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事部一
什一致富者,不过市井之行;居官自润者,永负贪秽之声。故吾见大贾之起家矣,未见污吏之克世也。
余尝见取富室之女者,骄奢淫佚,颇僻自用,动笑夫家之贫,务逞华靡,穷极奉养,以图胜人。一切孝公姑,睦妯娌,敬师友,惠臧获者,概未有闻。曾不数时,奁橐俱罄,怨天尤人,噪扰万状,或以破家,或以亡身。其夫虽沾余沫,丰衣美食,而举动受制,笑啼不敢。至于愚虑昏颓,意气沮丧,甘为人下而不辞者,未必不由此也。
朱子《诗》传,谓《周礼》以仲春令会男女,而以桃之始华为婚烟之候,此误也。《周礼》媒氏之职以仲春“令会男女”,“司其无夫家者而会之”,是月也,“奔者不禁”。盖先王制礼,“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则婚烟之期当在冬末春初。而贫贱之家,有过期不得嫁娶者,至仲春而极矣,故圣人以是时令媒会合之,无使怨女旷夫过是月也。其有法令不及之处,私相约而奔者,亦不禁。奔者,非必尽淫奔也,凡六礼不备者皆谓之奔。故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昏期已过,即草率成亲,亦人情也。此即《诗》所谓“求我庶士,迨其今兮”之意也。
小慈者,大慈之贼也;小忠者,大奸之托也;建白者,乱政之媒也;讲学者,乱德之薮也。
奔车之上无仲尼,覆舟之下无伯夷,性之者也。孔子家儿不识骂,曾子家儿不识斗,习之者也。丹朱不应乏教,宁越不闻被朱,语其变也。
裴晋公有言:“吾辈但可令文种无绝,然其间有成功,能致身卿相。”则天也。叶若林云:“后人但令不断书种,为乡党善人足矣;若夫成否,则天也。”此二语政同。黄山谷云:“四民皆有世业,士大夫子弟,能知忠信孝友,斯可矣。但不可令读书种子断绝。”噫,今之人,但知教子弟取富贵耳,非真能教之读书也!夫子弟之贤不肖,岂在穷达哉?有富贵而陨其家声者,有贫贱而振其世业者,未可以目论也。
夜读书不可过子时,盖人当是时,诸血归心,一不得睡,则血耗而生病矣。余尝见人勤读,有彻夜至呕血者,余尝笑之。古人之读书,明义理也;中古之读书,资学问也;今人之读书。不过以取科第也,而以身殉之,不亦惑哉?《庄子》所谓“臧谷异业,其于亡羊均”者,此之谓也。
今人之教子读书,不过取科第耳,其于立身行己,不问也;故子弟往往有登九▯仕,而贪虐恣睢者。彼其心以为幼之受苦楚,政为今日耳,志得意满,不快其欲不止也。噫,非独今也,韩文公有道之士也,训子之诗,有“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之句,而俗诗之劝世者,又有“书中自有黄金屋”等语,语愈俚而见愈陋矣。余友王粹夫,自祖父以来,三世教子,惟不以妄语为训,可谓有超世之识也已。
人能捐百万钱嫁女,而不肯捐十万钱教子;宁尽一生之力求利,不肯辍半生之功读书;宁竭货财以媚权贵,不肯舍些微以济贫乏:此天下之通惑也。
素位而行,圣人之道也;以进为退,老氏之术也。然圣人亦是退一步法。《易经》一书,每到盛满,便思悔吝,故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但圣人灼见事理,定当如此。至老氏曰:将欲取之,必故予之;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及“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等语,则是“有心求进,而姑为是以伺人,未免有鸷鸟将击,必匿其形之意矣。”故太史公谓申韩原于道德,亦千古卓识也。
“名利不如闲”,世人常语也。然所谓闲者,不徇利,不求名,澹然无营,俯仰自足之谓也。而闲之中,可以进德,可以立言,可以了死生之故,可以通万物之理,所谓“终日乾乾欲及时”也。今人以宫室之美,妻妾之奉,口厌粱肉,身薄纨绮,通宵歌舞之场,半昼床第之上,以为闲也,而修身行己,好学齐家之事,一切付之醉梦中,此是天地间一蠹物,何名利不如之有。
讹言之兴,自古有之,但平治之世,则较少尔。周末之《诗》曰:“民之
译那些通过经商致富的人,不过是市井小民的行为;做官却中饱私囊的人,永远背负着贪婪污秽的名声。所以我见过大商人发家致富,却没看见过贪官污吏能世代保持富贵。
我曾经见过娶了富家女儿的人,骄奢淫逸,偏执任性,动不动就嘲笑夫家贫穷,极力炫耀奢华靡费,极尽奉养之能事,以此图谋胜过别人。至于孝敬公婆、和睦妯娌、尊敬师友、恩惠仆役这些事,一概没有听说。没过多久,嫁妆和积蓄就都耗尽了,于是怨天尤人,吵闹纷扰,各种丑态百出,有的导致家破,有的导致身亡。他们的丈夫虽然沾了些余惠,衣食丰足,但一举一动都受制于人,连笑和哭都不敢。至于那些愚钝昏庸、意气沮丧,甘愿屈居人下而不辞的人,未必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朱熹在《诗集传》中说,《周礼》规定在仲春时节让男女相会,并以桃花初开作为婚嫁的时机,这是错误的。《周礼》中媒氏的职掌,在仲春“让男女相会”,“掌管那些没有夫家的人让他们相会”,在这个月里,“私奔的人也不禁止”。大概先王制定礼法,“士人娶妻,要趁冰还没完全融化时”,那么婚嫁的日期应当在冬末春初。而贫贱人家,有超过期限还未能嫁娶的,到了仲春时节就达到极点了,所以圣人用这个时令让媒人撮合他们,不要让怨女旷夫超过这个月份。那些法令管不到的地方,私下相约而私奔的,也不禁止。私奔,不一定都是淫乱私奔,凡是六礼不齐全的都可以称为私奔。所以说:“经过聘礼娶来的是妻,私奔而来的是妾。”婚期已过,即使草率成亲,也是人之常情。这就是《诗经》所说的“追求我的众君子,趁现在啊”的意思。
