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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五杂俎六

卷五 人部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0–99 段

如丁邹、严兴之哭和士开母,程伯献、冯绍正之哭高力士母,又不待教而能者也。宇宙之间,何所不有。

译像丁邹、严兴为和士开的母亲哭泣,程伯献、冯绍正为高力士的母亲哭泣,这些都是不用教导就能做到的事。天地之间,有什么事是没有的呢。

尧、舜至圣,身如脯腊;桀、纣无道,肥肤三尺。

  赵伯翁肥大,夏月诸孙纳李八九枚於其脐中,此必误也。李或是郁李耳,大如樱桃,故可纳八九枚也。

  尧八眉,舜四瞳子,禹目跳,汤偏,文王四乳,仲尼面如蒙ㄡ,周公身如断▯,皋陶色如削爪,闳夭面无见肤,传说身如植鳍,伊尹面无须麋,故知大圣、大贤不可以形貌相也。

  九真女子赵妪,乳长数尺。冯宝妻洗氏亦长二尺,暑热则担于肩。李光弼之母,须数十根。皆异表也。而或立殊勋,或止作贼,在其人尔。宋徽宗时,有酒保妇朱氏,四十生须,长六七寸。《庚巳编》载弘治末,应山县女子生髭三寸许。又郧阳一妇,美色,生须三缭,约数十茎。而皆无它异。

  舜重瞳子,盖偶然尔,未必便为圣人之表也。后世君则项羽、王莽、吕光、李煜,臣则沈约、鱼俱、萧罗、友孜,皆云重瞳,而不克终者过半,相何足据哉?

  《风俗通》云:“赵王好大眉,人间皆半额。齐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夫细腰束素,固自可人,广眉不修,丑莫甚焉,不必半额也。又云:“楚王好细腰,群臣皆数米而炊,顺风而趋。”夫妇人细腰可耳,施之臣下,将欲何为?此亦可笑之甚也!

  人有生而白毛者,近人妖也。晋惠帝永宁元年,齐王ぁ举义军,军中有小儿,出于襄城繁昌县,年八岁,发体悉白,颇能卜。吾郡中亦有一人,今年才二十余岁耳,而眉发皤然,举体皆白毛,无一根黑者。两日昏昏然,不甚见物。每里中杂剧,辄扮作东方朔。余已见之十余年矣。

  人以须发早白为不寿之征,此未必然。晋王彪之年三十余,须鬓尽白,时人谓之王白头,后至七十余岁始卒。余友林生者,二十许,头即白,今五十尚无恙也。

  崔琰须长四尺。王育、刘渊,皆三尺。渊子曜长至五尺。谢灵运须垂至地。关羽、胡天渊,髯皆数尺。国朝石亨、张敬修,髯皆过膝。然相法曰:“须长过发,名为倒挂,必主兵厄。”验之,往往奇中。

  相书云:“耳门小者,其人富而吝。”又曰:“耳门不容麦,寿可逾百。”夫既富而吝矣,虽百岁何为?

  汾阳王足掌有黑子,使浑▯洗足,而▯亦有之,知其贵而不寿。张守▯使安禄山洗足亦然。大凡足有黑子者,多为贵征。汉高祖左股七十二黑子也。然黑子欲藏,生显处多不佳。余见真州一沙弥,自项以下,黑子如织,卒无以异人也。

  汉先主戏张裕多须,曰:“诸毛绕涿居。”裕答之亦云:“露涿君。”详其语,必当时以男子势为涿也。

  人寿不过百岁,数之终也,故过百二十不死,谓之失归之妖。然汉窦公,年一百八十。晋赵逸,二百岁。元魏罗结,一百七岁,总三十六曹事,精爽不衰,至一百二十乃死。洛阳李元爽,年百三十六岁。钟离人顾思远,年一百十二岁,食兼于人,头有肉角。穰城有人二百四十岁,不复食谷,惟饮曾孙妇乳。荆州上津乡人张元始,一百一十六岁,膂力过人,进食不异。范明友鲜卑奴,二百五十岁。梁鄱阳忠烈王友僧惠照,至唐元和中犹存,年二百九十岁。日本纪武内,年三百七年。金完颜氏医姥,年二百许岁。此皆正史所载。其它小说,若宋卿、党翁之类,又不胜其数也。

  山东济宁州民王士能,生元至正甲辰,至国朝成化癸卯,已一百二十岁,行止如常,后不知所终,今其子孙、住宅、坊额尚在也,相传蜀雪山过异人致然。国初茹文中亦百余岁。近时闽中林太守春泽公,大廷尉如楚祖也,年一百四岁乃卒。己酉岁,余宅艰家居,地邻郡庠之后圃,圃中有种蔬者,生弘治之癸亥已,一百七岁矣,老而无子,婿亦七十余岁,又二岁乃死,彼固无养生之术者也。然孤寡贫困,虽寿亦无益耳。至於永乐中,楚一盗魁,年一百二十五岁,尤为可恨也!

  彭祖之知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士固有不朽者,修短何足论也?然进德修业,未见其止,中途摧谢

译尧、舜是至高无上的圣人,身体却像干肉一样消瘦;夏桀、商纣无道,皮肤肥厚达三尺。

赵伯翁身体肥胖,夏天时孙子们往他肚脐里塞进八九枚李子,这一定是弄错了。那李子或许是郁李,大小像樱桃,所以才能塞进八九枚。

尧有八道眉毛,舜有四个瞳孔,禹的眼睛跳动,商汤身体偏斜,周文王有四个乳头,孔子面容像蒙ㄡ,周公身体像断〇,皋陶脸色像削过的指甲,闳夭脸上看不见皮肤,傅说身体像竖立的鱼鳍,伊尹脸上没有胡须,所以知道大圣大贤不能用形貌来衡量。

九真女子赵妪,乳房长数尺。冯宝的妻子洗氏也长二尺,暑热时就担在肩上。李光弼的母亲,胡须有数十根。这都是奇异的外表。但他们有的建立特殊功勋,有的只是做贼,关键在于人本身。宋徽宗时,有个酒保的妻子朱氏,四十岁长胡须,长六七寸。《庚巳编》记载弘治末年,应山县有个女子长胡须三寸左右。又郧阳有个妇人,容貌美丽,长胡须三圈,大约数十根。但都没有其他异常。

舜有重瞳,大概是偶然罢了,未必就是圣人的表征。后世君主如项羽、王莽、吕光、李煜,臣子如沈约、鱼俱、萧罗、友孜,都说有重瞳,但不能善终的超过一半,相术哪里值得依据呢?

《风俗通》说:“赵王喜好大眉毛,民间都画半额眉。齐王喜好细腰,后宫多饿死。”细腰束素,固然讨人喜欢,宽眉不修饰,丑没有比这更甚的,不必画半额眉。又说:“楚王喜好细腰,群臣都数着米粒做饭,顺着风快走。”妇人细腰可以,施加给臣下,想要干什么?这也太可笑了!

有人生下来就有白毛,接近人妖。晋惠帝永宁元年,齐王ぁ举义军,军中有个小孩,出自襄城繁昌县,八岁,头发身体全白,颇能占卜。我们郡里也有一个人,今年才二十多岁,眉毛头发全白,全身都是白毛,没有一根黑的。两眼昏花,不太看得清东西。每次乡里演杂剧,就扮作东方朔。我已经见过他十多年了。

人们把胡须头发早白作为短命的征兆,这不一定。晋王彪之年三十多岁,胡须鬓发全白,当时人称他为王白头,后来七十多岁才死。我的朋友林生,二十岁左右,头发就白了,现在五十岁还安然无恙。

崔琰胡须长四尺。王育、刘渊,都是三尺。刘渊的儿子刘曜长到五尺。谢灵运胡须垂到地上。关羽、胡天渊,胡须都数尺长。本朝石亨、张敬修,胡须都过膝。但相法说:“胡须长过头发,名叫倒挂,必定主兵灾。”验证它,往往奇中。

相书说:“耳门小的,那人富有但吝啬。”又说:“耳门容不下麦粒,寿命可超过百岁。”既然富有又吝啬,即使活百岁又有什么用?

汾阳王脚掌有黑痣,让浑〇洗脚,而〇也有黑痣,知道他尊贵但不长寿。张守〇让安禄山洗脚也是这样。大凡脚有黑痣的,多为贵征。汉高祖左腿有七十二个黑痣。但黑痣宜隐藏,生在显眼处大多不好。我见过真州一个沙弥,从脖子以下,黑痣如织,最终没有与众不同。

汉先主戏弄张裕胡须多,说:“诸毛绕涿居。”张裕回答也说:“露涿君。”详察这话,必定当时把男子生殖器称为涿。

人寿命不超过百岁,是数的终结,所以超过一百二十岁不死,称为失归之妖。但汉窦公,年龄一百八十。晋赵逸,二百岁。元魏罗结,一百七岁,总管三十六曹事务,精神不衰,到一百二十岁才死。洛阳李元爽,年龄一百三十六岁。钟离人顾思远,年龄一百十二岁,食量超过常人,头上有肉角。穰城有人二百四十岁,不再吃谷物,只喝曾孙媳妇的奶。荆州上津乡人张元始,一百一十六岁,膂力过人,进食无异。范明友鲜卑奴,二百五十岁。梁鄱阳忠烈王友僧惠照,到唐元和中还在,年龄二百九十岁。日本纪武内,年龄三百七年。金完颜氏医姥,年龄二百岁左右。这些都是正史所载。其他小说,如宋卿、党翁之类,又数不胜数。

山东济宁州民王士能,生于元至正甲辰,到本朝成化癸卯,已一百二十岁,行动如常,后来不知下落,现在他的子孙、住宅、坊额还在,相传蜀雪山过异人导致这样。国初茹文中也百余岁。近时闽中林太守春泽公,大廷尉如楚祖也,年龄一百四岁才死。己酉年,我因丧事在家,地邻郡庠的后园,园中有种菜的,生于弘治之癸亥已,一百七岁了,老而无子,女婿也七十多岁,又两年才死,他本来没有养生之术。但孤寡贫困,即使长寿也无益。至于永乐中,楚一个盗魁,年龄一百二十五岁,尤为可恨!

彭祖的智慧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命八百;颜渊的才能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命十八。士人本来有不朽的,长短何必谈论?但进德修业,未见停止,中途摧谢

,万世之下有遗恨焉。故曰:“人不可无年。”

译后世万代都会留下遗憾。所以说:“人不能没有寿命。”

颜回不死,可以圣矣;诸葛亮不死,可以王矣。此不幸而死者也。贾生志大才疏,言非实用;长吉蛇神牛鬼,将堕恶道。天假之年,反露其短,此幸而死者也。至于范云、沈约、褚渊、夏贵之辈,又不幸而不死者也。

  吾郡林太守春泽子孙皆寿逾八十,其家相传服松梅丸,云:“取松脂,用河水浸四十九日,文武火煮,令白如饧饣唐,然后和乌梅地黄为丸,服之,大便常秘结。太守公年老,生果冰水不去口,终不泄泻,然他人多不能服。”余同年沈茂荣为监司,求其方於林孙,服之,火盛欲炽,日加烦渴,不久而死,是欲延年而反促寿矣。故知修短亦自天数也。

  汉中山王胜有子百二十人,此古今所无之事,而萧梁鄱阳忠烈王恢亦有男女百人,国朝庆成王有子百人,三者足以媲美。要亦王侯之家固宜尔尔。士庶媵侍有限,口食不充,多男多累,帝尧已虑之矣。

  隋,麻叔谋、朱粲尝蒸小儿以为膳。五代,苌从简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为食。严震、独孤庄皆有此嗜。至宋邕智高之母阿侬者,性惨毒,嗜小儿肉,每食必杀小儿。噫!此虎狼所不为,而人为之乎?

  杨子云曰:“富无仁义之行,犹圈中之鹿,栏中之牛也。”然以匹夫而富敌王公,权侔卿相,其人必非寻常见解,故子长于货殖诸子尤▯▯焉。但古之致富者,皆观天时,逐地利,取予こ舍,动合权变,如陶朱、计然,其上者也;卓氏、程郑,铁冶力作,纤啬射利,固已贾行而市心矣。后世倚权怙势,纳贿行劫,如石崇、王元宝之流,乃豺狼蛇蝎,岂独牛豕而已哉?

  秦汉之富家,如陶朱、程郑、计然、猗顿之外,卓王孙家僮千人,袁广汉藏镪巨万,樊重富拟封君,折像赀逾二亿,糜竺僮客万人,而邓通、董贤、郭况、之辈,又不论已。其它杜陵、樊嘉、茂陵、挚纲及如氏,苴氏,刁间姓伟、张长叔、薜子仲等,赀皆至十千万,今之王侯有是乎?石崇、刁逵之于晋,王元宝、邹骆驼之于唐,称巨擘矣。而李昊、元雍,动笑石家乞儿,彼郡王宰相擅权纳贿,亦不过邓通、董贤之流,何足道也?宋不闻有巨富者,当时天下金帛,半为金辽括尽矣。国初,金陵沈富字仲荣,富甲天下,人呼沈万三云。太祖军资多取足焉。后以事谪辽阳,子孙仍富。或云:“穴地得金。”或云:“有点化术。”不知然否。其后纵有货殖者,不过至百万止矣,使石崇辈见之,又不知当何揶揄也?

