱子诗传,‘鹤身,白颈,黑尾’。”然鹤之黑者,非尾也,乃两翅之下,翅敛则传于后,似尾耳。此亦格物之一端也。
凡鱼之游,皆逆水而上,虽至细之鳞,遇大水,亦抢而上。鸟之飞亦多逆风,盖逆则其鳞羽顺,顺而返逆矣。人之生于困苦而死于安乐,亦犹是也。陈后山谈丛谓鱼春夏则逆流,秋冬则顺流,当再考之。
《孟子》曰:“缘木求鱼。”言木上必不得鱼也。今岭南有鲵鱼,四足,尝缘木上。鲇鱼亦能登竹杪,以口衔叶。《庄子》曰:“众雌无雄,而又奚卵。”今鸡、鸭无雄,亦自有卵,但不雏耳。妇人亦有无人道而生子者,况物乎?
《诗》云:“莫赤匪狐,莫黑匪乌。”二物之不祥,从古已忌之矣。京师乌多而鹊少,宫禁之中,早暮飞噪,千百为群,安在其为不祥也?北方民间住宅,有狐怪者,十常二三,而亦不甚害人,久亦习之矣。鸦鸣,俗云主有凶事,故女子小人闻其声以唾之,即缙绅中亦有忌之者矣。夫使人预知有凶而慎言谨动,思患预防,不亦吾之忠臣哉。乃人皆乐鹊而恶鸦,信乎逆耳之言难受也。
洞庭有神鸦,客帆过必飞噪求食,人以肉掷空中哺之,不敢捕也。楚人好鬼。罗愿云:“岳阳人以兔为地神,无敢猎者,又巴陵乌绝多,无敢弋。”其语信矣。
乌与鸦似有别,其实一也。南人以体纯黑者为反哺之乌,而以白颈者为鸦,恶其不祥,此亦不然。古人乌、鸦通用,未有分者。乌言其色也,鸦象其声也。旧说:“乌性极寿,三鹿死后,能倒一松,三松死后,能倒一乌。”而世反恶之何也。
猫头鸟即枭也,闽人最忌之,云是城隍摄魂使者。城市屋上,有枭夜鸣,必主死丧。然近山深林中亦习闻之,不复验矣。好事者伺其常鸣之所,悬巨炮枝头,以长药线引之,夜然其线,枭即熟视良久,炮震而陨地矣。此物夜拾蚤、虱而昼不见丘山,阴贼之性,即其形亦自可恶也。古人以午日赐枭羹,又标其首以木,故В贼首谓之枭首。
枭、▯、鸺留▯、忌▯其▯、训狐、猫头皆一物而异名,种类繁多。鬼车、九首则惟楚、黔有之,世不恒见。
世俗相传,谓仓庚求友,以为出于《诗》,然《诗》但言“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
译好的猫,端正静坐,沉默无声,老鼠便自行屏住呼吸,这是因为老鼠识破了它的气场。世俗辨别猫的方法有四点:一是威吓,二是积蓄力量,三是咬杀,四是进食。如今连那会进食的猫都找不到了。长溪大金出产好猫,我常去买,它的价格比其他地方贵十倍。黑毛金眼,并非不威武雄壮,却连一只老鼠都抓不到,老鼠到了它面前也抓不住。这跟睢阳那只会吓唬狐狸的狗有什么区别呢?写下来博人一笑。
天顺年间,西域进贡了一只猫,装在金笼子里,放在驿站中。一位官员路过,说:“猫有什么好,你要进贡它?”回答说:“这不难知道。你能给我几两金子吗?”官员如数给了。使者把猫放在城中高处的坛子上,第二天去看,数以万计的老鼠,都伏死在坛子下面。说:“这只猫一显威风,十里内的老鼠都死了,大概是猫王吧。”
京城内寺的权贵亲戚,养猫,洁白肥大,超过几十斤,却不抓老鼠,只是亲近人罢了。养狗,则选取金丝毛短腿的,在地上蹒跚行走,大概是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猫,却不叫防盗。这也是事物反常变成妖异的现象。
太仓里有大老鼠作祟,多年了,主管会计的人想除掉它,招募几只猫去,反而都被老鼠咬伤。一天,从百姓家买到一只大猫,像狸猫一样大,放它进去,于是听到咆哮声,三天三夜才平息。打开看,猫和老鼠都死了,而老鼠比猫大半截。我说,猫和老鼠相持的时候,再派一两只去支援,应当能取得全胜的功劳,却坐视它们陷入困境,主管会计的人不懂用兵啊。
老鼠大的像牛一样,叫作鼹鼠,《尔雅》叫作鼹。旧说:扬州有种动物渡江而来,形状都像老鼠,而身体像牛,人们不能命名。有识之士说:“我听说百斤的老鼠,不能抵挡十斤的猫,何不试试?”于是找到一只十几斤的大猫去,老鼠一见就趴下不敢动,被猫咬死。这也是老鼠的一种,不常见。人们说:“老鼠吃了巴豆,可以重三十斤。”但没试过。
《猗觉寮杂记》说:“鹇,白羽黑纹,胸颈都是青色,冠、面、脚都是红色,不是纯白的。《雪赋》却说:‘白鹇失素’,这是不认识鹇。然而李白也有‘白雪耻容颜’的话,难道是沿袭的错误吗?朱子诗传,‘鹤身,白颈,黑尾’。”然而鹤黑色的部分,不是尾巴,而是两翅之下,翅膀收拢就传到后面,像尾巴罢了。这也是研究事物的一方面。
凡是鱼游动,都逆水而上,即使是细小的鱼,遇到大水,也抢着向上游。鸟飞也多逆风,大概逆风则鳞羽顺,顺了又逆。人出生在困苦中而死于安乐,也是这样。陈后山谈丛说鱼春夏逆流,秋冬顺流,应当再考证。
《孟子》说:“缘木求鱼。”说树上一定得不到鱼。如今岭南有鲵鱼,四只脚,曾经爬上树。鲇鱼也能登上竹梢,用嘴衔着叶子。《庄子》说:“众雌无雄,而又奚卵。”如今鸡、鸭没有雄的,也有卵,只是不孵出小鸡罢了。妇女也有无人道而生子的,何况动物呢?
《诗经》说:“莫赤匪狐,莫黑匪乌。”这两种不祥之物,从古就忌讳了。京城乌鸦多而喜鹊少,宫禁之中,早晚飞叫,千百成群,哪里是不祥呢?北方民间住宅,有狐怪的,十常二三,而也不怎么害人,久了也就习惯了。乌鸦叫,俗话说是凶事的预兆,所以女子小人听到声音就吐唾沫,即使是官员中也有忌讳的。让人预先知道有凶事而谨慎言行,思患预防,不也是我们的忠臣吗。然而人们都喜欢喜鹊而厌恶乌鸦,确实逆耳的话难听啊。
洞庭有神鸦,客船经过必飞叫求食,人们把肉扔在空中喂它,不敢捕捉。楚人好鬼。罗愿说:“岳阳人把兔子当地神,不敢打猎,又巴陵乌鸦极多,不敢射。”这话可信。
乌鸦和鸦似乎有别,其实一样。南方人把身体纯黑的叫反哺的乌鸦,把白颈的叫鸦,厌恶它不祥,这也不对。古人乌鸦通用,没有分的。乌说它的颜色,鸦象它的声音。旧说:“乌鸦极长寿,三鹿死后,能倒一松,三松死后,能倒一乌。”而世人反而厌恶它为什么呢。
猫头鸟就是枭,福建人最忌讳它,说是城隍摄魂的使者。城市屋上,有枭夜鸣,一定主死丧。然而近山深林中也常听到,不再应验了。好事者等它常鸣的地方,在枝头挂大炮,用长药线引着,夜里点燃药线,枭就熟视良久,炮震而陨地了。这东西夜里拾蚤、虱而白天不见丘山,阴贼的性情,即使它的形状也自可恶。古人以午日赐枭羹,又标其首以木,所以斩贼首叫枭首。
枭、〇、鸺留〇、忌〇其〇、训狐、猫头都是一物而异名,种类繁多。鬼车、九首则只有楚、黔有,世不常见。
世俗相传,说仓庚求友,以为出于《诗经》,然而《诗经》只说“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
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初不指其何鸟也。凡鸟雌雄相呼,朋类相唤者,亦多矣,不独莺也。释者以《禽经》有莺鸣嘤嘤之语,遂以诗人为咏仓庚,不知《禽经》乃后人所撰,正因《诗》之语而附会之耳,岂可引以证《诗》乎?况杨雄《羽猎赋》有“鸿雁嘤嘤”之句,可又指为雁乎?
译“树木啊,鸟儿嘤嘤地鸣叫,是在寻求同类友伴的声音。”起初并没有指明这是哪种鸟。大凡雌雄鸟相互呼唤,同类的鸟儿彼此呼叫的情况,也有很多,并不只是黄莺如此。注解的人因为《禽经》中有“黄莺鸣叫嘤嘤”的话,就认为诗人是在咏叹黄莺,却不知道《禽经》是后人所撰写的,正是依据《诗经》中的话语而牵强附会罢了,怎么可以引用它来证明《诗经》呢?况且扬雄的《羽猎赋》中有“鸿雁嘤嘤”的句子,难道又能指为鸿雁吗?