小慈爱,是大慈爱的祸害;小忠诚,是大奸诈的依托;提出建议,是扰乱政治的媒介;讲习学问,是败坏道德的渊薮。
飞驰的车上没有孔子,倾覆的船下没有伯夷,这是由本性决定的。孔子家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骂人,曾子家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打架,这是由习惯决定的。丹朱不应缺乏教导,宁越没听说被朱砂标记,这是说他们的变化。
裴晋公曾说:“我们这一辈人,只要能让文种不断绝,然而其中有人能成功,能够身居高位做到卿相。”这是天命。叶若林说:“后人只要能让书香种子不断绝,成为乡里的善人就足够了;至于能否成功,那是天命。”这两句话意思相同。黄山谷说:“士农工商都有世袭的职业,士大夫的子弟,能懂得忠信孝友,就可以了。只是不能让读书的种子断绝。”唉,现在的人,只知道教子弟追求富贵,并不是真正能教他们读书!子弟的贤良或不肖,难道在于穷困或通达吗?有富贵却败坏家声的,有贫贱却振兴世业的,不能凭肉眼来论断。
夜里读书不能超过子时,大概人在这个时候,各种血液都回归心脏,一旦不能睡觉,就会血液耗损而生病。我曾经见过有人勤奋读书,通宵达旦直到呕血,我曾经嘲笑他们。古人读书,是为了明白义理;中古时期读书,是为了增进学问;现在的人读书,不过是为了考取功名,却为此牺牲身体,不也太糊涂了吗?《庄子》所说的“臧和谷职业不同,但在丢失羊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的人教子弟读书,不过是为了考取功名,对于立身处世,不过问;所以子弟往往有登上高位做官,却贪婪暴虐、肆意妄为的。他们心里认为小时候受苦,正是为了今天,志得意满,不满足欲望就不停止。唉,不只是现在这样,韩文公是有道之士,他训子的诗中有“一旦成为公卿,居住在深邃的府第中”的句子,而世俗劝世的诗,又有“书中自有黄金屋”等语,话语越俚俗,见识越浅陋。我的朋友王粹夫,从祖父以来,三代教子,只是不用虚妄的话作为训诫,可以说是具有超世的见识了。
人能够捐出百万钱嫁女儿,却不肯捐出十万钱教儿子;宁愿耗尽一生的力气追求利益,不肯停下半生的功夫读书;宁愿耗尽钱财去讨好权贵,不肯拿出一点点来救济贫困:这是天下人的普遍迷惑。
安守本分而行事,是圣人的道理;以进为退,是老子的权术。然而圣人也是退一步的方法。《易经》一书,每到盛满的时候,就想着悔恨吝惜,所以说:“太阳到了中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就会亏缺。天地的盈虚,随着时间消长。”只是圣人明察事理,确定应当如此。至于老子说:想要夺取它,必须先给予它;想要收敛它,必须先扩张它。以及“知道白却安守黑,知道雄却安守雌”等话,这就是“有心求进,却暂时这样做来伺机而动,不免有猛禽将要搏击,必定隐藏形迹的意思。”所以太史公说申不害和韩非源于道德,这也是千古的卓越见识。
“名利不如清闲”,是世人常说的话。然而所谓清闲,是不追逐利益,不追求名声,淡泊无求,俯仰之间自足的意思。而在清闲之中,可以增进德行,可以著书立说,可以了悟死生的缘故,可以通晓万物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终日勤奋,想要及时进取”。现在的人,以宫室的华美,妻妾的侍奉,口厌粱肉,身穿薄绸,通宵在歌舞场所,半天在床上,认为是清闲,而修身行己,好学齐家的事,一切托付给醉梦之中,这是天地间的一种蛀虫,哪里有什么名利不如清闲呢。
谣言的兴起,自古就有,只是在太平治理的时代,就比较少罢了。周末的《诗经》说:“人民的……”
讹言,曾莫之惩!”然不知当时所讹者何事?至汉、晋时,始有为东王公行筹之说。又唐时有讹言“官遣枨枨杀人,取心肝以祭天狗”者。又有讹言“毛人食人心”者,有谓“签母鬼夜入人家”者。宋、元时有讹言“取童男童女制药”者。国朝间亦有之,然竟不知其所由起也。至于“黑青马骝精”之类,似讹而实有。怪妖言童谣,无意矢言,事后多验,如“果弧箕服”之属,又非讹矣。