  富者多悭,非悭不能富也;富者多愚,非愚不能富也。此子云所谓圈鹿栏牛者也。

  人而无子,天之﹃民也,然贫贱之家,百无一二,富贵之家,此患不绝。其故何也?种有贵贱,多寡自殊,一也;血气未定,多所斫丧,二也;嬖幸既众,功不专精,三也;药石助长,无益有害,四也;专求美曼,不择福相,五也;婴儿饱暖,多生疾患,六也;要其究竟,皆莫之为而为。虞翻为子娶妇,远求小姓,足使生子,盖妇之骄妒淫佚,多令后嗣夭阏也。然而不尽然也。

  晋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吐谷浑有子六十人,宋张耆子亦四十二,弋仲不闻其有他术,耆诸姬妾窗阁皆直马厩,每马交合,纵使观之,随有御幸,无不成孕。

  颜之推赋云:“魏妪何多,一孕四十?中山何伙有子百廿?”妇人孕至四十,亦古今稀有之事也。

  山气多男,泽气多女,故山陵险阻,人多负气;江河清洁,女多佳丽。

  齿居晋而黄,颈处险而瘿。晋地多枣,故嗜者齿黄;然齐亦多枣,何独言晋也?瘿虽由山溪之水所致,然多北方,如滕县、南阳、易州之处,饮其水者,辄患,至江南千峰万壑中,居者何限?不闻其有颈疾也。至北方舆夫,项背负重日久,结瘤亦如瘿状,但有面背之异耳。岭南人好啖槟榔,齿多焦黑,宁独晋乎?至于衍气多仁,陵气多贪,云气多痹,谷气多寿,恐亦未尽然也。

  鞑靼种类,生无痘疹,以不食盐、醋故也。近闻其与中国互市,间亦学中国饮食,遂时一有之,彼

译颜回如果没死,就可以成为圣人了;诸葛亮如果没死,就可以称王了。这些是不幸而死的人。贾谊志向远大但才能疏浅,言论不切实际;李贺的诗风诡谲如蛇神牛鬼,将要堕入恶道。上天如果给他们更多寿命,反而暴露了他们的短处,这些是幸运而死的人。至于范云、沈约、褚渊、夏贵这一类人,又是不幸而没有死的人。

我们郡的林太守春泽,子孙都寿命超过八十岁,他家世代相传服用松梅丸,说:“取松脂,用河水浸泡四十九天,用文武火煮,直到它白得像饴糖,然后和乌梅、地黄一起做成丸药,服用后,大便常常秘结不通。太守公年老,生果冰水不离口,最终也不腹泻,然而其他人大多不能服用。”我的同科进士沈茂荣担任监司,向林太守的孙子求取这个方子,服用后,体内火气旺盛想要炽烈,每天更加烦渴,不久就死了,这是想要延年益寿反而缩短了寿命。所以知道寿命长短也是由天命决定的。

汉代的中山王刘胜有一百二十个儿子,这是古今都没有的事,而南朝梁代的鄱阳忠烈王萧恢也有男女一百人,本朝庆成王有一百个儿子,这三者足以相媲美。大概也是王侯之家本来就应该这样。士人和百姓的妾侍有限,口粮不充足,儿子多就是累赘,连帝尧都已经担忧这件事了。

隋朝时,麻叔谋、朱粲曾经蒸煮小孩作为食物。五代时,苌从简喜欢吃人肉,所到之处大多暗中捕捉民间小孩作为食物。严震、独孤庄都有这种嗜好。到了宋朝,侬智高的母亲阿侬,性情残忍毒辣,嗜好小孩的肉,每顿饭一定要杀小孩。唉!这是虎狼都不做的事,而人却做了吗?

扬雄说:“富有却没有仁义的品行,就像圈中的鹿、栏中的牛一样。”然而以平民的身份而财富敌得过王公,权力比得上卿相,这个人一定不是寻常见识,所以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对这些人尤其推崇。但是古代致富的人,都观察天时,追逐地利,取舍有度,行动符合权变,像陶朱公、计然,是上等的;卓氏、程郑,靠冶铁劳作,吝啬求利,本来已经是商人的行为而市侩的心肠了。后世倚仗权势,纳贿抢劫,像石崇、王元宝这一流,乃是豺狼蛇蝎,难道只是牛猪而已吗?

秦汉时期的富家,除了陶朱公、程郑、计然、猗顿之外,卓王孙家有僮仆千人,袁广汉藏钱巨万,樊重财富堪比封君,折像资财超过两亿,糜竺僮仆客人万人,而邓通、董贤、郭况这一类人,更不用说了。其他像杜陵、樊嘉、茂陵、挚纲以及如氏、苴氏、刁间、姓伟、张长叔、薛子仲等人,资财都达到十千万,现在的王侯有这样的吗?石崇、刁逵在晋代,王元宝、邹骆驼在唐代,被称为巨富。而李昊、元雍,动不动就嘲笑石家是乞丐,那些郡王宰相擅权纳贿,也不过是邓通、董贤这一流,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宋代没听说有巨富的人,当时天下的金帛,一半被金国和辽国搜刮尽了。建国初期,金陵沈富字仲荣,富甲天下,人称沈万三。太祖的军资大多从他那里取足。后来因事被贬到辽阳,子孙仍然富有。有人说:“他挖地得到了金子。”有人说:“他有点化之术。”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他之后即使有经商致富的人,也不过达到百万罢了,假如石崇等人见到,又不知道会怎样嘲笑呢?

富人大多吝啬,不吝啬就不能致富;富人大多愚昧,不愚昧就不能致富。这就是扬雄所说的圈中的鹿、栏中的牛。

人如果没有儿子,是天下的憾事,然而贫贱人家,百家中没有一二例,富贵人家,这种祸患却不断。这是什么原因呢?种子有贵贱,多寡自然不同,这是第一;血气未定,多有损耗,这是第二;宠幸的人众多,精力不专精,这是第三;药物帮助生长,无益反而有害,这是第四;专门追求美貌,不选择有福相的,这是第五;婴儿饱暖,多生疾病,这是第六;究其根本,都是莫明其妙地发生。虞翻为儿子娶妻,远远地找小姓女子,足以使生子,大概是因为妇女的骄横嫉妒淫乱,多导致后代夭折。然而也不完全如此。

晋代姚弋仲有儿子四十二人,吐谷浑有儿子六十人,宋代张耆的儿子也是四十二人,姚弋仲没听说有其他方法,张耆的姬妾窗户都对着马厩,每当马匹交合,就让他们观看,随即宠幸,没有不成孕的。

颜之推赋中说:“魏妪为什么这么多,一胎四十?中山王为什么这么多,有儿子一百二十?”妇女怀孕到四十,也是古今少有的事。

山气多生男孩,泽气多生女孩,所以山陵险阻,人多刚烈;江河清洁,女子多美丽。

牙齿在晋地变黄,脖子在险地生瘿。晋地多枣,所以嗜好的人牙齿黄;然而齐地也多枣,为什么只说晋地呢?瘿虽然是由山溪的水导致的,然而多在北方,像滕县、南阳、易州这些地方,喝它的水的人,就患病,至于江南千峰万壑中,居住的人有多少?没听说他们有颈疾。至于北方的车夫,项背负重日久,结瘤也像瘿的样子,只是有面朝和背朝的区别罢了。岭南人喜欢吃槟榔,牙齿多焦黑,难道只有晋地吗?至于说衍气多仁,陵气多贪,云气多痹,谷气多寿,恐怕也不完全如此。

鞑靼种类,生来没有痘疹,因为不吃盐、醋的缘故。最近听说他们和中国互市,偶尔也学习中国的饮食,于是有时也有痘疹,他们

人即舁置深谷中,任其生死绝迹,不敢省视矣。一云,不食猪肉故尔。

译人们便抬着他放入深谷之中,任凭他生死不明、踪迹断绝,不敢再去探望查看。另一种说法是,因为他不吃猪肉,所以如此。

桂州妇人生子,辄取其衣胞,洗净细切,五味调和,烹之以享亲友。此夷俗也。然余习见富贵之家取紫河车为丸,千钱一具,皆密令稳婆盗出,血肉腥秽,以为至宝,不亦可怪之甚耶?

  紫河车,欲得首胎生男者为佳。相传胞衣为人取去,儿必不育,故中家以上,防收生妪如防盗。然而妪贪厚利,百计潜易以出,其功不过壮阳道、滋气血而已,而忍于贼人之子。噫!媪不足责也,富贵之人亦独何心哉!

  一产三男,史必书之,纪异也。然亦有产四男者。余在福州亲见之,守东门军人妻也。《庚巳编》载武进人张麻妻一产五男。嘉靖六年,河间民李公窝妇陈氏一产七女。此载籍以来所无者。

  汉窦武之母产一蛇、一鹤。晋抱罕令严根妓产一龙、一女、一鹅。刘聪后刘氏,产一蛇、一虎。唐大顺中,资州王全义妻孕,而渐下入股至足,大拇指拆而生珠,渐长大如杯。宋潮州妇人产子如指大,五体皆具者百余枚,其它形体奇异者不可胜纪,盖其所感触者异耳。

  晋惠帝时,京洛有人,兼男女体,亦能两用人道者,今人谓之半男女也。又有一种石女,一云实女,无女体而亦无男体。近闻昆陵一缙绅夫人,从子至午则男,从未至亥则女。其夫亦为置妾媵数辈侍之,有伎亲承枕席,出以语人云:“与男子殊无异,但阳道少弱耳。”(一云,上半月为男,下半月为女。《般若经》载博义半择迦是也。)

  晋元帝太兴初,有女子,其阴在腹,当脐下。自中国来至江东,其性淫而不产,又有女子,阴在首,性亦淫。夫阴在首上,不知何以受淫?《佛经》载人身受淫有七处,前后窍及口与两手、两足弯也。今西北军士有以足弯当龙阳者。史传载有以口承唾者,亦有以口承便溺者,其受淫又何足怪?

  ▯生者疑于兄弟。或云:“后生者为兄,以其居上也。”此《西京杂记》所载。盖霍将军时已有此议论矣。然据引殷王祖甲、许厘庄公、楚大夫廖勒、郑昌时、文长倩、滕公、李黎等,皆以前生者为兄,则知后生为兄之说不经矣。乃世亦有共胞,靠背而生者,孰从而定之?余所见妇人,有产数日而复产者,即祖甲以卯日生,嚣已日生,良亦隔二日矣。嘉靖初,京师民米鉴妻,二月十一生一子,十二生一子,十三生一子。近日范工部钫内子得一女,四阅月矣,又生一男子,此亦古今所未见之事也。

  陈后《山丛谈》云:“郯城民妻有二十一子,而双生者七。”余闻之相人者:“妇人上唇有黑子者,多▯生。”

  晋时暨阳人任谷耕于野,见羽衣人,与淫,遂孕。至期复至,以刀穿其阴下,出一蛇子,遂成宦者。宋宣和六年,有卖青果男子,孕而生女,蓐母不能收,易七人,始免而逃去。国朝周文襄在姑苏日,有报男子生子者,公不答,但目诸门子曰:“汝辈慎之。近来男色甚於女,其必至之势也。”

  叶少蕴云:“某五十后不生子,六十后不盖屋,七十后不做官。”夫子女多寡,听之可也。五十之年,岂遽能闭关乎?屋蔽风雨而止,不必限之以年也。七十而后休官,不亦晚乎?人生得到七十,复能有几?以余论之,五十后不当置妾,六十后不当作官,七十后即一切名根系念,尽与敕断,以保天年可也。

  思虑之害人,甚於酒色,富贵之家,多以酒色伤生;贤智之士,多以思虑损寿。

  思虑多则心火上炎,火炎则肾水下涸,心肾不交,人理绝矣。故文人多无子,亦多不寿,职是故也。然而不能自克,何也?彼其所重有甚于子与寿也。

  昔人有言:“生而富贵,穷奢极欲,无功无德,而享官爵,又求长寿。当如贫贱者何若又使之永年,造物亦太不均矣。”许公言谓王子涛:“上帝所甚恶者贪,所甚靳者寿。人能不犯其所甚恶,未有不得其所靳者。”故人之享福不可太过,贪得不可太甚也。

  余见高寿之人多能养精神,不妄用之,其心澹然,无所营求,故能培寿命之源。然世间名利色欲之类,澹而不求可也,读书穷理

译桂州妇人生产后,总是取走胎衣,洗净后细细切碎,用五种调料调和,烹煮后宴请亲友。这是夷人的风俗。然而我常常见到富贵人家取紫河车(胎盘)制成丸药,一个价值千钱,都秘密让接生婆偷出来,那血肉腥秽之物,却被当作至宝,这难道不是极其奇怪吗?

紫河车,想要得到第一胎生男孩的才好。相传胎衣被人取走,孩子必定养不活,所以中等以上人家,防备接生婆就像防备盗贼一样。然而接生婆贪图厚利,用各种计谋偷偷换出来,它的功效不过是壮阳道、滋气血罢了,却忍心偷窃别人的孩子。唉!接生婆不值得责备,富贵之人又是何居心呢!