《淮南子》:“季秋之月,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来宾者,以初秋先来者为主,而季秋后至者为宾也。许叔重解以雁来为句,而曰:“宾雀者,老雀也,栖宿人家,如宾客然。”崔豹《古今注》亦云:“雀一名嘉宾。”必有所考。今记于此。
白▯相视,眸子不动而风化,不必形交也。▯即▯,似雁而善高飞。昔人谓其吐而生子,未必然也。又鸬鹚亦胎生,从口吐出。此屡见诸书者,而未亲见之。
鹘与隼,皆鸷击之鸟也。然鹘取小鸟以暖足,旦则纵之。此鸟东行,则是日不东往击物,西南北亦然,盖其义也。隼之击物,过怀胎者,辄释不杀,盖其仁也,至鹰则无所不噬矣。故古人以酷吏比苍鹰也。
鹰产于辽东,渡海而至登莱。其最神骏者能见海中诸物,辄扑水而死,故中国之鹰不及高丽产。
教鹰者,先缝其两目,仍布囊其头,闭空屋中,以草人臂之。初必怒跳颠扑不肯立,久而困惫,始集臂上。度其馁甚,以少肉啖之,初不令饱。又数十日,眼缝开,始联其翅而去囊焉。囊去,怒扑如初。又惫而驯,乃以人代臂之。如是者约四十九日,乃开户,纵之高飞。半晌,群鸟皆伏,无所得食,方以竹作雉形,置肉其中,出没草间,鹰见即奋攫之,遂徐收其绦焉。习之既久,然后出猎,擒纵无不如意矣。
狡兔遇鹰来扑,辄仰卧以足擘其爪而裂之,鹰即死。惟鹘则不用爪,而以翅击之使翻,便啄其目而攫去。又鹰遇石则不能扑,兔见之,辄依岩石傍旋转。鹰无如之何,则盘飞其上,良久不去。人见而迹之,兔可徒手捉得也。
南京一勋贵家,蓄猕猴,甚驯。既久,辄戏其侍婢。主怒而欲杀之,逃匿报恩寺塔顶,出没し捷,人无如之何。或教放鹰击之,猴见鹰至,即裂其爪,鹰反毙焉。如是数四,主怒甚,募有能击者,予百金。一辽东人应募,解绦纵鹰。鹰形甚小,至塔顶,盘飞良久,瞥然远逝,不知所之,万众相视罔测,良久,乃从天际而下。将至猴身,乘其张目熟视,将毛羽一抖,黄沙蔽天而下,猴两目眯不能开,一击而陨地矣。乃知向之远去,为藏沙也。物之智如此,主大喜,厚赐之。
有鱼鹰者,终日巡行水滨,遇游泳水族,悉啄之。又有信天翁者,不能捕鱼,立沙滩上,俟鱼鹰所得,偶坠则拾食之。昔人有诗云:“荷钱荇带绿波空,唼鲤含鲨浅草中。江上鱼鹰贪未饱,何曾饿死信天翁。”杨用修《丹铅录》亦载此诗,以为兰廷瑞作也。一云:瀛水上有二鸟,立不动者,名信天缘,奔走不休者,名慢画。
虎鹰能擒虎、豹,亦展沙眯其目,虎畏之,远望,辄妥首藏匿,今北方鸷鸟如周▯者,亦能搏獐鹿食之。鹫则弥大,能攫牛、虎矣。
鹰畏青庄▯粪,沾其身,则肉烂毛脱。猎时密迹其后,略捎之,即远逝。青庄▯辄飞粪溅之,长至数尺。如是再三,粪渐微以至尽,即为鹰击矣。物之以智相制也。
谢豹,虫也,以羞死,见人则以足覆面如羞状。是虫闻杜鹃声则死。故谓杜鹃亦曰谢豹。而鹃啼时得虾,曰谢豹。虾。卖笋曰谢豹笋,则又转借以为名,其义愈远矣。一云:“蜀有谢氏子,相思成疾,闻子规啼,则怔忡若豹。因呼子规为谢豹。”未知是否。
羽族之巧过于人,其为巢,只以一口两爪,而结束牢固,甚于人工,大风拔木而巢终不倾也。余在吴兴,见雌雄两鹳于府堂鸱吻上谋作巢,既无傍依,又无枝叶,木衔其上辄坠。余家中共嗤笑之。越旬日而巢成矣。鹳身高六七尺,雌雄一双伏其中,计宽广当得丈余。杂木枯枝,纵横重叠,不知何以得胶固无恙?此理之不可晓者。
凡鸟将生雏,然后雌雄营巢,巢成而后遗卵伏子。及子长成飞去,则空其巢不复用矣。其平时栖宿,不在巢中也。故有鹊巢而鸠居之者。
闽大司徒马恭敏公在山东日,庭中有鹤,雌雄巢于树杪。无何,生二雏,雌雄常留一守巢,其一还出觅食以为常。时方盛夏,公常命吏卒谨护之。一日,雄者出而
译《淮南子》记载:“季秋之月,大雁作为宾客到来,麻雀进入大水变成蛤蜊。”所谓“来宾”,是因为初秋先来的大雁被视为主人,而季秋后到的大雁被视为宾客。许慎解释时将“雁来”断为一句,并说:“宾雀,就是老麻雀,栖息在人家屋檐下,像宾客一样。”崔豹的《古今注》也说:“麻雀有一个名字叫嘉宾。”这必定是有根据的。现在把它记录在这里。
白〇互相注视,眼珠不动而风化,不一定需要身体交合。〇就是〇,像大雁但善于高飞。古人说它吐出东西来生子,未必是真的。另外鸬鹚也是胎生,从口中吐出。这在许多书中都有记载,但我没有亲眼见过。
鹘和隼,都是凶猛搏击的鸟。但是鹘捕捉小鸟用来暖脚,天亮就放走它。这种鸟向东飞,那么这一天就不向东去搏击猎物,向南、向西、向北也是如此,大概这是它的义气所在。隼搏击猎物,遇到怀孕的,就放开不杀,大概这是它的仁爱所在,至于鹰就没有什么不吃的了。所以古人用酷吏来比喻苍鹰。
鹰产于辽东,渡海来到登州、莱州。其中最神骏的鹰能看见海中的各种生物,就扑入水中而死,所以中国的鹰不如高丽产的鹰。
驯鹰的人,先缝合鹰的两只眼睛,再用布袋蒙住它的头,关在空屋子里,用草人绑在手臂上。起初鹰一定愤怒跳跃、扑打,不肯站立,时间久了困倦疲惫,才停在手臂上。估计它饿得很厉害,用少量肉喂它,起初不让它吃饱。又过了几十天,眼睛的缝线开了,才连着它的翅膀去掉布袋。去掉布袋后,鹰愤怒扑打像当初一样。又疲惫而驯服,就用真人代替草人绑在手臂上。像这样大约四十九天,才打开门,让它高飞。过一会儿,群鸟都伏下,没有东西可吃,才用竹子做成野鸡的形状,里面放上肉,在草丛间出没,鹰看见了就奋力抓取,于是慢慢收回牵引的绳子。练习久了,然后才出去打猎,擒拿放纵没有不如意的了。
狡猾的兔子遇到鹰来扑击,就仰面躺着用脚掰开鹰的爪子而撕裂它,鹰就死了。只有鹘不用爪子,而是用翅膀击打兔子使它翻倒,然后啄瞎它的眼睛抓走。另外鹰遇到石头就不能扑击,兔子看见了,就依靠岩石旁边旋转。鹰没有办法,就在它上面盘旋飞翔,很久不离开。人看见了追踪它,兔子就可以徒手捉到了。
南京一个勋贵家里,养了一只猕猴,很驯服。时间久了,就戏弄他的侍婢。主人愤怒想杀它,它逃到报恩寺塔顶,出没敏捷,人没有办法。有人教放鹰去击打它,猴子看见鹰来了,就撕裂鹰的爪子,鹰反而死了。像这样几次,主人非常愤怒,招募能击打猴子的人,给百金。一个辽东人应募,解开绳子放鹰。鹰的形状很小,到了塔顶,盘旋飞翔很久,忽然远远飞走,不知道去了哪里,众人互相看着无法猜测,很久,才从天际飞下来。快到猴子身边时,趁着猴子睁大眼睛仔细看,抖动羽毛,黄沙遮天蔽日地落下,猴子两只眼睛眯着不能睁开,一击就掉到地上了。才知道之前飞远,是为了藏沙。动物的智慧如此,主人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他。
有一种鱼鹰,整天在水边巡视,遇到游泳的水族,都啄食它们。又有一种信天翁,不能捕鱼,站在沙滩上,等待鱼鹰得到的鱼,偶尔掉落就捡来吃。古人有诗说:“荷叶像铜钱,荇菜像带子,绿波空空荡荡,在浅草中啄食鲤鱼和鲨鱼。江上的鱼鹰贪吃还没饱,何曾饿死信天翁。”杨慎的《丹铅录》也记载了这首诗,认为是兰廷瑞作的。另一种说法:瀛水上有两种鸟,站着不动的,名叫信天缘,奔走不停歇的,名叫慢画。
虎鹰能捕捉老虎、豹子,也展开沙子眯住它们的眼睛,老虎害怕它,远远看见,就低下头藏起来。现在北方的猛禽如周〇,也能搏击獐鹿吃它们。鹫则更大,能抓取牛、老虎了。
鹰害怕青庄〇的粪便,沾在身上,就肉烂毛脱。打猎时悄悄跟在它后面,稍微沾到一点,它就远远飞走。青庄〇就飞起来用粪便溅它,长达几尺。像这样反复几次,粪便逐渐减少直到用完,就被鹰击中了。动物用智慧互相制约。
谢豹,是一种虫,因为羞耻而死,看见人就用脚覆盖脸像羞耻的样子。这种虫听到杜鹃的声音就死。所以杜鹃也叫谢豹。杜鹃啼叫时得到虾,叫谢豹虾。卖笋叫谢豹笋,就又转借作为名字,意义越来越远了。另一种说法:“蜀地有个谢家的儿子,相思成病,听到子规啼叫,就心跳如豹。因此称呼子规为谢豹。”不知道是否属实。
鸟类灵巧超过人类,它们做巢,只用一张嘴两只爪子,却结束牢固,比人工更坚固,大风拔起树木而巢最终不倾倒。我在吴兴,看见雌雄两只鹳在府堂鸱吻上谋划做巢,既没有依靠,又没有枝叶,木头衔在上面就掉落。我家中人都嗤笑它们。过了十天巢就成了。鹳身高六七尺,雌雄一双伏在里面,估计宽广应当有一丈多。杂木枯枝,纵横重叠,不知道怎么能胶固无恙?这是不可理解的道理。
凡是鸟将要生雏鸟,然后雌雄营建巢穴,巢建成然后下蛋孵子。等到孩子长大飞走,就空了巢不再用了。它们平时栖息,不在巢中。所以有鹊巢鸠居的情况。
福建大司徒马恭敏公在山东时,庭院中有鹤,雌雄在树梢做巢。不久,生了两只雏鹤,雌雄常留一只守巢,另一只出去觅食作为常例。当时正值盛夏,公常命令吏卒小心保护它们。一天,雄鹤出去
不返,旬余无耗,公叹息,以为遇害。又数日,雏鸣甚急,视之则雄从南方飞来,将至巢,长鸣一声,有树一枝坠地,红实累累。吏人不识,持以白公,视之,则荔枝也。计闽、广相距五千余里,不惮跋涉而远取之,其爱至矣,及命梯而送之巢中,其雌雄环鸣不已,若感谢云。
译雄鸟没有回来,十多天没有消息,县令叹息,认为它已经遇害。又过了几天,雏鸟叫得非常急切,查看时只见雄鸟从南方飞来,快到巢穴时,长鸣一声,有一根树枝坠落在地,上面结满了红色的果实。差役不认识,拿着来禀报县令,县令一看,原来是荔枝。计算福建、广东两地相距五千多里,雄鸟不怕路途遥远而远道取来,它的爱真是深重啊。等到让人搭梯子把荔枝送到巢中,雌雄鸟环绕鸣叫不停,好像在表示感谢一样。
鲲化为鹏,《庄子》寓言耳。鹏即古凤字也。宋玉对楚王:“鸟有凤而鱼有鲲。”其言凤皇上击九千里,负青天而上,正祖述《庄子》之言也。鹄即是鹤。汉黄鹄下建章而歌,则曰黄鹤是巳。故《战国策》说士或言鹄,或言鹤,交互不一,物同而音亦同也。此虽小事,亦博物者所当知。
景州进士田吉赴廷试日,鹊巢其樯,直至潞河。吉自负必得大魁,后乃以传文字罚殿一举。余按吴孙权时,封前太子和为南阳王,遣之长沙,有鹊巢其帆樯。和故官僚闻之,皆忧惨,以为樯末倾危,非久安之象。后果不得死所。其占正与吉合,惜无有以和事告之者。
闽中税监高き常求异物于海舶以进御。有番鸡,高五尺许,白色黑文,状如斗鸡,但不闻其鸣耳。有白鹦鹉甚多,又有黄者,其顶上有冠,如芙容状。番使云:“此最难得者。”
东方有鱼焉,如鲤,六足,有尾,其名曰▯合。南方有鸟焉,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其名曰▯付▯。西方有兽焉,如鹿,白尾,马足,人手,四角,其名曰ㄑ如。北方有民焉,九首蛇身,其名曰相繇。中央有蛇焉,人面豺身,鸟翼蛇行,其名曰化蛇。此五方之异物也。
五台山有虫,状如小鸡,四足,有肉翅,夏月,毛羽五色,其鸣若曰“凤凰不如我。”至冬,毛落而<毛先>,忍寒而号,若曰“得过且过。”其粪如铁,状若凝脂,恒集一处,医家谓之“五灵脂”是也。
古人有斗鸭之戏。今家鸭岂解斗耶?斗鸡则有之矣。江北有斗鹌鹑,其鸟小而驯,出入怀袖,视斗鸡又似近雅。吾闽莆中喜斗鱼,其色斓ょ喜斗,缠绕终日,尾尽啮断,不解。此鱼吾郡亦有之,俗名钱爿鱼,蓄之盆中,诸鱼无不为所啮者,故人皆恶之,而莆人乃珍重如许,良可怪也。
鹑虽小而驯,然最勇健善斗,食粟者不过再斗,食粟者尤耿介,一斗而决。故《诗》言“鹑之奔奔”,言其健也。此物至微,而上应列宿,有鹑火、鹑首、鹑尾、等象,与朱雀、玄武、灵异之物同列,有不可解者。一云:“凤,鹑火之禽。天文之鹑,盖指凤也。非鹌鹑之鹑。”亦未知是否?
