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人部三
●卷七 人部三
朱新仲《猗觉寮杂记》云:“《唐 百官志》有书学一途,其铨人亦以身言书判,故唐人无不善书者。然唐人书未及晋人也。欧、楮、虞、薛亦傍山阴父子门户耳,非成佛作祖家数也。右将军初学卫夫人,既而得笔法于钟繇、张芝,然其自立门户,何曾与三家仿佛耶?子敬虽不逮其父,然其意亦欲自立,不作阿翁牛后耳。”此一段主意,凡诗家、画家、文章家,皆当识破,不独书也。
钟、王之分,政如汉、魏之与唐诗,不独年代、气运使然,亦其中自有大分别处,非谓王书之必不及钟也。大率古色有余,则包涵无尽;神采尽露,则变化无余。老庄所为思野鹿之治也。
右将军陶铸百家,出入万类,信手拈来,无不如意。龙飞虎跳之喻尚未足云,洵书中集大成手也。然庾征西尚有家鸡、野骛之叹,人之不服善也如此。
右军兰亭书,政如太史公伯夷、聂政传,其初亦信手不甚着意,乃其神采横逸,遂令千古无偶。此处难以思议,亦难以学力强企也。自唐及元,临兰亭者数十家,如虞、褚、欧、柳及赵松雪,虽极意摹仿,而亦各就其所近者学之,不肯画画求似也,此是善学古人者。如必画画求似,如优孟之学孙叔敖,则去之愈远矣。此近日书家之通病也。
王未尝不学钟也,欧、虞、褚、薜以至松雪,未尝不学王也。而分流异派,其后各成一家。至于分数之不相及,则一由世代之升降,二由资性之有限,不可强也。即使可强而同,诸君子不为也。千古悠悠,此意谁能解者?
曹娥、乐毅,尚有蹊径可寻,至兰亭、黄庭,几莫知其端倪矣,所谓“大可为,化不可为”者也。
右军真迹,今嘉兴项家尚存得十数字,价已逾千金矣。又有婚书十五字,王敬美先生以三百金得之严分宜家者,今亦展转不知何处也。李怀琳绝交论真迹,在吾郡林家,余见之三四过,信尤物也。其纸颇有粉墨,淡垂脱。又一友人所见褚遂良《黄庭经》,纸是砑光,下笔皆偏锋,结构疏密不齐,与今帖刻全不类。大抵真迹虽劣,犹胜墨迹之佳者。
唐太宗极意推服大王,然其体裁结构,未免径落大令局中。大令所以逊其父者,微无骨耳。故右军赐官奴,而以筋骨紧密为言,箴其短也。如《洛神赋》,直是取态,而墓田宣示,一种古色尽无矣。譬之于《诗》,右军纯是盛唐,而大令未免傍落中、晚也。
作字结构、体势,原以取态,虽张长史奔放骇逸,耍其神气,生动疏密得宜,非颓然自放者也。即旭素传授,莫不皆然。今之学狂草者,须识粗中有细,疏中有密,自不放轻易效颦矣。
作草书难于作真书,作颠素草书又难于作二王草书,愈无蹊径可着手处也。今人学素书者,但任意奔狂耳,不但法度疏脱,亦且神气索莫,如醉人舞跃号呼,徒为观者耻笑。
蔡君谟云:“张长史正书甚谨严,至于草圣,出入有无风云飞动,势非笔力可到。然飞动非所难,难在以谨严出之耳。”素书虽效颦,然拔山伸铁,非一意疏放者也。至宋黄、米二家,始堕恶道。国朝解大绅、马一龙极矣,桑氏怿所谓夜叉罗刹,不可以人形观者也。
唐人精书学者,无逾孙过庭所著《书谱》,扬扌乞蕴奥,悉中綮窥,虽掊击子敬,似沿文皇之论,而溯源穷流,务归于正,亦百代不易之规也。至于五合五乖之论,险绝平正之分,其于神理,几无余蕴。且唐初诸家,如虞、褚、欧、薜,尚傍山阴门户。至过庭而超然融会,变成一家,几与十七帖争道而驰,亦一开山作佛手也。
陈丁觇善书,与智永齐名,时谓丁真永草。庾翌易右军之书,而右军不觉。怀素换高正臣之书,而正臣不能辨也。然异代之下,知有智永、右军、怀素而已,三子之名无闻也。岂非幸不幸哉?
颜书虽庄重而痴肥,无复俊宕之致。李后主所诮,叉手并脚田舍汉者,虽似太过,而亦深中其病矣。祭侄文既草草,而天然之姿亦乏,不知后人同声赞赏,何故?此所
译卷七 人部三
朱新仲在《猗觉寮杂记》中说:“《唐百官志》中设有书学这一途径,选拔人才也依据身、言、书、判四项标准,所以唐代人没有不擅长书法的。然而唐代人的书法还不及晋代人。欧阳询、褚遂良、虞世南、薛稷也只是依附于王羲之、王献之父子门下罢了,并非自成一家、开宗立派的宗师。王羲之初学卫夫人,后来从钟繇、张芝那里得到笔法,但他自立门户,哪里曾与那三家相似呢?王献之虽然不如他的父亲,但他的心意也想自立门户,不愿做父亲的附庸。”这一段话的主旨,凡是诗人、画家、文章家,都应当识破,不仅仅局限于书法。
钟繇与王羲之的区别,正如同汉魏诗与唐诗的区别,不仅仅是年代、气运使然,其中自有重大的分别,并不是说王羲之的书法一定不如钟繇。大抵古色有余,则包涵无尽;神采尽露,则变化无余。这正是老子、庄子所追求的返璞归真、如野鹿般自然无为的境界。
王羲之熔铸百家,出入万类,信手拈来,无不如意。用“龙飞虎跳”来比喻还不足以形容,他确实是书法中的集大成者。然而庾翼尚且有“家鸡”与“野骛”的感叹,人们不服从善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王羲之的《兰亭序》,正如同司马迁的《伯夷列传》《聂政传》,起初也是信手挥洒,并不刻意着意,然而其神采横溢超逸,于是令千古无人能匹敌。此处难以思议,也难以靠学力强行企及。从唐代到元代,临摹《兰亭序》的有数十家,如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柳公权以及赵孟頫,虽然极力模仿,但也各自就其相近之处学习,不肯刻板地追求形似,这是善于学习古人的表现。如果一定要刻板地追求形似,就像优孟模仿孙叔敖那样,那就离得越来越远了。这是近日书法家的通病。
王羲之并非不学习钟繇,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乃至赵孟頫,也并非不学习王羲之。然而分流异派,后来各自成为一家。至于成就高低不相及,一是由于世代的升降,二是由于资质的有限,不可强求。即使可以强求而相同,各位君子也不愿这样做。千古悠悠,这层意思谁能理解呢?
《曹娥碑》《乐毅论》,尚有路径可寻,至于《兰亭序》《黄庭经》,几乎不知道它们的端倪了,这就是所谓的“大可为,化不可为”。
王羲之的真迹,如今嘉兴项家尚存十多个字,价格已超过千金了。又有婚书十五字,王敬美先生以三百金从严分宜家者手中得到,如今也辗转不知在何处了。李怀琳《绝交论》的真迹,在我们郡的林家,我见过三四次,确实是稀世珍宝。其纸张颇有粉墨,颜色淡褪脱落。又有一位朋友所见褚遂良的《黄庭经》,纸张是砑光的,下笔皆用偏锋,结构疏密不齐,与现今刻帖完全不同。大抵真迹虽然低劣,仍胜过墨迹中优秀的。
唐太宗极力推崇佩服王羲之,然而他的体裁结构,未免落入王献之的格局中。王献之所以逊于他的父亲,稍微缺乏骨力罢了。所以王羲之赐给官奴,而以筋骨紧密为言,是规劝他的短处。如《洛神赋》,直是取态造作,而《墓田丙舍帖》《宣示表》,一种古色尽无了。拿《诗经》来比喻,王羲之纯是盛唐气象,而王献之未免傍落中唐、晚唐。
写字的结构、体势,原本是为了取态,虽然张旭奔放骇逸,耍弄其神气,生动疏密得宜,并非颓然自放。即使张旭、怀素的传授,莫不如此。如今学习狂草的人,须要识得粗中有细,疏中有密,自然不轻易效仿了。
作草书难于作真书,作张旭、怀素的草书又难于作王羲之、王献之的草书,愈是没有路径可着手。今人学习怀素书法的,只是任意奔狂罢了,不但法度疏脱,而且神气索然,如同醉人舞跃号呼,徒为观者耻笑。
蔡君谟说:“张长史的正书非常谨严,至于草圣,出入有无,风云飞动,势非笔力可到。然而飞动并非所难,难在以谨严出之。”怀素的书法虽然效仿,然而拔山伸铁,并非一味疏放。到了宋代黄庭坚、米芾两家,始堕入恶道。本朝解缙、马一龙更是到了极点,桑怿所说的夜叉罗刹,不可以人形观看了。
唐代精通书法的人,没有超过孙过庭所著的《书谱》,发扬蕴奥,悉中肯綮,虽然抨击王献之,似乎沿袭唐太宗的论调,而溯源穷流,务归于正,也是百代不易的规矩。至于五合五乖的论断,险绝平正的分别,其于神理,几乎无余蕴。况且唐初诸家,如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薛稷,尚依附山阴门户。到孙过庭而超然融会,变成一家,几乎与《十七帖》争道而驰,也是一位开山作佛的手笔。
陈丁觇擅长书法,与智永齐名,当时人称“丁真永草”。庾翼调换王羲之的书帖,而王羲之没有察觉。怀素调换高正臣的书帖,而高正臣不能辨别。然而异代之下,只知道有智永、王羲之、怀素罢了,这三人的名字无人知晓。难道不是幸运与不幸吗?
颜真卿的书法虽然庄重,但痴肥,没有俊逸跌宕的风致。李后主所讥讽的“叉手并脚田舍汉”,虽然似乎太过,但也深深击中了他的弊病。《祭侄文稿》既草率,而天然之姿也缺乏,不知道后人同声赞赏,是何缘故?这所
谓耳食者,可笑!
宋书如苏沧浪、张于湖、薜道祖、李元中等,亦皆极力摹仿二王,但骨力不足,故风采顿殊耳。蔡君谟极推杜祁公,谓之草圣,然杜草书亦媚而乏筋骨。元康里■书学祁公者也,然元人笔力稍峭健于宋,其能书诸家亦多于宋。
译说那些只凭传闻见识的人,真是可笑!