译谣言,竟然没有人加以惩戒!”然而不知道当时所传的谣言是关于什么事?到了汉、晋时期,才开始有替东王公行筹的说法。又唐代时有谣言说“官府派遣枨枨杀人,取心肝来祭祀天狗”。又有谣言说“毛人吃人心”,有说“签母鬼夜里进入人家”的。宋、元时期有谣言说“抓童男童女来制药”。本朝期间也有这种情况,然而终究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起源的。至于“黑青马骝精”之类,看似是谣言而实际上确实存在。怪异妖异之言和童谣,并非有意预言,事后大多应验,像“果弧箕服”这类,又并非谣言了。
今朝野中,忽有一番议论,一人倡之,千万人和之,举国之人,奔走若狂,翻覆天地,变乱白黑。此之为讹言,盖不但乌头白马生角已也。
宋林存为贾似道所摈,道死于漳,漳有富民,蓄油粘木甚佳,林氏子弟求之,价高不可得,因抚其木曰:“收取,收取,待贾丞相用。”无何,似道谪至漳,死于郑虎臣手。郡守,其门人也,与之经营,竟得此木以殓。孰谓天道无知哉?
道非明民,将以愚之,故仓颉作书而鬼夜哭。圣人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使民得操知之权,则安用圣人为矣?
今人动称阳春白雪为寡和,盖自唐人诗已误用之矣。宋玉本文: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之者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征,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则寡和者,流征之曲,非阳春之曲也。且云:“客有歌于郢中”者,亦非郢人自歌也。
宋人有迂阔可笑者。徐仲车父名石,终身不践石,行遇桥,则使人负之而过。陈烈吊蔡君谟之丧,及其门首,率诸弟子匍匐而进。或问之,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故耳。”夫徐幸生江北,使在江南,则终身无出门之日;陈幸生江南,使在江北,则当坠污泥沟浍中矣。腐儒不通,乃至于此。
唐道人侯道华,性好子史,手不释卷。或问:“安用此为?”答曰:“天上无愚懵仙人。”明金陵唐诗慕道炼丹,有道流劝之出家入山者,唐曰:“家有老母,世间无不孝神仙。”此二语可谓的对,亦可谓求道之格言也。今人无慧业,无至性,而强欲出世,难矣。
晋汲桑当盛暑,重裘累茵,使人扇之,恚不清凉,而斩扇者。宋党进当大雪,拥红炉酌酒,醉饱汗出,扪腹徐行曰:“天气不正。”天下之事,何尝无对哉?
梦之无关于吉凶也审矣,今儿童俗语皆谓诞妄之言曰:“说梦”,言其的非真也。乃《周礼》特为设占梦之官。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然为王者而设,犹之可也。季冬聘王梦,群臣庶人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不亦太儿戏乎?天下之广,亿兆之众,使尽献其吉梦,太人不胜占,而王赤不胜拜也。臣民吉梦,于王何与,而王拜之?此真痴人前说梦耳。此书盖见诗人有熊罴、▯▯之语而傅会,见牧人之有梦,遂以为献梦于王也。不知《诗》之所咏皆祝赞称愿之词,岂真熊罴、虺蛇一时而同入梦哉?此又梦中说梦矣。
今人见纪载中所纪之梦多验,如良弼、九龄射日生兰之类,遂以为古人重梦也。夫人无日不梦,验者止此,则不验者,不可胜数矣,况多出于附会而不足凭耶?孔子,大圣也,少时欲行道,则梦见周公;及老而衰,遂不复梦;则夫子少时之梦,亦不验矣。盖人有六梦,惟正梦可占吉凶,其它噩梦、思梦、寤梦、喜梦、惧梦,皆意有所感,而魂不宁,想像成境,非真梦也。余最不信梦,乃一生吉凶祸福,并无一梦,故知其不足凭也。
程正叔度江,中流风浪忽起,怡然不动,有负薪人问之曰:“公是舍后如此?达后如此?程异而欲与之言,则已去矣。夫舍者,轻性命死生,若攸非、告子是也;达者,齐修短得丧,若漆园子、桑户是也。舍直是勇往不顾,达则有见解矣。舍者未必达,达者自可舍。渡江中流而风浪作,纵欲不舍,逃将安之?谢太傅与桓宣武、会稽王会于溧江,狂风忽起,波浪鼓涌,诸人有惧色,惟谢怡然自若。顷间风止,桓问之,谢徐笑曰:“何有三才同尽理?”此达者之言也。天道不可知,即使一日同尽,亦岂惧所能免乎?惟圣人之言曰:“生,寄也;死,归也。余何忧于龙哉?”此知命委化之言,而达与舍俱尽之矣。
孔子曰:“人有三死,而非命也,人自取之尔。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使劳过度者,疾共杀之;居下位而上忤其君,嗜欲无厌,而求不止者,刑共杀之;少以犯众,弱以侮强,忿怒下量力者,兵共杀之;此三死者,非造物之舛也。”今之人贪色健斗,冒险求利,而不终其天年,往
译如今朝廷与民间,忽然兴起一种议论,一人倡导,千万人附和,全国的人奔走如狂,颠倒天地,混淆黑白。这种谣言,大概不只是“乌头白马生角”那种荒诞了。
宋代的林存被贾似道排挤,贾似道死在漳州,漳州有个富户,收藏的油粘木非常好,林氏子弟想要买,因为价格太高而得不到,于是抚摸着那木头说:“收起来,收起来,等着贾丞相用。”不久,贾似道被贬到漳州,死在郑虎臣手中。郡守是贾似道的门人,为他料理后事,最终得到了这木头来装殓。谁说天道没有知觉呢?