昔人以闽荔枝、蛎房、子鱼、紫菜、为四美。蛎负石作房,累累若山,所谓蚝也。不惟味佳,亦有益于人。其壳堪烧作灰,殊胜石灰也。子鱼、紫菜,海滨常品,不足为奇,尚未及辽东之海参、鳆鱼耳。江珧柱,惟福清、莆中有之,然余从来未识其味,亦未见其形也。大约海错中惟蛎与西施舌称最,余者不足咤也。
闽有带鱼,长丈余,无鳞而腥,诸鱼中最贱者,献客不以登组。然中人之家,用油沃煎,亦甚馨洁。尝有一监司,因公事过午归,馁甚,道傍闻香气甚烈,问何物,左右以带鱼对,立命往民家取已煎者至宅啖之,大称善,且怒往者之不市也,自是每饭必欲得之,去闽数载,犹思之不置。人之嗜好无常如此。吴江头道行先生亦嗜闽所作带鱼▯,遇闽人辄索,而闽人贱视此味,常无以应之也。
唐皮日休以鲎鱼壳为樽,涩峰齿角,内玄外黄,谓之“诃陵樽”。此亦好奇之甚矣。闽中鲎壳山积,土人以为杓,入沸汤中甚便,不闻其可为樽也。即虎▯寻、龙虾、鹦鹉螺之属,亦不甚当于用耳。
闽中蛑蝤,大者如斗,俗名曰▯寻。其螯至强,能杀人。捕之者伸手石罅中,为其所钳,牢不可脱,一过潮至,便致淹没。即至小者,亦钳人出血。其肉肥大于蟹,而味不及也。又有一种壳,两端锐,而螯长不螫,俗名曰▯截。陶谷《清异录》,已载之矣。在云间名曰黄甲。浙之海盐,齐之沂州,皆有之。又有壳斑如虎头形者,曰虎▯寻。它方之人,多取为玩器,而其味弥不及矣。
北地珍鳆鱼,每枚三钱。汉王莽啖鳆鱼,凭几不复睡。后汉吴良为郡吏,不阿太守,赐良鳆鱼百枚。又南齐时有遗褚彦回三十枚者,每枚直数千钱,则古人已重之矣。鼋音扑,入声,今人读作鲍,非也。《韵谱》云:“一名石决明,一壳如笠,粘
译鲲变化为鹏,这只是《庄子》中的寓言罢了。鹏就是古时的凤字。宋玉回答楚王说:“鸟中有凤,鱼中有鲲。”他说凤凰向上冲击九千里,背负青天而上,正是承袭《庄子》的说法。鹄就是鹤。汉代黄鹄降落在建章宫并歌唱,那就是黄鹤了。所以《战国策》中的游说之士,有时说鹄,有时说鹤,交替使用,不统一,是因为事物相同且读音也相同。这虽然是小事,也是博学的人应当知道的。
景州进士田吉去京城参加廷试那天,喜鹊在他的船桅上筑巢,一直到了潞河。田吉自认为一定能考中状元,后来却因传抄文字的错误被罚殿试落榜。我查考吴国孙权时期,封前太子孙和为南阳王,派他前往长沙,有喜鹊在他的帆桅上筑巢。孙和原来的属官听说后,都忧虑悲伤,认为桅杆顶端倾斜危险,不是长久安定的征兆。后来孙和果然不得善终。这种占卜正与田吉的情况相合,可惜没有人把孙和的事告诉他。
福建的税监高某常向海船寻求奇珍异宝进献皇帝。有一种番鸡,高约五尺,白色带有黑色花纹,形状像斗鸡,只是听不到它叫。有很多白鹦鹉,还有黄色的,头顶上有冠,像芙蓉花的形状。番使说:“这是最难得到的。”
东方有一种鱼,像鲤鱼,有六只脚,有尾巴,名字叫〇合。南方有一种鸟,三个头,六只眼,六只脚,三对翅膀,名字叫〇付〇。西方有一种兽,像鹿,白尾巴,马脚,人手,四只角,名字叫ㄑ如。北方有一种人,九个头,蛇的身体,名字叫相繇。中央有一种蛇,人脸豺身,有鸟的翅膀,像蛇一样爬行,名字叫化蛇。这是五方的奇异物类。
五台山有一种虫,形状像小鸡,四只脚,有肉翅,夏天时,羽毛五色斑斓,它的叫声好像在说“凤凰不如我”。到了冬天,羽毛脱落而裸露,耐寒而号叫,好像在说“得过且过”。它的粪便像铁,形状像凝固的油脂,总是聚集在一处,医家称之为“五灵脂”,就是这种东西。
古人有斗鸭的游戏。现在的家鸭难道会斗吗?斗鸡是有的。江北有斗鹌鹑,这种鸟小而温顺,出入于怀袖之间,比起斗鸡似乎更雅致。我们福建莆田人喜欢斗鱼,这种鱼颜色斑斓喜欢斗,缠绕一整天,尾巴都被咬断了也不停止。这种鱼我们郡也有,俗名叫钱爿鱼,养在盆中,其他鱼没有不被它咬的,所以人们都厌恶它,而莆田人却如此珍视它,实在奇怪。
鹌鹑虽然小而温顺,然而最勇猛健壮善于斗,吃粟米的不过斗两次,吃粟米的尤其耿介,一斗就决出胜负。所以《诗经》说“鹑之奔奔”,是形容它健壮。这种东西极其微小,而上应天上的星宿,有鹑火、鹑首、鹑尾等星象,与朱雀、玄武等灵异之物并列,有不可理解的地方。一种说法:“凤,是鹑火之星对应的禽鸟。天文中的鹑,大概是指凤。不是鹌鹑的鹑。”也不知道是否正确?
过去的人把福建的荔枝、蚝房、子鱼、紫菜,称为四美。蚝附着在石头上形成房,累累如山,就是所谓的蚝。不仅味道好,也对人有益。它的壳可以烧成灰,特别胜过石灰。子鱼、紫菜,是海边的常见物品,不足为奇,还比不上辽东的海参、鲍鱼。江珧柱,只有福清、莆田有,但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味道,也没见过它的形状。大概海产中只有蚝和西施舌称得上最好,其他的不足称道。
福建有带鱼,长一丈多,无鳞而腥,是各种鱼中最便宜的,献给客人不把它摆上席面。然而中等人家,用油煎炸,也很香洁。曾经有一位监司,因公事过了中午才回来,非常饥饿,路边闻到很浓的香气,问是什么东西,左右的人回答是带鱼,立刻命令去百姓家取已经煎好的带到住处吃,大加称赞,并且责怪以前的人不买,从此每顿饭都想得到它,离开福建几年,还念念不忘。人的嗜好无常竟然如此。吴江头道行先生也嗜好福建制作的带鱼〇,遇到福建人就索要,而福建人轻视这种味道,常常无法应承。
唐代皮日休用鲎鱼壳做酒樽,涩峰齿角,内黑外黄,称之为“诃陵樽”。这也是好奇到了极点。福建鲎壳堆积如山,当地人把它当作勺子,放入沸汤中很方便,没听说它可以做酒樽。即使是虎〇寻、龙虾、鹦鹉螺之类,也不很适合使用。
福建的蛑蝤,大的像斗,俗名叫〇寻。它的螯非常强劲,能杀人。捕捉它的人伸手到石缝中,被它钳住,牢固得无法脱身,一旦潮水涨来,就会导致淹没。即使是小的,也能钳人出血。它的肉比蟹肥大,但味道不如蟹。又有一种壳,两端尖锐,而螯长不螫人,俗名叫〇截。陶谷的《清异录》,已经记载了。在云间名叫黄甲。浙江的海盐,山东的沂州,都有。还有一种壳斑像虎头形状的,叫虎〇寻。其他地方的人,多取来当作玩赏器物,而它的味道更加不如了。
北方珍视鲍鱼,每枚三钱。汉代王莽吃鲍鱼,靠着几案不再睡觉。后汉吴良担任郡吏,不阿谀太守,赐给吴良鲍鱼一百枚。又南齐时有赠送褚彦回三十枚的,每枚价值数千钱,那么古人已经重视它了。鼋音扑,入声,现在的人读作鲍,是不对的。《韵谱》说:“一名石决明,一壳如笠,粘
海参,辽东海滨有之,一名海男子。其状如男子势然,淡菜之对也。其性温补,足敌人参,故名海参。
吴越王宴陶▯,蛑蝤至蛑蝤六十余种。时闽为吴越所并,大抵皆闽产也。虾自龙虾至线虾,极小者,计亦不下三十余种。人之徇口腹,乃至穷极若此。山东滨海,水族亦繁,而人不知取。沿河浅渚,夏春间,螺、蚌、蚬、蛤甚多,至饥荒时乃取之,而亦不知烹▯霍之法也。使是物产闽、广间。已无噍类矣。海丰产银鱼,然须冬月上浮,时为风吹成冰,不能动,然后土人琢冰取之,春风至则逸矣。其取鱼网钓之外,无一物也。
俗言鲤鱼能化龙,此未必然。鲤性通灵,能飞越江湖,如龙门之水,险急千仞,凡鱼无能越者,独鲤能登之,故有成龙之说耳。陶朱公养鱼,以六亩地为池,求有子鲤鱼长二尺者十六头,牡鲤三尺者四头,内之,期年之中,可得鱼七万头。盖其性易育,而又不相食故也。又按许慎云:“鲔鱼三月溯河而上,能度龙门之浪,则化为龙。”而不言鲤也。唐韵,{山封}山一名龙门山,在封州,大鱼上化为龙,上不得,点额流血,水为之丹,都无鲤鱼之文,乃知俗说无稽。
鲂即鳊也,阳昼所谓若食若不食者也。然今之鳊鱼最易取,常空群而获之。宋张敬儿献高帝至一千八百头。岂古用钓,而今用罟。故有难易耶?