《宋书》中像苏沧浪、张于湖、薛道祖、李元中等人,也都极力模仿二王,只是骨力不足,所以风采截然不同罢了。蔡君谟极力推崇杜祁公,称他为草圣,然而杜祁公的草书也柔媚而缺乏筋骨。元代康里■的书法是学习杜祁公的,然而元人的笔力比宋人稍显峭拔刚健,元代擅长书法的各家也比宋人更多。
宋人无书学,如苏、黄、米、老等,真帖初见,甚可喜,良久,亦令人厌弃。蔡忠惠胜三家远甚,而时带俗笔。赵文敏之源流,盖自蔡出也。元时名家如鲜于困学钱翼之、■■子山、邓文原,皆出宋人上。不独一文敏,而文敏名独噪甚。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乃知名之显晦,亦有命焉耳。
元章书才,书学,兼而有之,非苏、黄二公可望也。苏公字如堆泥,其重处不能自举。黄尤杜撰,撑手拄脚,放而不收,往而不返,近于诗家之钉铰打油矣。盖二公于书学原不深,性又不耐烦,信手涂出,便谓自成一家。盖世之效颦,托于自成一家者多矣。
章子厚日临兰亭一过,苏子瞻哂之,谓从门入者,终非家珍。然古人学书者,未有不从门入。人非生知,岂能师心自用,暗合古人哉?但既入门之后,须参以变化耳。苏公一生病痛,亦政坐此。往与屠纬真、黄白仲纵谈及此,余谓:“凡学古者,其入门须用古人之法度,而其究竟,须运自己之丰神。不独书也。”二君深以为然。
古无真正楷书,即锺、王所传季直表、乐毅论,皆带行笔。洎唐九成宫、多宝塔等碑,始字书谨严。而偏肥偏瘦之病,犹然不免。至国朝文徵仲先生始极意结构,疏密匀称,位置适宜,如八面观音,色相具足,于书苑中亦盖代之一人也。
文敏书诸碑铭及赤壁、千文等,皆以秀媚胜,而时有俗笔,却无败笔,近俗故能不败也。然文敏入门却从大王来,晚年结构乃自成若此。余家藏文敏尺牍二通,其笔锋完劲,绝似官奴帖,乃知此老源流所自。后来纷纷摹本,亦画虎不成耳。大凡学古人书,当观真迹,方得其运笔之一二,墨帖无为也。
国初能手,多黏俗笔。如詹孟举、宋仲温、沈民则、刘廷美、李昌祺之辈,递相模仿,而气格愈下,自祝希哲、王履吉二君出,始存晋、唐法度。然祝劲而稍偏,王媚而无骨。文徵仲法度有余,神化不足,张汝弼乃素师之重伟,丰道生实淳化之优孟。文休承小禅缚律,周公瑕槁木死灰。其下琐琐,益所不论矣。今书名之振世者,南则董太史玄宰,北则邢太仆子愿,其合作之笔,往往前无古人。
文征仲得笔法于■子山,而参以松雪,亦时为黄、米二家书,然皆非此公当行,惟小楷正书,即山阴在世,亦当虚高足一席。
云间莫廷韩有书才而无书学,往往失于疏脱。济南邢子愿有书学而无书才,往往苦于缠累。吴兴臧晋叔一意临摹,而时苦生意之不足。姑苏王百谷专工取态,而时觉位置之稍轻。夫惟以古人之法度,参以自己之丰神,华实相配,筋骨适均,庶乎升山阴之堂,入永兴之室矣。
古篆之见于世者,石鼓也,非独其笔画之古雅,规制之浑厚,三代遗风,宛然可挹。或以宇文周时作者,妄无疑也。三代所传彝鼎篆刻,或工或拙,或真或赝,皆不可知。即其笔法篆文,或繁或省,从左从右,不可摸捉。所谓“书同文”者,安在哉?衡山祝融之碑,非篆非籀,非虫非鸟,而后人以意附会,强合成文,虽曰禹迹,吾未敢信以为然也。夫结绳敝而文字兴,科斗残而篆籀作,篆隶微而真草盛,舍繁就简,世之变也。必欲舍今而反古,虽圣人不可得已。
李斯小篆之作,其古今升降之关乎?峄山之铭,视泰山已不啻倍蓰矣。汉时小篆,仅闻萧相国以秃笔题殿额,覃思三月,观者如流。何起刀笔,为秦功曹。上蔡衣钵,固有所归矣。自晋及唐,数百年间,惟李阳冰一人,以小篆显。五代以来,习者益寡。镌名印者,但取裁汉篆,位置得宜而止,其于斯籀之学,概乎未有闻也。隶书自中郎而下,世不乏人,然东京之笔,古色苍然。降而宜官梁鹄,▯▯开唐隶门户矣。唐苏许公摩崖碑,颇有东京笔意,自宋而降,专取态度,汉隶绝响矣。近代之八分,皆金、元之滥觞也。
小篆,篆之圣者也。汉篆碑文不多见,见于印薮者,大都标置为体,而学问疏矣。唐陈惟玉、李阳冰,以篆显者也。嗣兹以降,虽镌石刻玉,
译宋人没有真正的书法学问,像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等人,他们的真迹初看时非常令人喜爱,但看久了,也会让人产生厌弃之情。蔡襄比那三人强得多,但时常带有俗气的笔法。赵孟頫书法的渊源,大概是从蔡襄那里出来的。元代名家如鲜于枢、钱选、赵孟頫、邓文原,都超过了宋人。不仅仅是赵孟頫一人,但赵孟頫的名声却特别显赫。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才知道名声的显赫与隐晦,也是有命运安排的。
米芾既有书法才华,又有书法学问,两者兼备,不是苏轼、黄庭坚两位所能企及的。苏轼的字像堆积的泥土,其厚重之处不能自我支撑。黄庭坚更是胡编乱造,撑手拄脚,放纵而不收敛,一去而不回返,近乎诗家中的打油诗了。大概这两位对书法学问原本就不深入,性格又不耐烦,随手涂抹出来,就以为自成一家。世间那些东施效颦,托名为自成一家的人太多了。
章惇每天临摹一遍《兰亭序》,苏轼讥笑他,说从门而入的,终究不是家中的珍宝。然而古人学习书法,没有不从门而入的。人不是生来就懂得的,怎么能凭自己的心意,暗中契合古人呢?只是既然入门之后,必须参酌变化罢了。苏轼一生的毛病,也正坐落在此。过去我与屠纬真、黄白仲纵谈此事,我说:“凡是学习古人的,入门时须用古人的法度,而最终,须运用自己的风采神韵。不仅仅是书法如此。”两位深以为然。
古代没有真正的楷书,即使是钟繇、王羲之所传的《季直表》、《乐毅论》,都带有行书的笔意。到了唐代《九成宫》、《多宝塔》等碑,才开始字体严谨。但偏肥偏瘦的毛病,仍然不能避免。直到本朝文徵明先生才开始极力讲究结构,疏密匀称,位置适宜,如同八面观音,色相具足,在书法界也是压倒当代的一人。
赵孟頫的碑铭及《赤壁赋》、《千字文》等,都以秀媚取胜,但时常有俗气的笔法,却没有败笔,接近俗气所以能不败。然而赵孟頫入门却是从王羲之那里来的,晚年结构才自成如此。我家收藏赵孟頫尺牍两通,其笔锋完劲,极像《官奴帖》,由此可知这位老者的渊源所在。后来纷纷的摹本,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大凡学习古人的书法,应当观看真迹,才能得其运笔的一二,墨帖是没有用的。
明初能手,多黏着俗气的笔法。如詹孟举、宋仲温、沈民则、刘廷美、李昌祺之辈,递相模仿,而气格愈下,自从祝允明、王宠两位出来,才开始保存晋、唐的法度。然而祝允明劲健而稍偏,王宠媚丽而无骨。文徵明法度有余,神化不足,张汝弼乃是素师的重伟,丰道生实为淳化的优孟。文休承小禅缚律,周公瑕槁木死灰。其下琐碎之人,更不必论了。如今书名震动世间的,南方是董其昌,北方是邢侗,他们合作的笔迹,往往前无古人。
文徵明得笔法于赵孟頫,而参酌赵孟頫,也时常写黄庭坚、米芾二家的书法,但都不是这位先生的当行,只有小楷正书,即使王羲之在世,也应当虚高足一席。
云间莫廷韩有书法才华而无书法学问,往往失于疏脱。济南邢侗有书法学问而无书法才华,往往苦于缠累。吴兴臧晋叔一意临摹,而时常苦于生意之不足。姑苏王百谷专工取态,而时常觉得位置稍轻。只有以古人的法度,参酌自己的风采神韵,华实相配,筋骨适均,庶乎能升王羲之之堂,入王献之之室了。
古篆见于世间的,是石鼓文,不仅其笔画古雅,规制浑厚,三代遗风,宛然可挹。有人说它是宇文周时所作,妄加无疑。三代所传的彝鼎篆刻,或工或拙,或真或赝,皆不可知。即使其笔法篆文,或繁或省,从左从右,不可摸捉。所谓“书同文”的,在哪里呢?衡山祝融之碑,非篆非籀,非虫非鸟,而后人以意附会,强合成文,虽说是大禹遗迹,我不敢信以为然。结绳敝坏而文字兴起,科斗残破而篆籀作兴,篆隶微茫而真草盛行,舍繁就简,是世间的变化。必欲舍今而反古,即使是圣人也不可能做到。
李斯小篆之作,关乎古今升降吗?峄山之铭,视泰山已不啻倍蓰了。汉时小篆,仅闻萧何用秃笔题殿额,覃思三月,观者如流。何起刀笔,为秦功曹。上蔡衣钵,固有所归矣。自晋及唐,数百年间,惟李阳冰一人,以小篆显。五代以来,习者益寡。镌名印者,但取裁汉篆,位置得宜而止,其于斯籀之学,概乎未有闻也。隶书自中郎而下,世不乏人,然东京之笔,古色苍然。降而宜官梁鹄,开唐隶门户矣。唐苏许公摩崖碑,颇有东京笔意,自宋而降,专取态度,汉隶绝响矣。近代之八分,皆金、元之滥觞也。
小篆,是篆书的圣者。汉篆碑文不多见,见于印薮者,大都标置为体,而学问疏矣。唐陈惟玉、李阳冰,以篆显者也。嗣兹以降,虽镌石刻玉,
世不乏人,而考古证今,不无遗漏。近代新安何震乃以篆刻擅名一时,求者屦常满,非重直不可得。震盖精小篆者,而时时为汉篆,亦以趋时好云尔。然以小篆作印章,胜汉篆十倍也。
译世上并不缺乏人才,但在考证古代以印证当今时,难免会有遗漏。近代新安人何震凭借篆刻技艺在当时享有盛名,求他刻印的人多到鞋子都堆满了门槛,如果不出高价就得不到他的作品。何震大概是精通小篆的人,但他时常也刻汉篆,这也是为了迎合时人的喜好罢了。然而,用小篆来制作印章,比用汉篆要好上十倍。
国初闽陈登者,字思孝,最精小篆,凡周、秦以来,石刻残缺,无可考者,皆能辨之。永乐初入中书,时待诏吴郡滕用亨素负书名,见其后进,忽之不为礼,一日,对大众辨难许氏《说文》,词说逢起,登随问条答,如指诸掌,考古证今,百不失一,用亨愧服,自是名大噪。盖世之精于字学者,未必工书,惟登兼之,以非世俗所尚,故声誉不布,而俗书恶札如马一龙、李昌祺等,反浪得名,悲夫!
今之隶书,皆八分也,其源自受禅碑来,而务工妍,无古色矣。文征仲、王百谷二君,工八分者也。新安詹泮,永嘉黄道元次之,而皆未免俗,所谓“失之毫厘,相去千里”者,不可不察也。白门胡宗仁善汉隶,尝为余题积芳亭匾,酷得中郎遗法,而世罕有赏者。大声不入里耳,悲夫!
今国家诰敕及宫殿匾额皆用笔法极端楷者书之,谓之中书格,但取其庄严典重耳,其实俗恶不可耐也。洪武初,詹孟举以此技鸣,南京宫殿省寺之署多出其手。近代有姜立纲者,法度严整过之,一时声称籍甚,然亦时俗之所赏,胥史之模范耳。自后官二殿中书者,皆习姜体,而不及愈甚。昔程邈作书,以便贱隶,谓之隶书。今中书字体,谓之胥书可也。
詹孟举书虽俗,而端重遒迳,盖亦渊源于欧、虞,而稍变之,非姜立纲可望也。评孟举书者,谓兼欧、虞、颜、柳之法,而有冠冕佩玉之风。然冠冕则有之矣,法度未易言也。真楷书者,如文征仲,斯可矣。
师宜官韦仲,将大字迳丈,小字寸许千言,可谓兼才矣。子敬垩帚为书,观者如堵,惜其墨迹今皆不传,盖体势过大,既难收藏,而扁额洒壁,终归水火,故不及行草之流传久远也。宋时惟米南宫、朱晦翁署字,今犹有存,然皆作意取态,标置成体,虽非真正楷法,而风韵遒远,自然不俗。赵集贤扁书,一如真书,妍媚有余,而筋骨尽丧矣。近代吴中诸公,率以八分题扁,较之真书,差易藏拙。吾闽林布衣▯阜学松雪而稍劲,郑吏部善夫仿晦翁而自得,张比部炜得法于米,而参以己意,其所题识,至逾寻丈,莫不极天然之趣,他方之以书名者不及也。
泰山有唐时摩崖碑,至为钜丽,而近人以林▯阜“忠孝廉节”四大字覆之,论者动以▯阜罪,余谓:非▯阜罪也。▯阜布衣穷死,力岂办此?盖必当时监司有爱其书者,下郡县镌之石,而下吏凡俗,急承风旨,遂为此杀风景之事耳。太祖平建康,急欲治街道,有司遂监取六朝时碑,磨砻以应命。俗人所为,往往如是。而▯阜动遭排击,亦不幸矣。余游山中,见后人磨古碑而镌己字,比比也。
欧阳通作书纸,必紧薄坚滑者乃书之。而米元章亦云:“纸欲砑光,始不留笔。笔欲管小,始易运用。”乃知永师不择纸笔,无不如意之难也。然良工不示人以朴,择而用之,差无遗憾。
近代书者,柔笔多于刚笔,柔则易运腕也;偏锋多于正锋,偏则易取态也。然古今之不相及,或政坐此。
书名须藉人品,人品既高,则其余技,自因附以不朽。如虞、褚、颜、柳皆以忠义节烈著声,子瞻、晦翁书不甚入格,而名盖一代者,以其人也。不然,彼曹操、许敬宗、蔡京、章▯,皆工书者也,而今安在哉?
