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五杂俎十五

卷十四 事部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54–269 段

,赴十数监司,而上人意见不一,好作聪明必吹毛求疵,驳问以炫已长。迨夫招成不变,而死者已过半矣。况转详又有京驳审录,又有矜疑恤刑,至部又纷纷告辩,卒有元凶未正典刑,而中正亲属相望告毙者。至于官徇私而曲断,吏受赇而寝阁,优柔不断者,动必经年,迁转不常者概行停止,其害又难以枚举也。嗟夫!一事如此,他事可知。故不省虚文,而望事集民安,此必无之事也。

译案件被送往十多个监司衙门,而上级官员意见不一,喜欢卖弄聪明,必定吹毛求疵,通过驳斥质问来炫耀自己的才能。等到案件最终定案不再改变时,死者已经过半了。况且案件转详后又有京城的驳审和录审,又有因怜悯可疑而宽恤刑罚的程序,到了刑部又纷纷申诉辩白,最终往往是元凶没有受到应有的刑罚,而中正的亲属却接连死亡。至于官员徇私枉法而判决不公,吏员受贿而搁置案件,优柔寡断的,动不动就要经过一年,官员调动不常的,一概停止审理,这些危害更是难以一一列举。唉!一件事尚且如此,其他事情就可以知道了。所以,不省去虚浮的形式,却希望事情办成、百姓安宁,这一定是做不到的。

国家于刑狱一途,倦倦留意,不啻三谳五覆,而往往有负屈以死者。如往岁荷花之冤,甚与宋墨庄所载沉香事相类。此皆初问之官不能用心细察而草草下笔,其后遂一成而不可变耳。又有人作聪明,专以平反为能者。如山西赵思诚,初任莱州司理,雪一冤狱得名,拜谏议,后出为监司,一应强盗杀人之狱,皆以为诬,悉纵之,此则以意为轻重者也。

  元世祖定天下之刑,笞、杖、徒、流、绞五等。笞杖罪既定,曰:“天饶他一下,地饶他一下,我饶他一下。”应笞一百者止九十七,杖亦如之。此虽仁心,亦近于戏矣。我国家绞之上有斩,有凌迟,而自流罪以下,有《大诰》者减一等,盖当时颁《大诰》于天下,欲人人习之故也。后世相仍,一概减等,而遇热审尺恤刑之期,又减一等。每岁决狱,多时降旨停免,故以诖误,陷大辟者多老死园土中,此亦法中之仁也。

  为守令者,贪污无论,已上者,高谈坐啸,而厌薄簿书,此一病也。次者,避嫌远疑,一切出内,概不敢亲,此亦一病也。而上之人,其疑守令甚于疑胥役,其信奸民甚于信守令,一切钱谷出入,俱令里役自收,而官不得经手,此何里役皆伯夷,而守令尽盗跖也?事有违道以干誉者,莫此为甚焉。

  为令者有八难:勤瘁尽职,上不及知,而礼节一疏,动取罪戾,一也;百姓见德,上未必闻,而当道一怒,势难挽回,二也;醇醇闷闷,见为无奇,而奸驵蜚语,据以为实,三也;凋剧之地,以政拙招尤,荒僻之乡,以疏逖见弃,四也;上多所喜,多见忌于朋侪,小民所天,每见仇于蠹役,五也;茧丝不前,则责成捆至,苞苴不入,则蒌菲傍来,六也;宦成易怠,百里半于九十,课最易盈,衔蹶伏于康庄,七也;剔奸厘弊,难调驵侩之口,杜门绝谒,不厌巨室之心,八也。至于郡守礼貌稍殊,白黑难溷,虽百责攸萃,数令稍易,然时有漏纲于吞舟,而负冤于覆瓿者,此仲翔、敬通所为仰天长叹也。

  监司之臧否属吏,盖亦难矣。粉饰者见赏,则暗修者弗庸;迎合者受知,则骨梗者蒙弃;搏击者上考,则长厚者无称;要结者得▯,则孤立者无誉;畔援者承旨,则寒微者自疏。至于资格一定,则舍豺狼而问狐狸;意见稍偏,则盼夜光而宝燕石。故下吏之受知长官,有难于扣九阍者。昔王荆公为幕职,读书达旦,犹不为韩魏公所知,况其他乎?

  宋刘亻冉为陕州参军,居官贫甚;及归,卖所乘马为粮,跨驴而归。魏野赠以诗云:“谁似甘棠刘法掾,来时骑马去骑驴?”及真宗封禅,求野著作,得此诗,即拜亻冉为京官。噫,今之小官如亻冉者,难矣。然不可谓无其人也。但送行之诗,多浮其实,有如野之不阿所好乎?而贝锦一成,泣血剖心,上人终不见信,如宋真宗者,今监司千万中无一人也。

  古人长官之待僚幕,真如父子兄弟,绝无崖岸之隔。如晋时庾亮登楼,共诸从事踞床啸傲,桓宣武直入谢太傅室中,至为狂司马所逼,入内避之。然此犹远事也。宋欧阳公在西京幕职,与诸名士终日游山,时钱思公为守,至携酒▯,遣歌伎迎劳,何尝稍以势分自居,而亦何尝失时废事也?今太守二千石下,视丞判司理已如雕之挟兔,而琐屑脂韦之辈,趋承唯诺,惟恐不及,虽云同寮,已隔若殿陛矣。况上而藩臬,又上而部使者乎?上下相临,俨若木偶,鱼贯而进,蒲伏而退,其有赐清坐,假颜色者,即诧以为国士之遇矣,敢与之抗是非,争可否哉?礼文进退之节,平反出入之间,一失其意,朝白简而夕报罢矣。故仕路相戒:“天子之逆鳞易犯。而上官之意指难违。”古人所谓善事上官,无失名誉者,亦有激其言之也。

  藩司之职,即行中书省之别名也。臬司则汉之刺史,宋之提刑也。但昔之权重可以巡历黜陟,二千石以下皆得易置。国朝自有巡按御史之设,而提刑之权轻矣。其分司于外者,虽时一举行,不过循袭故事耳。其后以藩司分辖各郡为分守,臬司辕者为分巡

译国家对于刑狱这一方面,非常关切,不止是三次审讯、五次复核,但往往还是有含冤而死的人。比如往年的荷花冤案,与宋代墨庄所记载的沉香案非常相似。这都是因为初审的官员不能用心仔细查察,而是草率定案,此后便一成不变,无法更改了。又有人自作聪明,专门以平反冤狱为能事。比如山西的赵思诚,初任莱州司理时,因洗雪一桩冤狱而获得名声,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后来外放担任监司,对于所有强盗杀人的案件,他都认为是诬告,全部释放,这是凭主观臆断来决定刑罚轻重的人。

元世祖制定天下的刑罚,分为笞、杖、徒、流、绞五等。笞杖的刑罚确定后,他说:“天饶他一下,地饶他一下,我饶他一下。”应当笞一百的只打九十七下,杖刑也是如此。这虽然是仁慈之心,但也近乎儿戏了。我们国家在绞刑之上还有斩刑、凌迟,而从流刑以下,如果犯人有《大诰》(指受过《大诰》教育或持有《大诰》),就减一等,大概是因为当时向天下颁布《大诰》,想要人人都熟习它的原因。后世沿袭这一做法,一概减等,而遇到热审、恤刑的时候,又再减一等。每年判决案件,多数时候皇帝下旨停免死刑,所以因过失误判而陷入死刑的人,大多老死在牢狱之中,这也是法律中的仁慈之处。

担任州县官的人,贪污受贿且不论,上等的人,高谈阔论,悠闲自得,却厌恶簿书案牍,这是一种弊病。次一等的人,为了避免嫌疑、远离猜疑,对于一切财政收支,一概不敢亲自过问,这也是一种弊病。而上级官员,怀疑州县官甚于怀疑胥吏差役,相信刁民甚于相信州县官,一切钱粮的出入,都让里役自行收取,而官员不得经手,这难道是里役都是伯夷那样的廉洁之士,而州县官全是盗跖那样的强盗吗?做事违背正道以博取名声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担任县令的人有八种困难:勤勉劳累尽职,上级未必知道,而礼节稍有疏忽,动辄获罪,这是第一难;百姓感念恩德,上级未必听闻,而当权者一旦发怒,局势难以挽回,这是第二难;忠厚老实,被认为没有奇能,而奸商流言,被当作事实,这是第三难;在凋敝繁重的地方,因政事笨拙而招致怨恨,在荒僻遥远的地方,因疏远而被抛弃,这是第四难;上级多有喜好,常遭同僚嫉妒,百姓所仰赖的县令,常遭蠹役仇视,这是第五难;赋税征收不上,则责成捆绑押送,贿赂不送,则非议随之而来,这是第六难;仕途顺利容易懈怠,百里之路行到九十步却半途而废,考核容易达标,但在康庄大道上却可能跌倒,这是第七难;剔除奸邪、整顿弊端,难以调和奸商的口舌,闭门谢客,不能满足权贵之心,这是第八难。至于郡守礼貌稍有不同,黑白难以混淆,虽然各种指责汇聚,几个县令稍作更换,但有时仍有漏网之鱼吞舟,而蒙冤之人覆瓿,这是仲翔、敬通之所以仰天长叹的原因。

监司评价属吏,大概也很难。粉饰的人受到赏识,那么暗中修德的人就不被任用;迎合的人受到知遇,那么刚正的人就被抛弃;搏击的人得到上考,那么宽厚的人就没有称誉;结交的人得到好评,那么孤立的人就没有赞誉;依附的人承旨,那么寒微的人就自我疏远。至于资历一定,就舍弃豺狼而询问狐狸;意见稍有偏颇,就盼望夜光珠而珍视燕石。所以下级官吏得到长官的知遇,比叩开九重宫门还难。从前王荆公担任幕职,读书直到天亮,尚且不被韩魏公所知,何况其他人呢?