一胎生三个男孩,史书一定会记载,这是记录奇异之事。然而也有生四个男孩的。我在福州亲眼见过,是守东门军人的妻子。《庚巳编》记载武进人张麻的妻子一胎生五个男孩。嘉靖六年,河间百姓李公窝的妻子陈氏一胎生七个女孩。这是有记载以来所没有的。

汉窦武的母亲生了一条蛇、一只鹤。晋朝抱罕令严根的妓女生了一条龙、一个女孩、一只鹅。刘聪的皇后刘氏,生了一条蛇、一只虎。唐大顺年间,资州王全义的妻子怀孕,胎儿逐渐向下进入大腿直到脚,大拇指裂开生出珠子,逐渐长大如杯子。宋朝潮州妇人生产,生出如手指大小、五脏俱全的婴儿一百多枚,其他形体奇异的不可胜数,大概是因为她们所感触的事物不同罢了。

晋惠帝时,京洛有人,兼具男女身体,也能同时使用男女之道,现在的人称之为半男女。又有一种石女,一说叫实女,没有女性身体也没有男性身体。最近听说昆陵一位缙绅夫人,从子时到午时是男性,从未时到亥时是女性。她的丈夫也为她置办了几位妾侍侍奉她,有妓女亲自承蒙枕席,出来后告诉人说:“与男子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阳道稍弱罢了。”(一说,上半月为男,下半月为女。《般若经》记载博义半择迦就是这样。)

晋元帝太兴初年,有个女子,她的阴部在腹部,正当肚脐下方。从中国来到江东,她生性淫荡却不生育,又有女子,阴部在头部,生性也淫荡。阴部在头上,不知道如何接受淫乐?《佛经》记载人身接受淫乐有七个地方,前后窍以及口和两手、两脚弯处。现在西北军士中有用脚弯处充当龙阳之道的。史传记载有用口承接唾液的,也有用口承接便溺的,他们接受淫乐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〇生者疑于兄弟。有人说:“后出生的是哥哥,因为他居上位。”这是《西京杂记》所载。大概霍将军时已有这种议论了。然而根据引用的殷王祖甲、许厘庄公、楚大夫廖勒、郑昌时、文长倩、滕公、李黎等人,都是以先出生的为哥哥,就知道后出生为哥哥的说法是不合常理的。于是世上也有共用一个胞衣,背靠背而生的,谁能确定谁是谁呢?我所见的妇人,有生产几天后又生产的,就像祖甲在卯日出生,嚣在巳日出生,也相隔两天了。嘉靖初年,京师百姓米鉴的妻子,二月十一日生一个儿子,十二日生一个儿子,十三日生一个儿子。近日范工部钫的内人得了一个女儿,过了四个月,又生了一个男孩,这也是古今所未见的事。

陈后《山丛谈》说:“郯城百姓的妻子有二十一个儿子,其中双生的有七个。”我听相面的人说:“妇人上唇有黑痣的,多〇生。”

晋朝暨阳人任谷在野外耕作,看见穿羽衣的人,与他淫乱,于是怀孕。到期时那人又来到,用刀刺穿他的阴部下方,出一条蛇子,于是成了宦官。宋宣和六年,有个卖青果的男子,怀孕生了女儿,接生婆不能接生,换了七个人,才免于祸患而逃去。本朝周文襄在姑苏时,有人报告男子生子,他不回答,只是看着门客说:“你们要小心。近来男色甚于女色,这是必然的趋势。”

叶少蕴说:“我五十岁后不生孩子,六十岁后不盖房子,七十岁后不做官。”子女多少,听之任之也可以。五十岁,难道就能立刻闭关吗?房子只要遮风挡雨就行,不必限制年龄。七十岁后休官,不也太晚了吗?人生得到七十岁,还能有几个?以我的观点,五十岁后不当纳妾,六十岁后不当做官,七十岁后一切名利的牵挂,全部断绝,以保全天年就可以了。

思虑对人的危害,甚于酒色,富贵人家,多因酒色伤害生命;贤智之士,多因思虑损害寿命。

思虑多则心火上炎,火炎则肾水下涸,心肾不交,人的生理就断绝了。所以文人多无子,也多不长寿,就是这个缘故。然而不能自我克制,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看重的有甚于子女和寿命的东西。

从前有人说:“生来富贵,穷奢极欲,无功无德,却享受官爵,又求长寿。那贫贱的人该怎么办?如果又让他们长寿,造物主也太不公平了。”许公对王子涛说:“上帝最厌恶的是贪婪,最吝啬的是寿命。人能不犯他所最厌恶的,没有得不到他所吝啬的。”所以人享受福气不可太过,贪得不可太甚。

我看见高寿的人多能养精神,不妄用,他们的心淡泊,无所营求,所以能培补寿命的源泉。然而世间名利色欲之类,淡泊而不求可以,读书穷理

,老当不倦,若徒贸贸玩玩忄曷,寿若彭聃,何益之有?

译年老应当不懈怠,如果只是盲目糊里糊涂地混日子,即使寿命像彭祖、老子那样长,又有什么益处呢?

人有被杀而无血者,高僧示化,往往有之。唐周朴为黄巢所杀,涌起白膏数尺。元搏捕霄为贼所刺,惟见白气一道冲天。可谓异矣。晋司马睿斩令史淳于伯,血逆流,上柱二丈三尺。齐杀斛律光,其血在地,去之不灭。此冤气也。苌弘血化为碧,亦是类耳。相传清风岭及永新城妇人血痕至今犹存。国朝靖难时,方孝孺所书血,天阴愈明。贯日飞霜,盖从古有之矣。

  人死而复生者,多有物凭焉。道家有换胎之法,盖炼形驻世者,易故为新,或因屋宅破坏,而借它人躯壳耳。此事晋、唐时最多,《太平广记》所载,或涉怪诞,至史书《五行志》所言,恐不尽诬也。其最异者,周时冢,至魏明帝时,开得殉葬女子犹活。计不下五六百年,骨肉能不腐烂耶?温韬、黄巢发坟墓遍天下,不闻有更生者。史之纪载,亦恐未必实矣。

  人化为虎者,牛哀、封邵、李微、兰庭雍之妹也;化为鼋者,丹杨宣赛母也;化为狼者,太原王含母也;化为夜叉者,吴生妾刘氏也;化为蛾者,楚庄王宫人也;化为蛇者,李势宫人也。若郗氏之化蟒,则死后轮回,以示罚耳。

  黔筑有变鬼人,能魅人至死。有游僧至山寺中,与数人宿,夜深闻羊声,顷便入室就睡者,连嗅之。僧觉,以禅杖痛击之,踣地,乃一裸体妇人也,将以送官,其家人奔至,罗拜乞命,遂舍之。他日僧出,见土官方执人生瘗之,问其从者曰:“捉得变鬼人也。”

  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然防风之骨专车,长狄身横九亩,似已逾三十尺矣。近代之所睹记,若翁仲、巨母霸、符秦、乞活、夏默等,长不能过二丈。至於今日,有逾一丈者,共骇以为异矣。短至三尺,时时有之,即衣冠中间,或一遇。余在闽中,见一人,年三十余,首如常人,自项以下,才如数月婴儿,弱不能行立,髡首作僧,坐竹笼中,舁之,能敲木鱼诵经,然此乃奇疾,不可谓之成人也,(万历甲戌,甘肃掘地得小棺千余,皆长尺许,其中人颜色如生,不知何种人也?)

  岳珂《程史》载:“姑苏民唐姓者,兄妹俱长一丈二尺。国朝口西人,长一丈一尺,腰腹十围,其妹亦长丈许。”余亲见文书房徐内使者,长可九尺许。余时初登第,同诸部郎接本,徐自内出,望之如金刚神焉。一刑曹陡见之而悸,溺下不禁。目中所见长人,此为之最。其短三尺者,盖常见之也。

  京师多乞丐,五城坊司所辖,不啻万人,大抵游手赌博之辈,不事生产,得一钱即踞地共掷,钱尽继以襦裤,不数掷,倮呼道侧矣。荒年饥岁,则自北而南,至于景州,数百里间,连臂相枕,盖无恒产之所致也。

  京师谓乞儿为花子,不知何取义。严寒之夜,五坊有铺居之,内积草秸,及禽兽茸毛,然每夜须纳一钱于守者,不则冻死矣。其饥寒之极者,至窖干粪土而处其中,或吞砒一铢,然至春月,粪砒毒发必死。计一年冻死、毒死不下数千,而丐之多如故也。

  胎十月而子生,精气足也。然亦有七月而生者,亦有过期至十四五月者,所感异也。世传尧十四月而产。又云:“尧以前皆十四月而产。”盖因《庄子》有“舜治天下,民始十月生子”之说,宁知庄生之寓言乎?世又言老子八十一年而产,此固不足信。余所见大同中翰马呈德,其内人孕八岁而生子,以癸卯孕,庚戍免身。子亦不甚大,但发长尺许,今才三岁,即能诵诗书如流,对客揖让,无异成人。甚奇事也!

  孟贲生拔牛角,乌获举移千钧,力之至也,而将略不显。夏育、太史嗷叱咤骇三军,而身死庸夫,不善用其力也。项王拔山扛鼎,意气雄豪,自是古今第一人物,然鸿门宴上,樊将军拔剑啖肉,目眦尽裂,主人按剑而不敢动,几于勇而能怯矣。业虽不遂,未失为千古英雄也。汉季关、张称万人敌,岂独以勇力胜,忠肝义烈,盖有国士之风焉;不然,彼典韦、许褚、马超、曹彰等,非不并驱中原,碌碌何足比数也?南北纷争,▯虎辈出,高敖

译有人被杀却没有血迹,高僧示现教化,这种情况往往存在。唐代周朴被黄巢杀害,涌起数尺高的白膏。元代搏捕霄被贼人刺死,只见一道白气冲天。这可以说是奇异了。晋朝司马睿斩杀令史淳于伯,血液逆流,向上涌到柱子二丈三尺高。南齐杀害斛律光,他的血在地上,擦去也不消失。这是冤气所致。苌弘的血化为碧玉,也是这类情况。相传清风岭和永新城妇人留下的血痕至今仍然存在。本朝靖难之役时,方孝孺所写的血书,天色阴沉时反而更加明亮。贯日飞霜的现象,大概自古以来就存在了。

人死而复生的,大多是有物凭借。道家有换胎的方法,大概是修炼形体以滞留世间的人,将旧的换成新的,或者因为屋宅毁坏,而借用他人的躯壳罢了。这种事在晋、唐时期最多,《太平广记》所载的,有的涉及怪诞,至于史书《五行志》所说的,恐怕不全是虚假的。其中最奇异的是,周代的坟墓,到魏明帝时打开,殉葬的女子还活着。计算下来不下五六百年,骨肉能不腐烂吗?温韬、黄巢发掘坟墓遍及天下,没听说有复生的。史书的记载,恐怕也未必真实。

人化为虎的,有牛哀、封邵、李微、兰庭雍的妹妹;化为鼋的,有丹杨宣赛的母亲;化为狼的,有太原王含的母亲;化为夜叉的,有吴生妾室刘氏;化为蛾的,有楚庄王的宫人;化为蛇的,有李势的宫人。至于郗氏化为蟒,则是死后轮回,以示惩罚罢了。

贵州筑城有变鬼人,能迷惑人至死。有个游僧到山寺中,与几个人住宿,夜深听到羊叫声,不久便入室就寝的人,接连嗅闻。僧人察觉,用禅杖痛击他,那人倒地,原来是个裸体妇人,将要送官,她的家人奔来,跪拜乞求饶命,于是放了她。后来僧人外出,见土官正抓活人埋掉,问随从说:“捉到变鬼人了。”

僬侥氏身高三尺,是短到极点了,高的人不超过十倍,是数的极限了。然而防风氏的骨头装满一辆车,长狄的身躯横跨九亩,似乎已经超过三十尺了。近代所见所记,如翁仲、巨母霸、符秦、乞活、夏默等人,身高不能超过二丈。至于今天,有一丈以上的,人们都惊骇以为奇异了。短到三尺的,时常有,即使在衣冠楚楚的人中间,偶尔也能遇到。我在福建时,见到一个人,三十多岁,头部像常人,从脖子以下,才像几个月大的婴儿,虚弱不能行走站立,剃光头做僧人,坐在竹笼中,抬着他,能敲木鱼诵经,但这乃是奇疾,不能称为成人啊。(万历甲戌年,甘肃掘地得到小棺材一千多具,都长约一尺,里面的人面色像活着的一样,不知是什么人?)

岳珂《程史》记载:“苏州百姓姓唐的,兄妹都长一丈二尺。本朝四川人,长一丈一尺,腰腹十围,他的妹妹也长一丈左右。”我亲眼看见文书房徐内使,身高约九尺。我当时刚考中进士,同各部郎官接旨,徐从内廷出来,望去像金刚神一样。一个刑部官员突然看见他而心悸,失禁尿下。眼中所见的高人,这是最高的。那短三尺的,大概是常见的了。

京城乞丐很多,五城坊司管辖的,不止万人,大多是游手好闲赌博之徒,不从事生产,得一钱就蹲在地上一起掷钱,钱用尽接着赌上衣裤,没掷几次,就光着身子在路边呼号了。荒年饥岁,就从北到南,直到景州,数百里间,手挽手枕着睡觉,大概是没有恒产导致的。

京城称乞儿为花子,不知取义何在。严寒之夜,五坊有铺位供他们居住,里面堆积草秸,以及禽兽的茸毛,然而每晚须交一钱给看守者,不然就冻死了。那些饥寒到极点的,甚至挖干粪土住其中,或者吞一铢砒霜,然而到春天,粪毒砒毒发作必死。计算一年冻死、毒死的不下一千,而乞丐之多依旧。

胎儿十月而生,是精气充足。然而也有七月生的,也有过期到十四、五月生的,所感不同。世传尧十四月而生。又说:“尧以前都是十四月而生。”大概是因为《庄子》有“舜治天下,民始十月生子”的说法,哪里知道庄子是寓言呢?世又说老子八十一年而生,这本来不足信。我所见大同中翰马呈德,他的妻子怀孕八年而生子,以癸卯年怀孕,庚戌年分娩。孩子也不很大,只是头发长一尺左右,如今才三岁,就能诵读诗书如流水,对客人作揖谦让,无异于成人。真是奇事啊!