运笔之法,在于入门之初,各得其性之所近,故锋有偏正,书有迟速。至其优劣,不全在此。唐晋书多用正锋,然如鲁公祭侄文,及杨少师凝式书,皆已用偏锋矣。赵文敏全用偏锋,近代祝希哲亦然,然祝仅行草耳,赵即楷书亦偏也,何尝以是减价耶?草书欲其峭劲,故当疾速;楷书欲合法,则故尚迟缓。如惊蛇入草,鸿飞兽骇之态,必非舒徐者可能。而黄庭、乐毅等作,又岂可以潦草漫不经意者得之哉?孙过庭曰:“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亏绝伦之妙。”可谓尽之矣。余所见,如莫廷韩、黄白仲,下笔如疾风卷叶,顷刻满纸,臧晋叔书则极意迟缓,然莫、黄多有败笔,而晋叔
译明朝初年,福建有个叫陈登的人,字思孝,最精通小篆。凡是周、秦以来石刻残缺、无法考证的,他都能辨别。永乐初年,他进入中书省任职。当时待诏吴郡人滕用亨向来以书法闻名,见陈登是后辈,轻视他,不以礼相待。有一天,滕用亨在众人面前辩难许慎的《说文解字》,言辞激烈,陈登随问随答,条理清晰,如同指掌般明白,考证古事印证今义,百无一失。滕用亨惭愧信服,从此陈登名声大噪。大概世上精通字学的人,未必擅长书法,只有陈登两者兼备,因为这不是世俗所崇尚的,所以声誉不广,而像马一龙、李昌祺等俗书劣笔,反而虚得名声,可悲啊!
现在的隶书,都是八分书,其源头来自《受禅碑》,但追求工整妍媚,没有古色了。文征仲、王百谷两位先生,擅长八分书。新安詹泮、永嘉黄道元次之,但都未免俗气,所谓“失之毫厘,相去千里”,不可不仔细考察。白门胡宗仁擅长汉隶,曾为我题写积芳亭匾额,深得蔡中郎遗法,但世上少有欣赏的人。高雅的音乐不入里巷之耳,可悲啊!
现在国家的诰敕以及宫殿匾额,都用笔法极端端正的楷书书写,称为中书体,只是取其庄严典重罢了,其实俗恶得令人难以忍受。洪武初年,詹孟举凭此技艺闻名,南京宫殿、省寺的匾额多出自他的手笔。近代有个叫姜立纲的人,法度严整超过詹孟举,一时名声显赫,但也是当时世俗所欣赏的,不过是胥吏的模范罢了。此后在官二殿担任中书的人,都学习姜体,而且越来越差。从前程邈创造书法,以便贱隶使用,称为隶书。现在中书字体,称为胥书也可以。
詹孟举的书法虽然俗气,但端庄厚重、遒劲有力,大概也渊源于欧阳询、虞世南,而稍加变化,不是姜立纲能望其项背的。评论詹孟举书法的人,说他兼有欧、虞、颜、柳的法度,而有冠冕佩玉的风度。然而冠冕则有,法度却难以言说。真正的楷书,像文征仲那样,才可以。
师宜官韦仲,大字直径一丈,小字一寸左右写上千字,可谓兼有才华了。王献之在墙壁上写字,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可惜他的墨迹现在都不传下来,大概是因为体势过大,既难收藏,而匾额墙壁,终归毁于水火,所以不如行草流传久远。宋代只有米南宫、朱晦翁题字,现在还有存留,但都是刻意取态,标新立异成一体,虽然不是真正的楷法,但风韵遒劲深远,自然不俗。赵集贤题匾,一如真书,妍媚有余,而筋骨尽失。近代吴中诸公,大多用八分题匾,比起真书,稍易藏拙。我们福建林布衣〇阜学习赵孟頫而稍劲,郑吏部善夫模仿朱晦翁而自得,张比部炜得法于米芾,而参以己意,他们所题写的字,甚至超过一丈,无不极尽天然之趣,其他地方以书法闻名的人比不上。
泰山有唐时的摩崖碑,极为宏大华丽,但近人用林〇阜的“忠孝廉节”四大字覆盖在上面,评论的人动不动就归罪于〇阜,我说:不是〇阜的罪过。〇阜是布衣,穷困而死,力量哪里办得到?大概一定是当时监司有喜爱他书法的人,命令郡县刻在石头上,而下吏凡俗,急于迎合上级旨意,于是做了这件煞风景的事罢了。太祖平定建康,急于整治街道,有关部门于是监督取用六朝时的碑,磨平以应命。俗人所为,往往如此。而〇阜动不动就遭到排击,也不幸啊。我游历山中,见后人磨去古碑而刻自己的字,比比皆是。
欧阳通写字,一定要用紧薄坚滑的纸才写。而米元章也说:“纸要砑光,才不留笔。笔要管小,才易运用。”由此可知永师不择纸笔,无不如意之难啊。然而良工不示人以朴,选择而使用,稍无遗憾。
近代书法,柔笔多于刚笔,柔则易运腕;偏锋多于正锋,偏则易取态。然而古今之不相及,或许正坐此。
书名须藉人品,人品既高,则其余技,自然依附而不朽。如虞、褚、颜、柳皆以忠义节烈著声,子瞻、晦翁书不甚入格,而名盖一代者,以其人也。不然,彼曹操、许敬宗、蔡京、章〇,皆工书者也,而今安在哉?
运笔之法,在于入门之初,各得其性之所近,故锋有偏正,书有迟速。至其优劣,不全在此。唐晋书多用正锋,然如鲁公祭侄文,及杨少师凝式书,皆已用偏锋矣。赵文敏全用偏锋,近代祝希哲亦然,然祝仅行草耳,赵即楷书亦偏也,何尝以是减价耶?草书欲其峭劲,故当疾速;楷书欲合法,则故尚迟缓。如惊蛇入草,鸿飞兽骇之态,必非舒徐者可能。而黄庭、乐毅等作,又岂可以潦草漫不经意者得之哉?孙过庭曰:“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亏绝伦之妙。”可谓尽之矣。余所见,如莫廷韩、黄白仲,下笔如疾风卷叶,顷刻满纸,臧晋叔书则极意迟缓,然莫、黄多有败笔,而晋叔
临古人书者,须先得其大意,自首至尾,从容玩味,看其用笔之法,从何起构,作何结煞,体势法度,一一身处其地,而仿佛如见之。如此既久,方可下笔。下笔之时,亦便勿求酷似。且须泛澜容与,且合且离,神游意会。久而习之,得其大概,而加以润色,即是传神手矣。余见人学圣教序者,一点一画,必求肖合。余笑临字如人结胎,一月至十月,先具胚廓,后传形骸,四支百窍,一时毕具,非今日具一目,明日具一口也。若必点点画画求之,去愈远矣。此亦子瞻言画竹之意,惜人未有悟者。
凡真迹,经一番摹勒,便失数分神采。摹仿既久,几井其面目而失之。至于石刻,尤易失真。淳化,以帝王之力,聚极工巧,题曰上石,其实木也,故其气韵生动,不失古人笔意,为古今墨迹之冠。但其搜罗未广,去取颇乖,分别真伪,不无混淆。盖王知徵等识鉴分量,原自止此,而当时亦但据内府所藏,急于成帙,不闻有广搜博采之令行于幽远也。使以唐太宗、宋高宗为之君,虞、褚、米、蔡佐之,相与尽力括访,极意剖析,去馋鼎之十三,入名流之遗逸,傍及缁流,以至彤管,抉名山石室之藏,泄昭陵玉碗之▯,勒之贞珉,以布海寓,书学庶无遗憾乎?噫!未易言也。
淳化一出,天下翕然从风,其后临摹重亻台,不知几十百种。盖墨刻之盛行,从此始也。然摹仿既久,渐致乱真;辩论纷纷,遂成聚讼。盖不独兰亭、黄庭为然矣。国朝帖本,如东书堂、宝贤斋等,皆出宗藩,既非法眼,又无神手,萎靡不振,仅足充枣脯耳。文氏停云馆所刻宋、元诸家,皆非得意之笔,盖家藏有限,目力易穷。以一人而欲尽搜千古之秘,安可得哉?至于好事之家,矫诬作伪者,又种种也。故书学之至今日,亦一大厄也。耳食多,而真赏鉴不可得也。
魏受禅碑,梁鹄书,而钟繇镌之,李阳冰书,自篆自刻,故知镌刻非粗工俗手可能也。赵文敏为人作碑,必挟善镌者与偕,不肯落它人之手。近时文长洲父子,皆自摹勒上石,或托门客温恕、章简甫为之。二人皆吴中名手也。纵有名笔,而不得妙工,本来面目,十无一存矣。况欲得其神采哉!余在吴兴,得姑苏马生,取古帖双钩廓填上石而自镌之,厘亳不失笔意。闽莆中有曾生,次之。
唐应用善书细字,尝于一钱上写心经,又于麻粒上书“国泰民安”四字。此虽绝世之技,然亦近于棘猴矣。以余所见,有便面上书《西厢杂剧》一部者。余亦能之,但目力胜人耳,不关书法也。
古人有善书而名不传于世者。吴有张▯,晋有刘环之,南齐有萧宣颖,北魏有崔浩,北齐有赵仲将,宇文周有冀亻隽,隋有僧敬脱,唐有薛纯ヌ、高正臣、吕向、梁升卿、席豫诸人。或由真迹稀少,久遂漫灭。或因名过其实,弈世无传。至于萧何以功业掩,曹操以英雄掩,裴行俭以识量掩,司马承祯以高尚掩,郗氏以夫掩,临川晋阳公主以父掩,世无得而称焉。亦可惜也。而业未造就,滥得虚名,亦时有之。故曰:“或籍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业衰。”呜乎,自古已然,何况今日。
渤海高氏所书圣教序,上比山阴则不足,下视元和则有余,当与虞、褚争道而驰。古今彤管,此为白眉矣。帝王之书,则梁武帝为冠,宋高宗次之,唐太宗又次之,其余不足观矣。
汉光武一札十行,皆亲手细书。唐太宗尝手书敕以赐群臣。可见古人以手书为礼,即万乘犹然也。故刘裕不善作书,刘穆之劝其信笔作大字以掩拙。彼岂乏掌记侍史哉?故王右军上孝武书,皆手笔精谨。至唐犹然。至有敕令自书谢状勿拘真行者,而诰敕王言,皆用名人代书。如颜平原、柳诚悬之类,传为世宝,良亦不虚。至宋而来,假手者多。迨夫今日,则胥史之迹,遍于天下,而手书带行,反目为不敬,名分稍尊,即不敢用其它借名赝作,十居其九。墨迹碑镌,概不足信。书学安得而不废哉!