韦昭《春秋外传注》曰:“石首成<鸟邑>。<鸟邑>,鸭也。”《吴地志》亦云:“石首鱼,至秋化为冠凫。”今海滨石首,至今未闻有化鸭者。书之,以广异闻。
鲨鱼重数百斤,其大专车,锯牙钩齿,其力如虎。渔者投饵即中,徐而牵之,怒则复纵,如此数次,俟至岸侧,少困,共拽出水,即以利刃断其首,少迟,恐有掀腾之患,故市肆者未尝见其首。余在真州药肆中见之,猛狞犹怖人也。(按《毛诗》▯尝鲨:“鲨狭而小,常张口吹沙。”郭氏所谓吹沙小鱼者,则非今闽、广之鲨鱼也,今鲨鱼乃鳄类耳。)
鲲鹏数千里,或庄生之寓言,然崔豹《古今注》云:“鲸鲵,大者长千里。”则似实有之矣。《神异经》谓:“东海之大鱼,行者一日逢鱼头。七日逢鱼尾。”余家海滨,常见异鱼。一日,有巨鱼如山,长数百尺,乘潮入港,潮落不能自返,拨刺沙际。居民以巨木拄其口,割其肉,至百余石。潮至复奋▯浮出,不知所之。又有得巨鱼脊骨为臼者,今见在也。若非亲见以语人,人岂信乎?宋高宗绍兴间,漳浦海场有鱼高数丈,割其肉,数百车,至剜目乃觉,转鬣,而旁舰皆覆。近时刘参戎炳文过海洋,于乱礁上见一巨鱼横沙际,数百人持斧,移时仅开一肋,肉不甚美,肉中刺骨亦长丈余。刘携数根归,以示人。想皆此类耳。
张志和诗:“桃花流水鳜鱼肥。”《尔雅翼》谓:“凡鱼无肚,独鳜鱼有肚,能嚼。”《焦氏笔乘》引此释肥字,义亦似牵合。凡鱼之肥者固多也,恐志和诗意亦未便至此。至于以鳜鱼为▯回鱼,又误矣。二鱼,余皆见之,大小形质,▯然不同,何得混为一耶?
吴陈湖傍有巨潭,中产老蚌,其大如船。一日,张口滩畔,有浣衣妇以为沉船也。蹴之,蚌闭口而没,妇为惊仆。尝有龙来取其珠,蚌与斗三昼夜,风涛大作,龙爪蚌于空中,高数丈,复坠,竟无如之何。景泰七年冬,河冰尽合,蚌自湖西南而出,冰皆摧破,堆壅两岸,如积雪然,以后遂不知所之矣。
《尔雅》曰:“蜃小者珧。”是以蜃为蚌属。罗愿曰:“蜃,大蛤也。”故海中车螯亦有谓之蜃者。然古人蛟、蜃同称。若蚌、蛤属,岂能变化为人害?陆佃埤雅云:“蜃形如蛇,而大,腰以下鳞尽逆。”一曰:“状似螭龙,有耳有角,嘘气成楼台。”然则蜃有二种,而海市蜃楼,及许逊所诛慎郎者,必非珧、蛤明矣。又雉入大水为蜃。雉本蛇所化,晋武库中雉飞而得蛇蜕是也,则其入水为蜃,亦从其类耳。而罗氏以为蛤属,俱误也。
龟之为物,文采
译海参,辽东沿海地区有这种生物,别名海男子。它的形状像男子的生殖器,是淡菜的对应物。它的性质温和滋补,足以匹敌人参,所以名叫海参。
吴越王宴请陶〇,蛑蝤等蟹类多达六十多种。当时闽地已被吴越吞并,这些海产大致都是闽地的产物。虾类从龙虾到线虾,极小的种类,计算起来也不下三十多种。人们为了追求口腹之欲,竟然到了如此穷尽极致的地步。山东沿海地区,水族也很繁盛,但人们不知道采集利用。沿河的浅滩沙洲,春夏之间,螺、蚌、蚬、蛤非常多,直到饥荒时才去采集,而且也不知道烹饪霍〇的方法。如果这些物产生长在闽、广一带,早就被吃光了。海丰出产银鱼,但必须等到冬天它们上浮时,有时被风吹成冰块,无法动弹,然后当地人才凿冰取鱼,春风一到,鱼就逃走了。除了用网和钓取鱼之外,没有其他方法。
俗话传说鲤鱼能化龙,这不一定真实。鲤鱼性情通灵,能够飞跃江湖,像龙门那样的水流,险峻湍急千仞,一般的鱼都无法越过,唯独鲤鱼能够攀登上去,所以有了成龙的说法。陶朱公养鱼,用六亩地作为池塘,选取有子息的鲤鱼长二尺的十六头,公鲤鱼长三尺的四头,放入池中,一年之内,可以得到鱼七万头。大概是因为它们的性情容易繁育,而且互相不吞食的缘故。又查许慎说:“鲔鱼三月逆流而上,能渡过龙门的浪涛,就化为龙。”并没有提到鲤鱼。《唐韵》记载,{山封}山又名龙门山,在封州,大鱼上溯化为龙,上不去的,点额流血,水因此变红,完全没有关于鲤鱼的记载,由此可知俗说没有根据。
鲂鱼就是鳊鱼,是阳昼所说的“若食若不食”的那种鱼。然而现在的鳊鱼最容易捕捉,常常一网就能捕到一群。宋代张敬儿献给高帝多达一千八百头。难道是古代用钓,而现代用网,所以有难易之分吗?
韦昭《春秋外传注》说:“石首鱼变成<鸟邑>。<鸟邑>,就是鸭。”《吴地志》也说:“石首鱼,到了秋天变成冠凫。”现在海滨的石首鱼,至今没听说有变成鸭子的。记录下来,以扩大奇异的见闻。
鲨鱼重达数百斤,体型大如专车,牙齿如锯如钩,力气像老虎。渔夫投放饵料它就上钩,慢慢牵引它,它发怒时就再次放开,这样几次之后,等到它靠近岸边,稍微困倦,众人一起把它拉出水面,立刻用利刃砍断它的头,稍慢一点,恐怕有掀腾的祸患,所以市场上卖鱼的从未见过它的头。我在真州的药铺中见过它,凶猛狰狞的样子仍然让人害怕。(按《毛诗》〇尝鲨:“鲨鱼狭小,常张口吹沙。”郭氏所说的吹沙小鱼,就不是现在闽、广地区的鲨鱼了,现在的鲨鱼属于鳄类。)
鲲鹏长达数千里,或许是庄子的寓言,然而崔豹《古今注》说:“鲸鲵,大的长达千里。”似乎确实存在。《神异经》说:“东海的大鱼,走路的人一天遇到鱼头,七天遇到鱼尾。”我家住在海边,常见奇异的大鱼。有一天,有一条像山一样巨大的鱼,长数百尺,乘潮进入港口,潮水退去不能自行返回,在沙滩上拨刺挣扎。居民用巨大的木头撑住它的嘴,割取它的肉,多达百余石。潮水来时又奋力〇浮出水面,不知去向。又有人得到巨大的鱼脊骨作为臼,现在还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告诉别人,谁会相信呢?宋高宗绍兴年间,漳浦海场有一条高数丈的鱼,割取它的肉,装了数百车,直到挖出眼睛才发觉,转动鱼鳃,旁边的船只都翻覆了。近代刘参戎炳文经过海洋,在乱礁上看见一条巨鱼横卧在沙滩上,数百人拿着斧头,过了一段时间才劈开一根肋骨,肉味道不太美,肉中的刺骨也长达一丈多。刘炳文携带几根回来,展示给人看。想来都是这类鱼。
张志和诗:“桃花流水鳜鱼肥。”《尔雅翼》说:“凡是鱼没有肚子,唯独鳜鱼有肚子,能咀嚼。”《焦氏笔乘》引用此话来解释“肥”字,意义似乎也有些牵强附会。凡是鱼中肥美的本来就很多,恐怕张志和的诗意也不至于此。至于把鳜鱼当作〇回鱼,更是错误了。这两种鱼,我都见过,大小形态,〇然不同,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吴地陈湖旁边有一个大潭,里面出产老蚌,大得像船。有一天,在滩畔张开嘴,有个洗衣服的妇女以为是沉船。踢它一脚,蚌闭上嘴沉没,妇女被惊吓跌倒。曾经有龙来取它的珍珠,蚌与龙搏斗了三昼夜,风涛大作,龙在空气中抓着蚌,高达数丈,又坠落,最终无可奈何。景泰七年冬天,河水完全结冰,蚌从湖的西南出来,冰都被摧毁,堆积在两岸,像积雪一样,以后就不知去向。
《尔雅》说:“蜃小的叫珧。”因此把蜃归为蚌类。罗愿说:“蜃,是大蛤。”所以海中的车螯也有叫蜃的。然而古人蛟、蜃并称。如果是蚌、蛤类,怎么能变化为人害?陆佃《埤雅》说:“蜃形状像蛇,而且大,腰部以下鳞片全部逆向。”另一种说法:“形状像螭龙,有耳朵有角,吐气形成楼台。”那么蜃有两种,而海市蜃楼,以及许逊所诛杀的慎郎,必定不是珧、蛤,这是明显的。又野鸡进入大水变成蜃。野鸡本是蛇所化,晋代武库中野鸡飞走而得到蛇蜕就是证明,那么它入水变成蜃,也是遵循同类罢了。而罗氏认为它是蛤类,都是错误的。
龟这种动物,文采
灵异,古人取之以配龙、凤,然以知吉凶之故,不免有刳剔赞约之参,可不幸也!狐疑之人,每事必卜,焚骨弃板,积若丘山,此与鸡豚何异?而圣人作事谋始,乃忍于戕灵物之命以千万计!必不其然。古者,大龟藏之府库为宝,国有大事,则告庙而卜焉,世世用之。臧氏所谓三年而一兆者是也,非一灼而遽弃之也。今龟卜,南方不甚用之,而市肆所鬻败龟板者,皆已灼之余,岁不知其几也。近一友人谓甲必生取者始灵,得龟不即杀之,以巨石坠其首,而生剔其肉,冤惨之状令人不忍见闻。此岂可施于神灵之物者?龟而有知,当衔冤报仇,其不告以吉凶审矣,故卜可废也。
译灵龟这种神异之物,古人选取它来与龙、凤相配,但因为用它来预知吉凶的缘故,不免有剖开、剔骨等残忍的参与,这难道不是不幸吗!那些多疑的人,每件事都要占卜,焚烧龟甲、丢弃蓍草,堆积得像山丘一样,这与宰杀鸡猪有什么区别?而圣人做事谋虑开端,难道忍心杀害数以千万计的神灵之物吗?一定不是这样的。古时候,大龟被藏在府库中作为宝物,国家有大事,就告祭宗庙然后占卜,世世代代使用它。臧氏所说的“三年才用一次兆象”就是这个意思,并不是灼烧一次就立刻抛弃它。如今龟卜在南方不太被使用,而市场上售卖的破损龟甲,都是已经灼烧过的残余,每年不知有多少。最近一位朋友说,甲壳必须是活取才灵验,得到龟后不立即杀死,而是用巨石砸它的头,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剔去肉,那冤屈惨烈的样子让人不忍心看和听。这怎么能施加于神灵之物呢?如果龟有知觉,应当衔冤报仇,它不会告诉人吉凶是肯定的,所以占卜可以废除了。
龙虾大者重二十余斤,须三尺余,可为杖。蚶大者如斗,可为香炉。蚌大者如箕。此皆海滨人习见,不足为异也。
嘉兴天宁寺有蜈蚣长七尺许,时出檐际,人每见之,而不为害。一日,雷震其后殿,遂不复见。南京报恩寺塔顶有蜘蛛,大如斗,垂丝数百丈,直至南城楼后,亦为雷所击。俗云:“物大则有珠。”故龙来取之。候官水西村民击杀一蛇。其大异常,剥其皮,挂肉于柱,雷霆殷殷,绕檐角不散,众惧而弃之野。余谓此亦当有珠。故龙以雷至,惜村人无辨之者。
宋乾道间,行都北阙有鲇鱼,色黑,腹下出人手于两傍,各具五指。
海粉乃龟、鼋之属腹中肠胃也,以巨石压其背,则从口中吐粉,吐尽而毙,名曰海粉。持斋者常误食之。
河豚最毒,能杀人。闽、广所产甚小,然猫、犬、鸟、鸢之属,食之无不立死者。而三吴之人,以为珍品。其脂名西施乳,乃其肝尤美,所忌血与子耳。其子亦有食者,少以盐渍之,用燕脂染不红者,即有毒,红者无毒,可食。一云:“烹时用伞遮盖,恐尘坠其中,则杀人。中毒者,橄榄汁及蔗浆解之。”然千百中无一二也。
有客于吴者,吴人招食河豚,将行,其妻孥尼之,曰:“万一中毒,奈何?”曰:“主人厚意,不可却。且闻其味美也。假不幸中毒,便用粪汁及溺,吐之,何害?”既及席,而市者以夜风,不能得河豚也,徒饮至夜,大醉归,不知人,问之瞠目不答。妻孥怖曰:“是河豚毒矣。”急绞粪汁灌之。良久酒醒,见家人皇皇,问所以,具对,始知误矣。古人有一事无成而虚咽一瓯溺者,不类是耶?