孟贲生拔牛角,乌获举移千钧,是力气到了极点,而将略不显。夏育、太史嗷叱咤骇三军,而身死庸夫,是不善用其力。项王拔山扛鼎,意气雄豪,自是古今第一人物,然而鸿门宴上,樊将军拔剑啖肉,目眦尽裂,主人按剑而不敢动,几乎勇而能怯了。事业虽未成就,未失为千古英雄。汉末关、张称万人敌,岂独以勇力胜,忠肝义烈,盖有国士之风;不然,那典韦、许褚、马超、曹彰等人,并非不并驱中原,碌碌何足比数?南北纷争,〇虎辈出,高敖

曹、羊侃、奚康生、卢曹、彭乐、张蚝、邓羌、麦铁杖之徒,史不绝书,而位不过偏裨,地未越尺寸,惜其未逢英主以驾驭之,宜其成就止此。唐初秦叔宝、尉迟恭、薜仁贵等,皆樊、彭之流,非绝世之具,宋令文、彭博通徒斗气力,而不闲韬钤,其与冥然无支祈又何间哉?邓伯翊铜筋铁肋,不立勋万里外,而弃家入道,可谓善藏其用矣。大凡勇力盖世者,当本之以忠义,济之以智术。忠义不明,徒一剧贼尔。智术不足,即如关、张,吾不能无遗憾焉,况其它乎?

译曹、羊侃、奚康生、卢曹、彭乐、张蚝、邓羌、麦铁杖这些人,史书上记载不断,但职位不过偏将副将,地盘没有超过尺寸之地,可惜他们没遇到英明的君主来驾驭他们,所以他们的成就只到此为止。唐初的秦叔宝、尉迟恭、薛仁贵等人,都是像樊哙、彭越那样的人物,并非拥有绝世才能,宋令文、彭博通这类人只凭斗气角力,而不通晓兵法谋略,他们与冥然无支祈有什么差别呢?邓伯翊铜筋铁骨,不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却抛弃家庭出家修道,可以说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了。大凡勇力盖世的人,应当以忠义为根本,以智谋术数来辅助。如果忠义不明确,只不过是一个大盗罢了。如果智谋术数不足,即使是关羽、张飞,我也不能没有遗憾,更何况其他人呢?

张蚝本张平养子,通于平妾,自割其势。后仕符坚,至大将军,封侯,骁勇绝伦,称万人敌。宦者以勇闻,古今一人而已。

  羊侃于尧庙蹋壁行,直上五寻,横行七迹,泗桥石人长八尺,大十围,执以相击,悉皆破碎。侃非徒有力,盖亦し捷绝伦者。其守台城,却侯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国士之风,至于侃,近之矣。

  卢曹以海神胫骨为枪,时人莫能举,而惟彭乐举之。宋令文撮碓嘴书四十字,以一手讲挟堂柱起,可谓震世神力矣,而不能夺彭博通之卧枕。陈安刀矛并发,十伤五六,一时目为壮士,而平先搏战,三交,夺其蛇矛,悬头涧曲,易若探囊。王彦章铁枪驰突,勇冠三军,而与夏鲁奇一战而踬。虽有绝艺,困于敌也。

  斩蛟者,子羽、欣飞▯、丘诉、周处、邓遐、赵昱,而许真君不论也。刺虎则多矣,任城王曳虎尾以绕背,虎弭耳无声;桓石虔径拔虎箭,虎伏不敢动,杨忠左挟虎腰,右拔其舌;元,石明三,一日而杀五虎。可谓盖代神力也已!若徒搏之,世不乏人也。

  韩延寿超逾羽林亭楼,捷之至也;羊侃蹋壁五寻,权武投井跃出,沈光拍竿系绳,手足皆放,透空而下;柴绍之弟着吉莫靴,直上砖城,手无攀援,壁龙之号,不减肉飞仙矣。近来行绳走竿,多出女子小人之戏,而武弁之中,未之有闻。

  近代穿窬之雄,其し捷轻亻票,有不可以人理论者。如小说所载黄铁脚及明时坊偷儿着皂靴,缘上六石碑者,亦飞仙之亚也。嘉靖末年,有盗魁劫大金吾陆炳家,取其宝珠以去,陆气慑不敢言,一日与巡按御史语,偶及之,其夜即至,怒曰:“嘱公勿语,何故不能忘情?”既而嬉笑曰:“虽百御史,其如我何?我不杀公也。”一跃而去,不知所之。此殆古之剑侠者耶?又万历间,金陵有飞贼,出入王侯家,如履平地。其人冠带驺从,出入呵殿甚都,与缙绅交,人不疑也。后以盗魏国公玉带,为家人所告,伏法。惜其有技而妄用之也。

  《剧谈录》载:“张季弘所遇逆旅妇人,以指画石,深入数寸。”恐亦言过其实。即不然,亦木客野叉,非人类也。德宗时,三原王大娘以首戴十八人而舞,恐扛鼎之力不雄于此。汪节对御,俯身负一石碾,碾上置二丈方木,又置一床,床上坐龟兹乐人一部,时称神力矣,而王氏以妇人能之,尤亘古所无也。

  太原民程十四者,勇冠一时,身长八尺,筋骨皮肉,殆非人类。祖本徽州军也,至歙收装,里恶少有力者,狎而侮之,程怒,奋拳挺之於墙,去地尺许,手足无所施,群少操而击之,至于铁尺挝其胫百数,程若不闻也,垂死乃放之。尝随人出猎,遇猎犬,皆贴耳依人,众恐有虎散归,程问故,大笑曰:“虎何足畏,独持一巨挺,入深林中伺之。日瞑,虎不至,乃还。程尝自言:“在其乡搏一虎,生挟之,欲归,又一虎突至。仓卒中,以所挟虎击之,两碎其首焉。”斯亦卞庄、周处之俦与?此皆万历初人也。

  小说载:国初有吴斋公者,力逾千斤,尝遇巨舰,怒帆顺风,吴在下流,以手逆拓之,舰为开丈许。有剧盗闻之,将甘心焉,往谒之。吴知,微服应门曰:“客欲访吾斋公耶?少出,寻至矣。”留客坐烹茶,取巨竹本,碗大者,掖之,砉然碎为数片。盗心惊,问何人,曰:“斋公之仆也。”盗默辞去,每遇力作时,取巨ㄌ如指者,寸寸断之,始解此。其骁犷岂在宋令文下?而没世无闻,良可叹也!

  彭博通宴客,遇瞑,独持两床,降阶就月,酒肴尊俎,略无倾泻。近代如刘都督显亦能为之。余在福宁,见戎幕选力士,以五百斤石提而绕辕门三匝者为合式。时浙营中有十数人。又其翘者,以石立两人于上,用右手挈之,殊有余任。乃知千斤之力,世未尝乏也。

  人有千斤之力,始能于马上运三十斤之器。余在白门亲试之。其有五百斤力者,但能举动而已,不能运转如飞也。乃知关、张、秦叔宝、王彦章之流,兵器皆重百斤,非万斤之力不至,

译张蚝本是张平的养子,与张平的妾室私通,于是自行阉割。后来在苻坚手下做官,官至大将军,封为侯爵,骁勇无比,堪称万人敌。宦官中以勇猛闻名的人,古往今来只有他一人罢了。

羊侃在尧庙的墙壁上行走,径直向上攀登五寻之高,横向移动七步之远;泗水桥上的石人高八尺,粗十围,羊侃举起石人互相撞击,全都碎裂。羊侃不仅有力气,更是敏捷超群。他守卫台城,击退侯景叛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种国士的风范,到了羊侃这里,可以说是接近了。

卢曹用海神的胫骨做成长枪,当时没有人能举得起,只有彭乐能举起来。宋令文用一只手夹住堂柱将其举起,并在碓嘴处写下四十字,可以说是震撼世人的神力了,但却没能夺走彭博通睡觉时的枕头。陈安刀矛并用,十个人中有五六个人受伤,当时人们把他看作壮士,而平先与他搏斗,三个回合就夺下了他的蛇矛,将他的头颅悬挂在涧谷弯曲处,就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容易。王彦章手持铁枪冲锋陷阵,勇冠三军,却在与夏鲁奇一战中跌倒。虽然拥有绝妙的武艺,却被敌人所困。

斩杀蛟龙的人,有子羽、欣飞、丘诉、周处、邓遐、赵昱,至于许真君就不说了。刺杀老虎的人就更多了,任城王拉着老虎尾巴绕到背后,老虎夹着耳朵不敢出声;桓石虔直接拔掉老虎身上的箭,老虎趴着不敢动;杨忠左手夹住老虎腰部,右手拔出老虎舌头;元石明三天内杀了五只老虎。可以说是盖世的神力了!如果是徒手搏斗,世上也不缺乏这样的人。

韩延寿跳过羽林亭的楼阁,敏捷到了极点;羊侃在墙上行走五寻,权武从井中跃出,沈光拍竿系绳,手脚都松开,凌空而下;柴绍的弟弟穿着吉莫靴,直接登上砖墙,手没有攀援之处,被称为“壁龙”,其名声不亚于肉身的飞仙了。近来走绳爬竿,多出自女子和小人的戏耍,而在武官中,却从未听说过。

近代偷盗界的英雄,他们的敏捷轻捷,有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如小说中所记载的黄铁脚,以及明朝时坊间的偷儿穿着黑靴,爬上六丈高的石碑,也是飞仙的次一等。嘉靖末年,有个盗魁劫掠了大金吾陆炳的家,拿走宝珠离去,陆炳吓得不敢声张,一天与巡按御史交谈,偶然提到了这件事,当晚盗魁就来了,生气地说:“嘱咐你别说,为什么不能忘情?”随后嬉笑着说:“即使有一百个御史,又能把我怎么样?我不杀你。”一跃而去,不知去向。这大概是古代的剑侠吧?又万历年间,金陵有个飞贼,出入王侯家,如履平地。那人戴着帽子穿着官服,带着随从,出入时呵斥开道,很有风度,与士大夫交往,人们不怀疑他。后来因为偷了魏国公的玉带,被家人告发,伏法。可惜他有技艺却胡乱使用。

《剧谈录》记载:“张季弘遇到的旅舍妇人,用手指在石头上画,深入数寸。”恐怕也是言过其实。即使不是这样,也是木客野叉,不是人类。德宗时,三原的王大娘头顶十八个人跳舞,恐怕扛鼎的力量也不如她雄健。汪节在皇帝面前,俯身背起一个石碾,碾上放着一丈见方的木头,又放一张床,床上坐着一部龟兹乐人,当时称他有神力,而王氏作为妇人能做到这样,更是千古未有。

太原百姓程十四,勇猛冠绝一时,身高八尺,筋骨皮肉,几乎不像人类。他的祖先是徽州的军人,到歙县收拾行装,当地恶少中有力气的人,轻慢侮辱他,程十四愤怒,挥拳将他挺在墙上,离地一尺左右,手脚无处施展,众少拿着铁尺打他的腿几百下,程十四好像没听见一样,直到快死了才放开他。曾经跟随别人打猎,遇到猎犬,都贴着耳朵依偎在人身边,众人害怕有老虎,分散回家,程十四问原因,大笑说:“老虎有什么可怕的,只拿一根大棒,进入深林中等待。天黑了,老虎没来,就回来了。”程十四曾经自述:“在他家乡搏斗一只老虎,活捉它,想带回家,又有一只老虎突然到来。仓促中,用所捉的老虎击打它,两只老虎的头都碎了。”这也是卞庄、周处的同类吗?这些都是万历初年的人。

小说记载:建国初年有个吴斋公,力气超过千斤,曾经遇到一艘大船,愤怒地扬帆顺风行驶,吴斋公在下流,用手逆着推,船被推开一丈左右。有个大盗听说后,想置他于死地,前去拜访他。吴斋公知道了,穿着便衣应门说:“客人想拜访我的斋公吗?他刚出去,很快就回来了。”留客人坐下煮茶,取来碗口粗的大竹子,夹在腋下,哗啦一声碎成几片。盗贼心惊,问他是谁,回答说:“是斋公的仆人。”盗贼默默离去,每次遇到用力时,取来像手指粗的大竹子,一寸寸折断,这才明白。他的骁勇粗犷难道在宋令文之下吗?却终身默默无闻,实在可叹!

彭博通宴请客人,遇到阴天,独自拿着两张床,走下台阶到月光下,酒菜杯盘,几乎没有倾洒。近代如刘都督显也能做到。我在福宁,看到戎幕选拔力士,能提起五百斤石头绕辕门三圈的人才算合格。当时浙营中有十几个人。又其中更强的人,在石头上立两个人,用右手提着,显得游刃有余。才知道千斤之力,世上并不缺乏。

人有千斤之力,才能在马上运用三十斤的兵器。我在白门亲自试验过。那些有五百斤力气的人,只能举起而已,不能运转如飞。才知道关、张、秦叔宝、王彦章之类的人,兵器都重百斤,没有万斤之力是达不到的。

是可易得哉?