宋代刘亻冉担任陕州参军,为官非常贫困;等到回家,卖掉所骑的马作为粮食,骑着驴回去。魏野赠诗说:“谁似甘棠刘法掾,来时骑马去骑驴?”等到真宗封禅,寻求魏野著作,得到这首诗,就任命刘亻冉为京官。唉,现在像刘亻冉这样的小官,难得了。但不能说没有这样的人。只是送行的诗,大多浮夸不实,有像魏野这样不阿谀所好的吗?而谗言一成,泣血剖心,上级终究不相信,像宋真宗那样的人,现在的监司千万中也没有一个。

古人长官对待僚属幕僚,真像父子兄弟,绝无隔阂。比如晋代庾亮登楼,与各位从事踞床啸傲,桓宣武直接进入谢太傅室中,甚至被狂司马逼迫,进入内室躲避。但这还是久远的事。宋代欧阳公在西京担任幕职,与各位名士整天游山,当时钱思公担任太守,甚至带着酒,派遣歌伎迎接慰劳,何曾稍以权势自居,而何曾失时废事呢?现在太守以下,看待丞判司理已像鹰隼挟持兔子,而琐碎圆滑之辈,趋承唯诺,唯恐不及,虽然说是同僚,已隔若殿陛了。何况上面是藩臬,再上面是部使者呢?上下相临,俨若木偶,鱼贯而进,蒲伏而退,如果有赐予清坐,假以颜色的人,就诧以为国士之遇了,敢与之抗是非,争可否吗?礼文进退的节度,平反出入之间,一失其意,早晨白简而晚上报罢。所以仕路相戒:“天子之逆鳞易犯,而上官之意指难违。”古人所谓善事上官,无失名誉者,也是有激其言之也。

藩司的职务,就是行中书省的别名。臬司则是汉代的刺史,宋代的提刑。但以前的权重可以巡历黜陟,二千石以下皆得易置。国朝自有巡按御史的设置,而提刑的权重轻了。其分司于外者,虽时一举行,不过循袭故事耳。其后以藩司分辖各郡为分守,臬司辕者为分巡

。盖藩臬之长,以地遥不能周知。而岁时复有祝厘入觐之役。迁徙事变之故,非分司不足用也。自万历壬辰以后,天听稍高,铨补之牍,不时得请,藩臬十七空署,事多兼摄,而民愈不便矣。

译大概因为布政使和按察使作为地方长官,由于地域辽阔遥远,无法全面知晓各地情况。而且每年还有祝贺圣寿、进京朝见等差事在身。加上官员调任、变故等原因,如果不设立分司,就无法满足治理的需要。自从万历壬辰年以后,朝廷的视听稍显疏远,官员任免的文书,不时能够获批,布政使和按察使的职位有十七个空缺,事务多由他人兼管,而百姓更加不便了。

宋枢密使最尊,其事权、礼遇与宰相等。当时文事出中书,武事出枢密,谓之两府。国朝兵部,仅在六卿之列,而永、宣之朝,大司马如马公文升、刘公大夏,时与辅臣同参密议,盖虽与相臣有间,而其权亦与冢宰埒矣。但既为宰相,自当兼管文武,乃与枢密分权,此宋制之失也。

  六卿之序,唐则吏、礼、兵、民、刑、工,贞观改吏、礼、民、兵、刑、工。宋初以吏、兵、户、刑、工、礼为坎,至神宗始定吏、户、礼、兵、刑、工,盖用《周礼》之序也。今虽沿宋制,而清贵之秩,吏之下则礼,礼下则兵,兵下则工,工下则户,户下则刑,至于都察院,虽居六卿之下,而权势与吏部埒。百年以前,尚无定序,今则一成而不可变矣。

  太祖诛胡惟庸后,罢丞相不复设,而以九卿分治,凡事可否,听自上裁,当时岂有内阁,及票本之事哉?永乐初,以万机多故,于词臣中选数人入阁办事,军国重事,面与商确,而当时九卿,亦召预议,不独阁臣也。其后稍倦勤,遂令票拟以进,习以为常。三杨当英庙之初,主少国疑,权由已出,天下遂以相名归之,而实非也。夫以大学士为相,则学士不过词林殿阁之职,秩止五品,非相也;如以处百僚之上,则其尊多由兼官,或六卿,或宫保,非本等职业也。票拟不过幕宾记室之任,可否取自朝廷,何权之有?而其后如分宜、江陵之为者,如猾吏之市权,窃之也,非真权也。唐、宋宰相,礼绝百寮,坐中书堂行事,自九卿而下,进见皆省吏高唱,鞠躬而入揖;及进茶,皆抗声赞喝。待制以上,见则直言某官,皆于席南横设百官之位,不迎不送。其尊如此,黜陟予夺,无一不自己出。如申屠嘉廷辱邓通,苏良嗣笞薛怀义,赵普按诛陈利用,韩琦立召任守忠,此宰相之权也。今之权皆已散而归之大小九卿,而阁臣之门欲笞一人而无▯{▯楚},每日坐容膝之地,晨入酉出,啄息不休,退居邸第,丞郎皆与抗礼,迎送仆仆,安在其为宰相也?但去天尺五,呼吸可通,大小万几,悉经心目,上之礼眷,殊于百辟,于是人始以为天下事无一不由阁臣定者,而不知阁臣票拟悉据九卿之成案,不敢增一毫意见,不敢逾尺寸成规者也。夫无宰相之实而冒宰相之名,不能行宰相之事而天下必责以宰相之业,故今之为阁臣者,亦难矣。愚尝谓永熙宣弘之朝。若三杨刘谢等。得君行道,言听谏从,是以阁臣而做宰相之功业者也。嘉、隆以来,若分宜、新郑、江陵等,广布爪牙,要结近侍,是以阁臣而假天子之威福者也。至于今日,主上神圣威福,既不可窃,而上下否隔,功业又不可就,且议论繁多,动辄掣肘,其不以身为射的,则幸矣。救死之不赡,而何暇治天下哉?

  史称姚崇为救时之相,夫救时之相岂易得哉?世衰道微,主德不聪,奸究潜伺,几务业脞,百姓流亡,即以伊、周处此,亦不过成得救时二字耳。相之治国,如医之治病也。其人强壮无疾,则教以珍摄保养,无所事事之方;若病势已深,急当治标,虽有卢、扁,亦必针石汤炙之剂;可谓其非神医,而仅为救病之医哉?宋儒敢为高论,而轻薄世务,乃于干戈云扰之际,犹以正心诚意之说进,譬之垂绝之人,教以吐纳隳引之方,足以速其死而已矣。

  三代而下,只得救时之相为上策。何者?主非神圣,人非结绳,与其高谈性命,而无益于用,不如救偏补弊,随事干蛊,为有实效也。如张良当楚、汉之际,孔明辅偏安之国,李泌立革命之朝,司马光处变革之日,其所经画设施亦不过视其所急而先之,故卒能反乱为治,功成事举,使四君子者处三代之盛时,岂不能陈王道,兴礼乐或?而不尽用其所长者,其时势非也。故曰:“识时务者,在乎俊杰。夫尧、舜之知,不过知所先务耳;知先务者,救时之相也。

  才足以拨乱者,多鸷而自用;量足以镇俗者,多懦而无为。抱苦节之贞者,必褊于容众;具通达之识者,或昧于礻是躬。诸葛武侯外综军旅,内和

译宋朝的枢密使地位最为尊贵,其职权和礼遇与宰相相当。当时,文职事务出自中书省,武职事务出自枢密院,称为“两府”。本朝的兵部,仅仅位列六卿之中,而在永乐、宣德年间,大司马如马公文升、刘公大夏,时常与辅臣一同参与机密议事,虽然与宰相略有差别,但其权势也与冢宰(宰相)相当了。既然身为宰相,自然应当兼管文武事务,却与枢密院分权,这是宋朝制度的弊端。

六卿的排序,唐朝是吏、礼、兵、民、刑、工,贞观年间改为吏、礼、民、兵、刑、工。宋朝初期以吏、兵、户、刑、工、礼为序,直到神宗时才定为吏、户、礼、兵、刑、工,这是采用《周礼》的排序。如今虽然沿袭宋朝制度,但在清贵官阶的排序上,吏部之下是礼部,礼部之下是兵部,兵部之下是工部,工部之下是户部,户部之下是刑部。至于都察院,虽然位居六卿之下,但其权势与吏部相当。百年以前,还没有固定的排序,如今则一成不变了。

太祖诛杀胡惟庸后,废除丞相不再设置,而是由九卿分治,凡事是否可行,听凭皇帝裁决,当时哪有内阁以及票拟之事呢?永乐初年,因为政务繁多,从词臣中挑选数人入阁办事,军国重大事务,当面与他们商讨确定,而当时的九卿,也被召来参与议论,并不只是阁臣。后来皇帝稍显倦怠,于是让阁臣票拟奏章呈进,习以为常。三杨在英宗初年,君主年少国家多疑,权力出自他们手中,天下于是将宰相的名号归于他们,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如果把大学士当作宰相,那么学士不过是翰林院殿阁的职务,品级仅止五品,不是宰相;如果让他们居于百官之上,那么他们的尊贵大多来自兼任的官职,或是六卿,或是宫保,并非本等职业。票拟不过是幕僚书记的职责,可否决定取自朝廷,有什么权势呢?而后来像严嵩、张居正那样的人,像狡猾的官吏一样谋取权势,是窃取来的,不是真正的权势。唐、宋的宰相,礼遇超越百官,在中书堂办公,从九卿以下,进见时都由省吏高声唱名,鞠躬进入作揖;等到进茶时,都高声赞喝。待制以上的官员,见面就直呼某官,都在席南横设百官的位置,不迎不送。他们的尊贵如此,升降赏罚,没有一件不是出自他们之手。像申屠嘉在朝廷羞辱邓通,苏良嗣鞭打薛怀义,赵普按律诛杀陈利用,韩琦立即召见任守忠,这是宰相的权势。如今的权势都已经分散并归于大小九卿,而阁臣的门下想鞭打一个人却没有权力,每天坐在狭小的地方,早晨进入傍晚出来,啄息不休,退居宅第,丞郎都与之平礼相待,迎送奔波,哪里还有宰相的样子呢?只是距离天子很近,呼吸可通,大小政务,都经过他们的耳目,皇帝对他们的礼遇眷顾,不同于百官,于是人们开始认为天下事没有一件不是由阁臣决定的,却不知道阁臣票拟都依据九卿的成案,不敢增加丝毫意见,不敢逾越尺寸成规。没有宰相的实质却冒用宰相的名号,不能行宰相之事而天下必定以宰相的业绩来要求他们,所以如今做阁臣的,也很难了。我曾经说永乐、宣德、弘治年间,像三杨、刘健、谢迁等人,得到君主任用推行道义,言听计从,是以阁臣的身份成就了宰相的功业。嘉靖、隆庆以来,像严嵩、徐阶、张居正等人,广布爪牙,勾结近侍,是以阁臣的身份假借天子的威福。至于今天,皇上神圣威福,已经不可窃取,而上下隔绝,功业又不可成就,况且议论繁多,动辄掣肘,不以身为箭靶,已经是幸运的了。救死尚且不足,哪里有空治理天下呢?