老子说:“不向百姓展示明智,而要使他们愚昧”,所以仓颉造字时鬼魂在夜里哭泣。圣人曾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如果让百姓掌握知晓的权利,那还要圣人做什么呢?
现在的人动不动就称高深的艺术为“阳春白雪”,说它知音稀少,这从唐代人的诗中就已经误用了。宋玉原文说:“《阳春》《白雪》,国中跟着唱和的有几十人;《引商》《刻羽》,夹杂着《流征》,跟着唱和的不过几个人罢了。”那么知音稀少的,是《流征》那样的曲子,而不是《阳春》那样的曲子。而且文中说“客有歌于郢中”的,也不是郢地的人自己在唱歌。
宋代有个迂腐可笑的人。徐仲车的父亲名叫石,他终身不踩石头,走路遇到桥,就让人背着过去。陈烈去吊唁蔡君谟的丧事,到了门口,率领众弟子匍匐前进。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所以这样。”徐石幸好生在江北,如果生在江南,那就终身没有出门的日子了;陈烈幸好生在江南,如果生在江北,那就该掉进污泥沟渠里了。腐儒不通情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唐代的道人侯道华,喜好子书史书,手不释卷。有人问:“何必这样呢?”他回答说:“天上没有愚昧的仙人。”明代金陵人唐诗慕道炼丹,有道士劝他出家入山,唐诗说:“家里有老母亲,世间没有不孝的神仙。”这两句话可以说是对答工整,也可以说是求道的格言。现在的人没有智慧,没有至诚的本性,却强行想要出世,太难了。
晋代的汲桑在盛夏酷暑,穿着厚重的皮衣,铺着层层褥子,让人扇风,因为觉得不够清凉,竟然杀了扇风的人。宋代的党进在大雪天,围着红炉喝酒,醉饱出汗,摸着肚子慢慢走说:“天气不正常。”天下的事,何尝不是有对应的呢?
梦与吉凶无关,这是很明确的,现在儿童俗语都把荒诞不实的话称为“说梦”,意思是说那不是真的。然而《周礼》特别设立了占梦的官职。用日月星辰来占卜六梦的吉凶。如果是为王者设立的,倒也还可以。季冬时节,王者占梦,群臣和百姓向王献吉梦,王拜受,然后把草芽分送四方以赠送恶梦,这不是太儿戏了吗?天下广阔,亿万民众,如果都献上吉梦,太卜忙不过来占卜,王也忙不过来拜受。臣民的吉梦,与王有什么关系,王却要拜受?这真是痴人说梦。这本书大概是看到诗人有“熊罴”、“虺蛇”之类的语句而牵强附会,看到牧人有梦,就以为要向王献梦。不知道《诗经》中所咏的都是祝颂称愿之词,难道真的熊罴、虺蛇同时进入梦中吗?这又是梦中说梦了。
现在的人看到记载中所记的梦大多应验,如良弼、九龄射日生兰之类,于是认为古人重视梦。人没有一天不做梦,应验的只有这些,那么不应验的,不可胜数了,何况大多出于附会而不足为凭呢?孔子是大圣人,年轻时想要行道,就梦见周公;等到年老体衰,就不再做梦了;那么孔子年轻时的梦,也没有应验啊。大概人有六梦,只有正梦可以占卜吉凶,其他的噩梦、思梦、寤梦、喜梦、惧梦,都是心意有所感触,灵魂不安,想象成境界,不是真正的梦。我最不信梦,我一生吉凶祸福,没有一个梦,所以知道它不足为凭。
程正叔渡江,江心风浪忽然兴起,他怡然不动,有个背柴的人问他:“您是舍弃性命后这样?还是通达事理后这样?”程正叔惊讶想和他说话,那人已经走了。舍弃性命,是轻视生死,像攸非、告子那样;通达事理,是齐同长短得失,像漆园子、桑户那样。舍弃只是勇往直前不顾,通达则有见解了。舍弃的人未必通达,通达的人自然可以舍弃。渡江到江心风浪兴起,即使不想舍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谢太傅与桓宣武、会稽王在溧江聚会,狂风忽然兴起,波浪汹涌,众人有恐惧之色,只有谢太傅怡然自若。片刻后风停了,桓温问他,谢太傅慢慢笑着说:“哪有天地人三才一同毁灭的道理?”这是通达者的话。天道不可知,即使一天一同毁灭,难道恐惧就能避免吗?只有圣人的话说:“生,是寄居;死,是回归。我何必担忧龙呢?”这是知命委顺自然的话,通达与舍弃都尽在其中了。