书力可千年,画力可五百年。书之传
译临摹古人的书法,必须先把握其整体大意,从开头到结尾,从容不迫地玩味欣赏,观察其用笔的方法,从何处起笔构思,作何样的收束,体势法度,一一设身处地想象,仿佛亲眼见到一般。这样久了,才可以下笔。下笔的时候,也不要追求酷似。应当从容舒缓,似合似离,精神遨游,心意领会。久而久之,习得其大概,再加以润色,就是传神的高手了。我见有人学习《圣教序》,一点一画,必定追求形似。我笑临字就像人孕育胎儿,从一月到十月,先具备胚胎轮廓,后形成形体四肢百窍,一时全部具备,不是今天长一只眼,明天长一张口。如果一定要一点一画去追求,那就离得越远了。这也是苏轼论画竹的意思,可惜人们没有领悟。
凡是真迹,经过一番摹刻,就会失去几分神采。摹仿久了,几乎完全改变其面目而失去原貌。至于石刻,更容易失真。《淳化阁帖》,凭借帝王的力量,聚集极其精巧的工艺,题名为刻石,其实是木刻,所以其气韵生动,不失古人笔意,为古今墨迹之冠。但是其搜罗不够广泛,取舍颇为乖谬,辨别真伪,不免混淆。大概王知徵等人的识鉴水平,原本就只到此为止,而当时也只是依据内府所藏,急于编成书卷,没有听说有广泛搜求博采的命令行于偏远之地。假使以唐太宗、宋高宗为君主,虞世南、褚遂良、米芾、蔡襄辅佐,共同尽力搜访,极力剖析,去除那些如鼎之十三般虚假之物,收入名流遗逸之作,旁及僧侣,乃至后宫女子,发掘名山石室的收藏,泄露昭陵玉碗般的珍宝,刻在坚硬的石头上,以遍布天下,书法之学大概就没有遗憾了吧?唉!这不容易说啊。
《淳化阁帖》一出,天下纷纷追随,其后临摹重刻,不知有几十上百种。大概墨刻的盛行,从此开始。然而摹仿久了,渐渐导致混乱真假;争论纷纷,于是成为聚讼。大概不只是《兰亭序》、《黄庭经》如此。本朝帖本,如东书堂、宝贤斋等,都出自宗室藩王,既没有法眼,又没有神手,萎靡不振,仅够充当枣脯罢了。文氏停云馆所刻宋、元诸家,都不是得意之笔,大概家藏有限,目力容易穷尽。以一人想要尽搜千古之秘,怎么可能呢?至于好事之家,矫饰诬妄作伪的,又种种都有。所以书法之学到了今天,也是一大厄运。耳食之徒多,而真正的赏鉴不可得了。
魏受禅碑,梁鹄书写,而钟繇镌刻,李阳冰书写,自己篆写自己刻,所以知道镌刻不是粗工俗手能做到的。赵孟頫为人作碑,必定带着善于镌刻的人一起,不肯落入他人之手。近来文徵明父子,都自己摹勒上石,或者托付门客温恕、章简甫去做。二人都是吴中的名手。纵有名笔,而得不到妙工,本来面目,十无一存了。何况想要得其神采呢!我在吴兴,得到姑苏马生,取古帖双钩廓填上石而自己镌刻,毫厘不失笔意。闽莆中有曾生,次之。
唐应用善于书写细字,曾经在一钱上写《心经》,又在麻粒上书写“国泰民安”四字。这虽然是绝世之技,但也近于棘猴戏法了。以我所见,有在便面上书写《西厢杂剧》一部的。我也能这样做,只是目力胜过别人罢了,与书法无关。
古人有善于书法而名字不传于世的人。吴有张翰,晋有刘环之,南齐有萧宣颖,北魏有崔浩,北齐有赵仲将,宇文周有冀亻隽,隋有僧敬脱,唐有薛纯ヌ、高正臣、吕向、梁升卿、席豫等人。有的因为真迹稀少,久遂漫灭。有的因为名过其实,世代无传。至于萧何被功业掩盖,曹操被英雄掩盖,裴行俭被识量掩盖,司马承祯被高尚掩盖,郗氏被丈夫掩盖,临川晋阳公主被父亲掩盖,世人无法称颂。也很可惜。而学业未造就,滥得虚名,也时有发生。所以说:“有的凭借声望不渝,人亡业显,有的凭借依附增价,身谢业衰。”唉,自古已然,何况今日。
渤海高氏所书《圣教序》,上比山阴王羲之则不足,下视元和时代则有余,应当与虞世南、褚遂良争道而驰。古今后宫女子书法,此为白眉了。帝王之书,则梁武帝为冠,宋高宗次之,唐太宗又次之,其余不足观了。
汉光武一札十行,都是亲手细书。唐太宗曾经手书敕令以赐群臣。可见古人以手书为礼,即使万乘之君也如此。所以刘裕不善作书,刘穆之劝其信笔作大字以掩盖拙劣。他难道缺乏掌记侍史吗?所以王右军上孝武书,都是手笔精谨。到唐代依然如此。到有敕令自书谢状勿拘真行的,而诰敕王言,都用名人代书。如颜平原、柳诚悬之类,传为世宝,确实不虚。到宋代以来,假手者多。等到今天,则胥吏之迹,遍于天下,而手书带行,反而目为不敬,名分稍尊,即不敢用其它借名赝作,十居其九。墨迹碑镌,概不足信。书法之学怎能不废呢!
书法之力可传千年,绘画之力可传五百年。书法之传
也以临拓,屡临拓而书之意尽失。矣画之传也以装潢,屡装潢而画之神尽去矣。书名之传,视书稍易,而画迹之藏,视书稍耐。盖世之学画者,功倍于书,而世之重画者,价亦倍于书也。
译书法的流传依靠临摹拓印,但反复临摹拓印,书法的意趣就完全丧失了。绘画的流传依靠装裱,但反复装裱,绘画的神韵就完全消失了。书法名作的流传,比起书法本身稍容易些,而绘画真迹的收藏,比起书法稍能耐久。大概世间学习绘画的人,功夫是学习书法的加倍,而世间重视绘画的人,给出的价格也是书法的加倍。
画视书微不及者,品稍下耳。况唐、宋以前,画手多工神佛、士女、鸟兽、竹木之形,徒以供玩弄,树屏障,故其品尤自猥劣。顾士端父子每被任使,常怀羞恨。刘岳与工匠杂处,立本以画师传呼,虽声价重于一时,而耻辱怀于终身矣。自宋而来,虽尚平淡清远之趣,而吮笔和墨,终未能脱工艺蹊迳也。
唐初虽有山水,然尚精工。如李思训、王摩诘之笔,皆细入毫芒。至王洽始为泼墨,项容始尚枯硬。逮夫荆浩、关仝,一变为平淡高远之致,遂令写生斗巧诸名手,索然减价。至宋董源、李成、郭熙、范宽辈出,天真横逸,上无古人矣。然其结构精密,位置适均,浓淡远近,无不合宜,固非草率造次所可办也。自米元章学王洽而不得其神,倪元镇用枯笔而都无色泽,于是藏拙取捷之辈,转相摹效,自谓画意不复求精工矣,此亦绘事升降之会也。
宋画如董源、巨然,全宗唐人法度。李伯时学摩诘,以工巧胜。自是唐、宋本色,而傍及人物、鞍马、佛像、翎毛,故名独震一时。接其武者,唯赵松雪,然松雪间出独创,而龙眠一意摹仿,趣舍稍异耳。
古人言画,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写形,四曰随类传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模移写。此数者,何尝一语道得画中三昧?不过为绘人物、花鸟者道耳。若以古人之法,而概施于今,何啻枘凿!
顾恺之《天女维摩图》,一身长至二尺有五,时犹谓之小身维摩,不知大者何似。今人画若作此,当置之何地?《列女图》人物三寸许,诧以为极细,若在今犹为极粗也。吴道子、黄筌皆画《钟馗捉鬼图》,近代如戴文进乃不肯为方伯作神荼、郁垒。夫使之画者非矣,要之,画亦未为不可也。
小人物山水,自李思训父子始。盈尺之内,云树杂沓,楼观延袤,人物车马,以千百计,须发面目,历历可辨。其后,五代有王振鹏,不用金碧,而精巧过之。宋、元,李龙眠、刘松年、钱舜举,近代,尤子求、仇实父,互仿为长卷,而浸失玄妙矣。
余所藏有李思训金碧山水,王孤云《避暑图》、李龙眠《山庄图》及元人《水碓图》,皆细入毫芒,巧思神手,非近代诸君所能仿佛也。闻刘松年有仇书图,画塾师外,出而众稚子戏剧之状,备尽形态。仇实父临之,至一童子手竹竿黏蛛丝,蛛且上且止,恍如生动,不觉为之阁笔,固知名手自有不可及处,惟深于个中,始知之也。
唐画所见甚少,如王维、李昭道、周▯,不过数轴耳。宋画之可辨者,其气韵不同,墨法皴法,亦各自擅长,非近代优孟手可到也。好事之家,止于绢素为辨,非知画者。
米芾《画史》云:“世人见马,即命为曹、韩韦;见牛,即命为韩隼、戴嵩,甚可笑。”今人见鹰隼▯氵▯,即命为宣和;见马即命为子昂;见模糊云树,即命为米元章。不特此也,所翁之龙,林良、吕纪之翎毛,夏昶之竹,盖愈趋而愈下矣。
元时有任月山善画马,钱舜举善人物,雪窗和尚善画兰,至于大痴、黄鹤之山水,皆与文敏不上下,而文敏弘远矣。
国初名手推戴文进,然气格卑下已甚,其他作者如吴小仙、蒋子诚之辈又不及戴,故名重一时。至沈启南出,而戴画废矣。启南远师荆浩,近学董源,而运用之妙真夺天趣。至其临仿古人之作,千变万化,不露蹊径,信近代之神手也。文征仲远学郭熙,近学松雪,而得意之笔往往以工致胜,至其气韵神采,独步一时,几有出蓝之誉矣。唐子畏雅称逸品,终非当家。云间侯懋功、莫廷韩步趋大痴,色相未化,顾叔方舍人、董玄宰太史,源流皆出于此。然为董源、郭熙则难。为大痴较易,故近日画家衣钵遂落华亭矣。
近日名家如云间董玄宰,金陵吴文中,其得意之笔,前无古人。董好摹唐、宋名笔,其用意处在位置、设色,自谓得昔人三昧。吴运思造奇,下笔玄妙,旁及人物、佛像,远即不敢望道子,近亦足力敌松雪,传之後代,价当重连城矣。吴名
译绘画中那些在视觉和书写上稍微不及的,只是品级稍低罢了。何况在唐、宋以前,画手大多擅长描绘神佛、士女、鸟兽、竹木的形象,仅仅是用来供人玩赏、作为屏风屏障,所以它们的品级尤其显得低劣。顾士端父子每次被委以画事,常常心怀羞耻和怨恨。刘岳与工匠混杂在一起,吴道子以画师的身份被传呼,虽然他们在当时的声望很高,但耻辱却伴随终身。自从宋代以来,虽然崇尚平淡清远的意趣,但运笔调墨,终究未能摆脱工艺的套路。
唐初虽然有山水画,但还是崇尚精工细作。像李思训、王维的笔法,都精细到毫毛的尖端。直到王洽才开始泼墨画法,项容才开始崇尚枯硬风格。等到荆浩、关仝出现,一变而为平淡高远的意境,于是那些靠写生斗巧的名手,顿时身价大跌。到了宋代,董源、李成、郭熙、范宽等人辈出,天真豪放,前无古人。然而他们的构图精密,布局匀称,浓淡远近,无不适宜,这本来就不是草率仓促所能办到的。自从米芾学习王洽却未能得其神韵,倪瓒使用枯笔却毫无色泽,于是那些藏拙取巧的人,互相模仿,自认为画意不再追求精工,这也是绘画艺术升降的关键时刻。
宋代的画,如董源、巨然,完全遵循唐人的法度。李公麟学习王维,以工巧取胜。这是唐、宋的本色,并且旁及人物、鞍马、佛像、翎毛,所以名声独震一时。继承他们武略的,只有赵孟頫,但赵孟頫偶尔有独创,而李公麟一心模仿,取舍稍有不同罢了。
古人论画,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写形,四曰随类传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模移写。这几条,何曾有一句话道出绘画的精髓?不过是给画人物、花鸟的人说的罢了。如果用古人的法则,一概施用于今天,岂不是方枘圆凿,格格不入!