史书称姚崇为救时之相,救时之相哪里容易得到呢?世道衰微,君主德行不明,奸邪暗中窥伺,政务琐碎,百姓流亡,即使伊尹、周公处于这种境地,也不过成就“救时”二字罢了。宰相治理国家,就像医生治病一样。那人强壮无病,就教他珍摄保养,无所事事的方法;如果病势已深,紧急应当治标,即使有卢医、扁鹊,也必定需要针石汤炙的药方;能说他们不是神医,而只是救病的医生吗?宋朝儒者敢于发表高论,而轻视世俗事务,竟然在战乱纷扰之际,还用正心诚意的学说进言,好比垂死之人,教他吐纳导引的方法,足以加速他的死亡而已。

夏商周三代以后,只得到救时之相为上策。为什么呢?君主并非神圣,人民并非结绳记事,与其高谈性命,而无益于实用,不如救偏补弊,随事处理,更有实效。像张良处于楚汉之际,诸葛亮辅佐偏安之国,李泌建立革命之朝,司马光处于变革之日,他们所经画设施也不过是看所急而先做,所以最终能化乱为治,功成事举,使四位君子处于三代的盛世,难道不能陈述王道,兴礼乐吗?而不尽用其所长者,是因为时势不同。所以说:“识时务者,在乎俊杰。尧、舜的智慧,不过是知道所先务罢了;知道先务者,就是救时之相。”

才足以拨乱者,多鸷而自用;量足以镇俗者,多懦而无为。抱苦节之贞者,必褊于容众;具通达之识者,或昧于礻是躬。诸葛武侯外综军旅,内和

人民,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开诚布公,集思广益,举世之所难者,而皆兼之,三代以下,一人而已矣。

译诸葛亮,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开诚布公,集思广益,这些举世都难以做到的品质,他全都兼备,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只有他一人罢了。

寇莱公为相,用人多不以例,曰:“若用例,则胥吏足矣,何名宰相?”此格言也。天子既以进贤退不肖之权寄之宰相与冢宰矣,若复事事拘例,人人循资,又恶用进退之权为也?近来文罔既密,奸弊亦多,藩臬外吏以下,一切论俸,而铨选之时,置签抽掣,防弊之典,可谓至公至慎矣,而于用人之道则未也。

  古之为相及冢宰者,其于天下贤才,尽在胸中,故可以不用例。今之冗员既多,事几亦繁,大小九列之外,不复知其人矣。至于铨选猥杂,尤极不得不循资例。但掣签之法,终不可传后世,况其中弊窦,亦自不少也。

  管仲之生,诚不如召忽之死,然一匡九合,尊主庇民之绩,百召忽无为也。平勃之谲,诚不及王陵之戆,然乘机定乱,反吕为刘之功,虽百王陵无为也。圣人于管仲,不责其死,而惟取其功,其心之恕,论之平如此,而宋儒乃责平勃,以不争责王魏以事仇。使平勃废王魏死,汉、唐无文、景贞观之治,此政孔子所谓匹夫匹妇之为谅者也。又云:“济大事者,当以狄仁杰为法。”夫仁杰之法,政得之平勃者也;既以王陵为正,又以仁杰为法,俗语所谓“要吃杨梅,又怕齿酸;不吃杨梅,又怕口干”者也,其无定见甚矣。

  才禀于天,不可学而至也;量成于人,可学而至也。故大臣当以德量为先,德量不足,即有周公之才,之美,亦不足观。如宋王临川,近代张江陵,其才非不绝世,然愎而自用,褊而寡容,其行事必自以为是,而人莫敢矫其非,故王终误国,而张竟覆宗,所系非细故也。国朝夏忠靖原吉,识量不减韩魏公,人尝问公:“量可学乎?”公曰:“何为不可?吾少时遇犯者必怒,始忍于色,中忍于心,久之自熟,殊无相校意,即大事亦不动矣。故圣人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于小者,所以成其大也。”

  处世须是耐烦,而居官尤甚。上自公卿,下至守令,但能耐烦,便有识量,着一急性者不得,盖事多在忙中错也。至于读书交友,当户涉世,无不皆然。不惟涵养德性,亦足占后来之造就。使憧憧往来,卤莽裂灭之人,即读书亦不能咀嚼意味。作事交友,必且有始无终,孔子所谓无恒之人也。况于居官举动,食息不得自由,不如意事,举目皆是。若以忿帽躁竞之心处之,惟有投河赴海而已。噫,此虽人世之不古,亦宇宙缺陷世界宜尔也,故士必知命而后能乐天。

  《易》曰:“吉人之词寡,张释之谓周勃、张相如两人,言呐呐不出诸口。然言语者,心之华也,未有无学术,无识见而能言者。以孔门而独宰予、子贡居言语之科,言亦何容易哉?子产有词,诸侯赖之,词之不可以已也。盖春秋、战国时,其习尚已然矣。其后仪、秦、首轸之流,皆以一言取卿相,然观其立谈之顷,析军国之大计,察海内之情形,如指诸掌,此虽非圣门之言语,而其苦心考究,捭阖推测,有后世宿儒所不能及者,其难尤倍蓰之矣。自晋一变为清谈,言始不适于用,宋一变为道学,其言又皆糟魄刍狗,而不可听,则又何贵于言哉?

  三代之人必习为词命,童子入小学则教以应对,盖赫蹄未兴,赤牍未削,一切利害事宜皆面陈而口宣之,故必其平日学问该博,事机熟透,猝至而应,莫不合宜。如今人上一疏,投一书,不知经几筹画,费几改窜,或假手他人,或剿袭旧语,犹自诧以为奇,而况于立谈之顷乎?吾读史至子产之对晋人,张禄之说秦王,毛遂之定楚从,蔡泽之感应侯,樊将军数羽之言,淮阴侯筑坛数语,匆匆旁午之时,答辩如响,皆成文章,而见事定计,发必破的,若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有余地者,其亦可谓命世之才也已。自汉以后,惟孔明见先主,立定三分之计,姚元之马首倥偬,以十事要明皇,此皆修词决策,预定于平日者也。范文正公自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及天章阁召问,皇恐不能对,退而上书,词之难也甚矣。

  古人不作寒暄书,其有关系时政及彼己情事,然后为

译寇准担任宰相时,用人大多不依照常规,他说:“如果凡事都依照常规,那么那些办事的胥吏就足够了,哪里还需要宰相呢?”这是一句至理名言。天子既然已经将举荐贤良、罢黜不肖的权力寄托给宰相和冢宰,如果又事事拘泥于成例,人人按资历升迁,那又何必设立举荐和罢黜的权力呢?近来法律条文虽然严密,奸邪舞弊的现象也很多,从藩臬等外官以下,一切都论资排辈,而在选拔任用官员时,采用抽签的方法,防止舞弊的制度,可以说是极其公正谨慎了,但在用人的道理上却还不够完善。

古代担任宰相和冢宰的人,对于天下的贤才,全都铭记在心,所以可以不依照常规。如今冗杂的官员很多,事情也繁杂,除了大小九卿之外,就不再了解其他的人了。至于选拔任用官员杂乱无章,尤其不得不遵循资历和成例。但是抽签的方法,终究不能传给后世,况且其中存在的弊端,也不少。

管仲活着,确实不如召忽死去那样忠烈,然而他匡正天下、多次会盟诸侯,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功绩,一百个召忽也比不上。陈平和周勃的权变,确实比不上王陵的刚直,然而他们抓住时机平定叛乱,铲除吕氏势力、恢复刘氏江山的大功,即使有一百个王陵也无能为力。圣人对于管仲,不苛责他没有殉死,只取他的功绩,其心胸宽厚,评论公平就像这样,而宋儒却苛责陈平、周勃,因为王陵不与吕氏争辩而责备他,因为王陵侍奉仇人而责备他。假如陈平、周勃废黜了王陵,王陵死了,汉朝和唐朝就没有文景之治和贞观之治了,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匹夫匹妇那种固执的小信义。又说:“成就大事的人,应当以狄仁杰为榜样。”狄仁杰的方法,正是从陈平、周勃那里得来的;既然以王陵为正确,又以狄仁杰为榜样,就像俗语所说“想吃杨梅,又怕牙齿酸;不吃杨梅,又怕口干”一样,可见其没有坚定的见解。

才能禀赋于天,不能通过学习而达到;气度由人养成,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所以大臣应当以德量和气度为先,德量不足,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能和美德,也不值得看重。比如宋代的王安石,近代的张居正,他们的才能并非不是绝世无双,然而刚愎自用,狭隘而缺乏包容,他们做事一定自以为是,而别人不敢纠正他们的错误,所以王安石最终误国,而张居正最终导致家族覆灭,这关系到的不是小事。本朝的夏原吉,见识和气度不亚于韩琦,有人曾经问韩琦:“气度可以学习吗?”韩琦说:“为什么不可以?我年轻时遇到冒犯我的人一定发怒,开始在脸色上忍耐,后来在心里忍耐,时间久了自然熟练,完全没有计较的意思,即使是大事也不动心了。所以圣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在小节上忍耐,是为了成就大的事业。”

处世必须耐烦,而做官尤其如此。上自公卿,下至地方长官,只要能够耐烦,就有见识和气度,急性子的人是不行的,因为事情大多在匆忙中出错。至于读书交友,持家处世,无不都是如此。这不仅涵养德性,也足以预示后来的成就。如果心神不定、粗鲁莽撞的人,即使读书也不能品味其中的意味。做事交友,一定会有始无终,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没有恒心的人。何况做官时的举动,饮食起居不能自由,不如意的事情,举目皆是。如果用愤怒急躁、争强好胜的心去对待,只有投河跳海一死了。唉,这虽然是人世不如古代,也是宇宙缺陷世界应有的样子,所以士人必须知道命运然后才能乐天知命。

《易经》说:“吉祥的人言语少。”张释之认为周勃、张相如两人,说话迟钝说不出话。然而言语是内心的精华,没有学问、没有见识的人是不能说话的。在孔子的门徒中,只有宰予、子贡位列言语科,说话也多么不容易啊!子产善于言辞,诸侯依赖他,言辞的重要性不可废止。大概春秋、战国时期,这种风尚已经形成了。后来仪、秦、首轸之类的人,都凭一句话取得卿相的地位,然而看他们立谈之间,分析军国的大计,洞察天下的形势,如同指掌,这虽然不是圣门所说的言语,但他们苦心考究,开合推测,有后世老儒所不能及的,其难度更是加倍了。自从晋代一变成为清谈,言语开始不适用于实用,宋代一变成为道学,他们的言语又都是糟粕和刍狗,不可听信,那又何必看重言语呢?

三代的人必须学习辞令,童子进入小学就教他们应对,大概因为纸张尚未兴起,竹简尚未削制,一切利害事宜都当面陈述、口头传达,所以必须平时学问广博,对事理熟悉透彻,突然到来而应对,没有不合宜的。如今的人上一道奏疏,写一封信,不知道经过多少筹划,花费多少修改,或者假手他人,或者抄袭旧语,还自夸以为奇特,何况在立谈之间呢?我读史书读到子产应对晋国人,张禄游说秦王,毛遂确定楚国合纵,蔡泽感动应侯,樊将军数落项羽的话,淮阴侯筑坛时的几句话,在匆匆忙忙、事务繁杂的时候,答辩如响,都成为文章,而且看清事理、制定计策,一发必中,像庖丁解牛一样,以无厚入有间,宽宽绰绰有余地,这也可以说是命世之才了。自从汉代以后,只有诸葛亮见刘备,立下三分天下的计策,姚崇在马首匆忙之际,以十事要求明皇,这都是修饰辞令、做出决策,在平日就预定好的。范仲淹从做秀才时,就以天下为己任,等到天章阁被召问,惶恐不能回答,退下后上书,言辞之难真是厉害啊。

古人不做寒暄的书信,只有关系到时政以及彼此的情事,然后才写

书以通之,盖自是一篇文字,非信手苟作者。如乐毅复燕昭王,杨恽报孙会宗,太史公复任少卿,李陵与苏中郎,千载之下,读其言,反覆其意,未尝不为之潸然出涕者,传之不朽,良有以也。下此鲁连之射聊城,已坠纵横之咳唾;邹阳之上狱书,不过幽愤之哀词。君子犹无取焉,况其他乎?自晋以还,始尚小牍,然不过代将命之词,叙往复之事耳。言既不文,事无可纪。而或以高贤见赏,或以书翰为珍,非故传之也。今人连篇累牍,半是颂德之谀言,尺纸八行,无非温清之俚语,而灾之梨枣,欲以传后,其不知耻也亦甚矣。