孔子说:“人有三死,不是天命,是人自己招致的。起居不按时,饮食不节制,使劳累过度的人,疾病杀了他;身处下位却违逆君主,嗜欲无厌,贪求不止的人,刑罚杀了他;年少却冒犯众人,弱小却侮辱强者,愤怒却不量力的人,兵器杀了他;这三种死,不是造物主的差错。”现在的人贪色好斗,冒险求利,而不能终享天年,往
好利之人,多于好色;好色之人,多于好酒;好酒之人,多于好弈;好弈之人,多于好书。
好书之人有三病:其一,浮慕时名,徒为架上观美,牙签锦轴,装潢炫曜,骊牝之外,一切不知,谓之无书可也。其一,广收远括,毕尽心力,但图多蓄,不事讨论,徒ネ灰尘,半束高阁,谓之书肆可也。其一,博学多识,氓氓穷年,而慧根短浅,难以自运,记诵如流,寸觚莫展,视之肉食面墙诚有间矣,其于没世无闻,均也。夫知而能好,好而能运,古人犹难之,况今日乎?
其有不事搜猎,造语精进者,此是天才,抑由夙慧。然南山之木,不揉自直,磨而砻之,其入不益深乎?高才之士,多坐废学,良可惜也!
宋人多善藏书,如郑夹嚏、晁公武、李易安、尤延之、王伯厚、马端临等,皆手自校雠,分类精当。又有田伟者,为江陵尉,作博古堂藏书,至五万七千余卷。黄鲁直谓:“吾尝校中秘书,及遍游江南,名士图书之富,未有及田氏者。”而名不甚章,惜夫!
俗语谓京师有三不称:谓光禄寺茶汤,武库司刀枪,太医院药方。余谓尚不止于三者,如钦天监之推卜,中书科之字法,国子监之人材,太仓之畜积,皆大舛讹可笑,而内秘书之藏不及万卷,寥寥散逸,卷帙淆乱,徒以饱鼠▯向之腹,入茕箧之手,此亦古今所无之事也。
余尝获观中秘之藏,其不及外人藏书家远甚。但有宋集五十余种,皆宋刻本,精工完美,而日月不及,日就▯腐,恐百年之外尽成鸟有矣。胡元瑞谓欲以三年之力尽括四海之藏,而后大出秘书,分命儒臣,编摩论次。噫!谈何容易。不惟右文之主不可得,即知重文史者,在朝之臣,能有几人,而欲成万世不刊之曲乎?内阁书目门类次第仅付之一二省郎之手,其泯淆鱼豕,不下蒙瞽,而不问也,何望其它哉。
《夷坚》、《齐谐》,小说之祖也;虽庄生之寓言,不尽诬也。虞初九百,仅存其名;桓谭《新论》,世无全书。至于《鸿烈》、《论衡》,其言具在。则两汉之笔,大略可睹已。晋之《世说》,唐之《酉阳》,卓然为诸家之冠,其叙事文采,足见一代典刑,非徒备遗忘而已也。自宋以后,日新月盛,至于近代,不胜充栋矣。其间文章之高下,既与世变,而笔力之醇杂,又以人分。然多识畜德之助,君子不废焉。宋钱思公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词,古人之笃嗜若此。故读书者,不博览稗官诸家,如啖梁肉而弃海错,坐堂皇而废台沼也,俗亦甚矣。
求书之法,莫详于郑夹嚏,莫精于胡元瑞,后有作者,无以加已。近代异书辈出,剞劂无遗,或故家之壁藏,或好事之帐中,或东观之秘,或昭陵之殉,或传记之裒集,或钞录之残剩,其间不准之诬,阮逸之赝,岂能保其必无?而毛聚为裘,环断成▯,亦足宝矣。但子集之遗,业已不乏;而经史之翼,终泯无傅,一也。汉唐世远,既云无稽;而宋元名家,尚未表章,二也。好事之珍藏,靳而不宣,卒归荡子之鱼肉;天府之秘册,严而难出,卒饱鼠蠹之饔餐,三也。具识鉴者,厄于财力,一失而不复得,当机遇者,失于因循,坐视而不留心,四也。同心而不同调者,多享敝帚而<鼠留>夜光;同调而不同心者,或厌家鸡而重野鹜,五也。故善藏书者,代不数人,人不数世。至于子孙,善鬻者亦不可得,何论读哉?