东方朔客难云:“以管管天,以蠡测海。”蠡,古螺字也,注以为瓠瓢,非是。杨用修引《方言》蠡字解之,愈僻而愈不通矣。
杀鼋,割肉悬桁间,见无人便自垂至地,闻人声即缩。鼋肉▯尽,而留肠属于首,数日不死,乌攫之,反为所啮,南人无食之者,乃子公以为异味,何也?广陵沙岸上有水牛偃曝,一鼋大如席,闯出水际,潜往牛所。牛觉,亟起环行,出其后,奋角抵之,鼋即翻身仰卧,不能复起,为滨江人击杀之。古有相传水牛咬蛟,当不虚也。
仪真人有网而得鼋者,击其足,置豕圈中,将烹之。入夜。有虎入圈,以为豕也,搏之,为鼋所啮,至死不放。虎创甚而伏。比明,众至,格杀虎。以鼋为有功,放之于江焉。
鼋鼍皆能魅人,《河东记》载元长史事甚详。又唐开元中,敦煌李鹬过洞庭,衄血沙上,为鼍所舐,遂化为鹬形。与其家人赴任,而鹬反被鼍禁制水中。如是数年,遇叶法善,问其故,乃飞石往击其鼍,鹬始得生。故今舟行相戒不敢沥血水中,杂剧载鲤鱼精事,与此相似。
南人口食可谓不择之甚。岭南蚁卵、蚺蛇,皆为珍膳。水鸡、虾蟆,其实一类。闽有龙虱者,飞水田中,与灶虫分毫无别。又有泥笋者,全类蚯蚓,扩而充之,天下殆无不可食之物。燕齐之人,食蝎及蝗。余行部至安丘,一门人家取草虫有子者,炸黄色入馔。余诧之,归语从吏,云:“此中珍品也,名蚰子。缙绅中尤雅嗜之。”然余终不敢食也。则蛮方有食毛虫蜜唧者。又何足怪?
陆佃《埤雅》云:“蜉蝣似天牛而小,有甲。角长三四寸,黄黑色。甲下有翅,能飞。烧而啖之,美于蝉也。据其形质,即是龙虱之类,古人以为口食久矣。”然蝉今人不闻有食者,而古人食之,又一新事也。
万历间,京师市上有鸟大如鹧鸪,毛色浅黄,足五指,有细鳞如龟状,名曰沙鸡,云自塞外至者,其味亦似山雉。
余弱冠至燕市上,百无所有,鸡、鹅、羊、豕之外,得一鱼,以为稀品矣。越二十年,鱼、蟹反贱于江南,蛤蜊、银鱼、蛏蚶、黄甲,累累满市。此亦风气自南而北之证也。
大内供御溷厕所用,乃川中贡野蚕所吐成茧,织以为帛,大仅如纸。每供御用之物,即便弃掷。孝庙时,一宫人取已用者浣濯缝纫,为帘帷之属。一日,上
译龙虾大的重二十多斤,胡须长三尺多,可以当作手杖。蚶大的像斗一样,可以当作香炉。蚌大的像簸箕。这些都是海边人习以为常看到的,不值得感到奇异。
嘉兴天宁寺有一条蜈蚣,长约七尺,时常出现在屋檐边,人们经常见到它,但它并不为害。有一天,雷击中了后殿,从此就不再出现了。南京报恩寺塔顶有一只蜘蛛,大得像斗,垂下的丝长达数百丈,一直延伸到南城楼后面,也被雷击中了。俗话传说:“物体巨大就会有珠子。”所以龙来取走它。候官水西村的村民击杀了一条蛇。那条蛇大得异常,剥下它的皮,把肉挂在柱子上,雷霆轰鸣,环绕着屋檐角不散去,众人害怕而把它丢弃在野外。我认为这也应当有珠子。所以龙借着雷来到,可惜村里人没有能辨别的人。
宋代乾道年间,行都北阙有一条鲇鱼,颜色黑,腹部下面伸出人手在两旁,各自具备五个手指。
海粉是龟、鼋这类动物腹中的肠胃,用巨石压住它的背,它就会从口中吐出粉,吐尽而死,名叫海粉。吃斋的人常常误食它。
河豚最毒,能杀人。福建、广东出产的很小,但是猫、狗、鸟、鸢之类,吃了它没有不立刻死的。而三吴地区的人,把它当作珍品。它的脂肪名叫西施乳,它的肝尤其美味,所忌讳的是血和卵罢了。它的卵也有吃的,稍微用盐腌制一下,用胭脂染不红的,就有毒,红的无毒,可以吃。另一种说法:“烹煮时用伞遮盖,恐怕灰尘掉进其中,就会杀人。中毒的人,用橄榄汁和蔗浆来解毒。”然而千百人中没有一个或两个(中毒的)。
有个客居在吴地的人,吴人邀请他吃河豚,将要出发时,他的妻儿劝阻他,说:“万一中毒,怎么办?”他说:“主人厚意,不可推辞。而且听说它的味道很美。假如不幸中毒,就用粪汁和尿,催吐出来,有什么害处?”到了宴席上,而卖鱼的人因为夜间起风,不能得到河豚,只是喝酒到夜里,大醉回家,不省人事,问他睁着眼不回答。妻儿害怕地说:“这是河豚中毒了。”急忙绞取粪汁灌下去。过了很久酒醒了,看见家人惊慌失措,问其原因,全部回答后,才知道是误会了。古人有一事无成而白白咽下一碗尿的,不类似这样吗?
东方朔《客难》说:“用竹管看天,用瓢测海。”蠡,是古螺字,注释认为是葫芦瓢,不对。杨用修引用《方言》解释蠡字,更加偏僻而不通顺了。
杀鼋,割下肉悬挂在横梁间,看见没有人就自己垂落到地上,听到人声就缩回去。鼋肉吃光了,而留下肠子连着头部,几天不死,乌鸦抓它,反而被它咬伤,南方人不吃它,于是子公把它当作美味,为什么呢?广陵沙岸上有水牛躺着晒太阳,一只鼋大得像席子,从水边探出头来,悄悄前往水牛所在的地方。水牛察觉,急忙起来环绕行走,跑到它后面,竖起角顶它,鼋就翻身仰卧,不能再起来,被江边的人击杀了。古代有相传水牛咬蛟的事,应当不是虚妄的。
仪真人有张网得到鼋的,击打它的脚,把它放在猪圈中,将要烹煮它。到了夜里。有老虎进入猪圈,以为它是猪,扑打它,被鼋咬住,直到死也不放开。老虎伤口严重而趴下。等到天亮,众人到来,打死老虎。因为鼋有功,把它放归江中。
鼋和鼍都能迷惑人,《河东记》记载元长史的事很详细。又唐代开元年间,敦煌人李鹬经过洞庭,在沙地上流鼻血,被鼍舔舐,于是变成了鹬的形状。和他的家人一起去赴任,而鹬反而被鼍禁制在水中。像这样过了几年,遇到叶法善,问他缘故,于是飞石去击打那鼍,鹬才得以活命。所以现在船行互相告诫不敢把血滴入水中,杂剧记载鲤鱼精的事,与此相似。
南方人口食可以说是不择得很厉害。岭南的蚁卵、蚺蛇,都当作珍馐。水鸡、虾蟆,其实是一类。福建有龙虱的,飞在水田中,与灶虫毫无差别。又有泥笋的,完全像蚯蚓,扩大并充实它,天下几乎没有不可吃的东西。燕齐地区的人,吃蝎子和蝗虫。我巡视到安丘,一户人家取有卵的草虫,炸成黄色放入菜肴。我对此感到诧异,回去告诉随从官吏,说:“这是这里的珍品,名叫蚰子。官绅中尤其雅好它。”然而我终究不敢吃。那么蛮荒之地有吃毛虫蜜唧的。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陆佃《埤雅》说:“蜉蝣像天牛但小,有甲壳。角长三四寸,黄黑色。甲壳下有翅膀,能飞。烧了吃它,比蝉美味。根据它的形质,就是龙虱之类,古人把它当作食物很久了。”然而蝉现在人没听说有吃的,而古人吃它,又是一件新事。
万历年间,京师市场上有鸟大得像鹧鸪,毛色浅黄,脚有五个脚趾,有细鳞像龟的样子,名叫沙鸡,说是从塞外来的,它的味道也像山雉。
我年轻时到燕京市场上,百物都没有,鸡、鹅、羊、猪之外,得到一条鱼,就认为是稀有的珍品了。过了二十年,鱼、蟹反而比江南便宜,蛤蜊、银鱼、蛏蚶、黄甲,成串地摆满市场。这也是风气从南向北传播的证明。
大内供御溷厕所用的,是四川进贡的野蚕所吐成的茧,织成帛,大仅像纸。每次供御用的物品,就立刻丢弃。孝庙时,一个宫女取已用过的洗涤缝制,做成帘帷之类。有一天,皇上
见问之,具以对。上曰:“如此殊可惜!”即敕以纸代之,停所进贡。逾年,川中奏诏书到后,野蚕比年不复吐茧,村民有衣食于是者,流离失所,乃令进贡如初,翌岁蚕复生矣。固知惟正之供,不偶然也。
译有人询问此事,(他)详细地作了回答。皇上说:“这样实在太可惜了!”随即下诏用纸张代替(野蚕丝),停止进贡。过了一年,四川方面上奏说,诏书到达后,野蚕连续几年不再吐丝结茧,依靠此物维持衣食的村民,流离失所,于是命令恢复如初进贡,第二年野蚕又出现了。由此可知,正常的赋税供给,不是偶然的事情。
江南无蝗,过江即有之,此理之不可晓者。当其盛时,飞蔽天日,虽所至禾黍无复孑遗,然间有留一二顷,独不食者,界畔截然,若有神焉。然北人愚而惰,故不肯捕之。此虫赴火如归,若积薪燎原,且焚且瘗,百里之内,可以立尽。江南人收成后,多用火焚一番,不惟去秽草,亦防此等种类也。
相传蝗为鱼子所化,故当大水之岁,鱼遗子于陆地,翌岁不得水,则变而为蝗矣。雌雄既交,一生九十九子,故种类日繁。案史传所载尚有螟蝻、螽蜮、蟊贼等名,虽云食心食苗各异,同一种耳。《酉阳杂组》云:“腹下有梵字,首有王字。”又云:“部吏侵渔百姓,则蝗食谷。身黑头赤,武吏也,头黑身赤,文吏也。”语虽荒唐,可以警世。
姚崇令姚若水捕蝗至数百万石,蝗患讫息。今之有司,能设法捕除,即不能尽绝,未必无少补也。况蝗不避人,易于擒捉。飞则千万为群,可以罗网。夜以火取之尤易。而坐视其纵横,莫之谁何,岂不哀哉?