  武艺十八般,而白打居一焉。今人小厮扑无对者,如小虎梁兴甫亦足以雄里▯矣。但用之战场,未必皆利。河南少林寺拳法,天下所无,其僧游方者皆敌数十人。流贼乱时,有建议以厚赏募之,得精壮五百余。贼闻,初亦甚惮之,与战佯北,伺其夜,袭击,尽歼焉,则亦用之不得其宜也。故练兵不若选将也。

译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

武艺有十八般,徒手搏击位列其中。如今市井中无人能敌的摔跤手,像小虎梁兴甫这样的人,也足以在乡里称雄了。但把他们用到战场上,未必都有利。河南少林寺的拳法,天下无双,那些云游四方的僧人,都能抵挡几十个人。流寇作乱时,有人建议用重金招募他们,得到五百多名精壮僧人。贼寇听说后,起初也很忌惮他们,交战时假装败退,等他们夜间松懈时,突然袭击,将他们全部歼灭,这也是使用不当的缘故。所以,训练士兵不如选拔将领。

正统己巳之变,招募天下勇士。山西李通者,行教京师,试其技艺,十八般皆能,无人可与为敌,遂应首选。然通后卒不以勋业显,何也?十八般:一,弓;二,弩;三,枪;四,刀;五,剑;六,矛;七,盾;八,斧;九,钺;十,戟;十一,鞭;十二,简;十三,槁;十四,殳;十五,叉;十六,杷头;十七,绵绳套孛;十八,白打。

  人有头断而不死者,神识未散耳,非关勇也。传记所载,若花敬定丧元之后,犹下马盥手;闻浣纱女无头之言,乃作贾雍至营问:“将佐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咸泣言有头佳。答曰:“无头亦佳。”乃死。盖其英气不乱故尔。若淳安潘翁遭方腊乱,斩首,尚能编草履如飞,汤粥从头灌入。崔广宗为张守ず所杀,形体不死,饮食情欲,无异于人,更生一男,五年乃死,则近于妖矣。

  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万世巧艺之祖,无出历山老农矣。黄帝之指南车,周公之欹器,其次也。公输之云梯,武侯之木牛流马,又其次也。棘猴玉楮,非不绝人伦,侔化工,几于淫矣,然亦聪慧天纵,非可以智力学而至者。大约百工技艺,俱有至极,造其极者谓之圣,不可知者谓之神。虽曰无益,不犹愈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者哉?

  北齐胡太后使沙门灵昭造七宝镜台三十六户,各有妇人,手各执钅巢,才下一关,三十六户一时自闭;若抽此关,诸门皆启,妇人皆出户前。唐马登封为皇后制妆台,进退开合,皆不须人,巾栉香粉,次第迭进,见者以为鬼工,诚绝代之技也。然运机发纵,可以意推,葭▯浑仪,递相祖述,在能扩而演之耳。元顺帝自制宫漏,藏壶匮中,运水上下。匮上设三圣殿。腰立玉女,按时捧筹。二金甲神,击鼓撞钟,分亳无爽。钟鼓鸣时,狮凤在侧,飞舞应节。匮两旁有日月宫,宫前飞仙六人,子午之交,仙自耦进,度桥进三圣殿,已复退立如常。神工巧思,千古一人而已。近代外国▯利玛窦有自鸣钟,亦其遗意也。

  今人语工程之巧者,必曰鲁班所造。然鲁班之后世固未乏巧工,而班之制造传于世者未数见也。汉之胡宽、丁缓、李菊,唐之毛顺,俱载史册。宋时木工喻皓,以工巧盖一时,为都料匠,著有《木经》三卷,识者谓宋三百年一人而已。国朝徐杲以木匠起家,官至大司空,其巧侔前代而不动声色。常为内殿易一栋,审视良久,于外另作一栋,至日断,旧易新,分亳不差,都不闻斧凿声也。又魏国公大第倾斜,欲正之,计非数百金不可。徐令人囊沙千余石,置两旁,而自与主人对饮,酒阑而出,则第已正矣,亦近代之公输也。以伎俩致位九列,固不偶然。

  喻皓最工制塔。在汴起开宝寺塔,极高且精,而颇倾西北,人多惑之,不百年平正如一。盖汴地平无山,西北风高,常吹之故也。其精如此。钱氏在杭州建一木塔,方两三级,登之辄动。匠云:“未瓦,上轻,故然。”及瓦布,而动如故。匠不知所出,走汴赂皓之妻,使问之,皓笑曰:“此易耳。但逐层布板讫,便实钉之,必不动矣。”如其言乃定。皓无子,有女十余岁,卧则交手于胸为结构状。或云:“《木经》,女所著也。”

  国朝徐杲之外,又有蒯义、蒯刚、蔡信、郭文英,俱以木工,官至工部侍郎,而能名不甚著。

  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然巧一也,至於穷妙入神,在人自悟。分量有限,即几希之间,难於登天。若曹元理、赵逵算术,再传之后,渐失玄妙;非不传也,后人聪明无企及之故也。它如管辂之卜,华陀之医,郭璞之地,一行之天,积薪之奕,僧繇之画,莫不皆然,后人失其分数,思议不及,遂加傅会,以为神授。此政不可知之谓神耳,岂真有鬼神哉!

  诸葛武侯在隆中时,客至,属妻治面,坐未温而面具。侯怪其速,后密觇之,见数木人斫麦,运磨如飞,因求其术,演为木牛流马云。盖《庄子》所谓“不龟手之药,或以封,或不免于纟井纟辟纟光”者也。自武侯有此

译正统己巳年的变乱,朝廷招募天下的勇士。山西人李通,在京师进行武艺教习,测试他的技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没有人能与他匹敌,于是被选为第一名。然而李通后来终究没有凭借功勋业绩显赫,为什么呢?十八般武艺是:一,弓;二,弩;三,枪;四,刀;五,剑;六,矛;七,盾;八,斧;九,钺;十,戟;十一,鞭;十二,简;十三,槁;十四,殳;十五,叉;十六,杷头;十七,绵绳套孛;十八,白打。

有人头断了却没有死,是因为神识还没有消散,这与勇敢无关。传记中记载的,像花敬定头颅落地之后,还能下马洗手;听到浣纱女说无头的话,于是贾雍到军营问:“将领和佐官有头好,还是无头好?”大家都哭着说有头好。贾雍回答说:“无头也好。”这才死去。大概是因为他的英气没有混乱的缘故。像淳安的潘翁遭遇方腊之乱,被斩首,还能像飞一样编织草鞋,汤粥从头灌入。崔广宗被张守ず杀害,身体没有死,饮食情欲,与常人无异,又生下一个男孩,五年后才死,这就接近于妖异了。

璇玑玉衡,用来协调七政,万代巧艺的始祖,没有超过历山的老农了。黄帝的指南车,周公的欹器,是次一等的。公输班的云梯,诸葛亮的木牛流马,又是次一等的。棘猴玉楮,并非不是绝顶的人伦,媲美自然造化,几乎到了淫巧的地步,然而也是天赋聪慧,不是靠智力学习就能达到的。大抵百工技艺,都有极致,达到极致的称为圣,不可知晓的称为神。虽然说没有益处,不还是胜过“整天吃饱饭,不用心思考”的人吗?

北齐胡太后让僧人灵昭制造三十六扇门的七宝镜台,每扇门里都有妇人,手里各自拿着门闩,只要放下一个门闩,三十六扇门同时自动关闭;如果抽出这个门闩,各门都打开,妇人都走出门前。唐代马登封为皇后制作妆台,进退开合,都不需要人,头巾梳子香粉,依次递进,看见的人以为是鬼斧神工,确实是绝代的技艺。然而运转机关发动机巧,可以凭心意推测,像葭莩浑仪,代代相承,在于能够扩充演绎罢了。元顺帝自己制造宫漏,藏在壶柜中,运水上下。柜上设置三圣殿。腰间站立玉女,按时捧着更筹。两个金甲神,击鼓撞钟,分毫不差。钟鼓鸣响时,狮子凤凰在旁,飞舞应和节拍。柜两旁有日月宫,宫前有六个飞仙,子午交替时,仙人成双进入,过桥进入三圣殿,然后又退立如常。神妙的工艺巧思,千古只有他一人而已。近代外国人利玛窦有自鸣钟,也是这种遗意。

现在的人谈论工程精巧的,必定说是鲁班制造的。然而鲁班的后世固然不缺乏巧匠,而鲁班的制造流传于世的却很少见到。汉代的胡宽、丁缓、李菊,唐代的毛顺,都记载在史册中。宋代木工喻皓,以工巧冠绝一时,担任都料匠,著有《木经》三卷,识见的人说宋代三百年只有他一人而已。本朝徐杲以木匠起家,官至大司空,他的巧技媲美前代而不露声色。曾经为内殿更换一根梁柱,审视很久,在外面另外制作一根梁柱,到了白天,旧的换新的,分毫不差,都听不到斧凿的声音。又魏国公的大宅倾斜,想要扶正,估计没有几百两金子不行。徐杲让人装上千余石沙袋,放在两旁,然后自己与主人对饮,酒尽而出,宅子已经扶正了,也是近代的公输班。凭借技艺达到九卿高位,固然不是偶然的。

喻皓最擅长建造塔。在汴京建造开宝寺塔,极高且精细,而稍微向西北倾斜,很多人对此感到疑惑,不到一百年就平正如一。大概是因为汴京地势平坦没有山,西北风大,经常吹拂的缘故。他精细到如此地步。钱氏在杭州建造一座木塔,刚建了两三级,登上就晃动。工匠说:“没有铺瓦,上面轻,所以这样。”等到瓦片铺好,却还像原来一样晃动。工匠不知道怎么办,跑到汴京贿赂喻皓的妻子,让她询问喻皓,喻皓笑着说:“这容易。只要逐层铺好木板,就紧紧钉牢,一定不动了。”按照他的话去做就稳定了。喻皓没有儿子,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儿,睡觉时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建筑结构的样子。有人说:“《木经》,是女儿所著的。”

本朝徐杲之外,又有蒯义、蒯刚、蔡信、郭文英,都以木工,官至工部侍郎,而名声不显著。

木匠车工,能给人规矩,不能使人精巧。然而精巧是一样的,至于穷尽妙理入神,在于人自己领悟。分量有限,就在毫厘之间,难于登天。像曹元理、赵逵的算术,再传之后,逐渐失去玄妙;不是不传授,而是后人聪明赶不上的缘故。其他如管辂的占卜,华陀的医术,郭璞的地理,一行的天文,积薪的棋艺,僧繇的绘画,没有不是这样的,后人失去了其中的分寸,思议不及,于是加以附会,认为是神授。这正是不可知晓的称为神罢了,哪里真的有鬼神呢!

诸葛武侯在隆中时,客人到来,嘱咐妻子做面食,座位还没坐热面食就做好了。武侯奇怪它这么快,后来暗中观察,看见几个木人砍麦,运磨像飞一样,于是求取这种技术,演变为木牛流马之说。大概是《庄子》所说的“不龟手之药,有的人用来受封,有的人却免于漂絮”的情况。自从武侯有了这种

制,而后世有巧幻之器,如自沸铛、报时枕之类,皆托之诸葛,有无不可知也。

译制度确立之后,后世出现了精巧变幻的器具,比如自动沸腾的锅、能报时的枕头之类,都假托是诸葛亮的发明,这些器具是否存在已不可考。

南齐祖冲之。因武侯有木牛流马,乃造一器,不因风水,施机自运,不劳人力。又造千里船,于新亭江试之,日行百里。及欹器、指南车之属,皆能制造。此其巧思,孔明之后一人而已。其论钟律、历法、尤极精辨,而丧乱之世,不见施行,惜哉!

  唐文宗时,有正塔僧履险若平地,换塔杪一柱,不假人力,倾都奔走,皆以为神。宋时真定木浮图十三级,势尤孤绝,久而中级大柱,坏欲倾,众工不知所为,有僧怀丙度短长,别作柱,命众维而上,已而却众工,以一介自随,闭户良久,易柱下,不闻斧凿声也,亦神矣。国朝姑苏虎丘寺塔倾侧,议欲正之,非万缗不可。一游僧见之,曰:“无烦也,我能正之。”每日独携木楔百余片,闭户而入,但闻丁丁声,不月余,塔正如初,觅其补绽痕迹,了不可得也。三事极相类,而皆出游僧,尤奇。

  算术自皇甫真、曹元理、赵逵之后,未有能继之者。史所谓得其分数而失玄妙者也。《北史 綦母怀文传》载:“晋阳馆有一蠕蠕客,胡沙门指语怀文云:‘此人有异算术。’乃指庭中一枣树云:‘令其布算实数,并辨赤白若干,赤白相半若干。’于是剥而数之,唯少一子。算者曰:‘必不少,但更撼之。’果落一实。”此其算法,视元理不知鼠之为米,又高一着矣。隋诸葛颖、宋邵尧夫,其次也。国朝唐应德先生,极精算术,与顾应祥司寇皆以神算自负云。一城中可算若干人,一廒中可算若干米,分毫不差,然未经试验。今其法具在,亦未有能传之者也。

  唐公常云:“知历数又知历理,此吾之所以异于儒生。知死数又知活数,此吾之所以异於历官。”所著勾股测望论、勾股容方圆论、弧矢论、分法论、六分论,发挥备矣。余在吴兴,访顾司寇子孙,问之,皆不得其传,为之叹息。坐上一客曰:“纵使传得,亦将安用?”一笑而罢。

  南方好傀儡,北方好秋千,然皆胡戏也。《列子》所载:“偃师为木人,能歌舞。”比傀儡之始也。秋千云自齐桓公伐山戎,传其戏入中国。今燕、齐之间,清明前后,此戏盛行。所谓北方戎狄,爱习轻媵之能者,其说信矣。

  古今不甚相远者,惟有医之一途,盖功用最切,优劣易见,人多习而精之故也。然扁鹊之视五脏症结,华陀之剖心传药,不可得已。李子豫、徐秋夫、孙法宗、许智藏之技,冥通要眇,鬼物犹或惮之,况常人乎?甄权、王彦伯、张仲景、葛洪、钱乙之辈,史不绝书,观其著论造极,投七解厄,若运之掌,功参造化,不谓之圣不可也。夫医者,意也。以意取效,岂必视方哉?然须博通物性,妙解脉理,而后以意行之,不则妄而轻试,足以杀人而已。

  梁新遇朝士风疾,告以不可治,赵鄂教以食消梨而愈。王太后病风,饵液不可进,许胤宗以黄蓍、防风煎汤置床下熏之,而能言年少食▯不快,眼前常见小镜。赵卿诳以会食,使啜芥醋而愈。富商暴亡,梁新因其好食竹鸡,知为半夏毒,姜汁灌之而愈。桐城孕妇,七日不产,庞安时针其虎口,使缩手而遽下。皇子▯亻辰,钱乙以土胜水,水平而风自止,进黄土汤一剂而安。吴门孕妇不下,葛可久以气未足,初秋,取桐叶饮之,立下。此以意悟者也。史载之治朱师古之食卦,徐嗣伯治老姥之针疸,贾耽视老人之虱瘕,徐之才视乘船人之蛤精疾,周顾知黄门腹中蛟龙,以无命门脉,而知为鬼。此以博识者也。医和诊晋侯而知其良臣将死。僧智缘每察脉,知人祸福休咎;诊父之脉,而能道其子吉凶。此以理推者也。意难于博,博难於理;医得其意,足称国手矣。

  汉郭玉善医,虽贫贱厮养,必尽心力而疗治,贵人时或不愈,和帝问之,对曰:“贵者处尊高以临臣,臣怀怖惧以承之,其为疗也,有四难焉:自用意而不任臣,一难也;将身不谨,二难也;骨节不强,不能使药,三难也;好逸恶劳,四难也;针有分寸,时有破漏,重以恐惧之心,臣意且犹不尽,何有于病哉?”唐许胤宗人

译南齐的祖冲之,因为诸葛亮有木牛流马,于是制造了一种器具,不借助风力和水力,依靠机械装置自行运转,不需要耗费人力。又制造了千里船,在新亭江试航,一天能行驶百里。至于欹器、指南车之类,他都能制造。这种巧思,自诸葛亮之后只有他一人而已。他论述钟律、历法,尤其精辟明辨,但在战乱年代,未能施行,可惜啊!