今天下藏书之家,寥寥可数矣。王孙则开封睦▯挈、南昌郁仪两家而已。开封有《万卷堂书目》。庚戌夏,余托友人谢于楚至其所,钞一二种,皆不可得,岂秘之耶?于楚言其书多在后殿,人不得见,亦无守藏之吏,尘垢汗漫,渐且零落矣。南昌盖读书者,非徒藏也,而卷帙不甚备。士庶之家,无逾徐茂吴、胡元瑞及吾闽谢伯元者。徐、胡相次不禄,箧中之藏,半作银杯羽化矣,伯元嗜书,至忘寝食,而苦贫不能致,至糊口之资尽捐以市坟素,家中四壁,堆积克栋,然常奔走四方,不得肆志翻阅,
译喜好利益的人,多于喜好美色的人;喜好美色的人,多于喜好饮酒的人;喜好饮酒的人,多于喜好下棋的人;喜好下棋的人,多于喜好读书的人。
喜好读书的人有三种弊病:第一种,虚浮地羡慕当时的名声,仅仅为了书架上的美观,用象牙签、锦缎轴,装潢得炫耀夺目,除了这些外在装饰,对书的内容一概不知,可以说他等于没有书。第二种,广泛搜集,穷尽心力,只图多收藏,不从事研究讨论,白白沾染灰尘,大半束之高阁,可以说他等于是个书商。第三种,博学多识,整年埋头苦读,但慧根浅薄,难以灵活运用,记忆背诵如流水般顺畅,却写不出半篇文章,比起那些饱食终日、面壁无知的人确实有些区别,但对于死后默默无闻来说,结果是一样的。知道并且能喜好,喜好并且能运用,古人尚且觉得困难,何况今天呢?
那些不从事搜罗猎奇,而在著述上精进的人,这是天才,或者是由于早慧。然而南山的树木,不经过揉制自然笔直,如果加以打磨,它的深入难道不更甚吗?高才之士,大多因为荒废学业而一事无成,实在可惜!
宋人多擅长藏书,如郑夹漈、晁公武、李易安、尤延之、王伯厚、马端临等人,都亲手校勘,分类精当。又有一个叫田伟的人,担任江陵尉,建造博古堂藏书,多达五万七千多卷。黄鲁直说:“我曾经校勘皇家秘阁的图书,并且遍游江南,名士图书的丰富,没有超过田氏的。”但他的名声却不显著,可惜啊!
俗语说京城有三样东西名不副实:说是光禄寺的茶汤,武库司的刀枪,太医院的药方。我认为尚不止这三样,如钦天监的推演占卜,中书科的书法,国子监的人才,太仓的积蓄,都大错特错可笑,而皇家秘阁的藏书不到万卷,寥寥散失,卷册混乱,只是用来喂饱老鼠,落入书商之手,这也是古今所没有的事。
我曾经有机会观看皇家秘阁的藏书,它比外面的藏书家差得远。只有宋集五十多种,都是宋刻本,精工完美,但时间不等人,日渐腐朽,恐怕百年之后全都化为乌有了。胡元瑞说想要用三年的力量尽括四海的藏书,然后大量刊印秘阁藏书,分派儒臣,编纂整理。唉!谈何容易。不仅推崇文治的君主不可得,即使重视文史的,在朝的臣子能有几人,而想要成就万世不刊的著作呢?内阁书目门类次序仅交给一两个省郎之手,其中的混淆错误,不下于盲人,却不加过问,还能指望什么呢?
《夷坚志》、《齐谐》,是小说的始祖;虽然庄子的寓言,不尽是虚假的。虞初九百,仅存其名;桓谭《新论》,世上没有全书。至于《淮南子》、《论衡》,其言论还在。那么两汉的文笔,大概可以看到了。晋代的《世说新语》,唐代的《酉阳杂俎》,卓然为诸家之冠,其叙事文采,足以体现一代典范,不仅仅是为了备忘而已。自宋代以后,日新月异,到了近代,多得充塞屋栋了。其间文章的高下,既随世道变化,而笔力的纯正混杂,又因人而异。然而广博见识、积蓄德行的帮助,君子不废弃。宋代钱思公坐着就读经史,躺着就读小说,上厕所就阅读小词,古人的笃好如此。所以读书的人,不博览稗官野史诸家,就像吃梁肉而抛弃海味,坐在厅堂而废弃园林一样,俗气也太重了。
求书的方法,没有比郑夹漈更详细的,没有比胡元瑞更精到的,后来的作者,无法超越。近代异书辈出,刊刻无遗,或者是故家的壁藏,或者是好事者的帐中,或者是东观的秘藏,或者是昭陵的殉葬,或者是传记的搜集,或者是钞录的残剩,其中不准的诬妄,阮逸的赝品,岂能保证一定没有?但集腋成裘,断环成器,也足以宝贵了。只是子集方面的遗存,已经不少;而经史方面的辅翼,终究湮灭无传,这是第一点。汉唐时代久远,既然说无从查考;而宋元名家,尚未表彰,这是第二点。好事者的珍藏,吝惜而不公开,最终归于浪荡子的鱼肉;天府的秘册,严密而难出,最终饱了老鼠蠹虫的餐食,这是第三点。具有识鉴的人,困于财力,一旦失去就不再得到;当机遇的人,失于因循,坐视而不留心,这是第四点。同心而不同调的人,多珍视敝帚而轻视夜光珠;同调而不同心的人,或者厌弃家鸡而重视野鹜,这是第五点。所以善于藏书的人,一代不出几个人,一人不出几代。至于子孙,善于变卖的也得不到,何况阅读呢?