译书信是用来沟通的,这大概自成一篇文章,并非随手草率写就的。比如乐毅回复燕昭王,杨恽回复孙会宗,太史公回复任少卿,李陵与苏中郎的通信,千载之下,读他们的言辞,反复体会其中的情意,没有不让人为之流泪的,能够流传不朽,确实是有原因的。次一等的,鲁仲连射书聊城,已经落入纵横家的口吻;邹阳在狱中上书,不过是抒发幽怨愤懑的哀词。君子尚且不采纳,何况其他的呢?自从晋代以来,才开始崇尚短小的书信,但不过是代替传达命令的言辞,叙述往来的事情罢了。言辞既不典雅,事情也不值得记载。却有的被高贤赏识,有的被当作书信珍品,并非故意要流传后世。现在的人连篇累牍,多半是颂扬功德的谄媚之词,短短几行字,无非是问候冷暖的俗套话语,却刻印成书,想要流传后世,他们不知耻的程度也太严重了。

近时文人墨客,有以浅近之情事而敷以深远之华,以寒暄之套习而饰以绮之语,甚者词藻胜而谆切之谊反微,刻画多而往复之意弥远,此在笔端游戏,偶一为之可也,而动成卷帙,其丽不亿。始读之若可喜,而十篇以上,稍不耐观,百篇以上,无不呕哕矣。而啖名俗子,褒然千金享之,吾不知其解也。

  王安石立新法,引用小人,卒致宋室南渡,其祸烈矣。而其初不过起于执拗之一念,盖《孟子》所谓讠也讠也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者,当时亦但以快一时之意,而不虞其害之至此极也。近来名公清贞苦节,天下想望其风采,及其得位行事,动与世龃龉而不相入,乃其自信愈笃,而人之攻之也日益甚,终不能安其位而去,虽诋诃者太过,而亦有以自取之也。

  顾佐为都御史,疾恶如仇,百僚莫敢闯其居者,待漏朝房,至比邻十余室无人声,其风采可想见,然似亦过矣。近代如海瑞在留都总宪,诸御史不敢私市一物,卒之日,布被萧然而已,其清而狷,其天性也。然抚金陵时,所行过当者甚多,下弗堪也。亦有必不可行者。每官舫行,限以拽夫十五名而止,一日行部,入浅河,舟胶中流,数日不能前▯。迎送之禁既严,廪既俱绝,不得已自发白镪,雇舁者,乃得行。其在南吏部日,中道有诉冤者,辄受其词,归行之司属。司属以非职掌,不受也。行之法司,法司以非通政司所准,不受也,乃取而焚之。其苛碎类若此。然海公精力干办,尚能必行其意,后人效之,一步不可行,而物议沸矣。

  唐、宋百官,入朝皆乘马,宰相亦然。政和间以雨雪泥滑,特许暂乘轿,自渡江后,俱乘轿矣。盖江南轿多马少故也。国朝京官,三品以上方许乘轿,三五十年前,郎曹皆骑也。其后因马不便,以小肩舆代之,至近日遂无复乘马者矣。晋江李公为宗伯时严禁之,然终以不便,未久即复故。盖乘马不惟雇马,且雇控马持杌者反费于肩舆,不但劳逸之殊已也。

  国初进士皆步行,后稍骑驴。至、弘、正间,有二三人共雇一马者,其后遂皆乘马。余以万历壬辰登第,其时郎署及诸进士皆骑也。遇大风雨时,间有乘舆者,迄今仅二十年,而乘马者,遂绝迹矣,亦人情之所趋。且京师衣食于此者殆万余人,非惟不能禁,亦不必禁也。

  宋赵清献公有《御试日记》一卷,盖嘉▯六年御试进士,公时为右司谏,与贾直孺、范贯之皆充编排官,所记自二月二十六日起,至三月初九日止。驾幸考校所者二,幸覆考所者四,幸详定所者二,幸编排所者一。虽上巳、寒食休暇之辰,孜孜不废训敕,劳赐茶果酒肴,无日无之。当时仁宗在御已四十年,而犹慎重勤▯若此,亦足见作人之盛心,有终之懿轨矣。国朝御试进士,惟以三月十五日,而十八日传胪,二十二日谢恩,故事,上皆视殿。自永陵之末,高拱不出,近日遂习以为常矣。至于撤御膳,赐考试官,则间一行之。如嘉靖之壬戌,隆庆之辛未,万历之癸丑,是时慈溪、江陵、福清三公皆受主眷最隆,故有殊典,非例也。

  唐时进士及第,醵金为曲江之会,即于同年中选最年少者二人为探花,使世谓之探花郎。今以一甲第三为探花,不知起于何时。而以第二为榜眼,其名尤俗。宋时及第,不拘人数,遇非常恩泽,有一榜尽赐及第者,亦有随意唱一甲至三百二名方止者。放进士,至五甲而止,本朝止于三甲。而一甲入史馆,二甲授六曹,三甲出为郡县,其迥别不啻云泥。然故同籍之谊,寝以衰薄矣。

  唐时进士,榜出后,便往期集院,醵金宴赏,于中请一人为录事,二人为探花,其他主宴、主乐、主酒、主茶之类,皆同年分掌之,广征名伎,穷搜胜境,无日不宴。至曲江大会,先牒教坊,奏请天子,御紫云楼以观,长安士女,倾都纵观,车马填咽,公卿之家,率以是日择婿焉。盖不惟见声名文物之盛,丰亨熙豫之景,亦以人臣起韦布,登青云,故慎重其事,以诱掖奖劝之也。今里中儿入泮宫,

译近来的文人墨客,有的用浅近的情事来铺陈深远的华丽辞藻,用寒暄的套语来装饰绮丽的言辞,更严重的则是辞藻过于繁盛,而恳切真挚的情意反而微弱,刻意雕琢过多,而反复推敲的意味却更加疏远。这在笔端游戏,偶尔为之是可以的,但如果动辄写成卷帙浩繁的著作,其华丽程度不可估量。刚开始读时似乎令人欣喜,但读到十篇以上,就稍感不耐观看,读到百篇以上,没有不令人呕吐作呕的。而那些追求名利的俗人,却慷慨地以千金相赠,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王安石推行新法,引用小人,最终导致宋朝皇室南渡,其祸害之烈可谓严重。而他起初不过是起于固执己见的一个念头,大概就像《孟子》所说的“訚訚之声音颜色”,将人拒于千里之外那样,当时也只是为了逞一时之意,而没有预料到其危害会达到如此极端的程度。近来一些名声显赫、清正坚贞、苦守节操的公卿,天下人都仰慕他们的风采,等到他们身居要职、处理政事时,动不动就与世俗格格不入、无法相容,于是他们自信更加坚定,而人们攻击他们也就日益激烈,最终他们不能安于其位而离去。虽然诋毁他们的人太过分,但他们也有自取其祸的原因。

顾佐担任都御史时,憎恨邪恶如同仇敌,百官中没有谁敢闯入他的住所。在等待早朝的朝房里,甚至邻近的十几间屋子都没有人声,他的风采可以想见,然而似乎也有些过分了。近代如海瑞在留都担任总宪时,各位御史不敢私自买卖一件物品,他去世时,只有布被和萧条的遗物而已,他清廉而孤高,是他的天性。然而他在抚治金陵时,行事过当的地方很多,下属难以忍受。也有绝对行不通的事情。每次官船出行,限定只能雇佣十五名纤夫,有一天他巡视下属机构,进入浅河,船搁浅在河中央,几天都无法前进。因为迎送的禁令既严厉,粮饷又全部断绝,不得已只好自己拿出银两,雇佣抬轿的人,才得以前行。他在南京吏部任职时,半路上有申诉冤屈的人,他就接受诉状,交给下属机构处理。下属机构因为这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不接受。送到司法机构,司法机构因为这不是通政司所批准的,也不接受,于是海瑞就取来诉状将其烧毁。他苛刻琐碎的事情大多像这样。然而海公精力充沛、干练有为,尚且能够必定实行自己的意愿,后人效仿他,一步都走不通,而物议沸腾了。

唐代、宋代的百官,入朝都骑马,宰相也是这样。政和年间因为雨雪泥泞路滑,特别允许暂时乘坐轿子,自从宋室南渡之后,就都乘坐轿子了。这是因为江南轿子多而马匹少的缘故。本朝京官,三品以上才允许乘坐轿子,三五十年前,郎曹都骑马。后来因为骑马不方便,用小轿代替,到了近日就再也没有骑马的人了。晋江李公担任宗伯时严禁骑马,然而终究因为不方便,不久就恢复原样。因为骑马不仅雇佣马匹,还要雇佣控马和持杌的人,反而比乘坐轿子更费钱,不仅仅是劳逸的区别而已。

本朝初年,进士都步行,后来稍微骑驴。到了成化、弘治、正德年间,有两三个人共同雇佣一匹马的情况,后来就都骑马了。我在万历壬辰年考中进士,那时郎署以及各位进士都骑马。遇到大风雨时,偶尔有乘坐轿子的,到现在仅仅二十年,而骑马的人,就绝迹了,这也是人情所趋向的。况且京师依靠衣食为生的人几乎有一万多人,不仅不能禁止,也不必禁止。

宋代赵清献公有《御试日记》一卷,大概是嘉祐六年皇帝考试进士时,赵公当时担任右司谏,与贾直孺、范贯之都担任编排官,所记载的从二月二十六日开始,到三月初九日结束。皇帝驾临考校所两次,驾临覆考所四次,驾临详定所两次,驾临编排所一次。即使是上巳、寒食休假的日子,也孜孜不倦地不废弃训诫,劳赐茶果酒肴,没有一天不这样。当时仁宗在位已经四十年,却仍然如此慎重勤勉,足以看出他造就人才的盛心,以及有始有终的美好风范。本朝皇帝考试进士,只在三月十五日,而十八日传胪,二十二日谢恩,按照旧例,皇帝都要临殿观看。自从永陵末年,高拱不出,近日就习以为常了。至于撤去御膳,赏赐考试官,则偶尔实行一次。如嘉靖壬戌年,隆庆辛未年,万历癸丑年,那时慈溪、江陵、福清三位公都受到皇帝最隆厚的眷顾,所以有特殊的典礼,不是惯例。

唐代进士及第后,凑钱举行曲江宴会,就在同年中选最年轻的两个人为探花,世人称之为探花郎。现在以一甲第三名为探花,不知道起源于何时。而以第二名为榜眼,这个名字尤其俗气。宋代及第,不拘人数,遇到非常恩泽,有一榜全部赐及第的,也有随意唱一甲直到三百二名才停止的。放进士,到五甲为止,本朝只到三甲。而一甲进入史馆,二甲授任六曹,三甲出任郡县,其差别之大不止云泥之别。然而同科进士的情谊,逐渐衰薄了。

唐代进士,榜文公布后,就前往期集院,凑钱宴饮赏玩,在其中请一人为录事,二人为探花,其他主宴、主乐、主酒、主茶之类,都由同年分别掌管,广泛征召名妓,穷尽搜索胜景,没有一天不宴饮。到了曲江大会,先发文给教坊,奏请天子,在紫云楼观看,长安的士女,倾城纵观,车马填塞道路,公卿之家,大多在这天选择女婿。这不仅是显示声名文物的兴盛,丰亨熙豫的景象,也因为人臣从平民出身,登上青云,所以慎重对待这件事,以诱导奖劝他们。现在乡里的孩子进入县学,