顾恺之的《天女维摩图》,一个身长达到二尺五寸,当时还称之为小身维摩,不知道大的像什么样子。现在的人如果画成这样,应当放在什么地方?《列女图》中的人物只有三寸左右,人们惊叹为极细,如果放在今天,还算极粗呢。吴道子、黄筌都画过《钟馗捉鬼图》,近代如戴进却不愿为方伯画神荼、郁垒。让画的人不对,但画本身也未尝不可。
小幅人物山水,从李思训父子开始。在一尺见方的画面内,云树杂乱,楼阁绵延,人物车马,数以千百计,须发面目,清晰可辨。其后,五代有王振鹏,不用金碧设色,但精巧超过前人。宋、元时期,李公麟、刘松年、钱选,近代,尤求、仇英,互相模仿画长卷,但逐渐失去了玄妙之处。
我所收藏的李思训金碧山水,王孤云的《避暑图》、李公麟的《山庄图》以及元人的《水碓图》,都精细到毫毛的尖端,巧思神手,不是近代各位所能比拟的。听说刘松年有《仇书图》,画塾师外出,众孩童嬉戏的情景,形态毕现。仇英临摹它,画到一个童子手执竹竿粘蛛丝,蜘蛛将上又止,恍如生动,不禁搁笔,固知名手自有不可及之处,只有深谙其中三昧的人,才知道这一点。
唐代画作所见甚少,如王维、李昭道、周昉,不过几幅罢了。宋代画作可辨认的,其气韵不同,墨法皴法,也各自擅长,不是近代优孟衣冠的手笔所能企及的。喜好收藏的人,只凭绢素来辨别,不是懂画的人。
米芾《画史》说:“世人看到马,就说是曹霸、韩干、韦偃画的;看到牛,就说是韩滉、戴嵩画的,非常可笑。”现在的人看到鹰隼,就说是宣和年间的;看到马,就说是赵孟頫画的;看到模糊的云树,就说是米芾画的。不仅如此,陈容的龙,林良、吕纪的翎毛,夏昶的竹,大概是越来越差了。
元代有任月山善画马,钱选善画人物,雪窗和尚善画兰,至于黄公望、黄鹤山的山水,都与赵孟頫不相上下,但赵孟頫更为弘远。
明初名手推崇戴进,但气格已经非常卑下,其他作者如吴伟、蒋子诚等人又不及戴进,所以戴进名重一时。直到沈周出现,戴进的画就废弃了。沈周远师荆浩,近学董源,运用之妙真夺天趣。至于他临仿古人的作品,千变万化,不露痕迹,确实是近代的神手。文徵明远学郭熙,近学赵孟頫,得意的笔法往往以工致取胜,至于其气韵神采,独步一时,几乎有青出于蓝的美誉。唐寅雅称逸品,终究不是当家。云间侯懋功、莫廷韩追随黄公望,色相未化,顾叔方舍人、董其昌太史,源流都出于此。然而画董源、郭熙则难。画黄公望较易,所以近日画家的衣钵遂落华亭了。
近日名家如云间董其昌,金陵吴文中,其得意之笔,前无古人。董其昌喜欢摹仿唐、宋名笔,其用意处在位置、设色,自谓得昔人三昧。吴文中运思造奇,下笔玄妙,旁及人物、佛像,远不敢望吴道子,近也足以力敌赵孟頫,传之后代,价值应当连城了。吴名
彬,莆人,寓金陵。
仇实父虽以人物得名,然其意趣雅淡,不专靡丽工巧。如世所传汉宫春,非其质也。至尤子求始学刘松年、钱舜举,而精妙殊不及。迨近日吴文中始从顾陆探讨得来,百年坛坫,当属此生矣。
译彬是莆田人,客居金陵。
仇实父虽然以描绘人物而闻名,但他的意趣高雅清淡,不专门追求华丽工巧。像世间所传的《汉宫春》,就不是他的本色。直到尤子求开始学习刘松年、钱舜举,但精妙程度远远不及。等到近日的吴文中开始从顾恺之、陆探微那里探求心得,百年画坛的领袖地位,应当属于此人。
今人画以意趣为宗,不甚画故事及人物。至花鸟、翎毛,则辄卑视之。至于神佛像及地狱变相等图,则百无一矣。要亦取其省而不费目力,若写生等画,不得不精工也。
宦官妇女,每见人画,辄问甚麽故事,谈者往往笑之。不知自唐以前,名画未有无故事者。盖有故事便须立意结构,事事考订,人物衣冠制度,宫室规模大略,城郭山川形势向背,皆不得草草下笔,非若今人任意师心,卤莽灭裂,动辄托之写意而止也。余观张僧繇、展子虔、阎立本辈,皆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窦建德、安禄山,有何足画,而皆写其故实?其他如懿宗射兔,贵妃上马,后主幸晋阳,华清宫避暑,不一而足。上之,则神农播种,尧民击壤,老子度关,宣尼十哲,下之,则商山采芝,二疏祖道,元达锁谏,葛洪移居。如此题目,今人却不肯画,而古人为之,转相沿仿,盖由所重在此,习以成风,要亦相传法度,易于循习耳。
江南顾闳中有《韩熙载夜宴图》,是时韩在中书,广蓄声伎,日事游宴,名闻中外。后主闻之,欲窥其灯烛、尊俎、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窥窃之,目识心存,翌日,图绘以献,广布中外。此与宋高宗画吴益王冷泉濯足事相类。虽君臣之眷,形骸无间,然近于淫▯,非所以训也。今后世所传石崇金谷屏障盖本于此,然粗俚无复仿佛矣。
王フ、周▯以唐臣子而画贵妃出浴、明皇斗鸡斫脍等图,不一而足,可谓无礼于其君矣,而世犹然赏之。至于韩晋公与李赞皇同时,而行辈皆高于李,反为德裕见客图,可见当时好事有一传奇必形之歌咏,写之图画,上人不禁也,至宋而此风绝矣。
张僧繇画龙,点睛便飞去。曹弗兴传,至宋明帝时累月旱▯,祈祷无应,以弗兴画置水傍,应时澍雨。绘事既精,神物凭焉。乃知韩干画马,鬼使乘之,不足异也。然龙之形状非目力可以细察,视之牛马,难易迳庭,故有三停九似,蜿蜒升降之异,加以海潮风浪之势,如斯而已。不知古人何所传授,而致精绝若是?至宋四明僧传古者独专是技,名震一时,其跃波吟雾,穿石戏珠,涌水出洞诸态,种种备具,当时以为绝笔。元末国初,则长乐所翁,为世珍重。自是以后,无复有传之者。盖亦史所谓得其分数而失其玄妙者与?
宋徽宗工画花鸟,故宣和殿所藏黄荃父子画至六百七十余幅,徐熙画至二百四十余幅。盖江南之亡,所藏尽归天府矣。但惜其所好止此,故品劣而气下。昔李伯时好画马,有道人戒以来生当堕马腹中,乃改画佛像。当时艮岳所蓄珍禽异兽,动以万计,深秋中夜,凄楚之声四彻,而几案间所爱习临摹者又复如是,安知将来不堕畜生道中耶?
牛马龙虎之属,画之固亦俊爽可喜,至罗隐之子塞翁者,专画羊,张及之、赵永年专画犬,李霭之、何尊师专画猫,滕王元婴专画蜂蝶,郭元方专画草虫。彼顾有所独会耶?抑幽人高尚之致托于是以寓意耶?而名亦因之以显。故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孔子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有博弈?犹贤乎已。”苟能专工一艺,足以自见,亦愈於没世而名不称者矣。
余见周▯、李龙眠及近代仇实父诸美人图,皆▯发丰肌,女妆稠叠,一种风神媚态,略无仿佛。昔人谓周▯贵游子弟,多见贵而美者,故以丰厚为体。又关中妇女纤弱者少。此语固未必然,但当时好尚如此。韩干画马,画肉不画骨,岂亦所见异耶?近日始苏有张文元者,最工美人,其绰约明媚,令人神魂飞越,俗笔中之神手也,而名不出里▯,悲夫!
米氏《画史》所言赏鉴、好事二家,可谓切中世人之病。其为赏鉴家者,必其笃好,遍阅记录,又复心得,或自能画,故所收皆精品。近世人或有赀力,元非酷好,意作标韵,至假耳目于人,或置锦囊玉轴,以为珍秘开之,令人笑倒,此之谓好事家。余谓:今之纨裤子弟,求好事而亦不可得。彼其金银堆积,无复用处。闻世间有
译如今的人作画,以意趣为根本宗旨,不太画历史故事和人物画。至于花鸟、翎毛画,则往往轻视它们。至于神佛像以及地狱变相之类的图画,则百中无一了。这大概也是取它省事而不费目力,如果是写生之类的画,就不得不精工细作了。
宦官和妇女,每次看见人作画,就问是什么故事,谈论的人往往嘲笑他们。却不知道自唐代以前,名画没有没有故事的。因为有故事就必须构思布局,事事考证,人物的衣冠制度,宫室的规模大略,城郭山川的形势向背,都不能草率下笔,不像现在的人任意凭主观臆断,粗疏轻率,动不动就托辞写意而止步。我观看张僧繇、展子虔、阎立本等人,都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于像石勒、窦建德、安禄山,有什么值得画的,却都描绘他们的史实?其他如唐懿宗射兔,贵妃上马,后主幸晋阳,华清宫避暑,不胜枚举。往上的,有神农播种,尧民击壤,老子度关,孔子十哲;往下的,有商山采芝,二疏祖道,元达锁谏,葛洪移居。这样的题目,现在的人却不肯画,而古人却画,辗转沿袭模仿,大概是因为所重视的在这里,习惯成自然,也是因为相传的法度,容易遵循学习罢了。
江南顾闳中有《韩熙载夜宴图》,当时韩熙载在中书省,广泛蓄养歌妓舞女,每天从事游宴,名声传遍中外。后主李煜听说后,想窥探他灯烛、酒器、酒杯交错的态度却不可得,于是命令顾闳中夜里到他家窥探,目识心记,第二天,画好献给后主,广泛传布中外。这与宋高宗画吴益王冷泉濯足的事相类似。虽然君臣之间的恩宠,形骸之间没有隔阂,然而近于淫佚,不是用来教化人的。后来后世所传的石崇金谷屏障大概源于此,然而粗俗鄙陋,不再有相似之处了。
王洽、周昉作为唐代的臣子,却画贵妃出浴、明皇斗鸡切肉等图,不胜枚举,可以说是对他们的君主无礼了,而世人仍然欣赏他们。至于韩晋公与李赞皇同时代,而辈分都高于李,反而为李德裕画见客图,可见当时好事的人有一件传奇必定形之歌咏,写之图画,上层人士不禁也,到宋代这种风气就绝迹了。
张僧繇画龙,点上眼睛龙就飞走了。曹弗兴的传说,到宋明帝时连续几个月干旱,祈祷没有回应,把曹弗兴的画放在水边,立刻降下大雨。绘画技艺既然精妙,神灵依附其中。于是知道韩干画马,鬼使乘坐它,不值得奇怪。然而龙的形状不是目力可以仔细察看的,与牛马相比,难易程度相差甚远,所以有三停九似,蜿蜒升降的不同,加上海潮风浪的气势,如此而已。不知道古人从哪里传授,而达到如此精妙绝伦?到宋代四明僧传古者独专此技,名震一时,他画的龙跃波吟雾,穿石戏珠,涌水出洞等各种姿态,样样具备,当时认为是绝笔。元末明初,则长乐所翁,被世人珍重。从此以后,不再有传承的人了。大概也是史书所说的得到其分数而失去其玄妙的人吧?