现在天下藏书之家,寥寥可数了。王孙贵族中只有开封睦挈、南昌郁仪两家而已。开封有《万卷堂书目》。庚戌年夏天,我托友人谢于楚到那里,抄录一两种,都不可得,难道是秘藏吗?于楚说他的书大多在后殿,人不得见,也没有守藏的官吏,尘垢漫溢,渐渐零落了。南昌大概是读书人,不只是收藏,但卷帙不甚完备。士庶之家,没有超过徐茂吴、胡元瑞以及我们福建谢伯元的。徐、胡相继去世,箱中的藏书,一半化作银杯飘散了,伯元嗜书,到了忘记寝食的地步,但苦于贫穷不能得到,以至于糊口的资财都捐出来买书,家中四壁,堆积充栋,然而常奔走四方,不能尽情翻阅,
亦阙陷事也。
建安杨文敏家藏书甚富,装潢精好,经今二百年,若手未触者。余时购其一二。有郑樵《通志》及二十一史,皆国初时物也。余时居艰,亟令人操舟市得之,价亦甚廉。逾三月,而建宁遭阳侯之变,巨室所藏尽荡为鱼鳖矣。此似有神物呵护之者。今二书,即百金索之,海内不易得也。
译这也是书籍缺失损毁的事情。
建安杨文敏家中藏书非常丰富,装帧精美完好,历经两百年,好像手未曾触碰过一样。我当时购买了他的一两本。其中有郑樵的《通志》以及二十一史,都是建国初期的旧物。我当时正遭遇丧亲之痛,急忙派人驾船去市场买到了它们,价格也极为低廉。过了三个月,建宁遭遇水灾,大户人家所藏的书籍全部被水淹没,化为鱼鳖的食物了。这似乎有神灵在暗中护佑。如今这两部书,即使出百金去求取,在天下也不容易得到了。
胡元瑞书,盖得之金华虞参政家者。虞藏书数万卷,贮之一楼,在池中央,小木为彳勺,夜则去之,榜其门曰:“楼不延客,书不借人。”其后子孙不能守,元瑞啖以重价,绐令尽室载至,凡数巨舰,及至,则曰:“吾贫不能偿也。”复令载归。虞氏子既失所望,又急于得金,反托亲识居间,减价售之,计所得不十之一也,元瑞遂以书雄海内。王元美先生为作《酉室山房记》然书目竟未出,而元瑞下世矣,恐其后又蹈虞氏之辙也。
书所以贵宋板者,不惟点画无讹,亦且笺刻精好;若法帖然。凡宋刻,有肥、瘦二种;肥者学颜,瘦者学欧。行款疏密,任意不一,而字势皆生动。笺古色而极薄,不蛀。元刻字稍带行,而笺时用竹,视宋纸稍黑矣。国初用薄绵纸,若楚、滇所造者,其气色超元匹宋,成弘以来,渐就苟简,至今日而丑恶极矣!
宋时刻本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今杭刻不足称矣,金陵、新安、吴兴三地,剞劂之精者,不下宋板,楚、蜀之刻,皆寻常耳。闽建阳有书坊,出书最多,而板纸俱最滥恶,盖徒为射利计,非以传世也。大凡书刻,急于射利者,必不能精,盖不能捐重价故耳。近来吴兴、金陵,▯▯蹈此病矣。
近时书刻,如冯氏诗纪,焦氏类林,及新安所刻庄、骚等本,皆极精工,不下宋人,然亦多费校雠,故舛讹绝少。吴兴凌氏诸刻,急于成书射利,又悭于倩人编摩其间,亥豕相望,何怪其然?至于《水浒》、《西厢》、《琵琶》及《墨谱》、《墨苑》等书,反覃精聚神,穷极要眇,以天巧人工,徒为传奇,耳目之玩,亦可惜也!