补弟子员,犹箫鼓旌旗,ピ赫闾里,而登第之日,俨列而进,分队而退,客邸萧然,亲朋嘿坐,桂玉莫惜,征责捆集,而当事者,动欲禁谕之,约束之,稍涉轻肥,便滋物议,此于士子之动心忍性不为无裨,而国家右文宾兴之大典亦稍轻矣。譬之贫家娶妇,合卺未毕,遽令造饭缉麻,一不当意,声色相加,此虽教妇之道,而非摄盛之礼也。

译补入生员行列,还像吹箫击鼓、旌旗招展那样,在街坊邻里间声势显赫;而等到考中进士那天,却整齐列队而入,分班退下,客舍冷清,亲友默然静坐,对昂贵的米价和玉食毫不吝惜,各种催缴的赋税却堆积如山。而主管官员动不动就想发布禁令告诫他们,加以约束,稍微涉及一些奢华享受,便招致非议。这对于士子磨炼意志、克制欲望并非没有益处,但国家崇尚文治、选拔人才的重大典礼也因此显得略微轻慢了。这就好比贫困人家娶媳妇,合卺礼还没结束,就立刻让她做饭搓麻,一旦不合心意,便厉声斥责、脸色难看,这虽然算是教导媳妇的方法,却不是彰显婚礼盛大的礼仪。

唐时举进士,自状元以下,皆以势力游扬得之。以摩诘之才,不难作梨园子弟,以干公主;及其末也,裴思谦紫衣怀阉竖之刺,求状元及第,而试官不敢违,奔竞之风,于斯极矣。武陵之荐杜牧,黄裳之访尹枢,虽怜才之盛心,而终非公慎之懿矩也。至于宋而渐密矣,然犹有玉山之援故人,子瞻之私方叔也。至国朝而禁令益严,二百年来,法度之至公至慎者,独此一途耳。

  唐时士子入试,皆遍谒公卿,投贽行卷;主司典试,亦必广访名流,旁搜寒▯。如王起放榜,先问宰相所欲;沈绚主春闱,承其母命,与宗人及第;牛庶锡贽卷,萧昕要令首拔;至于郑薰错认颜标,虽被冬烘之诮,亦不失为激劝之盛心也。宋初举人被黜者,犹得击登闻鼓声冤。上命重试必多见收,当时谓之还魂秀才,盖其法纲犹宽,疑议亦少,至国朝而禁令之严极矣。迨夫近日,则投刺及门,皆为请谒;知名识面,尽成罪案;上之防士,如防夷虏;而旁观之伺主司,如伺寇盗,举荡平正直之朝,化为羊肠荆棘之路;以登贤<▯页>俊之典,变为防奸明刑之狱;虽士习之渐靡有以致,然而刻核太过,于拔茅连茹之初心,亦稍悖矣。

  洪武丁丑,会试天下,进士已定,因所取多南人,士论不服,始命重试,取韩忠克等。而先中者,及考官刘三吾等,皆得罪。弘治己未会试,程敏政典试,给事中华昶劾其鬻题与徐经、唐寅等,及揭晓,林廷玉又论之,于是命李东阳重阅,而黜经、寅等十余人,敏政亦坐罢归。今万历庚戌,汤宾尹为房考,越房取韩敬为第一,言官论之不已,但终无左证,韩与汤皆坐褫职。而场中越房取者尚有十七人,言者并及之,于是行原籍,取所中朱卷,会九卿台省覆阅之,然俱无他故,不能深入也。此事盖三见矣,而庚戌为甚。盖议论纷纭不一,越三四年,始定其中十七人,盖多知七人名士云。

  宋初进士科法制稍密,执政子弟,多以嫌,不令举进士,有过省而不敢就殿试者。庆历中王伯庸为编排官,其内弟刘原父廷试第一,以嫌自列,降为第二。今制惟知贡举典试者,宗族不得入,其它诸亲不禁也。执政子弟擢上第者,相望不绝,然顾其公私何如耳。杨用修作状头,天下不以为私也,至江陵诸子,文皆假手他人,而相联登高第,可乎?万历癸未,苏工部浚入闱,取李相公廷机为首卷,二君盖同笔研、桑梓,至相善也。然苏取之而不以为嫌,李魁天下而人无间言,公也。庚戌之役,汤庶子宾尹素知韩太史敬,拔之高等,而其后议论蜂起,座主门生皆坐褫职。夫韩之才,诚高而汤之,取未为失人,但心迹难明。卒致两败俱伤,亦可惜也。然科场之法,自是日益多端矣。

  国家取士,从郡县至乡试,俱有冒籍之禁,此甚无谓。当今大一统之朝,有分土,无分民,何冒之有?即夷虏戎狄,犹当收之,况比邻州县乎?且州县有土着人少,而客居多者,一概禁之,将空其国矣。山东临清,十九皆徽商占籍。商亦籍也,往年一学使苦欲逐之,且有祖父皆预山东乡荐,而子孙不许入试者,尤可笑也。余时为司理,力争之始解。世庙时,会稽章礼发解北畿,众哄然攻之,上问:“何谓冒籍?”具对所以。上曰:“普天下皆是我的秀才,何得言冒?”大哉王言,足以见天地无私之心也。

  拜主司为门生,自唐以来然矣,策名朝廷,而谢恩私室诚非所宜,然进身之始,不可忘也。士为知己者死,执弟子礼,非过也。至于郡县之吏拜举主为门生,则无谓矣。范文正以晏元献荐,入馆终身,以门生事之,盖感特达之知,非寻常比也。今江南如闽、浙,得荐尚难,至江北部使者,诸差旁午于道,每循故事,列姓名以报,亦称举主门生,其恩谊衰薄,视朝夕相临,游扬造就者,又迳庭矣。近代惟霍海南韬、张永嘉孚敬不拜主司。然霍亦不受人作门生,永嘉不能也。永嘉登第时,年逾五十,主司见而悯其老也。永嘉憾之,其后大拜,竟不及门云。

译唐代科举选拔进士,从状元以下,都是凭借权势势力奔走钻营而获得的。以王维的才华,不难去充当梨园子弟,以此求取公主的赏识;到了后来,裴思谦身穿紫色官服,怀揣宦官的名帖,谋求状元及第,而主考官不敢违抗,这种奔竞钻营的风气,在这个时候达到了极点。武陵王推荐杜牧,黄裳拜访尹枢,虽然体现了爱惜人才的盛情,但最终并不是公正谨慎的美好规范。到了宋代,制度逐渐严密,然而仍有玉山公援引旧友,苏东坡私下照顾方叔这样的情况。到了本朝,禁令更加严格,两百年来,法度最为公正谨慎的,唯独这一条途径罢了。

唐代士子参加科举考试,都要遍访公卿,投递名帖和行卷;主考官主持考试,也必定广泛访求名流,多方搜罗寒门子弟。如王起放榜,先询问宰相想要录取谁;沈绚主持春闱,遵从母亲命令,让宗室子弟及第;牛庶投递名帖和行卷,萧昕要求让他考中第一;至于郑薰错认颜标,虽然被讥讽为昏庸,也不失为激励劝勉的盛情。宋代初期,落第的举人还可以击登闻鼓申诉冤屈。皇上命令重新考试,必定大多予以录取,当时称为还魂秀才,大概是因为法网还宽,疑议也少,到了本朝,禁令的严厉达到了极点。等到近日,投递名帖上门,都成了请托钻营;知名识面,都成了罪证;皇上防范士人,如同防范夷狄;而旁观者窥伺主考官,如同窥伺寇盗,把原本平坦正直的朝廷,变成了羊肠荆棘之路;把选拔贤良俊才的典礼,变成了防止奸邪、严明刑罚的狱讼;这虽然是士风逐渐败坏导致的,然而苛刻严酷太过,对于拔茅连茹(选拔人才)的初心,也稍微违背了。

洪武丁丑年,举行全国会试,进士已经选定,因为录取的多是南方人,士人议论不服,才开始命令重新考试,录取了韩忠克等人。而先前考中的,以及考官刘三吾等人,都获罪。弘治己未年会试,程敏政主持考试,给事中华昶弹劾他向徐经、唐寅等人卖题,等到公布结果,林廷玉又议论此事,于是命令李东阳重新阅卷,而黜落了徐经、唐寅等十余人,程敏政也因此获罪罢官回家。如今万历庚戌年,汤宾尹担任房考官,跨房录取韩敬为第一,言官不断弹劾,但最终没有确凿证据,韩敬和汤宾尹都因此被剥夺官职。而考场中跨房录取的还有十七人,言官一并提及,于是发回原籍,取出考中的朱卷,会同九卿台省重新审阅,然而都没有其他缘故,无法深入追究。这件事大概出现了三次,而庚戌年最为严重。大概是因为议论纷纭不一,过了三四年,才确定了其中十七人,大概大多知道这七人是名士。

宋代初期进士科的法制稍微严密,执政大臣的子弟,多因避嫌,不允许参加进士考试,有经过省试而不敢参加殿试的。庆历年间,王伯庸担任编排官,他的内弟刘原父在殿试中获第一,因避嫌自己列出,降为第二。现在的制度只有主持贡举考试的人,宗族不得参加,其他亲属不禁止。执政大臣的子弟考中上等的,接连不断,然而要看他们的公私如何罢了。杨用修考中状元,天下人不认为这是私情,至于江陵张居正的儿子们,文章都是假手他人,而接连考中高等,可以吗?万历癸未年,苏浚进入考场,录取李廷机为首卷,两位大概是同窗、同乡,非常友好。然而苏浚录取他而不认为有嫌,李廷机考中状元而人们没有闲话,这是公正的。庚戌年的事件,汤宾尹向来了解韩敬,提拔他到高等,而后来议论蜂起,座主门生都因此被剥夺官职。韩敬的才华,确实高超,而汤宾尹录取他并没有错失人才,只是心迹难以辨明。最终导致两败俱伤,也很可惜。然而科举考试的法规,从此日益繁多。

国家选拔士人,从郡县到乡试,都有禁止冒籍的规定,这非常没有意义。当今大一统的朝廷,有分封土地,没有分割百姓,有什么可冒的?即使是夷狄戎虏,还应当收容,何况邻近的州县呢?况且州县有土著人少,而客居人多,一概禁止,将使国家空虚。山东临清,十九都是徽商占籍。商人也是籍贯,往年一位学使苦苦想要驱逐他们,甚至有祖父都参加过山东乡试,而子孙不允许参加考试的,尤其可笑。我当时担任司理,力争之后才解除禁令。世宗皇帝时,会稽章礼在北畿考中解元,众人哄然攻击他,皇上问:“什么叫冒籍?”详细回答原因。皇上说:“普天下都是我的秀才,怎么能说冒籍?”伟大的王言,足以体现天地无私的心。

拜主考官为门生,从唐代以来就是这样了,在朝廷任职,而在私室谢恩确实不适宜,然而进身的开始,不可忘记。士人为知己者死,执弟子礼,并不过分。至于郡县的官吏拜举主为门生,就没有意义了。范仲淹因为晏殊推荐,进入馆阁终身,以门生侍奉他,大概是感激特别的知遇,不是寻常可比。如今江南如福建、浙江,得到推荐尚且困难,至于江北部使者,各种差事在路上交错,每循旧例,列出姓名上报,也称举主门生,他们的恩义衰薄,与朝夕相处、游扬造就的人,又相差甚远了。近代只有霍韬、张孚敬不拜主考官。然而霍韬也不接受别人做门生,张孚敬不能做到。张孚敬考中时,年龄超过五十,主考官见他而怜悯他年老。张孚敬怨恨他,后来大拜高官,竟然不到门拜访。

训蒙受业之师,真师也,其恩深,其义重,在三之制与君父等。至于主司之考校,一日之遭遇耳。无造就之素也。当道之荐扬,甄别之故事耳,无陶铸之功也。今人之所最急者举主,次殷勤者主司,而少时受业之师,富贵之日,非但忘其恩,并且忘其人矣。夫所贵师弟者,心相信也,行相仿也,势可灼手,则竿牍恐后;门可罗雀,则踪迹枉绝;甚至利害切身之日,戈可操也,石可下也,何门生之有哉?