宋徽宗擅长画花鸟,所以宣和殿所藏黄荃父子的画多达六百七十余幅,徐熙的画多达二百四十余幅。大概是因为江南的灭亡,所藏尽归天府了。只是可惜他所好的仅此而已,所以品格低劣而气韵低下。从前李伯时喜欢画马,有道士告诫他将来会堕入马腹中,于是改画佛像。当时艮岳所蓄珍禽异兽,动辄以万计,深秋中夜,凄楚之声四处回荡,而几案间所爱习临摹的又复如此,怎知将来不堕入畜生道中呢?
牛马龙虎之类,画出来固然俊爽可喜,至于罗隐的儿子塞翁,专画羊,张及之、赵永年专画犬,李霭之、何尊师专画猫,滕王元婴专画蜂蝶,郭元方专画草虫。他们难道有什么独特的领悟吗?还是幽人高尚的情致寄托于此以寓意呢?而名声也因此显扬。所以说:“虽然是小道,必定有可观之处。”孔子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有博弈?犹贤乎已。”如果能专工一艺,足以自我表现,也胜过终身而名不称的人了。
我见过周昉、李龙眠以及近代仇实父等人的美人图,都是浓发丰肌,女妆稠叠,一种风神媚态,略无仿佛。从前的人说周昉是贵游子弟,多见贵而美者,所以以丰厚为体。又说关中妇女纤弱者少。这话固然不一定正确,但当时的好尚如此。韩干画马,画肉不画骨,难道也是所见不同吗?近日苏州有张文元者,最工美人,其绰约明媚,令人神魂飞越,俗笔中之神手也,而名不出里巷,悲夫!
米氏《画史》所言赏鉴、好事二家,可谓切中世人之病。其为赏鉴家者,必定是笃好,遍阅记录,又复心得,或自能画,所以所收皆精品。近世人或有财力,原本不是酷好,意在标榜风韵,甚至假耳目于人,或置锦囊玉轴,以为珍秘,打开一看,令人笑倒,此之谓好事家。我说:现在的纨裤子弟,求好事而亦不可得。他们金银堆积,无复用处。闻世间有
一种书画,亦漫收买,列之架上,挂之壁间。物一入手,更不展看,堆放橱簏,任其朽蠹。如此者十人而九。求其锦囊玉轴,又安可得?余行天下,见富贵名家子弟,烨有声称者,亦止仅足当好事而已,未敢遽以赏鉴许之也。
译对于某一类书画,也随意地收购,陈列在书架上,悬挂在墙壁间。物品一旦到手,再也不展开观看,堆放在柜子里,任凭它腐朽生虫。像这样的人十个里面就有九个。想要得到锦缎囊袋和玉质画轴,又哪里能够求得呢?我游历天下,见到富贵名门子弟中,光彩照人、享有声誉的,也仅仅足以充当爱好事物的人罢了,不敢轻易称许他们具有鉴赏能力。
今世书画有七厄焉:高价厚值,人不能售,多归权贵,真赝错陈,一厄也;豪门籍没,尽入天府,▯覃蠹澌尽,永辞人间,二厄也;啖名俗子,好事估客,挥金争买,无复泾渭,三厄也;射利大驵,贵贱懋迁,才有赢息,即转俗手,四厄也;富贵之家,朱门空锁,榻笥凝尘,脉望果腹,五厄也;膏梁纨▯,目不识丁,水火盗贼,恬然不问,六厄也;拙工装潢,面目损失,奸伪临摹,混淆聚讼,七厄也。至于国破家亡,兵燹变故之厄,又不与焉。每读易安居士《金石录》,反覆再三,辄为叹息流涕。彼其夫妇同心赏鉴,而赀力雄赡,足以得之,可谓奇遇矣,而终不能保其所有,况他人乎?
观《宣和画谱》及米氏《画史》所载,可见宋时内府所藏山水何寥寥也?岂其所重者尚在人物、宫室、花木,虫鱼间耶?道释自顾恺之始,人物自曹弗兴始,鸟兽自史道硕始,信为绝代奇宝矣,而山水仅始于李思训。且以宋而置唐画,似非难得者,而仅止十人耳,则宣和好尚之偏也。观其论曰:“山水之于画,市之康衢世目,未必售也。”其然岂其然乎?米老所言:“晋及唐初画亦皆神佛故事,即阎立本、王摩诘,似亦未的见真本也。”以此观之,则如近代嘉禾项氏所藏,盖古今无与匹耳。
项氏所藏,如顾恺之《女箴图》,阎立本《豳风图》,王摩诘《江山图》,皆绝世无价之宝。至李思训以下小幅,不知其数,观者累月不能尽也。其它墨迹及古彝鼎尤多。其人累世富厚,不惜重赀以购,故江南故家宝藏皆入其手。至其纤啬鄙吝,世间所无。且家中广收书画而外,逐刀锥之利,牙签会计,日夜不得休息,若两截人然,尤可怪也。近来亦闻颇散失矣。
画视书稍难,而人之习书亦多于画。名公钜卿作字稍不俗恶,书名亦藉以传矣。今观宋诸公书,如王临川、司马涑水、苏乐城等,皆非善书者也,而世犹然传赏之。至于画,则非一二笔可了,亦非全不知者可以涂抹而成也。虽难易迥别,而道艺亦判矣。
自晋、唐及宋、元,善书画者往往出于▯绅士大夫,而山林隐逸之踪百不得一,此其故有不可晓者。岂技艺亦附青云以显耶?抑名誉或因富贵而彰耶?抑或贫贱隐约,寡交罕援,老死牖下,虽有绝世之技,而人不及知耶?然则富贵不如贫贱,徒虚语耳。盖至国朝而布衣处士以书画显名者不绝,盖由富贵者薄文翰为不急之务,溺情仕进,不复留心,故令山林之士得擅其美,是亦可以观世变也。噫!
藏画与藏字一也,然字帖颇便收拾,堆置案头,随意翻阅,间即学临数过,倦则叠之,自赏自证,力不劳而心不厌。画即不然。卷子展看一回,即妨点污,卷折不谨,又虞皱裂。壁上大幅,尤费目力。藏则有蠹鲟之虑,挂则有霉湿之忧。卷舒经手,则不耐其劳,付诸奴仆,则易至损坏。有识之士,必不以彼易此。米南宫尝以十幅古画易一古帖。米于二事皆留心者,轩轾若此,其见卓矣。然古画易得,古帖难求,更难辨也。
画雪中之芭蕉也,飞雁之展足也,斗牛之坚尾也,子路之木剑,二疏之芒ハ,昭君之帷帽也,虽经识者指摘,而画品殊不在此。国朝戴文进画《秋江独钓图》,一人朱衣把竿。宣庙叹其工,欲召见之。有谗之者曰:“朱衣,朝祭之服也,可用之鱼猎乎?”遂寝其命。夫世好奇之士,岂无朱衣垂钓者?然以艳丽之服施之川泽,亦终觉杀风景耳,宜乎谗言之得行也。
米元章与富郑公婿范大ず同游相国寺,以七百金买得王维雪图,因无仆从,借范人持之。行游良久,范主仆俱不见,翌日,遣人往取,云已送西京裱背矣。米无如之何,因以赠之。余谓:此老平日好攘人物,见蔡鲁公、王右军书,则叫呼欲投水,挟而得之。为天子书千文,则并禁中端砚而袖出。今日遇范,亦出乎尔反乎尔者也,可为绝倒。
五代东丹王李赞华善画,多写贵人、酋长、戈矛、甲胄之形,为世崇尚。可见戎狄之中亦有文雅不群者。今西北诸狄
译当今世间的书画有七种厄运:价格高昂,常人无力购买,大多归于权贵之手,真伪混杂陈列,这是第一种厄运;豪门被籍没家产,书画全部收入官府,遭受潮湿虫蛀而消亡殆尽,永远离开人间,这是第二种厄运;追求虚名的俗人、喜欢多事的商人,挥金如土争相购买,不再区分优劣,这是第三种厄运;图利的巨商,不论贵贱进行买卖,只要稍有利润,就转手卖给庸俗之人,这是第四种厄运;富贵人家,朱门空锁,榻箱积满灰尘,书蠹吃饱了肚子,这是第五种厄运;富贵子弟,目不识丁,对于水火盗贼的危害,安然不问,这是第六种厄运;拙劣的工匠进行装潢,导致书画面目受损,奸伪的临摹品,混淆视听引发争议,这是第七种厄运。至于国家破败、家庭灭亡,战火变故带来的厄运,就不在此列了。每当阅读易安居士的《金石录》,反复诵读,总是叹息流泪。他们夫妇同心鉴赏,而且财力雄厚,足以得到这些宝物,可以说是奇遇了,但最终也不能保全其所有,何况其他人呢?
查看《宣和画谱》以及米芾《画史》所载,可以看出宋代内府所藏的山水画多么稀少?难道他们所看重的还在人物、宫室、花木、虫鱼之间吗?道释画从顾恺之开始,人物画从曹不兴开始,鸟兽画从史道硕开始,确实是绝代的奇宝,而山水画仅仅始于李思训。况且以宋代收藏唐代画作,似乎并非难得,却只有十人而已,这说明宣和年间喜好有所偏颇。看他们的论调说:“山水画在画市中,摆在康衢大道上,世人未必会购买。”真是这样吗?米芾所说:“晋代及唐初的画也都是神佛故事,即使是阎立本、王维,似乎也没有见到真本。”由此看来,那么像近代嘉禾项氏所藏的,大概是古今没有能与之匹敌的了。
项氏所藏的,如顾恺之的《女箴图》,阎立本的《豳风图》,王维的《江山图》,都是绝世无价之宝。至于李思训以下的小幅作品,不知有多少,观看者累月也不能看完。其他墨迹以及古彝鼎尤其多。他家累世富有,不惜重金购买,所以江南旧家的宝藏都落入他手。至于他吝啬鄙吝,世间少有。而且家中广泛收藏书画之外,还追逐微利,记账算账,日夜不得休息,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样,尤其奇怪。近来也听说散失了不少。
绘画比书法稍难,而人们练习书法的也比绘画的多。名公巨卿写字稍微不俗恶,书名也就借此传扬了。现在看宋代各位公卿的书法,如王安石、司马光、苏轼等,都不是擅长书法的人,而世人仍然传赏他们的作品。至于绘画,则不是一两笔可以完成的,也不是完全不懂的人可以涂抹而成的。虽然难易截然不同,但道艺也就判然分明了。
从晋、唐到宋、元,擅长书画的人往往出自士大夫,而山林隐逸之迹百中难得一,这其中的缘故有不可理解的。难道技艺也依附权贵而显赫吗?还是名誉因为富贵而彰显呢?或者是贫贱隐居,少交游缺乏援引,老死窗下,虽然有绝世之技,而人们不及知晓呢?那么富贵不如贫贱,只是空话罢了。大概到了本朝,布衣处士以书画显名的不绝于书,这是因为富贵者轻视文翰为不急之务,沉迷于仕途进取,不再留心,所以让山林之士得以独占其美,这也足以观察世道的变迁了。唉!