京师多蝎,近来不甚复见,惟山东平、阴阳谷等处最多。过其蛰时,发巨石下,动得数斗。小民亦有取以为膳者。相传为蝎螫者忍痛问人曰:“吾为蝎螫,奈何?”答曰:“寻愈矣。”便即豁然。若叫号,则愈痛,一昼夜始止。关中有天茄可治蝎毒。余在齐固安,刘君养浩为郡丞,传一膏药方,傅之痛立止,屡试,神效。
蝎双尾者杀人。余初捕得蝎,辄斩其尾,纵之,后以语人。一客曰:“若断尾复出,即成双尾,害不浅矣。”后乃神之。
蝎孕子在背,长则剖背出而母死,此亦凫破獍之类也。
岭南屋柱多为虫蠹,入夜则啮声刮刮,通昔搅人眠,书籍▯覃蛀尤甚,故其地无百年之室,无五十年之书。而蛇虫虺蜴纵横与人杂处,盖依稀蛮獠之习矣。
蚊盖水虫所化,故近水处皆多。自吴越至金陵、淮安一带,无不受其毒者,而吴兴、高邮、白门尤甚。盖受百方之水,汊港无数故也。李赵《唐史补》称江东有蚊母鸟,湖州尤甚。余在湖州,蚊则多矣,不闻有鸟吐蚊也。南中又有蚊子木,实如枇杷,熟则裂,而蚊出焉。塞北又有蚊母草,亦生蚊者。鸟之吐蚊,如蝇之粪,虫不足异也。草木生蚊,斯足异矣。
京师多蝇,齐、晋多蝎,三吴多蚊,闽、广多蛇。蛇蝎与蚊,害人者也。蝇最痴顽,无毒牙利嘴,而其搅人尤甚,至于无处可避,无物可辟。且变芳馨为臭腐,浣净素为缁秽。驱而复来,死而复生。比之谗人,不亦宜乎。
物之最小而可憎者,蝇与鼠耳。蝇以痴,鼠以黠。其害物,则鼠过于蝇;其扰人,则蝇过于鼠。世间若无此二种,昼夜差得帖席矣。譬之于人,蝇则嗜利无耻,舐痔吮痈之辈也;鼠则舞文驵▯会雄行奸命之徒也。故防鼠难于防虎,驱蝇难于驱蛇。何者?易之也。
蝇,雌者循行求食,雄者常立不移足。虱交则雄负雌,其势在尾近背上。蜂及蜘蛛,未有见其交者,阴类多相贼也。
江南有花地遍,状如小蛇,螫,立杀人。岭南有夜虎,此其类也。
江南山谷中有黑蜂大如蜣螂,能螫杀人。俗云:“七枚能杀一水牛。”楚词云:“赤蚁若象,玄蜂若壶。”是也。
山蜂螫人,皆复引其芒去;惟蜜蜂螫人,芒入人肉,不可复出,蜂亦寻死。传言尹吉甫后妻取蜂去毒,系衣上以诱伯奇,即此也。余在楚长沙,见蜜蜂皆无刺,玩之掌上,不能螫人,与蝇无异,又可怪也。
物之小而可爱者莫如蚁,其占候似智,其兼弱似勇,其呼类似仁,其次序似义,其不爽似信,有君臣之义焉,兄弟之爱焉,长幼之伦焉。人之不如蚁者多矣。故淳于棼纵酒遗世,而甘为之婿,亦有激之言也。
人有掘地得蚁城者,街市屋宇,楼堞门巷,井然有条。《唐五行志》:“开成元年,京城有蚁聚,长五六十步,阔五尺至一丈,厚五寸至一尺。”可谓异矣。蜂亦有之。
蚁有黄色者,小而健,与黑者斗,黑必败,僵尸蔽野,死者辄舁归穴中,丧乱
译江南没有蝗虫,过了长江就有,这是无法理解的道理。当蝗虫繁盛的时候,飞翔起来遮蔽了天空和太阳,所到之处庄稼颗粒无存,然而偶尔有一两块田地,唯独不被啃食,边界分明,好像有神灵主宰一样。但是北方人愚昧又懒惰,所以不肯捕捉它们。这种虫子像归家一样奔赴火堆,如果堆积柴草点燃原野,一边焚烧一边掩埋,百里之内,立刻就能消灭干净。江南人在收割庄稼后,大多用火烧一遍,不仅去除杂草,也防止这类害虫滋生。
相传蝗虫是由鱼卵变化而来的,所以在发大水的时候,鱼把卵遗留在陆地上,第二年得不到水,就变化成为蝗虫了。雌雄交配后,一生下九十九个卵,所以种类日益繁多。查考史书传记中记载的还有螟、蝻、螽、蜮、蟊、贼等名称,虽然说是吃心、吃苗各不相同,但其实是同一种类。《酉阳杂俎》说:“蝗虫腹部下面有梵文,头部有‘王’字。”又说:“地方官吏侵扰百姓,蝗虫就吃谷物。身体黑色头部红色,是武官;头部黑色身体红色,是文官。”话虽然荒唐,却可以警示世人。
姚崇命令姚若水捕捉蝗虫达到数百万石,蝗灾终于平息。现在的官吏,如果能设法捕捉清除,即使不能完全灭绝,未必没有少许补益。况且蝗虫不躲避人,容易捕捉。飞翔时千万成群,可以用网捕捉。夜里用火捕捉尤其容易。却坐视它们横行无忌,没有人去管,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京城蝎子很多,近来不太常见,只有山东平阴、阳谷等地最多。过了它们冬眠的时候,搬开大石头,动辄能抓到几斗。平民百姓也有拿来当作食物的。相传被蝎子蜇伤的人忍着疼痛问别人说:“我被蝎子蜇了,怎么办?”回答说:“很快就会好的。”便立刻痊愈。如果叫喊,就会更痛,要过一昼夜才停止。关中有天茄可以治疗蝎毒。我在齐地固安时,刘君养浩担任郡丞,传给我一个膏药方子,敷上后疼痛立刻停止,多次试验,效果神奇。
蝎子有两个尾巴的会杀人。我起初抓到蝎子,就砍断它的尾巴,放走它,后来告诉别人。一个客人说:“如果断尾又长出来,就变成双尾蝎,危害不小啊。”后来我就把它当作神异之事看待。
蝎子在背上孕育幼虫,长大后就剖开母蝎的背出来,母蝎随之死亡,这也是像鸭卵破壳、獍食其母之类的事情。
岭南房屋的柱子大多被虫蛀蚀,入夜后啃咬声刮刮作响,整夜搅得人睡不着,书籍被蠹虫蛀蚀尤其严重,所以那里没有能保存百年的房屋,没有能保存五十年的书籍。而蛇虫虺蜴纵横交错,与人混杂居住,大概是依稀保留着蛮夷的习俗吧。
蚊子大概是水虫变化而来的,所以靠近水的地方都很多。从吴越到金陵、淮安一带,没有不受其毒害的,而吴兴、高邮、白门尤其严重。大概是那里汇聚了百方的水流,岔港无数所以如此。李赵《唐史补》称江东有蚊母鸟,湖州尤其严重。我在湖州时,蚊子确实很多,没听说有鸟吐出蚊子。南方又有蚊子木,果实像枇杷,成熟后裂开,蚊子就从里面出来。塞北又有蚊母草,也是产生蚊子的。鸟吐出蚊子,就像苍蝇产粪一样,虫子不足为奇。草木生出蚊子,这才值得奇怪。
京城苍蝇很多,齐、晋两地蝎子多,三吴地区蚊子多,福建、广东蛇多。蛇蝎和蚊子,是害人的东西。苍蝇最愚笨顽固,没有毒牙利嘴,但它搅扰人尤其厉害,以至于无处可躲避,无物可驱避。而且把芳香变成臭腐,把洁净变成污秽。驱赶后又回来,打死后又滋生。把它比作谗言小人,不也很恰当吗。
东西中最小又令人讨厌的,就是苍蝇和老鼠罢了。苍蝇因为愚笨,老鼠因为狡猾。它们危害物品,老鼠超过苍蝇;它们搅扰人,苍蝇超过老鼠。世间如果没有这两种东西,日夜大概能稍微安稳地躺卧了。把它们比作人,苍蝇就是贪利无耻、舔痔吮痈之流;老鼠就是舞文弄法、市侩豪强、行奸作恶之徒。所以防备老鼠比防备老虎难,驱赶苍蝇比驱赶蛇难。为什么呢?因为人们轻视它们。
苍蝇,雌性的四处走动寻找食物,雄性的常常站立不动。虱子交配时雄性背着雌性,姿势在尾部靠近背部。蜜蜂和蜘蛛,没看见它们交配,阴类大多互相残害。
江南有花地遍,形状像小蛇,蜇人,立刻能杀人。岭南有夜虎,就是这一类。
江南山谷中有黑蜂,大如屎壳郎,能蜇杀人。俗话讲:“七只黑蜂能杀死一头水牛。”《楚辞》说:“红蚂蚁像大象,黑蜂像壶。”就是这个意思。
山蜂蜇人,都会再次把刺拔出来带走;只有蜜蜂蜇人,刺留在人肉里,无法再拔出,蜜蜂也随之死亡。传说尹吉甫的后妻取蜂去掉毒刺,系在衣服上引诱伯奇,就是这个道理。我在楚地长沙,看见蜜蜂都没有刺,玩弄在手掌上,不能蜇人,和苍蝇没有区别,又很奇怪。
东西中小而可爱的没有比得上蚂蚁的,它们预测气候好像有智慧,它们兼并弱者好像有勇气,它们呼唤同类好像有仁爱,它们的次序好像有义气,它们不失误好像有信用,有君臣的大义,有兄弟的友爱,有长幼的伦理。人不如蚂蚁的地方很多。所以淳于棼纵酒逃避世俗,却甘愿做蚂蚁的女婿,也是有感慨的话。
有人挖地得到蚂蚁城,街市房屋,楼台城门巷道,井然有序。《唐五行志》记载:“开成元年,京城有蚂蚁聚集,长五六十步,宽五尺到一丈,厚五寸到一尺。”可以说是奇异了。蜜蜂也有这种情况。
蚂蚁有黄色的,小而健壮,与黑色的蚂蚁争斗,黑色的必定失败,尸体遍野,死去的总是被抬回穴中,丧乱
之世,战骨如麻,人不及蚁多矣。又有黑者长寸许,最强,螫人痛不可忍,亦有翼而飞者。
译那个时代,战场上的尸骨像乱麻一样堆积,人的数量还不及蚂蚁多。还有一种黑色的蚂蚁,长约一寸,最为凶猛,蜇人后疼痛难忍,也有长着翅膀能飞的。
▯吉蜣转丸以藏身,未尝不笑蝉之槁也;蜘蛛垂丝以求食,未尝不笑蚕之烹也。然而清浊异致,仁暴殊科,故君子宁饥而清,无饱而浊。宁成仁而杀身,无纵暴以苟活。
蝉之为蜣螂,孑孑之为蚊也,不善变者也;盲鼠之为蝙蝠也,田鼠之为β也,善变者也;雉之为蜃也,雀之为蛤也,有情而之无情也;腐草之为萤也,朽麦之为蛾也,无情而之有情也。
《淮南子》曰:“孑孑为虻。”孑孑,今雨水中小虫也,其形短而屈,群浮水面,见人则沉。其行一曲一直,若无臂然,故名之孑,无右臂也;孑无左臂也。一作孑孑,音吉厥,或作▯吉▯厥。稍久则浮水上,而为蚊矣。葛稚川曰:“蠓蠛之育于醯醋,芝棂之产于枯木,▯吉▯厥之滋于泥淤,翠萝之秀于松枝:彼非四时所创匠也。”言皆因物成形,自无而有耳。
天地间气化形化,各居其半。人物六畜,胎卵而生者,形化者也。其它蚤虱、▯覃蠹、科斗、▯子▯方之属,皆无种而生;既生之后,抱形而繁,即殄灭罄尽,无何复出。盖阴阳氤氲之气,主于生育,故一经薰蒸酝酿,自能成形,盖即阴阳为之父母也。
水马逆流水而跃,水日奔流,而步不移尺寸。儿童捕之,辄四散奔逃。惟嗜蝇,以发系蝇饵之,则擒抱不脱,钓至案几而不知也。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谓负它子作己子也,故人以过房子为螟蛉。此语相沿至今。然蜾蠃实非取它物为子也,乃放卵窠中,而杀小虫以饲之耳。陶隐居尔雅注云:“▯翳▯翁衔泥竹壁,及器物作房,生子如粟米,乃捕取草上蜘蛛,满中塞之,以俟其子为粮。”此语凿凿有据,足破千古之误。且《诗》但言“蜾蠃负之”,未言其作己子也,则扬子云“类我”之说误之也。