译教导蒙童、传授学业的老师,才是真正的老师,他们的恩德深厚,道义重大,在“三尊”的制度中与君主、父亲同等重要。至于主考官的考核,只是一日之间的遭遇罢了,没有平日造就的恩德。当权者的推荐表扬,不过是甄别人才的旧例罢了,没有陶冶塑造的功劳。现在人们最急切巴结的是举荐自己的主官,其次殷勤奉承的是主考官,而对于年少时受业的老师,在富贵之后,不仅忘记了他们的恩德,甚至连他们的人都不记得了。所谓尊贵的师生之道,在于内心相互信任,行为相互效仿;如果权势炙手可热,那么拜帖书信恐怕会争先恐后地送去;如果门庭冷落可罗雀,那么踪迹就会断绝;甚至在利害切身的时候,连兵器都可以操持,石头都可以投掷,哪里还有门生的情谊呢?

朋友者,五伦之一也。古人之于师友皆恩深义重,生死久要,以臣卿、伯元,一言相许,千里命驾;伯桃、角哀,信誓为期,九原不爽。盖亦自重其信义,非徒为人已也。降及后世,渐以衰薄,然王阳结绶,而贡禹弹冠,禹锡贬官,而子厚易播;尚有休戚与共之意焉。至今日而死友无论,即生友可托肝鬲者,亦寥寥绝响矣。

  今友谊之所以薄者,由友之不择也。今之人,少则同塾之友,长则同课之友,又长则有同调、同游之友,达则有同年、同僚之友。然此数者皆卒然而遇,苟然而合,非古人之所谓友也,故其中亦有心相孚行相契者,不过十中之一二。而败群背义,忄佥薄无行之人,亦已滥竽其中矣。况少之群居,长则必离,穷之追随,达则必隔,是非毁誉萦其中,世情文罔牵其外,欲其欢然无间,安可得哉?夫士君子处世,而无一二知己之人,可托死生急难者,则又安用此生为矣?故欲全友道,须先择交。其于同塾、同游等辈之中,观其行事、心术灼然无疑者,而后以心许之,勿为形迹所拘,勿为谗毁所▯,勿为富贵贫贱所移,则庶乎古人之所谓友矣。噫,谈何容易!虞仲翔谓“海内得一知己死不恨”,韩昌黎谓“感恩则有之矣,知己则未也”,故士必有一二知己,而后谓之士;亦必仅有一二知己,而后谓之知己;其它市道之交,去来听之可也。

  今人处贫贱,则泛滥广交,一切佻闼驵侩皆与游处;及富贵之日,则疾之如仇,逐之如虎,惟恐其影响之不幽。此虽友之无良,而对面云泥,亦已甚矣。况其意不过为保富贵计耶?余筮仕佐郡,相知者▯▯以绝交为急务,余戏谓:“朋友,五伦之一也。使穷时之友可绝,则穷时之父子、夫妇、兄弟皆可绝矣。”然余卒坐左迁,而后闻善宦者,其母诣之而不得见,兄弟往而被逐,始知前言亦有行之者矣,非戏也。

  自唐以前,最重门族;王、谢、崔、卢,擅名弈世。其他若荥阳之郑,陇西之李,虽皇族国戚,不敢与之争先,以侯景之篡逆,欲求婚王、谢而不可得,薛宗起以不入郡姓,碎戟请死,盖流品若是之严也。其后贞观、开元,屡加摧抑,而族望时尚,终不能禁婚姻嫁娶,必取多赀,故李桢谓爵位不如族望,官至方岳,惟称陇西。然士贵自立何如耳,如其人,则鳏夫岩筑,可以登庸。彼王之莽也,李之陵也,独非望族耶?而名辱行败,玷宗多矣。宋以后渐所不论,至今日缙绅君子,有不能举其望者,亦可怪也。

  三代以前,因生赐姓,胙土命氏,故姓氏分而为二。男子称氏,妇人称姓。氏所以别贵贱,姓所以别婚姻也。然亦有一氏而分为数姓者。三代而下,姓氏合矣。其同出而分支渐繁,愈不可考矣。春秋之时,善论姓氏者,鲁有众仲,晋有胥臣,郑有子羽,而其他之子无称焉。溯流穷源,若斯之难也。世远人亡,文献无征;兵革变迁,家国更易;故名世君子,至有不能举其宗者,势使然也。然与其远攀华胄,牵合附会,孰若阙所不知,以俟后之人?故家谱之法,宜载其知者,而阙其疑者。汉高祖为天子,而其祖弟呼丰公母为昭灵后而已,名字不传也,盖尚有古之遗意焉。

  今世所传“百家姓,”宋时作也;故以赵、钱为始。岂吴、越之臣所成耶?我朝吴沉等进千家姓,以“朱承天运”为始,其中有怪僻不经见者,而海内之人又有出千家之外者,惜当时儒臣未能遍行天下广搜之也。汉颖川太守聊氏有万姓谱,今不复见;近时吴兴凌氏有万姓统谱,第恐其学识尚有限耳。

  夷狄之中,极重氏族,如契丹唯耶律氏与萧氏世世为婚姻,天竺则以刹利、娑罗门二姓为贵种,其余皆为庶。庶姓虽有功,亦甘居大姓之下。其它诸国莫不如是。故唐以后之重门地,亦跖拔氏倡之也。礼失而求之四夷,殆谓是耶?

  ▯州先生以王、谢为望族,而谓谢安能比王。王,大也;谢有衰谢之义。此语太近儿戏可笑。然余亦有语复之曰:王者,大也,满则招损;谢者,远也,谦则受益。

译朋友,是五伦之一。古人对老师和朋友都恩情深厚、义气深重,生死不渝、长久约定。像陈臣仲和卿伯元,一句话许诺,便不远千里驾车前往;像羊角哀和左伯桃,以信誓为期限,死后在九泉之下也不违背。这是因为他们看重自己的信义,不仅仅是为了别人。到了后世,风气逐渐衰败淡薄,然而王阳系上印绶做官,贡禹就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准备出仕;柳宗元被贬官,刘禹锡也改任播州;还有那种祸福与共的情意。到了今天,死之交的朋友不用说,即使是活着的可以托付肝胆的朋友,也寥寥无几,几乎绝迹了。

现在友谊之所以淡薄,是因为交友不慎重选择。现在的人,小时候有同窗之友,长大后有同科之友,再大些有同调、同游之友,显达后有同年、同僚之友。然而这几类人都是偶然相遇,随意结合,不是古人所说的朋友,所以其中也有心意相通、行为契合的人,不过十中有一二罢了。而那些败坏群体、背弃道义,浅薄无行的人,也已经混迹其中了。况且年少时群居,长大后必然分离;穷困时追随,显达后必然隔绝;是非毁誉萦绕其中,世俗人情和虚文牵制其外,想要他们欢愉无间,怎么可能呢?读书人处世,如果没有一两个知己,可以托付生死急难,那么这生命还有什么用呢?所以想要保全朋友之道,必须先选择交往对象。在同窗、同游这类人中,观察他们的行为、心术,明确无疑之后,才以真心相许,不要被表面形迹所拘束,不要被谗言毁谤所迷惑,不要被富贵贫贱所动摇,这样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说的朋友了。唉,谈何容易!虞仲翔说“海内得到一个知己,死而无憾”,韩愈说“感恩的人有,知己却没有”,所以读书人必须有一两个知己,才配称为读书人;也正因为只有一两个知己,才配称为知己;其他的市井功利之交,来去听之任之就可以了。

现在的人处于贫贱时,就广泛结交,一切轻浮狡诈之徒都与之交往;等到富贵的时候,就视他们如仇敌,驱逐他们如猛虎,只怕他们的影响不隐蔽。这虽然是朋友没有良心,但对待前后的态度像云泥之别,也太过分了。况且他们的意图不过是为了保全富贵罢了?我初出仕做郡佐时,相知的人以断绝交往为急务,我开玩笑说:“朋友,是五伦之一。如果穷困时的朋友可以断绝,那么穷困时的父子、夫妇、兄弟都可以断绝了。”然而我最终因获罪被贬,后来听说善于做官的人,他的母亲去拜访他而不能见面,兄弟前往却被驱逐,才知道前面的话也有实行的人,并不是开玩笑。

唐朝以前,最看重门第家族;王、谢、崔、卢,世代享有盛名。其他的如荥阳的郑氏,陇西的李氏,即使是皇族国戚,也不敢与他们争高低,像侯景那样篡逆的人,想向王、谢求婚而不可得,薛宗起因为不入郡姓,摔碎戟请求一死,大概流品等级如此严格。后来贞观、开元年间,屡次加以压制,但家族声望时尚,终究不能禁止婚姻嫁娶,一定要选取多财之家,所以李桢说爵位不如家族声望,官做到方岳,只称陇西。然而读书人贵在自立,像那样的人,即使是鳏夫在岩石上筑室,也可以被任用。那些王莽、李陵,难道不是望族吗?但名声受辱、行为败坏,玷污宗族的人多了。宋朝以后逐渐不再讲究,直到今天,士大夫君子,有不能列举其家族声望的,也可怪了。

三代以前,因为出生赐予姓,分封土地命氏,所以姓氏分为二。男子称氏,妇人称姓。氏用来区别贵贱,姓用来区别婚姻。然而也有一个氏分为几个姓的情况。三代以后,姓氏合而为一了。那些同出一源而分支逐渐繁多,越来越难以考证了。春秋时期,善于论述姓氏的,鲁国有众仲,晋国有胥臣,郑国有子羽,其他的没有值得一提的。追溯源头,像这样困难。年代久远,人物消亡,文献没有证据;战乱变迁,家国更易;所以名门君子,甚至有不能列举其宗族的,是形势使然。然而与其远攀华贵的祖先,牵强附会,不如对不知道的留白,等待后人?所以家谱的方法,应该记载知道的,而省略有疑问的。汉高祖做天子,他的祖父弟弟呼丰公母亲称为昭灵后而已,名字没有流传,大概还保留着古代的遗意。

现在世间所传的《百家姓》,是宋朝时作的;所以以赵、钱开始。难道是吴、越的臣子所编成的吗?我们朝代的吴沉等人进献《千家姓》,以“朱承天运”开始,其中有怪僻不常见的,而海内的人又有超出千家之外的,可惜当时的儒臣未能遍行天下广泛搜集。汉代颖川太守聊氏有《万姓谱》,现在不再见到;近代吴兴凌氏有《万姓统谱》,只怕他的学识尚有限。

夷狄之中,极看重氏族,如契丹只有耶律氏与萧氏世代通婚,天竺则以刹利、娑罗门二姓为贵种,其余都是庶民。庶姓即使有功,也甘心居于大姓之下。其他各国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唐朝以后看重门第,也是跖拔氏倡导的。礼制丧失而向四夷寻求,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

〇州先生以王、谢为望族,而说谢安能比王。王,大;谢有衰谢的意思。这话太接近儿戏可笑。然而我也有话反驳他说:王,是大,满则招损;谢,是远,谦则受益。

天道恶盈而流谦,于王、谢宜何居焉”不知先生九京,亦有以难余否也?