收藏绘画与收藏字帖是一样的,然而字帖比较便于收拾,堆放在案头,随意翻阅,偶尔就临摹几遍,疲倦了就叠起来,自我欣赏自我验证,不费力而心不厌烦。绘画就不是这样。卷子展开看一回,就怕弄脏,卷折不谨慎,又担心皱裂。壁上大幅,尤其费目力。收藏则有虫蛀的忧虑,悬挂则有霉湿的担忧。卷舒经手,则不耐其劳,交给奴仆,则容易损坏。有识之士,必定不会用那个交换这个。米芾曾经用十幅古画交换一幅古帖。米芾对这两件事都留心,如此轩轾,他的见识卓绝啊。然而古画容易得到,古帖难以求得,更难辨别。
画雪中的芭蕉,飞雁的展足,斗牛的坚尾,子路的木剑,二疏的芒屦,昭君的帷帽,虽然经过识者指摘,而画品并不在此。本朝戴文进画《秋江独钓图》,一人穿朱衣持竿。宣宗赞叹其工巧,想召见他。有进谗言的人说:“朱衣,是朝祭的礼服,可以用在渔猎吗?”于是停止了命令。世上好奇之士,难道没有穿朱衣垂钓的人吗?然而把艳丽的服饰用在川泽之中,终究觉得煞风景,宜乎谗言之得行也。
米芾与富郑公的女婿范大用同游相国寺,用七百金买得王维雪图,因为没有仆从,借范大用的人拿着。行走游览很久,范大用的主仆都不见了,第二天,派人去取,说已经送到西京裱背了。米芾无可奈何,于是赠给他。我说:这位老人平日喜欢抢夺人物,见到蔡京、王羲之的书法,就呼叫想要投水,挟持而得到。为天子写千字文,就连禁中的端砚也袖出。今天遇到范大用,也是出乎尔反乎尔啊,可为绝倒。
五代东丹王李赞华擅长绘画,多写贵人、酋长、戈矛、甲胄之形,为世崇尚。可见戎狄之中也有文雅不群的人。现在西北诸狄
,识字者盖少,无论书画已。高丽、日本画皆精绝,不类中国。余从番舶购得倭画数幅,多画人物,形状丑怪如夜叉,然长短大小不一,亦不知其何名也。画无皴法,但以笔细画,萦回环绕,细如亳发,四周皆番字,不可识。又有春意便面一折,其衣冠制度甚为殊诡,设色亦不类中国也。
译识字的人大概很少,更不用说书画了。高丽、日本的绘画都精妙绝伦,不像中国的风格。我从外国商船上购得几幅日本画,大多画的是人物,形状丑怪如同夜叉,然而长短大小各不相同,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画中不使用皴法,只是用笔细细描绘,线条萦回环绕,细如毫发,四周都是外国文字,无法辨认。还有一幅名为“春意”的团扇画,其中的衣冠制度非常奇异,设色也不像中国的风格。
古人善画者必能写真,盖时尚画人物故也。国初犹然。相传戴文进至金陵,行李为一佣肩去,杳不可识,乃从酒家借纸笔图其状貌,集众佣示之。众曰:“是某人也。”随至其家,得行李焉。今画者以写真为别技矣。吾闽莆田史氏以传神名海内,其形神笑语逼真,令人奇骇,但不过俗子之笔耳。少陵所谓“坎轲风尘里,屡貌寻常行路人”者,政此辈也。近来曾生鲸者,亦莆人,而下笔稍不俗,其写真大二尺许,小至数寸,无不酷肖,挟技以游四方,累致千金云。
闽人尚有刻木为小像者,召之至,草草审视,不移时即去,殊不见其审度经营也。越一日而像成,大小惟命,色泽姿态,毫发不爽,置之座右,宛然如生。此亦可谓绝技也已。
戴文进不肯为方伯作门神,方伯怒,囊以三木。右伯黄公泽,闽人也,见而问其故,笑而解释之,戴德黄甚,临行送画四幅,乃其生平最得意之笔,今黄之子孙尚留传其一云。技之厄于不知已,而伸于知己如此。姑苏沈启南亦为太守召作屏风,不应,大怒,欲辱之。及入觐,谒太宰吴原博,首问:“石田先生安否?”出问从者,始大惊,归而谢罪。文征仲在史馆,同时诸翰林相谓:“奈何以画匠辱我木天?”征仲闻,即日拂衣归。三事皆相类。宜乎阎立本有厮役之恨也!
今赵州有吴道子画水墨刻,其波涛汹涌,翻澜骇沫,细观,目为之眩,不知真迹当何如也。
人之技巧,至于画而极,可谓夺天地之工,泄造化之秘。少陵所谓“真宰上诉天应泣”者,当不虚也。然古人之画,细入毫发,飞走之态,罔不穷极,故能通灵入圣,役使鬼神。今之画者,动曰取态,堆墨劈斧,仅得崖略,谓之游戏于墨则可耳,必欲诣境造极,非师古不得也。
凡百技艺,书上矣,卜筮次之,棋损间心,画为人役。其它术数,致远恐泥,苟精其理,皆足成名,而高下之间,判然千里。余少也贱,罔不涉猎,而究竟无成,皆同袜线,今已一切敕断,惟柔翰宿业,尚未能驱除耳。
人之嗜好,故自迥异,如谢康乐好游涉山水,李卫公喜未闻见新书,此自天性,不足为病。右军好蓄鹅,子敬好作驴鸣,崔安潜好有斗牛,米元章好石,近于僻矣,而未害也。王思微好洁,陈伯敬好忌讳,宋明帝好鬼,以之处世,大觉妨碍。至于海上之逐臭,之嗜足纨也,甚矣!
口有同嗜,常语也。然文王嗜昌<蜀犬>,曾皙嗜羊枣,屈到嗜芰,宋明帝嗜蜜浸▯豕▯夷,崔铉嗜新捻头,魏征嗜醋芹,辛绍先嗜羊肝,顾翱母喜食雕胡饭,已为不得其正。至刘邕之嗜疮痂,鲜于叔明之嗜臭虫,张怀肃之嗜服人精,权长孺之嗜爪甲,国朝赵辉之嗜女人月水,刘俊之嗜蚯蚓,殆不可以人理论者。
古人嗜酒,以斗为节。十斗一石,量之极也。故善饮若淳于髡、卢植、蔡邕、张华、周ダ之辈,未有逾一石者。独汉于定国饮至数石不乱,此是古今第一高阳矣。宋时如寇莱公、石曼卿、刘潜、杜默,皆以饮称雄者,其量恐亦不下古人也。近代酒人,不知视昔云何?但缙绅之中,能默饮百杯以上,不动声色者,即足以称豪矣。以耳目所睹记,若曾学士▯、冯司成衍、胡总制宗宪、汪司马道昆,皆自负无对者,而其它猥琐不论也。曾学士至铸铜与身等,见其所饮内之,至铜人溢出,而尚未醉。冯司成放春榜,每进士陪一杯,遂讫三百杯,兴未尽,复于中择善饮者五人,与立酬酢,又百余爵。五人皆踉跄不胜,而冯无恙也。胡在浙中迎乡榜亦然。汪司马每饮,大小尊▯错陈,以尽一几为率,啜之至尽,略无余沥,亦裴弘泰之匹矣。然汪尝言:“善饮者,必自爱其量。每见人初即席便大吸者,辄笑之。”亦可谓名言也。
廉将军老矣然,一饭斗,米肉十斤。少壮之时,不知云何?壮士猛将,想皆尔尔。樊哙,生彘肩可啖,何论饭矣?符秦、乞活、夏默等,啖肉三十余斤,其人长至二丈,有不可以常理论也。张齐贤候吏置一大桶
译古代擅长绘画的人必定能够画肖像,这是因为当时风尚流行画人物。建国初期还是这样。相传戴文进到了金陵,行李被一个佣人扛走了,踪迹渺茫无法辨认,于是他从酒家借来纸笔画下那个佣人的相貌,召集众佣人展示给他们看。众人说:“这是某某人。”随即到那人的家里,找回了行李。如今画家把画肖像当作另一种技艺了。我们福建莆田的史氏以画肖像闻名天下,他们画的形貌、神态、笑语逼真,令人惊奇骇异,但不过是俗人的笔法罢了。杜甫所说的“坎坷风尘中,屡次描绘寻常路人”,正是指这类人。近来有个叫曾鲸的人,也是莆田人,但下笔稍有不俗,他画的肖像大的二尺左右,小的几寸,无不酷似本人,他凭借技艺游历四方,积累了千金财富。
福建人还有雕刻木头制作小像的,召他到来,粗略审视一番,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完全看不出他仔细考量构思的样子。过了一天画像就做好了,大小听从命令,色泽姿态,毫发不差,放在座位旁边,栩栩如生。这也可以说是绝技了。
戴文进不肯为方伯画门神,方伯大怒,用枷锁囚禁他。右伯黄公泽是福建人,见到后询问原因,笑着为他解释,戴文进非常感激黄公泽,临行前赠送四幅画,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作品,现在黄公泽的子孙中还保留着一幅。技艺被不了解自己的人困厄,而被了解自己的人伸张,就是这样的道理。姑苏沈启南也被太守召去画屏风,他不答应,太守大怒,想要侮辱他。等到太守进京朝见,拜见太宰吴原博,首先问:“石田先生身体好吗?”出来问随从,才大吃一惊,回去向沈启南谢罪。文征仲在史馆任职,同时的各位翰林互相说:“怎么能用画匠的身份侮辱我们翰林院?”征仲听说后,当天拂袖回家。这三件事都相似。难怪阎立本会有被当作仆役的怨恨了!
现在赵州有吴道子画的水墨刻本,波涛汹涌,翻卷的浪花骇人,仔细看,眼睛为之眩晕,不知道真迹会是什么样子。
人的技巧,到了绘画就达到了极致,可以说夺取了天地的工巧,泄露了造化的秘密。杜甫所说的“真宰上诉天应泣”,应当不是虚言。然而古人的画,细致入微,飞禽走兽的姿态,无不穷尽极致,所以能够通灵入圣,役使鬼神。现在的画家,动不动就说追求姿态,堆砌墨色,劈斧皴法,仅仅得到大概,称之为游戏笔墨还可以,如果想要达到极致的境界,不师法古人是不行的。
各种技艺,书法排在第一,占卜排在第二,下棋损害心志,绘画被人役使。其他的术数,追求深远恐怕会陷入困境,如果精通其道理,都足以成名,而在高低之间,差别千里。我年轻时地位低下,无不涉猎,但最终没有成就,都像袜带一样微不足道,现在一切都已断绝,只有绘画这一旧业,还未能驱除。
人的嗜好,本来迥然不同,比如谢康乐喜欢游览山水,李卫公喜欢没听说过的书,这是天性,不足以成为毛病。王右军喜欢蓄养鹅,王献之喜欢模仿驴叫,崔安潜喜欢斗牛,米芾喜欢石头,接近怪癖了,但还没有害处。王思微喜欢洁净,陈伯敬喜欢忌讳,宋明帝喜欢鬼神,用来处世,大大妨碍。至于海上追逐臭味的人,喜欢足纨的人,太严重了!