壁虱有越街而啮人者,《夷坚志》载之详矣。闽中有一狱中,壁虱最多,诸囚苦之,每晴明搜求,了不可得。一狱卒以昧爽出,见市上有黑道如线,视之,虱也,从狱中出,越大门,过市西一卖饼家垆下匿焉,饼家久且致富,卒乃白官,发垆得数斗,燔杀之,臭闻十数里。自此狱中得苏,而卖饼家遂败落矣。壁虱,闽中谓之木虱,多杉木中所生,治者以麦藁烧灰水淋之。
江南壁虱多生木中,惟延绥生土中,遍地皆是也。入夜则缘床入幕,▯▯人遍体成疮。虽徙至广庭,悬床空中,亦自空飞至。南人至其地,辄宛转叫号,不可耐,无计以除之也。
治蚤者以桃叶煎汤浇之,蚤尽死。治头虱者,以水银揉发中。其大要在扫洒沐浴而已。然人有善生虱者,虽日鲜衣名香,终不绝。俗传久病者,忽无虱必死,其气冷也。
书中蠹蛀,无物可辟,惟逐日翻阅而已。置顿之处,要通风日,而装潢最忌糊浆厚裱之物。《宋书》多不蛀者,以水裱也。日晒火焙固佳,然必须阴冷而后可入笥,若热而藏之,反滋蠹矣。
蚺蛇大能吞鹿,惟喜花草妇人。山中有藤名蚺蛇藤,捕者簪花衣红衣,手藤以往,蛇见辄凝立不动,即以妇人衣蒙其首,以藤缚之。其胆护身,随击而聚。若徒取胆者,以竹击其一处,良久,利刀剖之,胆即落矣。胆去而蛇不伤,仍可纵之。后有捕者,蛇辄逞腹间创示人,明其已被取也。其胆噙一粟于口,虽拷掠百数,终不死,但性大寒,能萎阳道,令人无子。嘉禾沈司马思孝廷杖时,有遗之者,遂得不死,而常以艰嗣为虑;越二十余年,始得一子,或云其气已尽故耳。
蛇油可合朱砂,能令印色隐起不蘸。
蜈蚣长一尺以上则能飞,龙畏之,故常为雷击。一云:“龙欲取其珠也。”余亲见人悬食器于空中者,去地七尺许,一大蜈蚣盘旋窥伺,无如之何,良久,于地下作势,头尾相就,如弯弓状,一奋掷而上,即入器中矣。
三吴有斗促织之戏,然极无谓。斗之有场,盛之有器,必大小相配,两家审视数四,然后登场决赌。左右袒者,各从其耦。其赌在高架之上,只为首二人得见胜负,其为耦者,仰望而已。未得一寓目,而输直
译吉蜣转动粪丸以隐藏身体,未曾不嘲笑蝉的枯槁;蜘蛛垂下丝线以寻求食物,未曾不嘲笑蚕被烹煮。然而清高与污浊旨趣不同,仁爱与暴虐类别有别,所以君子宁愿饥饿而保持清高,也不愿饱食而变得污浊。宁愿成就仁义而牺牲生命,也不愿放纵暴行以苟且偷生。
蝉变成蜣螂,孑孑变成蚊子,是不善于变化的;盲鼠变成蝙蝠,田鼠变成鼢鼠,是善于变化的;野鸡变成蜃,麻雀变成蛤蜊,是有情之物变成无情之物;腐草变成萤火虫,朽麦变成蛾,是无情之物变成有情之物。
《淮南子》说:“孑孑变成虻。”孑孑,是现在雨水中的小虫,它的形状短而弯曲,成群漂浮在水面,见到人就沉下去。它行走时一弯一直,好像没有手臂一样,所以叫它孑,意思是缺少右臂;孑,意思是缺少左臂。也写作孑孑,音吉厥,或者写作吉厥。稍微久一点就浮在水上,变成蚊子了。葛洪说:“蠓蠛在醋中培育,芝棂在枯木中产生,吉厥在淤泥中滋生,翠萝在松枝上秀美:这些都不是四季所创造制作的。”意思是都凭借物体形成形状,从无到有罢了。
天地间气化与形化,各占一半。人类、动物、六畜,胎生和卵生的,是形化的。其他跳蚤、虱子、覃蠹、蝌蚪、子方之类,都是没有种子而生的;既然生出之后,抱着形体繁殖,即使灭绝殆尽,不久又会出现。大概阴阳氤氲之气,主管生育,所以一经薰蒸酝酿,自然能形成形状,大概就是阴阳作为它们的父母。
水马逆着流水跳跃,水每天奔流,而它的脚步不移动尺寸。儿童捕捉它,它就四处奔逃。唯独喜欢苍蝇,用头发系着苍蝇引诱它,它就紧紧抓住不松开,钓到案几上也不知道。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是说背负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所以人们把过继的孩子称为螟蛉。这句话沿袭至今。然而蜾蠃实际上并不是拿别的东西当作孩子,而是把卵产在巢中,杀死小虫来喂养它们罢了。陶隐居在《尔雅》注中说:“翳翁衔泥在竹壁和器物上筑巢,生的孩子像粟米一样,于是捕捉草上的蜘蛛,塞满巢中,等待孩子作为粮食。”这话确凿有据,足以破除千古以来的错误。况且《诗经》只说“蜾蠃负之”,没说它当作自己的孩子,那么扬雄“类我”的说法是错误的。
壁虱有越过街道咬人的,《夷坚志》记载得很详细。福建有一个监狱,壁虱最多,囚犯们深受其苦,每次晴天搜索寻找,完全找不到。一个狱卒在黎明时出去,看见市场上有像线一样的黑道,仔细看,是壁虱,从监狱出来,越过大门,经过市场西面一个卖饼人家的炉灶下躲藏,卖饼人家因此渐渐致富,狱卒于是报告官府,发掘炉灶得到几斗壁虱,烧死它们,臭味传到十几里远。从此监狱中得以喘息,而卖饼人家于是败落了。壁虱,福建称为木虱,多在杉木中产生,治疗的人用麦秆烧成灰用水淋洗。
江南的壁虱多生在木头中,只有延绥生在土中,遍地都是。入夜就沿着床爬上帐幕,咬人全身长疮。即使搬到宽敞的庭院,把床悬在空中,也自己从空中飞过来。南方人到那里,就辗转呼叫,无法忍受,没有办法除掉它们。
治疗跳蚤的用桃叶煎汤浇洗,跳蚤全部死亡。治疗头虱的,用水银揉搓头发中。其关键在于打扫沐浴罢了。然而有人容易生虱子,虽然每天穿干净衣服用名贵的香料,终究不能断绝。俗传久病的人,忽然没有虱子必定死亡,是因为他的气息寒冷。
书中的蠹虫蛀蚀,没有东西可以驱避,只有每天翻阅罢了。放置的地方,要通风见阳光,而装潢最忌讳糊浆厚裱的东西。《宋书》多不蛀蚀,是因为用水裱的。日晒火焙固然好,然而必须阴冷之后才可以放入书箱,如果热的时候收藏,反而滋生蠹虫。
蚺蛇大能吞鹿,只喜欢花草和妇人。山中有藤名叫蚺蛇藤,捕捉的人戴花穿红衣,手持藤条前往,蛇看见就凝立不动,就用妇人的衣服蒙住它的头,用藤条捆绑它。它的胆护身,随着击打而聚集。如果只取胆的人,用竹子击打它一处,很久,用利刀剖开,胆就掉下来了。胆去掉而蛇不受伤,仍然可以放走它。后来有捕捉的人,蛇就展示腹间的创伤给人看,明白它已经被取过胆。它的胆含一粒粟米在口中,即使拷打上百次,终究不死,但性质大寒,能使阳气萎顿,让人没有子嗣。嘉禾沈司马思孝受廷杖时,有人送给他,于是得以不死,而常以难以得子为忧虑;过了二十多年,才得到一个儿子,有人说他的寒气已经耗尽的缘故。
蛇油可以混合朱砂,能使印色隐起不蘸水。
蜈蚣长一尺以上就能飞,龙害怕它,所以常被雷击。一说:“龙想取它的珠。”我亲眼看见有人把食器悬在空中的,离地七尺左右,一只大蜈蚣盘旋窥伺,无可奈何,很久,在地上作势,头尾相就,像弯弓一样,一奋力掷上去,就进入食器中了。
三吴有斗蟋蟀的游戏,然而极其无意义。斗蟋蟀有场地,盛放有器具,必须大小相配,两家仔细审视多次,然后登场决赌。左右袒护的,各自跟随自己的蟋蟀。赌注在高架之上,只有为首两人能看见胜负,跟随蟋蟀的人,仰望罢了。还没得看一眼,而输掉的钱
至于千百不悔,甚可笑也。
促织,惟雌者有文采,能鸣健斗,雄者反是。以立秋后取之,饲以黄豆麋,至白露则夜鸣求偶,然后以雄者进,不当意,辄咋杀之。次日,又以二雄进,又皆咋杀之,则为将军矣。咋杀三雄,则为大将军,持以决斗,所向无前。又某家有大将军,则众相戒莫敢与斗,乃以厚价潜售它邑人。其大将军斗止以股,一踢之远去尺许,无不麋烂,或当腰咬断,不须斗也。大将军死,以金棺盛之,将军以银瘗于原得之所,则次年复有此种,不则无矣。(促织之能斗者实雄,上说误。)
译至于那些养了千百只蟋蟀却从不悔改的人,真是非常可笑。
蟋蟀,只有雌性的才有美丽的花纹,能鸣叫且善斗,雄性的则相反。在立秋之后捕捉它们,用黄豆粉喂养,到了白露时节,它们便在夜间鸣叫寻求配偶,这时再放入雄性蟋蟀,如果雌性不满意,就会咬死它。第二天,又放入两只雄性蟋蟀,如果都被咬死,这只雌性就成了“将军”。咬死三只雄性,就成了“大将军”,让它去决斗,所向披靡。如果某家有了大将军,众人便互相告诫不敢与它争斗,于是用高价偷偷卖给其他县的人。大将军打斗只用后腿,一踢就能把对手踢出尺把远,没有不被踢得粉碎的,或者被咬断腰部,根本不需要真正打斗。大将军死后,用金棺盛放,将军则用银棺埋葬在最初捕捉的地方,这样第二年才会有这种蟋蟀,否则就没有了。(实际上能斗的蟋蟀是雄性的,上述说法有误。)
促织与蜈蚣共穴者,必健而善斗,吴中人多能辨之。小说载张廷芳者,以斗促织破其家,哭祷于玄坛神,梦神遣黑虎助之,遂获一黑促织,所向无前,旬日之间所得倍其所失。此虽小事,亦可笑也。又黑蜂有化为促织者,勇健异常,但不恒值耳。
岭南多蛇,人家承尘屋溜,蛇日夜穿其间,而不啮人,人亦不惧也。闻有人面蛇者,知人姓名,昼则伺行人于山谷中,呼其姓名,应之,则夜至杀其人。然主家多蓄蜈蚣,蛇至近,则蜈蚣笼中奋掷,纵之出,迳往咋蛇。或曰:“子美诗‘薄俗防人面’,盖谓此也。”
菖蒲能去蚤、虱而来蛉穷。蛉穷者,入耳之虫也,说者以为蚰蜒。然蚰蜒,蜗牛之属,不能入耳。郭氏曰:“蚰蜒,大者如钗股,色正黄,其足无数,如蜈蚣然。”则今之蠼螋也。蠼螋《周官》作▯求螋,能以溺射人成疮,亦不闻有入耳者。吴人又以蜗牛之无角者为蚰蜒,则是水蛭、马蝗之属,非蚰蜒也。物之传讹者多。
蜻蜓飞,好点水,非爱水也,遗卵也。水虿化为蜻蛉,晴蛉相交还于水中,附物散卵,出复为水虿,水虿复为蜻蛉,交相化禅,无有穷已。《淮南子》曰:“水虿为▯忽,兔啮为{能虫}。物之所为,出于不意。”
《稽圣》赋曰:“蛴螬行其背,蟪蛄鸣非其口。”按《山海经》有兽以其尾飞,有鸟以其须飞,不独龙以角听已也。
山东草间有小虫,大仅如沙砾,▯▯人痒痛,觅之即不可得,俗名“拿不住。”吾闽中亦有之,俗名“没子”,盖乌有之意也,视山东名为佳矣。
浙中郡斋尝有小虫,似蛴螬而小,如针尾,好缘窗纸间,能以足敲纸作声,静听之如滴水然,迹之辄跃,此亦焦螟之类与?