译天道厌恶满盈而推崇谦退,对于王、谢两家来说,这道理又该如何解释呢?不知道先生若在九泉之下,是否也有理由来驳难我呢?

今世流品,可谓混淆之极,婚娶之家,惟论财势;耳,有起自奴隶,骤得富贵,无不结姻高门,缔眷华胄者。余尝谓彼固侯景、李建勋之见,而为名族者,甘与秦、晋而不耻,何无别之甚也?余邑长乐。长乐此禁甚厉,为人奴者,子孙不许读书应试,违者必群击之。余谓:此亦太过!国家立贤无方,即奴隶而才且贤,能自致青云,何伤?但不当与为婚姻耳。及之新安,见其俗不禁出仕而禁婚姻,此制最为得之。乃吾郡有大谬不然者,主家凌替落薄,反俯首于奴之子孙者多矣,世事悠悠,可为太息者此也。

  婚姻不但当论门地,亦当考姓之所自。如姚、陈、胡、田,皆舜之后;姬周、鲁、卫、曹、郑,皆武王之后,俱不宜为婚,其余可以推类。又历代有赐姓者,如项伯、娄敬,皆从刘,徐▯、安抱玉皆从李之类也。有改姓者,如疏广之后改为束,唐谷之后改为陶之类也。有杜撰者,京房推律而定为京氏,鸿渐筮易而定为陆氏之类也。有支分者,如赵括之后,因马服而为马;李陵之后,因丙殿而为丙之类也。充义至类,别嫌明微,宁过于严,毋伤于苟。婚姻人道之始也,加慎焉可也。

  古人丧礼,为父斩衰三年,而父在,为母不过齐衰期而已。此虽定天地之分,正阴阳之位,而揆之人子之情,无乃太失其平乎?子之生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要之,母之够劳,十倍于父也。夫妇敌体,无相压之义,以父之故,而不得伸情于母,岂圣王以孝治天下之心乎?且父母为长子齐衰三年,而子于母反齐衰期,亦倒置之甚矣。此礼三代无明文可考,或出汉儒杜撰,未可知也,而举世历代无有非之者。至我国家始定制,父母皆斩衰三年,即妾之子亦为所生持服,不以嫡故而杀,此圣祖所以顺天理,达人情,自我作古,万世行之可也。

  古者,嫂叔不相为服,所以别嫌也,然兄弟同室,一居杖期之丧,而一缁衣玄冠,不惟礼有不可,亦心有不安矣。我国家定为五月之服,其于情礼可为两尽。又古者有服内生子之禁,今亦无之。夫丧不处内,此自孝子之心,有所不忍耳,禁之无为也。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如我国家之制,可谓兼之矣。

  师友无服,非不为服也,义恩厚薄不等故也。如七十子于孔子,以父丧之可也;如管、鲍、雷、陈,以兄弟丧之可也;然而不可为常也,先王制礼,顺乎人情,求为可继也。昔虢叔死,闳夭、太颠诸人为之服礼,可以义起也。盖师友至于今日,恩义之衰薄极矣,生时贵贱且隔云泥,况生死之际乎?

  今执亲之丧,不饮酒食肉者罕矣。百日之内,禁之可也,过此恐生疾病,少加滋味,亦复何妨?至于预吉事,赴筵席,则名教之罪人也。江南之人,能守此戒者,亦寥寥矣。尚有生辰元旦,变易吉服者,亦何心哉?

  人有乘初丧而婚娶者,谓之乘凶,此在它处不知云何,吾郡则恒有之矣。此夷俗也,当事者为之厉禁可也。

  闽俗于初属纩之时,有女适人者,则婿家延巫,置灯轮转之,男女环绕号哭为之药师树,甚无谓也。死每七日则备一祭,谓之过七,至四十九日而止。或有延僧道作道场功德者,▯绅礼法之家不尔也。死后朝夕上食,至百日而止,至六十日则不用本家食,而须外家,或女家送之。相沿以久,不知其故。但吴越之俗,亲友来致祭,主家皆用鼓乐筵宴款客,闽中独无之,客来祭者,一尝茶果而出,子姓族戚,乃饺其祭余,较为彼善于此耳。

  丧不哀而务为观美,一惑也。礼不循而徒作佛事,二惑也。葬不速而待择吉地,三惑也。一惑病在俗子,二惑病在妇人,三惑则旧世蹈之矣。可叹也已!

  古礼之尚行于今者,丧得十七,昏得十五,至于祭则苟然而已,冠则绝不复举矣。吾长乐人最习家礼,亦间有行之者,然世多笑其迂也。

  婚礼以不举乐,思嗣亲也,此或为长子之当户者言耳。若父母在堂,而为子娶妇,即举乐何伤?且摄盛之礼,既已极其隆矣,而独禁音乐,无乃不情

译当今社会的阶层等级,可以说是混乱到了极点。婚嫁之家,只看重财富和权势;甚至那些出身奴隶、骤然获得富贵的人,没有不攀附高门、与华贵家族联姻的。我曾说,他们固然有侯景、李建勋那样的见识,而那些名门望族,甘愿与秦、晋(指秦桧、晋国,此处借指权贵或异族)结亲而不以为耻,这是多么缺乏辨别啊!我的家乡长乐,对此禁令非常严厉,身为奴仆的人,子孙不允许读书应试,违者必定被众人殴打。我说:这也太过分了!国家选拔贤才不拘一格,即使是奴隶,如果既有才能又贤德,能够自己努力达到高位,有什么妨害呢?只是不应该与他们通婚罢了。到了新安,看到那里的风俗不禁止奴仆出仕做官,但禁止通婚,这个制度最为得当。然而我们郡里有很多大错特错的情况,主家衰败没落,反而向奴仆的子孙低头的情况很多,世事悠悠,令人叹息的正是这一点。

婚姻不仅应当讲究门第,也应当考察姓氏的由来。比如姚、陈、胡、田,都是舜的后代;姬周、鲁、卫、曹、郑,都是周武王的后代,这些同源的姓氏都不宜通婚,其余的可以类推。历代有赐姓的情况,比如项伯、娄敬,都改姓刘;徐〇、安抱玉都改姓李之类。有改姓的情况,比如疏广的后代改为束姓,唐谷的后代改为陶姓之类。有杜撰姓氏的情况,比如京房推演律历而定为京氏,陆羽(鸿渐)占卜易经而定为陆氏之类。有分支分化的情况,比如赵括的后代,因为马服君而改姓马;李陵的后代,因为丙殿而改姓丙之类。推究义理直到这类细节,辨别嫌疑,明察细微,宁可过于严格,也不要伤害了苟且的原则。婚姻是人伦道义的开端,更加谨慎是可以的。

古代的丧礼,为父亲服斩衰三年,而父亲在世时,为母亲只服齐衰一年。这虽然确立了天地的分别,端正了阴阳的位置,但衡量为人子女的情感,岂不是太失去公平了吗?孩子出生,三年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总之,母亲的辛劳,是父亲的十倍。夫妻地位平等,没有互相压制的道理,因为父亲的缘故,而不能在母亲面前表达情感,这难道是圣王以孝道治理天下的心意吗?况且父母为长子服齐衰三年,而儿子为母亲反而只服齐衰一年,这也是颠倒得太过分了。这种礼制在夏、商、周三代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可以考证,或许是汉代儒生杜撰的,也未可知,而举世历代没有人非议它。直到我们国家才制定新制,父母都服斩衰三年,即使是妾所生的儿子也为生母服丧,不因为嫡庶的缘故而减轻,这是圣祖顺应天理、通达人情,自己创立古制,万世都可以实行的。

古代,嫂子和小叔子互相不服丧,是为了避嫌。然而兄弟同住一室,一个穿着持重丧服,另一个却穿着黑衣黑帽,不仅礼法上不允许,心里也不安宁。我们国家规定服五个月的丧服,在情感和礼法上都可以兼顾。又古代有在服丧期间禁止生子的禁令,现在也没有了。服丧期间不居住在内室,这是孝子心中不忍罢了,禁止生子是没有必要的。法律设立大法,礼制顺应人情,像我们国家的制度,可以说是两者兼备了。

老师和朋友之间没有丧服,不是不穿丧服,而是因为恩义厚薄不同。比如七十弟子对于孔子,可以像对待父亲一样服丧;比如管仲、鲍叔牙、雷焕、陈登,可以像对待兄弟一样服丧;然而这不能作为常例。先王制定礼制,顺应人情,追求可以继承。从前虢叔死了,闳夭、太颠等人替他服丧,这是因义而起的。大概老师和朋友到了今天,恩义已经衰薄到了极点,活着的时候贵贱尚且隔着云泥,何况在生死之际呢?

现在为亲人守丧,不喝酒不吃肉的人很少了。百日之内,禁止是可以的,过了百日恐怕会生病,稍微增加一些滋味,又有什么妨碍呢?至于参加喜庆的事,赴宴席,那就是名教的罪人了。江南的人,能遵守这个戒律的,也寥寥无几了。还有在生日、元旦改变吉服的,这是什么心思呢?

有人在刚办丧事时就婚娶,叫做乘凶,这在其他地方不知道怎么样,我们郡里却常有这种情况。这是夷狄的风俗,当事者严厉禁止是可以的。

福建的风俗,在刚断气的时候,如果有女子出嫁,那么女婿家请巫师,放置灯轮旋转,男女环绕号哭,称之为药师树,非常没有意义。死后每七天准备一次祭祀,叫做过七,到四十九天停止。有的人请僧道做法事功德,〇绅礼法之家不这样做。死后早晚上供食物,到一百天停止,到六十天就不使用本家的食物,而必须用外家的,或者由女方家送来。沿袭已久,不知道原因。只是吴越的风俗,亲友来致祭,主家都用鼓乐筵宴款待客人,福建唯独没有,客人来祭祀的,尝一次茶果就出去,子孙族戚,于是吃剩下的祭品,相比之下还算好一点。

丧事不悲哀却务求外表美观,这是第一个迷惑。礼制不遵循却只做佛事,这是第二个迷惑。安葬不迅速却等待选择吉地,这是第三个迷惑。第一个迷惑的毛病在俗子,第二个迷惑的毛病在妇人,第三个迷惑则是旧世蹈之了。可叹啊!