口中有相同的嗜好,是常理。然而周文王喜欢昌蜀犬,曾皙喜欢羊枣,屈到喜欢菱角,宋明帝喜欢蜜浸豕夷,崔铉喜欢新捻头,魏征喜欢醋芹,辛绍先喜欢羊肝,顾翱的母亲喜欢吃雕胡饭,已经不得其正了。至于刘邕喜欢疮痂,鲜于叔明喜欢臭虫,张怀肃喜欢服用人精,权长孺喜欢指甲,本朝赵辉喜欢女人的经血,刘俊喜欢蚯蚓,几乎不能用人的常理来讨论了。
古人喝酒,以斗为节制。十斗为一石,是容量的极限。所以善于喝酒的像淳于髡、卢植、蔡邕、张华、周达之类的人,没有超过一石的。只有汉代的于定国喝到几石也不乱,这是古今第一高阳酒徒了。宋代像寇莱公、石曼卿、刘潜、杜默,都以喝酒称雄,他们的酒量恐怕也不低于古人。近代的酒徒,不知道比起过去怎么样?但在士大夫中,能够默默喝上百杯以上,不动声色的人,就足以称为豪饮了。以耳目所见的记忆,像曾学士、冯司成衍、胡总制宗宪、汪司马道昆,都自负没有对手,而其他猥琐的人就不说了。曾学士甚至铸造铜人与自己等高,看他喝进去的酒,直到铜人溢出,还没有醉。冯司成放春榜,每个进士陪一杯,于是喝完三百杯,兴致未尽,又在其中挑选五个善于喝酒的人,与他们立起酬酢,又喝了一百多杯。五个人都踉跄不胜,而冯司成安然无恙。胡总制在浙江迎接乡榜也是这样。汪司马每次喝酒,大小酒樽交错陈列,以喝完一桌为率,喝到尽头,几乎没有剩余的酒,也是裴弘泰的匹敌了。然而汪司马曾说:“善于喝酒的人,必定爱惜自己的酒量。每次看到有人刚入座就大口喝酒的,就嘲笑他。”也可以说是名言了。
廉颇将军老了,一顿饭吃一斗米,十斤肉。年轻力壮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样?壮士猛将,想来都是这样。樊哙,生的猪腿都可以吃,何况米饭呢?符秦、乞活、夏默等人,吃三十多斤肉,身高达到两丈,有不能用常理来讨论的。张齐贤的候吏放置一个大桶
屏后,伺公饮饭,如数投之,桶溢而食未已。赵温叔与兵马监押对食猪羊肉各五斤,蒸糊五十事,此亦何逊廉将军乎?近代▯绅中如啖猪首一枚,折胡饼高至一箸者,往往见之,不能尽书,其人亦不足书也。
译在屏风后面,等待赵公吃饭,按照他要求的数量投进食物,桶里的食物溢出来了,他还没有吃完。赵温叔与兵马监押一起吃饭,每人吃猪羊肉各五斤,蒸糕五十件,这哪里比得上廉颇将军呢?近代的士绅中,像吃下一整个猪头,或者胡饼堆得有一筷子那么高的,常常能见到,无法全部写下来,这些人也不值得记载。
亦有因疾而善啖者。余里中有人啖豚,尝至半体。乡里社日时为所嬲。一日,众共执之,缚庭柱上,不得食。久之,观喉中有物,一虾蟆跃出,众击杀之,自此不复能食矣。此与唐佐史食▯至数十斤者相类。近闻太原有嗜酒者亦然。乃知嗜好之偏而酷者,皆疾也。
人有嗜睡者,边孝先、杜牧、韩昌黎、夏侯隐、陈搏、王荆公、李岩老皆有此癖。近时张东海有《睡丞记》,言:“一华亭丞,谒乡绅,见其未出,座上鼾睡。顷之,主人至,见客睡,不忍惊,对坐,亦睡。俄而丞醒,见主人熟睡,则又睡。主人醒,见客尚睡,则又睡。及丞再醒,暮矣,主人竟未觉。丞潜出,主人醒,不见客,亦入户。”世有此可笑事。陆放翁诗云:“相对蒲团睡味长,主人与客两相忘。须臾客去主人觉,一半西窗无夕阳。”此诗殆为此丞发耶?
宋明帝好忌讳,文书上有凶败丧亡等字,悉避之。移床修壁,使文士撰祝,设太牢,祭土神。江谧言及白门,上变色,曰:“白汝家门。”后梁萧▯恶人发白,汉汝南陈伯敬终身不言死;与妻交合,必择时日;遣媵御,将命往复数四。人之蔽惑,可笑有如此者。
以余所见,▯绅中有恶鸦鸣者,日课吏卒,左右彀弩,挟弹,如防敌,然值大雪即不出,恶其白也。官文书,一切史字、丁字、孝字、老字,皆禁不得用。又闽中一先辈尤甚,与家人言无,必曰有;死必曰生。身死之日,寸帛尺素,皆无所有,几有小白之Г。至今乡曲以为话柄。然转相效仿者不无其人也。
人有好货财者,坐卧起居,言动食息;无所往而不与阿堵俱也。一日,病且死,强起阅库藏,白镪如山,拊摩不忍舍去,谓其子曰:“幸内十大镪棺中,亲我怀抱。”或曰:“以金入木不利,且启发冢之端,不如以楮代之可也。”其人凝泪太息,不能言而逝。噫!斯人何愚也。生积巨万,而死不能将去锱铢。故人之所好,必求死之日得将去者,则几矣。
范云欲预册命,祈医速瘳,不顾三年后之死也。死生亦大矣,而人之所好,有甚于生者。荀奉倩之死,色也;刘伶之死,酒也;石崇之死,财也;梁冀、韩▯胄之死,权也。皆知之而不能自克者也。仕宦不止,生行死归,亦其次也。
金陵人有拾钞于道者,归而视之,荷叶也,弃之门外。逡巡,一荷担者俯而拾焉,故钞也。一钞何足言?乃不可妄得若此,贪得者亦何为哉?
●卷八 人部四
士人之好名利,与妇人女子之好鬼神,皆其天性使然,不能自克。故妇人而知好名者,女丈夫也;士人而信鬼神者,无丈夫气者也。
木兰为男妆,出戍远征,而人不知也,可谓难矣。祝英台同学三年,黄崇嘏遂官司户,娄逞位至议曹,石氏衔兼祭酒,张察之妇,授官至御史大夫,七十之年复嫁,生二子,亦亘代之异人也。
国朝蜀韩氏女遭明玉珍之乱,易男子服饰,从征云南,七年人无知者,后遇其叔,始携以归。又金陵黄善聪,十二失母,父以贩香为业,恐其无依,诡为男装,携之庐、凤间。数年父死,善聪变姓名为张胜,仍习其业。有李英者,亦贩香,自金陵来,与为火伴,同卧起三年,不知其为女也。后归见其。姊姊诟之,善聪以死自矢,呼媪验之,果然,乃返女服。英闻大骇,怏怏如有所失,托人致聘焉。女不从,邻里交劝,遂成夫妇。此二事,焦氏笔乘所载。前事甚似木兰,后事甚似祝英台。又有刘方兄弟小说,未详其世,当续考之。
女子诈为男,传记则有之矣;男人诈为女,未之见也。国朝成化间,太原府石州人桑▯,自少缠足,习女工,作寡妇妆,游行平阳、真定、顺德、济南等四十五州县,凡人家有好女子,即以教女工为名,密处诱戏与之奸淫;有不从者,即以迷药喷其身,念咒语,使不得动,如是数夕,辄移他处,故久而不败。闻男子声,辄奔避。如是十余年,奸室女以数百,后至晋州,有赵文举者,酷好寡妇,闻而悦之,诈以妻为其妹,延入共
译也有因为疾病而特别贪吃的人。我家乡有人吃猪肉,曾经吃到半只猪。乡里社日祭祀时,他被这毛病所困扰。有一天,众人一起抓住他,把他绑在庭院的柱子上,不让他吃东西。过了很久,看见他喉咙里有东西,一只蛤蟆跳了出来,众人把它打死,从此他就不再能吃东西了。这与唐佐史吃某物多达几十斤的情况相似。近来听说太原有个嗜酒的人也是这样。由此可知,嗜好偏激而酷烈的,都是疾病。
有人嗜睡,边孝先、杜牧、韩昌黎、夏侯隐、陈抟、王荆公、李岩老都有这种癖好。近代张东海有《睡丞记》,说:“一位华亭县丞,去拜访乡绅,看见乡绅没出来,便在座位上打呼噜睡觉。不久,主人来了,看见客人睡着,不忍心惊动他,对着坐下,也睡着了。一会儿县丞醒了,看见主人熟睡,就又睡着了。主人醒了,看见客人还在睡,就又睡着了。等到县丞再次醒来,天已经晚了,主人竟然还没察觉。县丞悄悄出去,主人醒了,没看见客人,也进了屋。”世间有这样的可笑之事。陆游诗说:“相对蒲团睡味长,主人与客两相忘。须臾客去主人觉,一半西窗无夕阳。”这首诗大概是为这位县丞而发的吧?
宋明帝喜欢忌讳,文书上有凶败丧亡等字,全都避开。移动床铺、修缮墙壁,让文士撰写祝文,设置太牢,祭祀土地神。江谧提到白门,皇上变了脸色,说:“白是你家门。”后梁萧某厌恶人头发白,汉汝南陈伯敬终身不说死字;与妻子交合,一定要选择时日;派遣侍妾,传达命令往返多次。人的蒙蔽迷惑,可笑到这种地步。
据我所见,某绅士中厌恶乌鸦叫声的,每天督促吏卒,左右拉满弓弩,带着弹丸,像防备敌人一样,然而遇到大雪就不出门,厌恶它的白色。官方文书,一切史字、丁字、孝字、老字,都禁止使用。又福建一位先辈尤其严重,与家人说话没有,一定说有;死一定说生。他死的那天,一尺布帛都没有,几乎有小白之祸。至今乡间以此为笑柄。然而互相效仿的人也不无其人。
有人喜好钱财,坐卧起居,言谈行动饮食休息;无处不与钱财在一起。有一天,病重将死,勉强起来查看库藏,白银如山,抚摸摩挲不忍离开,对他的儿子说:“幸好把十大锭银子放进棺材里,贴近我的怀抱。”有人说:“把金子放进木头里不利,而且会开启盗墓的端绪,不如用纸钱代替也可以。”那人含泪叹息,不能说话而死。唉!这人多么愚蠢啊。生前积累巨万,死后不能带走丝毫。所以人所喜好的,一定要追求死的时候能带走的,那就差不多了。
范云想要参与册命,祈求医生迅速治愈,不顾三年后的死亡。死生也是大事了,而人所喜好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荀奉倩的死,是因为美色;刘伶的死,是因为酒;石崇的死,是因为钱财;梁冀、韩侂胄的死,是因为权势。都知道而不能自我克制。做官不止,活着行走死后回归,也是其次的。
金陵有个在路上捡到钞票的人,回家一看,是荷叶,扔在门外。不久,一个挑担的人弯腰捡起来,是真正的钞票。一张钞票何足挂齿?竟然不能随意得到到这种地步,贪得的人又何必呢?
●卷八 人部四
士人喜好名利,与妇人女子喜好鬼神,都是天性使然,不能自我克制。所以妇人知道喜好名利的,是女丈夫;士人相信鬼神的,是没有丈夫气的。
木兰穿男装,出戍远征,而人们不知道,可以说很难了。祝英台同学三年,黄崇嘏担任官司户,娄逞官至议曹,石氏兼任祭酒,张察的妻子,授官至御史大夫,七十岁又改嫁,生两个儿子,也是历代罕见的人。
本朝蜀地韩氏女遭遇明玉珍之乱,改穿男子服饰,跟随征讨云南,七年人们不知道,后来遇到她的叔叔,才带着她回家。又金陵黄善聪,十二岁失去母亲,父亲以贩香为业,担心她无依无靠,假扮男装,带着她在庐州、凤阳之间。几年后父亲死了,善聪改姓名为张胜,仍然从事这个行业。有个李英,也贩香,从金陵来,与他做伙伴,同睡同起三年,不知道她是女人。后来回家见到她的姐姐,姐姐辱骂她,善聪以死发誓,叫老妇人来验证,果然如此,于是恢复女装。李英听说大惊,怅然若有所失,托人下聘礼。女子不答应,邻里纷纷劝说,于是成为夫妇。这两件事,焦氏笔乘所载。前事很像木兰,后事很像祝英台。又有刘方兄弟小说,不详其时代,应当继续考证。
女子假装男人,传记中有记载;男人假装女人,没听说过。本朝成化年间,太原府石州人桑某,从小缠足,学习女工,作寡妇装,游历平阳、真定、顺德、济南等四十五州县,凡人家有好女子,就以教女工为名,私下引诱戏弄与她奸淫;有不从的,就用迷药喷她身上,念咒语,使她不能动,像这样几个晚上,就移到别处,所以很久没有败露。听到男人声音,就跑开躲避。像这样十多年,奸淫室女几百人,后来到了晋州,有个赵文举,酷爱寡妇,听说后喜欢她,假称妻子是他的妹妹,邀请进入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