唐文宗时,有一位正塔僧,履险如履平地,更换塔顶的一根柱子,不借助人力,全城百姓奔走观看,都认为是神迹。宋朝时,真定的木塔有十三层,形势特别孤立高耸,时间久了,中间的大柱子损坏,塔将要倾倒,众工匠不知如何是好。有一位僧人怀丙测量长短,另外制作了一根柱子,命令众人拉着绳子往上送,随后却遣散众工匠,只带一个随从,关上门很久,更换了柱子,没听到斧凿的声音,也很神奇。本朝姑苏虎丘寺的塔倾斜,商议想要扶正,没有万贯钱不行。一位游僧看到后,说:“不用麻烦,我能扶正它。”每天独自携带百余片木楔,关上门进入,只听到叮叮的声音,不到一个月,塔就恢复如初,寻找修补的痕迹,完全找不到。这三件事极其相似,而且都是由游僧完成,尤其奇特。

算术自从皇甫真、曹元理、赵逵之后,没有能继承他们的人。史书所说得到了分数却失去了玄妙之处。《北史·綦母怀文传》记载:“晋阳馆有一个蠕蠕人,胡沙门指着他对怀文说:‘这个人有奇特的算术。’于是指着庭院中的一棵枣树说:‘让他计算枣子的总数,并分辨红色和白色的各有多少,红色和白色相半的有多少。’于是剥开数了,只少了一颗。计算的人说:‘一定不少,只是再摇一摇。’果然掉下一颗。”这种算法,比起曹元理不知老鼠吃米,又高出一层了。隋朝的诸葛颖、宋朝的邵尧夫,次一等。本朝唐应德先生,极精通算术,与顾应祥司寇都以神算自负。一座城中可以计算有多少人,一个粮仓中可以计算有多少米,分毫不差,然而未经试验。现在他的方法还在,也没有人能传承。

唐公常说:“既知道历数又知道历理,这是我不同于儒生的地方。既知道死数又知道活数,这是我不同于历官的地方。”所著的《勾股测望论》、《勾股容方圆论》、《弧矢论》、《分法论》、《六分论》,发挥得十分完备。我在吴兴,拜访顾司寇的子孙,询问他们,都没有得到传承,为此叹息。座上一位客人说:“即使传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呢?”一笑而罢。

南方喜欢傀儡戏,北方喜欢秋千,然而都是胡人的游戏。《列子》记载:“偃师制作木人,能歌舞。”这是傀儡戏的起源。秋千据说从齐桓公讨伐山戎时,传入中国。现在燕、齐之间,清明前后,这种游戏盛行。所谓北方戎狄,喜爱练习轻捷敏捷的技能,这种说法确实可信。

古今差别不大的,只有医学这一门,因为功用最切近,优劣容易看清,人多学习而精通的缘故。然而扁鹊观察五脏症结,华佗剖心传药,已经不可能做到了。李子豫、徐秋夫、孙法宗、许智藏的技术,幽深微妙,鬼物尚且畏惧,何况常人呢?甄权、王彦伯、张仲景、葛洪、钱乙之辈,史书不断记载,看他们著论达到极致,投药解厄,如同运于掌上,功效参与造化,不称为圣人是不可以的。医,就是意。以意取效,难道一定要看药方吗?然而必须博通物性,妙解脉理,然后以意施行,否则妄自轻试,足以杀人而已。

梁新遇到朝臣患风疾,告诉他说不可治,赵鄂教他吃消梨而痊愈。王太后患风病,药液不能进,许胤宗用黄蓍、防风煎汤放在床下熏蒸,而能说话。年少时吃〇不快,眼前常见小镜。赵卿欺骗他说会食,让他喝芥醋而痊愈。富商突然死亡,梁新因为他喜欢吃竹鸡,知道是半夏中毒,用姜汁灌下而痊愈。桐城孕妇,七天不生,庞安时针刺她的虎口,让她缩手而立即生下。皇子〇亻辰,钱乙以土胜水,水平而风自止,进黄土汤一剂而安定。吴门孕妇不生,葛可久认为气未足,初秋,取桐叶饮下,立即生下。这是以意悟的。史书记载之治疗朱师古的食卦,徐嗣伯治疗老姥的针疸,贾耽看老人的虱瘕,徐之才看乘船人的蛤精疾,周顾知道黄门腹中蛟龙,以无命门脉,而知为鬼。这是以博识的。医和诊晋侯而知其良臣将死。僧智缘每次察脉,知人祸福休咎;诊父亲的脉,而能道其子吉凶。这是以理推的。意难于博,博难於理;医得其意,足称国手矣。

汉朝郭玉善于医术,即使是贫贱的厮养,也必尽心力而疗治,贵人有时或不愈,和帝问他,回答说:“贵者处尊高以临臣,臣怀怖惧以承之,其为疗也,有四难焉:自用意而不任臣,一难也;将身不谨,二难也;骨节不强,不能使药,三难也;好逸恶劳,四难也;针有分寸,时有破漏,重以恐惧之心,臣意且犹不尽,何有于病哉?”唐许胤宗人

劝其著书以贻后世者,答曰:“医特意耳,思虑精则得之。脉之候幽而难明,吾意所解,口莫能宣也。古之上医,要在视脉,病乃可识。病与药值,惟用一物攻之,气纯而速愈。今之人不善为脉,以情度病,多其物以幸有功。譬猎不知兔,广络原野,冀一人获之,术亦疏矣。一药偶得,它味相制,弗能专力,此难愈之验也。”噫!旨哉,二子之言!其知道乎?进于技矣!后世贵人,召医十九,蹈郭玉之言。庸医视病,不可不思胤宗之旨也。

译劝他著书留给后世的人,他回答说:“医术不过是心意罢了,思虑精微就能领悟。脉象的征候幽深而难以明了,我心里所理解的,嘴巴却无法表达出来。古代的高明医生,关键在于诊察脉象,这样疾病才能被识别。病症与药物相合,只使用一味药来攻治,药气纯粹所以痊愈得快。现在的人不善于诊脉,凭主观推测病情,多用几种药来侥幸取得疗效。这就像打猎不知道兔子在哪里,广泛地撒网在原野上,希望有一个人能捕获它,这种方法也太粗疏了。一种药偶然有效,其他药味相互牵制,不能集中力量,这是难以痊愈的明证。”唉!两位先生的话多么深刻啊!他们懂得医道吗?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技艺了!后世权贵,召请医生十有八九,都遵循郭玉所说的话。平庸的医生看病,不能不思考徐胤宗的旨意啊。

唐太宗苦风眩,百医不效,而张憬藏以乳煎荜拨饮之,立差。韩▯矢贯左髀,镞不出者三十年,刘ど傅以少药,立出之,步履如常。魏安行妻风痿十年不起,王克明一针而动履如初。朱彦修治女子疗疾皆愈,唯颊丹不灭,葛可久刺乳而立消。此技之有独至也。至于刳破腹背,断截肠胃,抽割积聚,湔洗疾秽,如有神道设教,则吾不敢知。若犹技也,窃恐理之所无。庞安常以为史之妄者,良不虚也已。

  世间固有一种奇疾,非书所载,而疗治之方,亦殊怪僻,非人意想所及者。如贾耽所视老人虱瘕,世间无物可疗,惟千年木梳及黄龙浴水饮之。又有噎死,剖腹得鳖者,白马溺淋之,悉化为水。一云,蓝汁治之。有患应声虫者,人教以读《本草》,至雷丸独不应,遂以主方投之,立差。又有生面疮者,诸药饲之俱下咽,至贝母,则闭口瞑目,乃捩而灌之,遂结痂云。此亦奇矣。余所记忆,蔡定夫之子,苦寸白虫啮肠胃间,如万箭攒攻,医教以勿食。良久,炙猪肉一大脔,衔而勿咽。如此半晌,觉胸间嘈杂不可耐,乃以槟榔末取石榴根东引者,煎汤调服之,暴下如倾,得虫数斗,尚能动云。此虫惟月三日以前,其头向上,可用药攻打,余日则头向下,纵有药,皆无益,故先以炙诱之,令其毕赴,然后一举而歼焉。《西湖志》载医者为吴太师治马蝗,杂记载刘大用为卫承务子治水蛭法,皆与此同,不可不知也。

  《宣室志》载:“渤海高生病臆痛不可忍,召医视之,医曰:‘有鬼在臆中,药亦可疗。’煮药饮之,吐痰斗余,胶固不可解,刃剖之,有一人自痰中起,初甚么麽,俄长数尺,攸忽不见。”鬼藏臆中,已奇矣;而知臆中鬼者,亦神手也。不著其名,惜哉!此与猱藏颈乐,神藏鼻中,何异?

  有皮肤中生虫如蟹走,作声如小儿啼者,治用雄黄雷丸为末,掺猪肉上,热啖之。有手足甲,忽倒长入肉,痛不可忍者,葵菜治之。有面上及遍身生疮,如猫眼,有光彩,无脓血,痛痒不恒者,寒疮也,鸡、鱼、葱、韭治之。有遍身肉出如锥,痒痛不能饮食者,青皮葱烧灰淋洗,饮豉汤解之。有遍体生泡,如甘棠梨,破之,水出,中有石一片,如指甲大,去之复生,以荆三棱、蓬莪术为末,酒服之,有炮艾痂落,后疮肉忽片片如蝶飞去。痛不可忍者,热症也,大黄、朴硝为末,水服之。此等奇疾,虽世所希有,姑笔之以当异闻。

  宋范缙叔末年得奇疾,但渐缩小如小儿,临终,形仅如三五岁耳。此疾终无人识。《太平广记》载有人患此经年而复故。又松滋令姜愚忽病不识字,数年方复故。又有人得疾,视物皆曲,弓弦、界尺之类,视皆如钩,竟无能治之者。

  宋秘书丞张锷有奇疾,中身而分,左常苦寒,右常苦热,巾袜袍▯,纱绵相半,终岁如是。《太平广记》载无目表弟亦然。可谓异疾矣。

  陶谷《清异录》载:“▯▯士人,有蛀牙疾。一日,有声发于龈腭,若人马喧腾而去,痛顿止。夜半复闻来声云:‘小都郎回活玉窠也,呵殿。’以次入口中,痛复大作。”其言似幻妄。余同年历城穆吏部深,家居得疾,耳中尝闻人马声,一日闻语曰:“吾辈出游郊外。”即似车马骡驴以次出外,宿疾顿瘳。至晡,复闻人马杂还入耳中,疾复如故。穆延医治,百计不效,逾年自愈,始信书言不谬。

  又浙有士人,一指忽痛,指甲间生一珊瑚,高二寸,血色气缕,成海市人物、城郭楼台。医谓火所致,服以大黄始愈。故曰:暴病多火,怪病多痰。医者不可不知也。

  善医者不视方,盖方一定而病无定也。余在山东,郡室人产后虚悸,每合眼即有气一股,从下部上攻,直至胸膈,闭急而寤,如是五昼夜,殆矣。诸医泥方,惟以补气血投之,益甚。庠生马尔骐者,晓医,语之曰:“此火也,急则治标,何暇顾气血?”投以胡黄连一服,而熟寐一昼夜,诸症脱然。万历辛亥九月,在家,侍儿忽病气逆,不可卧。一僧善方者曰:“此气不

译唐太宗苦于风眩病,众多医生治疗无效,而张憬藏用乳煎煮荜拨给他喝,立刻痊愈。韩某被箭射中左大腿,箭头三十年未能取出,刘某敷上少许药,立刻取出,行走如常。魏安行的妻子患风瘫十年不能起床,王克明扎了一针,就能行走如初。朱彦修治疗女子疾病都痊愈了,只有脸颊上的红斑不消退,葛可久针刺乳房,立刻消除。这是技艺有独到之处。至于剖开腹背,切断肠胃,抽取割除积聚的病灶,清洗疾病污秽,如果有神明设教,那么我不敢知道。如果还只是技艺,私下恐怕是道理上没有的。庞安常认为史书上的记载是虚妄的,确实不假。

世间确实有一种奇特的疾病,不是书籍所载,而治疗的方法,也特别怪异,不是人的意想所能达到的。如贾耽所诊治的老人虱瘕,世间没有东西可以治疗,只有千年木梳和黄龙浴水饮用。又有噎死的,剖开肚子得到鳖,用白马尿淋洗,全部化为水。一说,用蓝汁治疗。有患应声虫的人,别人教他读《本草》,到了雷丸唯独不应声,于是用主方投药,立刻痊愈。又有生面疮的人,各种药喂他都能咽下,到了贝母,就闭口闭眼,于是扭开嘴灌药,于是结痂。这也奇特。我所记忆的,蔡定夫的儿子,苦于寸白虫啃咬肠胃间,如万箭攒射,医生教他不要吃东西。很久,烤一大块猪肉,含在嘴里不咽下。这样半晌,觉得胸间嘈杂不可忍受,于是用槟榔末取石榴根向东引的,煎汤调服,剧烈腹泻如倾倒,得到虫子几斗,还能活动。这种虫子只有每月三日以前,它的头向上,可以用药攻打,其余日子则头向下,即使有药,都无益,所以先用烤肉引诱它,让它全部聚集,然后一举歼灭。《西湖志》记载医生为吴太师治疗马蝗,杂记载刘大用为卫承务子治疗水蛭的方法,都与此相同,不可不知道。

《宣室志》记载:“渤海高生病胸中疼痛不可忍受,召医生诊治,医生说:‘有鬼在胸中,药也可以治疗。’煮药给他喝,吐出痰一斗多,胶固不可解开,用刀剖开,有一个人从痰中起来,起初很小,不久长了几尺,忽然不见。”鬼藏在胸中,已经奇特了;而知道胸中鬼的,也是神手。不记载他的名字,可惜啊!这与猱藏在颈乐,神藏在鼻中,有什么不同?