晋惠帝元康中,洛阳南山有虫作声曰:“韩尸尸。”未几而韩谧诛。
虫有应声者,在人腹中,有声辄应。有消面者,食面数斗立尽。有销鱼者,安数斗▯中,▯即成水。亦能销人腹块,有畏酒者。元载闻酒气即醉,医于其鼻尖挑一青虫,谓为酒魔,从此能饮。有名怪哉者,冤气所结,得酒则消。有名鞠通者,喜食枯桐,尤嗜古墨,耳聋人置耳边立效。有名脉望者,蠹鱼三食神仙字所化。有名度古者,能食蚯蚓,而温会江州所▯▯渔人背者,大如黄叶,眼遍其上,一眼一钉,竟不识其何虫也。
物作人言,余于文海披沙中详载之矣。今又得数事,姑记于此:扬州苏隐夜卧,闻数人念《阿房宫赋》,声急而小,视之,虱也,其大如豆,乃杀之。唐天宝间,当涂民刘成、李晖以巨舫载鱼,有大鱼呼阿弥陀佛,俄而万鱼俱呼,其声动地。明弘治间,庆阳天雨石子,大如鹅卵,小如鸡头,皆作人言。
《五杂俎》 下 (明)谢肇淛
《五杂俎》 (明)谢肇淛
●卷十 物部二
松柏后凋,松柏未尝不凋也,但于众木为后耳。凡木皆以冬落叶,至春而后发叶,松柏独以春抽新叶,既长而后旧叶黄落。今南中花木有不易叶者,皆然也。乃知圣人下字,不苟如此。
王荆公字说云:“松柏为群木之长,故松从公,犹公也;柏从白,犹伯也。”此说虽近有理,然实穿凿松柏之字,直谐声耳。五等之封,始于三代,而松柏之字,制于仓颉,宁预知后世有公伯之爵耶?且松字古作察,从公者,后世省文也。即且至微而从公,猕狙至劣而从侯,岂亦以虫之长乎?
槐者,虚星之精,昼合夜开,故其字从鬼。然《周礼》外朝之法。面三槐为三公之位。王荆公解槐黄中怀其美,故三公位之。吴《草庐注》云:“槐怀也,可以怀远人也。”春秋元命包云:“槐之言归也,古者,树槐,听讼其下,使情归实也。”然则槐之从鬼,或为归耳?
洪武间,出内府所藏桃核示词臣,核长五寸,广四寸七分,前刻汉西王母赐汉武桃及宣和殿十字,涂以金。宋学士有蟠桃核赋。宇宙之间,固何所不有?但谓西王母赐汉武者,则诞妄无疑。此必宣和间黄冠伪为之以媚道君者耳。王黼盛时,广求异
译蟋蟀和蜈蚣同穴而居的,必定健壮且善于搏斗,吴中地区的人大多能辨别这一点。小说记载有个叫张廷芳的人,因为斗蟋蟀而败光家产,他在玄坛神前哭泣祈祷,梦见神派黑虎来相助,于是得到一只黑色的蟋蟀,所向无敌,十天之内获得的钱财加倍于之前的损失。这虽然是小事,但也令人发笑。又有黑蜂能化为蟋蟀,勇猛健壮异常,只是不常遇到罢了。
岭南多蛇,人家房梁屋檐下,蛇日夜穿梭其中,却不咬人,人们也不害怕。听说有一种人脸蛇,知道人的姓名,白天在山谷中守候行人,呼喊其姓名,如果对方答应,晚上就去杀那人。然而主人家大多养蜈蚣,蛇靠近时,蜈蚣在笼中奋力跳跃,把它放出来,径直去咬蛇。有人说:“杜甫诗中‘薄俗防人面’,大概说的就是这种蛇。”
菖蒲能去除跳蚤、虱子,却招来蛉穷。蛉穷是钻入耳朵的虫子,解说的人认为是蚰蜒。然而蚰蜒属于蜗牛类,不能钻入耳朵。郭氏说:“蚰蜒,大的像钗股,颜色正黄,脚无数,像蜈蚣一样。”那就是现在的蠼螋。蠼螋在《周官》中写作〇求螋,能用尿液射人造成疮疡,也没听说有钻入耳朵的。吴地人又把没有角的蜗牛称为蚰蜒,那就是水蛭、马蝗之类,不是蚰蜒。事物的传闻讹误很多。
蜻蜓飞翔,喜欢点水,不是喜爱水,而是产卵。水虿化为蜻蜓,蜻蜓交配后回到水中,附着物体散布卵,孵化后又成为水虿,水虿再化为蜻蜓,互相转化,没有穷尽。《淮南子》说:“水虿变为〇忽,兔子啃咬变为{能虫}。事物的变化,出于意料之外。”
《稽圣》赋说:“蛴螬在它的背上爬行,蟪蛄从不是它的口中鸣叫。”查考《山海经》有兽用尾巴飞,有鸟用胡须飞,不只是龙用角听声音而已。
山东草丛间有一种小虫,大小仅如沙砾,〇〇人痒痛,寻找它却找不到,俗名叫“拿不住”。我们福建也有这种虫,俗名叫“没子”,大概是乌有的意思,比起山东的名字更好。
浙江郡斋曾经有一种小虫,像蛴螬但较小,像针尾,喜欢在窗纸上爬行,能用脚敲击纸发出声音,静静听像滴水声,追踪它时就跳跃,这也是焦螟一类吗?
晋惠帝元康年间,洛阳南山有虫发出声音说:“韩尸尸。”不久韩谧被诛杀。
虫中有应声虫,在人的腹中,有声就回应。有消面虫,吃几斗面粉立刻吃完。有销鱼虫,把几斗鱼放在〇中,〇就变成水。也能消融人腹中的肿块,有畏酒虫。元载闻到酒气就醉,医生在他鼻尖挑出一条青虫,说是酒魔,从此能喝酒。有名怪哉虫,是冤气凝结而成,得到酒就消散。有名鞠通虫,喜欢吃枯桐,尤其嗜好古墨,耳聋的人放在耳边立刻见效。有名脉望虫,是蠹鱼吃了三次神仙字所化。有名度古虫,能吃蚯蚓,而温会江州所〇〇渔人背上的,大如黄叶,眼睛遍布其上,一眼一钉,终究不知道是什么虫。
物体发出人言,我在《文海披沙》中详细记载了。现在又得到几件事,暂且记录在这里:扬州苏隐夜里躺着,听到几个人念《阿房宫赋》,声音急促而细小,看原来是虱子,大如豆子,于是杀了它们。唐天宝年间,当涂百姓刘成、李晖用大船载鱼,有大鱼呼喊阿弥陀佛,不久万条鱼都呼喊,声音震动大地。明弘治年间,庆阳天降石子,大如鹅卵,小如鸡头,都发出人言。
《五杂俎》 下 (明)谢肇淛
《五杂俎》 (明)谢肇淛
●卷十 物部二
松柏后凋,松柏并非不凋谢,只是在众树中凋谢得较晚罢了。凡是树木都在冬天落叶,到春天才长出新叶,唯独松柏在春天抽出新叶,长成长后旧叶才黄落。现在南方花木有不换叶的,都是这样。才知道圣人用字,如此不苟且。
王安石《字说》说:“松柏是群木之长,所以松从公,如同公;柏从白,如同伯。”这种说法虽然近于有理,但实际上是穿凿附会松柏的字形,只是谐声罢了。五等封爵,始于三代,而松柏的字,由仓颉制定,难道预先知道后世有公伯的爵位吗?况且松字古作察,从公的,是后世省文。即使极微小的从公,极劣等的从侯,难道也是因为虫之长吗?
槐是虚星的精魂,白天闭合晚上开放,所以它的字从鬼。然而《周礼》外朝的制度,面对三槐是三公的位置。王安石解释槐黄中怀其美,所以三公位之。吴《草庐注》说:“槐怀也,可以怀远人。”《春秋元命包》说:“槐之言归也,古者,树槐,听讼其下,使情归实。”那么槐从鬼,或者是归的意思?
洪武年间,拿出内府所藏的桃核给词臣看,核长五寸,宽四寸七分,前面刻有汉西王母赐汉武帝桃及宣和殿十字,涂以金。宋学士有《蟠桃核赋》。宇宙之间,确实没有什么没有的?但说西王母赐汉武帝的,那肯定是荒诞无稽。这一定是宣和年间道士伪造来讨好道君的。王黼得势时,广泛寻求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