古代礼制中至今还在实行的,丧礼占了十七,婚礼占了十五,至于祭祀就随便而已,冠礼就绝对不再举行了。我们长乐人最熟悉家礼,也偶尔有实行的,然而世人多嘲笑他们迂腐。

婚礼不奏乐,是为了思念祖先,这可能是对长子当家的人说的罢了。如果父母健在,而为儿子娶媳妇,即使奏乐有什么妨害呢?况且摄盛之礼,已经极其隆重了,而唯独禁止音乐,岂不是不合情理。

乎?

  嫁女三日,父母家来饷食,俗谓之饣Й女。女于五月五日回省父母,谓之归宁。此汉以来礼也,今人三日后,女偕婿省父母,谓之回鸾,闽人谓之转马,盖春秋时有“回马”之义也。五月归宁,谓之取夏衣。按《周礼》,后妃归宁,亦用▯▯,则夏之归宁,其来久矣。

译吗?

女儿出嫁三天后,娘家派人送来食物,俗称“饣Й女”。女儿在五月五日回娘家探望父母,称为“归宁”。这是自汉代以来的礼制。如今人们在三天后,女儿陪同女婿一起探望父母,称为“回鸾”,福建人称之为“转马”,这大概是沿用了春秋时期“回马”的含义。五月回娘家,称为“取夏衣”。查考《周礼》,后妃回娘家,也使用〇〇,那么夏季回娘家的习俗,由来已久了。

张公艺九世同居,古今以为口实,近代则浦江郑氏耳,盖由祖宗立法谨严,子孙世世相承,不敢逾越,纵有长舌之妇,败群之子,无所容其恶也。然吾以为人心不同,一室之内,岂无胡、越?况于孱婿悍妇,骄儿稗子,代不乏人,间隙一开,仇衅渐起。与其隐忍包涵,中离外合,不如分析各得其愿,使兄弟好合,妯娌肃雍,无害于义,政不必慕古人之虚名,而酿阋墙之实祸也。余尝见巨室兄弟众多,先后宛若日逐勃溪,至于婢使奴隶,各为其主怨尤谗▯巢,无所不至,殆不能一日安其生者,此虽女子小人之性,亦宜分而强合有以致然也,故必世世人人,不畏妇而后可以同居,如浦江者,绝无而仅有者也。

  张公艺书忍字以进,其意美矣,而未尽善也。居家驭众,当令纪纲法度,截然有章,乃可行之永久。若使姑妇勃蹊,奴仆放纵,而为家长者,仅含默隐忍而已,此不可一朝居,而况九世乎?善乎,浦江郑氏对太祖之言曰:“臣同居无它,惟不听妇人言耳。”此格论也,虽百世可也。

  古今同居者,又有汉樊重、晋郎方贵,俱三世。博陵李几七世,河中姚氏十三世,宋会稽裘承询十九世。而魏杨播百口共衅,陆象山累世义居,又不知凡几代也,录之以愧恶妇劣子之欲析产者。

  汉称万石君家法,唐则穆质、柳公权二家,为世所崇尚,至宋则不胜书矣。我朝文物威仪之盛,则来江南,而纯厚谨严,西北士夫家居多,风气使然也。吾邑长乐虽海滨椎鲁,而士夫礼法甲于它郡。余初登第时,至邑中,不敢乘舆,▯绅往来者,大率步行也。出郭登车,遇村落辄为下。市者不饰价,男女别于途,不淫不盗,不嚣讼,不逋赋。先辈如郑司寇世威家居,犹布衣徒步,盖海内所绝无而仅有者。近来一二巨室,侈土木,娱声色,▯▯凿浑沌之窍矣,然校之列邑,犹为彼善于此也。

  礼有出于圣人而实似无谓者,如祀郊以配酏天,祀明堂以酏上帝是也。天与上帝果有二耶?无二而分之,是矫诬也,圣人不为也。又有世之所非而实是者,欧阳濮议是也。礼,为人后者,不得顾其本生父母,特不为之服耳,未尝并父母之名没之也。礼有三父八母。养者,继者,皆父母也。嗣大位而改其所生父为叔伯,于心安乎?于理顺乎?此拘儒之见,必不可行者也。肃皇帝之初,廷臣亦有主吕诲之议者,则愈非矣,肃皇于谅暗之后,从邸入继,与英宗之久养宫中者,又不同也。弟承兄统,而以兄为父,以父为伯,岂理也哉?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夫子所以有正名之叹也。今不父其父而祢其兄,于正名何居焉?甚矣,腐儒之误国家事也。且亡者犹可耳,太后在也,以嫂为母,而伯母其母,置太后于何地?古人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也,况不孝乎?幸而圣心独断,天伦无亏,其神武明决,过宋英宗万万矣。诸臣之杖谴,虽永嘉不善处,而亦有以自取之也。

  《周礼》大祝辨九拜:一稽首,二顿首,三空首,四振动,五吉拜,六凶拜,七奇拜,八褒拜,九肃拜。郑玄注:“稽首,头至地也。顿首。头叩地也。空首,头至手,所谓拜手也。振动,战栗变动之拜,一云两手相击也。吉拜,拜而后稽颡也。凶拜,稽颡而后拜也。奇拜,屈一膝,今雅拜是也;或云,一拜也。褒读为报。报拜,再拜也。郑司农云:‘持节拜也。’肃拜,但俯下手,今时抬是也。抬即揖也。”今人以顿首为常礼,而稽颡、稽首概施之丧服矣,不知稽首非凶礼也。尊长之施卑幼,则云再拜,而肃拜则惟藩王用之,其它空首、振动等拜,皆无知者矣。又书札中动称九顿首,此申包胥乞师于秦故事,亦非佳事也。

  ●卷十五 事部三

  古人君即位,称元年而已,未有年号也,故诸侯之国,各称其君之年,而天子正朔,反置之若罔闻知。不知当时律历之颁,往来文告之词,以何为准?盖夫子作《春秋》亦已仍其国史之旧矣。自秦始皇立郡县,而民知有王,汉武帝建年号而民知有朔,万世之后

译张公艺九代同堂居住,古今都以此为谈资,近代则有浦江郑氏,这是因为祖宗制定的法规严谨,子孙世代相承,不敢逾越,即使有长舌妇、败坏群体的子弟,也没有地方容许他们作恶。然而我认为人心不同,同一屋檐下,难道没有胡越那样的仇敌吗?况且懦弱的女婿、悍妇,骄纵的儿子、不成器的子弟,历代都不缺乏,一旦产生嫌隙,仇怨便渐渐兴起。与其隐忍包容,内心疏离而表面团结,不如分家各自满足心愿,使兄弟和睦,妯娌庄重和谐,不违背道义,正不必羡慕古人的虚名,而酿成家庭内部争斗的实际祸患。我曾见过大户人家兄弟众多,先后如同日逐般争吵不休,以至于婢女仆役,各自为其主家怨恨、谗言、构陷,无所不至,几乎不能一天安生,这虽然是女子和小人的本性,但也应该是强行合居而导致的,所以必须世代人人,不畏惧妇人,然后才可以同居,像浦江郑氏那样,是绝无仅有的。

张公艺书写“忍”字进献,其用意美好,但并非尽善尽美。居家统领众人,应当让纪律法度,分明有条理,才能长久实行。如果姑嫂争吵,奴仆放纵,而家长仅仅沉默隐忍,这连一天都住不下去,何况九代呢?说得好啊,浦江郑氏对太祖的话说:“臣家同居没有别的,只是不听妇人的话罢了。”这是确切的言论,即使百代也可以。

古今同居的,还有汉代的樊重、晋代的郎方贵,都是三代。博陵李几七代,河中姚氏十三代,宋代会稽裘承询十九代。而魏国杨播百口共食,陆象山累代义居,又不知有多少代了,记录这些来使那些想要分家产的恶妇劣子感到羞愧。

汉代称颂万石君的家法,唐代则穆质、柳公权两家,被世人崇尚,到了宋代则不胜枚举。我朝文物威仪的兴盛,则在江南,而纯朴严谨,西北士大夫家居的多,是风气使然。我们县长乐虽然地处海滨、民风粗鲁,但士大夫的礼法胜过其他郡县。我刚考中进士时,到县中,不敢乘车,绅士往来的人,大多步行。出城上车,遇到村落就下车。卖东西的不虚报价格,男女在路上有别,不淫乱不盗窃,不喧哗诉讼,不拖欠赋税。先辈如郑司寇世威在家居住,还穿着布衣步行,大概是海内绝无仅有的。近来一两个大户人家,奢侈于土木工程,沉溺于声色娱乐,凿开了浑沌的窍穴,但比起其他各县,还是好一些。

礼中有出于圣人而实际上似乎无意义的,如祭祀郊外以配享天帝,祭祀明堂以配享上帝就是这样。天帝和上帝果真有二吗?没有二却分开,这是矫饰欺骗,圣人不会这样做。又有世人所非议而实际上正确的,欧阳修的濮议就是这样。礼制,为人后嗣的,不得顾念其本生父母,只是不为他们服丧罢了,未曾一并抹去父母的名称。礼制有三父八母。养父、继父,都是父母。继承大位而改称所生父亲为叔伯,于心安吗?于理顺吗?这是拘泥的儒者的见解,必不可行的。肃皇帝初年,朝廷大臣也有主张吕诲意见的,那就更加错误了,肃皇在守丧之后,从王府入继皇位,与英宗长期养在宫中的情况,又不同。弟弟继承哥哥的统绪,而以哥哥为父,以父亲为伯父,难道是理吗?出公不称其父而称其祖,孔子所以有正名的感叹。现在不称其父而称其兄,对于正名来说是怎样的呢?太严重了,腐儒误国家大事啊。况且死者还可以罢了,太后还在,以嫂为母,而称伯母为母,把太后置于何地?古人做一件不义的事而得到天下也不做,何况不孝呢?幸而圣心独断,天伦没有亏损,其神武明决,超过宋英宗万倍了。各位大臣的杖责遣责,虽然永嘉不善处理,但也有自取的原因。

《周礼》大祝辨别九种拜礼:一稽首,二顿首,三空首,四振动,五吉拜,六凶拜,七奇拜,八褒拜,九肃拜。郑玄注:“稽首,头触地。顿首,头叩地。空首,头至手,所谓拜手。振动,战栗变动的拜礼,一说两手相击。吉拜,拜而后稽颡。凶拜,稽颡而后拜。奇拜,屈一膝,现在的雅拜就是这样;或说,一拜。褒读为报。报拜,再拜。郑司农说:‘持节拜。’肃拜,只是俯身下手,现在的抬就是。抬即揖。”现在人把顿首作为常礼,而稽颡、稽首一概用于丧服了,不知道稽首不是凶礼。尊长对卑幼,就说再拜,而肃拜只有藩王使用,其他的空首、振动等拜礼,都没有人知道了。又书信中动不动称九顿首,这是申包胥向秦国乞师的旧事,也不是好事。

●卷十五 事部三

古代君主即位,称元年而已,没有年号,所以诸侯的国家,各自称其君主的年号,而天子的正朔,反而置之若罔闻知。不知道当时律历的颁布,往来文告的词语,以什么为准?大概孔子作《春秋》也已经沿袭其国史的旧例了。自从秦始皇设立郡县,而百姓知道有王,汉武帝建立年号而百姓知道有朔,万世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