有皮肤中生出虫子如螃蟹行走,发出声音如小儿啼哭的,治疗用雄黄雷丸研成粉末,撒在猪肉上,热吃。有手足指甲,忽然倒长入肉,疼痛不可忍受的,用葵菜治疗。有脸上及全身生疮,如猫眼,有光彩,无脓血,痛痒不固定的,是寒疮,用鸡、鱼、葱、韭治疗。有全身肉长出如锥,痒痛不能饮食的,用青皮葱烧灰淋洗,喝豉汤化解。有全身生泡,如甘棠梨,破开,水流出,中有石头一片,如指甲大,去掉又生,用荆三棱、蓬莪术研成粉末,酒服,有炮艾痂落,后来疮肉忽然片片如蝴蝶飞去。疼痛不可忍受的,是热症,用大黄、朴硝研成粉末,水服。这些奇特疾病,虽然世间稀有,姑且记录下来当作异闻。

宋范缙叔晚年得奇特疾病,只是逐渐缩小如小儿,临终时,形体仅如三五岁。这种疾病最终无人认识。《太平广记》记载有人患此病多年后又恢复原状。又松滋令姜愚忽然病得不识字,几年后才恢复原状。又有人得病,看东西都弯曲,弓弦、界尺之类,看都像钩,最终无能治疗的人。

宋秘书丞张锷有奇特疾病,身体中间分开,左边常苦寒,右边常苦热,巾袜袍服,纱绵各半,终年如此。《太平广记》记载无目表弟也这样。可谓奇特疾病了。

陶谷《清异录》记载:“某士人,有蛀牙病。一天,有声音从牙龈发出,像人马喧腾而去,疼痛立刻停止。半夜又听到来声说:‘小都郎回活玉窠也,呵殿。’依次入口中,疼痛又大发作。”他的话似幻妄。我同年历城穆吏部深,在家得病,耳中常听到人马声,一天听到说话说:‘我们出游郊外。’即像车马骡驴依次出外,宿疾立刻痊愈。到傍晚,又听到人马杂还入耳中,疾病又恢复原状。穆延医治,百计无效,过了一年自愈,才相信书言不错。

又浙江有士人,一指忽然疼痛,指甲间生出一珊瑚,高二寸,血色气缕,成海市人物、城郭楼台。医生说火所致,服大黄才愈。所以说:暴病多火,怪病多痰。医生不可不知道。

善于治病的人不看方剂,因为方剂一定而病无定。我在山东,郡室人产后虚悸,每次合眼就有气一股,从下部上攻,直至胸膈,闭急而醒,如此五昼夜,危险了。众医生拘泥方剂,只用补气血的药投之,更加严重。庠生马尔骐,懂医,对他说:‘这是火,急则治标,哪有空顾气血?’投以胡黄连一服,而熟睡一昼夜,诸症脱然。万历辛亥九月,在家,侍儿忽然病气逆,不可卧。一僧善方者说:‘这是气不

归元耳,六味丸可立愈也。”投之久而如故,且吐出原药。僧怖曰:“胃有寒痰,不受药矣,非附子不能下也。”余信且疑,时有良医薜子勉者,家芋江,距城二十里,病且亟,乃飞骑迎之,至,诊视笑曰:“易与耳。”投以苏子、萝卜子、栀子、香附等少许,饮之贴然,且告之故。薛大惊曰:“凡气逆者,皆火也。附子入口,必死无疑。”僧亦愧服。至今齐中国手推马生,闽中推薜生也。

译只需回归元气,服用六味丸就能立刻痊愈。”但服药很久后病情依旧,而且把原药都吐了出来。僧人惊恐地说:“胃里有寒痰,不能接受药物了,不用附子无法让药力下行。”我既相信又怀疑,当时有一位名叫薛子勉的良医,家住在芋江,距离县城二十里,因为病情危急,便派人快马加鞭去迎接他。薛子勉到了,诊视后笑着说:“这很容易治。”他投以少量的苏子、萝卜子、栀子、香附等药,病人喝下后立刻感到舒适,并且告知了其中的缘故。薛子勉大惊说:“凡是气机上逆的病症,都是火邪作祟。如果服用附子,必定死无疑。”僧人也感到惭愧信服。至今齐地推崇马生为中医高手,闽地推崇薛生为中医高手。

古之医,皆以针石灸艾为先,药饵次之。今之灸艾,惟施之风痹急卒之症,针者百无一焉,石则绝不传矣。古之视病,皆以望、闻、问、切为要,今则一意切胗,贵人妇女,望、闻绝不讲矣。夫病非一症,攻非一端,如临敌布阵,机会猝变,而区区仗诸草木之性,凭尺寸之脉,亦已疏矣。况药性未必遍谙,但据《本草》之陈言,脉候未必细别,徒习弦涩之套语,杀人如芥,可不慎哉?

  余里中有齐公宪者,三代习小儿医,而至公宪尤极精妙。凡遇痘疹未发时,一见即别其吉凶生死,百不爽一也。性落魄,嗜酒,每痘疹盛行时,门外围绕,常千百人。肩舆于道,聚众攘夺,齐每自病之,欲弃去而不能也。余行天下,见诸小儿医,未有及之者,即谓钱乙复生可耳。

  痘疮者,乃造化之杀机,儿童之劫数,非可以常理测也。世人沿习之论,但云胎毒所致,故有谓成胎以后,勿复再幸者;有谓初生之时,探取其口中血者;有谓怀胎十月,勿食醇厚煎▯▯滋味者。至于烧脐炼砂,兔血稀痘诸方,言人人殊,及其试之,百无一验。况有同母共胎孪生者,而稠稀迥若天壤。又有一时气运,吉凶不同,倘遇其吉,比屋皆安,若际其凶,夭札如麻。至有一村之中,无复儿声者,此盖长平坑卒,南阳贵人之比,而禄命医药至此,尽不足凭矣。但初发之时,吉凶即可辨识,热甚而发骤者多凶,热微而发迟者多吉。吉者,静以俟之;凶者药以解之。无实实,无虚虚,无信庸医谬方,妄以异功木香等散投之,守禁忌,节起居,慎调护,谨饮食,即凶亦有变为吉者。如其不然,足以速其毙耳。至於药七之方,则始终以解毒和中为主,始则发散之,既则表托之,后则健中排脓,如是而已。其它奇方劫药,不可轻试也。

  嗜异味者,必得异病;挟怪性者,必得怪症;习阴谋者,必得阴祸;作奇态者,必得奇穷。此格言也。故曰:“君子依乎中庸。

  卜筮原无他术,惟在人灵悟,推测隐微,固非可以口传而语授也。如占雨得剥,李业兴以坤上艮下,艮为山,山出云,占为有雨;吴遵世以坤为地,土制水,占为无雨,而卒无雨。卜二牛先起,得火兆,郭生以火色赤,谓赤牛先起;麴绍以火将燃,烟先发,谓青牛先起。而卒如绍言。乃知在人见解耳。

  皇甫玉善相人,至以帛抹眼,摸其骨体,便知休咎,百不爽一。今江湖方外尚有传捻骨相者,如正统间虎丘半塘寺僧,两目俱盲,揣骨无不奇中。又高齐时,吴士有双盲者,闻人声音,知其贵贱。文襄历试之,无不验者。此与汉龙渊术同。摸骨揣声,视相人又难矣。时又有馆客赵琼,其妇叔奇弓虽转属它人,无不尽知,时人疑其别有假托,然总是术之至精耳。六朝时有善相笏者,相休▯笏,以为多忤。休▯以褚渊最为谨密,乃阴换之。它日,渊见帝,误称下官,大被憎谴。夫一手板,弃之则沟中断耳,于人何与?术固有不可知者耶?它如李峤之龟息,周必大之帝须,甘侯头低视仰,马周火色鸢肩,博识者自当辨之,未为神也。

  李荃为节度判官,望东南有异气,而知安禄山之生。贾耽为节度使,见群小尼入城,而知有火患。二人之识鉴,可谓神矣。荃注《黄帝阴符经》,推演幽奥,佥谓鬼谷留侯复生,而耽于医药卜筮,天文术数,无不通晓,信当代之异人也。

  卜,自管辂、郭璞之后,至李淳风而神矣。相,自姑布、子卿、唐举之后,至袁天纲而神矣。宋之费孝先,明之袁忠彻,皆诣极绝伦,上追千古,数百年来,未有继之者也。

  生死祸福,一定不易,精术数者,但能前知之耳,不能逃也。郭璞谓卜▯曰:“吾不能免公吏,亦犹卿之不能免卿相。”然璞以忤贼臣而死,虽死不犹愈于生乎?桑道茂见污伪命,而哀求李晟以获免,虽前知之力,而生不如死多矣。郑虔遇郑相如,告以祸乱,而勉以守节勿污,卒脱于死。前知者当如此矣。

  余妻父郑参知逑,尝名言:未第时,有江右金道人者,善

译古代的医生,都以针灸、砭石、艾灸为首选,药物治疗则排在其次。如今的艾灸,只用于风痹、急症这类病症,用针的百中无一,砭石则完全不传了。古代诊病,都以望、闻、问、切为关键,如今却只专注于切脉,对于贵人妇女,望、闻完全不讲求了。疾病并非只有一种症状,治疗也并非只有一种方法,就像临敌布阵,战机突然变化,而仅仅依靠草木药性的作用,凭借寸口脉象,也已经是疏漏了。况且药性未必都能通晓,只是依据《本草》的陈旧言论,脉象未必能细致辨别,只是习得弦、涩等套语,杀人如同踩死草芥,能不慎重吗?

我同乡有位齐公宪,三代从事儿科医生,到齐公宪尤其精妙。凡是遇到痘疹未发时,一见就能辨别吉凶生死,百发百中。他性格落魄,嗜酒,每当痘疹流行时,门外围聚的人常有千百。他在路上乘坐轿子,众人争抢,齐公宪常为此感到困扰,想弃医离去却做不到。我走遍天下,见到的儿科医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即使说钱乙复活也不过如此。

痘疮,是造化的杀机,儿童的劫数,不能用常理推测。世人沿袭的说法,只说是胎毒所致,所以有说成胎以后,不要再行房事的;有说初生时,探取口中血的;有说怀胎十月,不吃醇厚煎煮滋味的。至于烧脐炼砂、兔血稀痘等方子,说法各不相同,等到试验,百无一验。况且有同母共胎的孪生儿,痘疮的稠密稀疏却相差如天壤。又有一时的气运,吉凶不同,如果遇上吉运,家家户户都平安,如果遇上凶运,死亡者如麻。甚至有一村之中,不再有儿童声音的,这大概是长平坑卒、南阳贵人之比,而禄命医药至此,完全不足凭信了。但初发时,吉凶就可以辨识,热盛而痘发急促的多凶,热微而痘发迟缓的多吉。吉的,静待其变;凶的用药物化解。不要实实,不要虚虚,不要相信庸医的谬方,妄用异功散、木香散等投药,遵守禁忌,节制起居,谨慎调护,注意饮食,即使凶也有变为吉的。如果不这样,足以加速死亡罢了。至于药方的原则,始终是以解毒和中为主,开始时发散,随后表托,后来健中排脓,如此而已。其他奇方劫药,不可轻易尝试。

嗜好异味的人,必定得异病;挟持怪癖的人,必定得怪症;习行阴谋的人,必定得阴祸;故作奇特姿态的人,必定得奇穷。这是格言。所以说:“君子依乎中庸。”

占卜原本没有其他方法,只在于人的灵悟,推测隐微,固然不能靠口传语授。比如占雨得到剥卦,李业兴认为坤上艮下,艮为山,山出云,占为有雨;吴遵世认为坤为地,土制水,占为无雨,最终没有雨。占两牛谁先起,得到火兆,郭生认为火色赤,说赤牛先起;麴绍认为火将燃,烟先发,说青牛先起。最终如麴绍所言。这才知道在于人的见解罢了。

皇甫玉善于相人,甚至用布抹眼,摸其骨体,便知吉凶,百发百中。如今江湖方外还有传捻骨相的,如正统年间虎丘半塘寺僧,两目俱盲,揣骨无不奇中。又高齐时,吴地士人有双盲的,听人声音,知其贵贱。文襄历试之,无不验。这与汉龙渊术相同。摸骨揣声,比看相人更难了。当时又有馆客赵琼,他妻子的叔父奇弓虽转属他人,无不尽知,时人怀疑他别有假托,但总是术之至精罢了。六朝时有善相笏的,相休〇的笏,以为多忤。休〇以褚渊最为谨密,于是暗中换之。另一天,褚渊见帝,误称下官,大被憎谴。一手板,丢弃则在沟中断耳,于人何与?术固有不可知者耶?其他如李峤之龟息,周必大之帝须,甘侯头低视仰,马周火色鸢肩,博识者自当辨之,未为神也。

李荃为节度判官,望东南有异气,而知安禄山之生。贾耽为节度使,见群小尼入城,而知有火患。二人之识鉴,可谓神矣。李荃注《黄帝阴符经》,推演幽奥,众人都说鬼谷子、留侯复生,而贾耽于医药卜筮,天文术数,无不通晓,信当代之异人也。

卜,自管辂、郭璞之后,至李淳风而神矣。相,自姑布子卿、唐举之后,至袁天纲而神矣。宋之费孝先,明之袁忠彻,皆诣极绝伦,上追千古,数百年来,未有继之者也。

生死祸福,一定不易,精术数者,但能前知之耳,不能逃也。郭璞对卜〇说:“我不能免公吏,亦犹卿之不能免卿相。”然而郭璞因忤贼臣而死,虽死不犹愈于生乎?桑道茂见污伪命,而哀求李晟以获免,虽前知之力,而生不如死多矣。郑虔遇郑相如,告以祸乱,而勉以守节勿污,卒脱于死。前知者当如此矣。

我岳父郑参知逑,尝名言:未第时,有江右金道人者,善

相,百不失一。嘉靖甲午秋,郑偕诸名士访之,历历如响,独不顾郑。郑时自负才名,恚之。道人曰:“毋怒也,秋榜后,当奉告。”至期果下第。复问道人。道人曰:“君相法在丁酉当魁省试。”郑问:“何以为验?”曰:“至年,发当长尺许,是其兆也。”遂去。郑心记之,洎丁酉春,发果暴长尺许,益自负。秋初,道人复至,告之故,曰:“未也。入试之后,额当隆起如赘然,登第后始消耳。”已而果然,既又问春榜消息。良久,弹指曰:“尚远,尚远,吾不及见也。”郑不怿,遂不终问。越十四年,庚戌始成进士,访道人,则已死矣。

译面相,百次中不会错一次。嘉靖甲午年秋天,郑某偕同各位名士去拜访他,(道人)对其他人应答如响,唯独不理会郑某。郑某当时自恃才名,对此感到愤恨。道人说道:“不要生气,等到秋榜放榜后,我会告诉你原因。”到了日期,郑某果然落第。郑某再次向道人询问。道人说道:“你的面相显示,在丁酉年应当考中省试第一名。”郑某问:“用什么作为验证呢?”道人回答:“到那一年,头发应当长出一尺左右,这就是征兆。”于是道人离去。郑某心里记住了这件事,等到丁酉年春天,头发果然突然长出一尺左右,郑某更加自负。秋天初时,道人再次到来,告诉他缘故,说:“还没到时候。进入考场之后,额头应当隆起像赘肉一样,考中后才消除罢了。”不久果然如此,后来郑某又询问春榜的消息。过了很久,道人弹指说道:“还早,还早,我赶不上了。”郑某不高兴,于是没有问完。过了十四年,庚戌年郑某才考中进士,去拜访道人,道人已经死了。

后时兰溪有杨子高者,跛一足,挟相人术走天下,其辨人贵贱贫富,历历如见,名遂大噪,家致万金。尝至闽,一见朱中丞运昌,而谓其必死。一日,至余斋中,坐客不期而集者二十许人,或文学,或布衣,或据史、赀郎、丹青、地师,辨析无亳厘差谬。人亦疑其有它术者,余闲扣之,曰:“此无它,但阅人多耳。”然已后事多不肯尽言也。

  邓通富埒人主,亚夫位至封侯,而卒不免饿死,相法诚不爽矣。《南史》庾琼家富于财,食必列鼎,状貌丰美,人谓必为方伯,及魏克江陵,卒以饿死。有褚蕴者,面貌尖危,从理入口,竟保衣食而终。相人者,安可执一论也?

  《清波杂志》载:“许志康论太素脉,谓:‘可卜人之休咎。如智缘为王荆公诊脉,而知元泽之登第也。’王禹玉在坐,深不然之。”余在真州,江进之廷尉言:“有易思兰者,太素脉甚神。”试之,其说以左右各三部,每部分为十年,十年之中,分作七十二,至言亦甚辩,时戊戌秋也。余欲以明春入都,四月补官,问可得否。易曰:“据脉,夏方得行,官期在秋。”余谓不然,易傲然笑曰:“太素已定,岂人能为?”然余明年卒以二月行,四月授东郡司理,易言未尝中也。在东郡时,又有以太素脉见者,其说以心脉为君,肝脉为臣,君臣相应者为贵脉,其言视易尤为支离,乃谢遣之。丙午至闽,闻莆有瞽者,亦姓易,精此术,年八十余,老矣,遣人以安车致之。其辨人贵贱,卜休咎如神,而不肯言。诊视之术,诊时,每以一手屈人指,自大至小五屈之,即▯▯然矣。时诸客迟诊,言皆如响。间及婢仆,脉亦知之。余潜以手往视,良久,惊曰:“此非凡人,那得至此!”语之故,乃大笑。其人戆直,贵贱祸福,皆直言之,故时为之殴辱,隐深山中,惜其绝技终泯泯不传也。

  ●卷六 人部二

  禄命之说,相传始于唐李虚中,然三刑六合,贞观初已辟其说,似非起于李也。至于今云屯林立十得四五,声价即烨然矣。大约子平为定体,五星为变用。譬之相者,富贵贫贱,部位大略,一见可识者,子平之局也。至于气色流年,变动不一,则五星之用也。然子平生克死数,人皆童而习之,而五星气余,躔度变化微眇,又岂俗师村瞽之所能测?故余从来未见有奇中者也。

  李虚中以人生年月日所直支干,推人祸福死生,百不失一,初不用时也。自宋而后,乃并其时参合之,谓之“八字”。然虚中末年炼黄金,求不死,而卒发疽以死,可谓不知命之尤者,其术又何能灵?而今之瞽师村究,概能推生克衰旺之数,但不验耳。使天之生人,可以八字定其终身,何名造物?

  世间最不足信者,禄命与堪与二家耳,盖其取验皆在十数年之后,任意褒贬,以自神其术,而世人喜谀觊福,往往坠其术中而深信之。余尝见此二家,有名倾华夏,而术百无一中者,大率因人贵后而追论其禄命,因家盛后而推求其先茔,意之不得则强为之解,以求合其富贵之故。甚矣,人之惑也!

  推禄命者,年月日时相配以定吉凶,然今用《夏正》,故寅月属之今年,若建子、建丑、则十一、十二雨月皆当属之明岁,其生克制化必有相枘凿者,吉凶又何所适从耶?若长平坑卒,南阳贵人,又所不必论也。

  京山曹子野以禄命扬名一时,余过姑苏,偶闻其在逆旅,亟召之至。其论与众不同,每运十年,不分支干,曰:“夫干,属天者也;支,属地者也。合则为用,离则为敌。岂有人之性命,五年行天上,五年又行地中者乎?”其言甚辩,余不能难也。而推未来休咎,亦殊不验。又闻岳州有李蓬头者,其术胜曹,惜未之见耳。

  禄命之说,诚渺茫不足信。人有同年庚日时,而贵贱迥不相同者。相传太祖高皇帝已定天下,募有与己同禄命者,得江阴一人,召至,欲杀之,既见,一野叟耳,问:“何以为生?”曰:“惟养蜂十三笼,取其税以自给。”大祖笑曰:“朕以十三布政司为笼蜂乎?

译后来,兰溪有个叫杨子高的人,跛了一只脚,凭借看相的技艺走遍天下,他辨别人的贵贱贫富,清晰得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名声于是大振,家中积累了万金财富。他曾经到福建,一见朱中丞运昌,就断定他必死无疑。有一天,他来到我的书斋,不期而遇的宾客聚集了二十多人,其中有文人学士,有平民百姓,有掌管史籍的官员、富商、画家、风水师,他辨析得没有丝毫差错。人们也怀疑他有别的法术,我闲谈间询问他,他说:“这没有别的,只是阅人众多罢了。”然而此后他大多不肯把话说尽。

邓通财富比肩君主,周亚夫官位封侯,最终却难免饿死,看相的法门确实没有差错。《南史》记载庾琼家财万贯,吃饭必定列鼎,相貌丰美,人们说他必定能做一方长官,等到魏军攻克江陵,他最终饿死。有个叫褚蕴的人,面貌尖削危耸,纹路从嘴角进入口中,竟然保全衣食终老。看相的人,怎么可以固执地用一种标准来论断呢?

《清波杂志》记载:“许志康论述太素脉,说:‘可以占卜人的吉凶。比如智缘给王安石诊脉,从而知道王雱登第。’王禹玉在座,非常不认同这种说法。”我在真州时,江廷尉进之说:“有个叫易思兰的人,太素脉非常灵验。”我试着让他诊脉,他的说法是以左右手各三部,每部分为十年,十年之中,又分为七十二种情况,他的言辞也非常雄辩,当时是戊戌年秋季。我想在明年春天进京,四月补授官职,问他能否得到。易思兰说:“根据脉象,夏天才能出行,得官的日期在秋天。”我说不是这样,易思兰傲慢地笑着说:“太素脉已经定下,难道人能改变吗?”然而我第二年最终在二月出行,四月被授予东郡司理,易思兰的话从未应验。在东郡时,又有以太素脉来访的人,他的说法是以心脉为君,肝脉为臣,君臣相应的是贵脉,他的言论比易思兰更加支离破碎,于是我把他打发走了。丙午年到福建,听说莆田有个盲人,也姓易,精通此术,年纪八十多岁了,已经很老了,我派人用安车把他请来。他辨别人的贵贱,占卜吉凶如神,却不肯多言。诊视的方法,诊脉时,每次用一只手弯曲别人的手指,从大到小弯曲五次,就一目了然了。当时各位宾客等待诊脉,他的话都如响答。偶尔问到婢女仆役,脉象也能知晓。我暗中把手伸过去让他看,过了很久,他惊讶地说:“这不是普通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我告诉他实情,他才大笑。这个人憨直,无论贵贱祸福,都直言不讳,所以时常被人殴打侮辱,隐居在深山中,可惜他的绝技最终默默无闻没有流传下来。

●卷六 人部二

禄命的学说,相传始于唐朝的李虚中,然而三刑六合,在贞观初年就已经驳斥过这种说法,似乎不是起源于李虚中。直到今天,云屯林立,十个人中有四五个信奉,声望就显赫了。大致上,子平术是固定的体例,五星术是变化的运用。好比看相的人,富贵贫贱,部位的大致情况,一眼就能识别的,是子平术的格局。至于气色流年,变动不一,则是五星术的运用。然而子平术的生克死数,人们从小都学习,而五星术的气余、躔度变化微妙,又岂是世俗的老师和乡村的盲人所能测度的?所以我从来没见过有奇中的人。

李虚中根据人出生的年月日所对应的天干地支,推算人的祸福死生,百不失一,起初并不用时辰。从宋朝以后,才把时辰也参合进去,称为“八字”。然而李虚中晚年炼制黄金,追求不死,最终因发疽而死,可以说是不知道命运的人,他的术法又怎么能灵验?而现在的盲师村究,都能推算生克衰旺的数目,只是不灵验罢了。如果上天造人,可以用八字定下终身,那还叫什么造物主?

世间最不值得相信的,是禄命和堪舆两家,因为他们的验证都在十几年之后,可以任意褒贬,来神化自己的术法,而世人喜欢阿谀奉承、希求福分,往往落入他们的圈套而深信不疑。我曾经见过这两家中,有名声传遍华夏,而术法百无一中的人,大抵是因为人显贵后才追论他的禄命,因为家道兴盛后才推求他的祖坟,意思对不上就强行解释,以求符合他富贵的原因。人的迷惑真是严重啊!

推算禄命的人,用年月日时相配来定吉凶,然而现在使用《夏正》,所以寅月属于今年,如果建子、建丑,那么十一月、十二月都应该属于明年,生克制化必定有不相容的地方,吉凶又该何去何从呢?至于长平坑卒,南阳贵人,就更不必说了。

京山的曹子野以禄命学扬名一时,我路过姑苏,偶然听说他在旅店,急忙召他前来。他的论述与众不同,每运十年,不分天干地支,说:“天干,属于天的;地支,属于地的。合起来才起作用,分开就是敌对。哪有人的性命,五年行在天上,五年又行在地中的道理呢?”他的言辞很雄辩,我不能驳倒他。然而推算未来的吉凶,也完全不灵验。又听说岳州有个叫李蓬头的人,他的术法胜过曹子野,可惜我没见到他。

禄命的学说,确实渺茫不值得相信。有人同年庚日时出生,而贵贱截然不同。相传太祖高皇帝已经平定天下,招募与自己同禄命的人,得到江阴一人,召来,想杀他,见面后,只是一个野老,问:“靠什么谋生?”回答说:“只养了十三笼蜂,取它们的蜜税来自给。”太祖笑着说:“朕是用十三布政司作为蜂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