近来闽中稍有学吴刻者,然止于吾郡而已。能书者不过三五人,能梓者亦不过十数人。而板苦薄脆,久而裂缩,字渐失真,此闽书受病之源也。
内府秘阁所藏书甚寥寥,然宋人诸集,十九皆宋板也。书皆倒摺,四周外向,故虽遭虫鼠啮而中未损,但文渊阁制既庳狭,而牖复暗黑,抽阅者必秉炬以登。内阁老臣无暇留心及此,徒付还钥于中翰涓人之手,渐以汨没,良可叹也。吾乡叶进卿先生当国时,余为曹郎获借钞得一二种,但苦无佣书之资,又在长安之日浅,不能尽窥东观之藏,殊为恨恨耳。
王元美先生藏书最富,二典之外,尚有三万余,其它即墓铭朝报,积之如山。其考核该博,固有自来,汪伯玉即不尔。岂二公之学,有博约之分耶?然约须从博中来,未有闻见寡陋,而藉口独引者。新安之识,固当少逊琅琊耳。近时则焦弱侯、李本宁二太史皆留心坟素,毕世讨论,非徒为书簏者。余与二君皆一交臂而失之,未得窥其室家之好也。
昭武谢伯元,一意搜罗,智力毕尽。吾郡徐兴公独耽奇僻,骊牝皆忘。合二家架上之藏,富侔敌国矣。吾友又有林志尹者,家贫为掾,不读书而最耽书,其于《四部》篇目皆能成诵,每与俱入书肆中,披沙见金,触目即得,人弃我取,悉中肯綮,兴公数年之藏,十七出其目中也。
常有人家缃帙簇簇,自诧巨富者。余托志尹物色之,辄曰无有。众咸讶之。及再核视,其寻常经史之外,不过坊间俗板滥恶文集耳,鼋羹▯炙,一纸不可得也。谓之无有,不亦宜乎?夫是之谓知书。
《春秋》以后,宇宙无经矣,班固以后,宇宙无史矣。经之失也,词繁而理舛,史之失也,体驳而事杂。故词以载理,理立于词之先,则经学明矣;体以著事,事明于体之中,则史笔振矣。疏注不足以翼经,而反累经者也;《实录》不足以为史,而反累史者也。
淮阴侯之用兵,司马子长之文章,王右将军之作字,皆师心独引,纵横变化,无不如意,亦其天分高绝,非学力可到也。淮阴驱市人而使之战,囊沙背水,拔帜木罂,皆人意想所不到之境,而卒以成功。司马子长,大如《帝纪》、《六书》,小至货殖、刺客、龟策、日者,无不各极其致,意之所欲,笔必从之;至伯夷、屈原诸传,皆无中为有,空外为色,直游戏三昧耳。
译胡元瑞的藏书,大概是从金华虞参政家中得来的。虞家藏书数万卷,储存在一座楼里,楼在池塘中央,用小木桥连接,夜里就把桥撤去,在门上挂牌说:“楼不接待客人,书不借给别人。”后来他的子孙守不住这些书,胡元瑞用高价引诱,骗得他们全家把书都运来,共用了几条大船。等到运到,胡元瑞却说:“我贫穷,无法偿还。”又让他们把书运回去。虞家的儿子既失望,又急于得到钱,反而托亲戚朋友做中间人,减价出售,算下来所得不到十分之一,胡元瑞于是凭借这些书在天下闻名。王元美先生为他写了《酉室山房记》,然而书目最终没有刊出,而胡元瑞也去世了,恐怕他的后人又会重蹈虞家的覆辙。
书籍之所以以宋版为贵,不仅因为点画没有错误,而且因为纸张刻印精良;就像法帖一样。凡是宋刻本,有肥、瘦两种;肥的学颜真卿,瘦的学欧阳询。行款疏密,随意不同,而字势都生动。纸张古色而极薄,不生虫蛀。元刻本字体稍带行书笔意,而纸张有时用竹纸,比宋纸稍黑。国初使用薄绵纸,如楚、滇所造的,其气色超越元纸匹敌宋纸,成化、弘治以来,逐渐变得苟且简略,到今天已经丑恶到极点了!
宋时刻本以杭州为最好,蜀本次之,福建最差。现在杭州刻本不值得称道了,金陵、新安、吴兴三地,刻印精良的,不亚于宋版,楚、蜀的刻本,都是平常的。福建建阳有书坊,出书最多,而版纸都最粗劣,大概只是为了牟利,不是为了传世。大凡刻书,急于牟利的,一定不能精良,大概是因为不肯出高价的原因。近来吴兴、金陵,也蹈此弊病了。
近时的刻书,如冯氏《诗纪》、焦氏《类林》,以及新安所刻《庄子》、《离骚》等本,都极其精工,不亚于宋人,然而也耗费很多校勘功夫,所以错误极少。吴兴凌氏的各种刻本,急于成书牟利,又吝惜请人编校,其间错误很多,有什么奇怪呢?至于《水浒》、《西厢》、《琵琶》以及《墨谱》、《墨苑》等书,反而精心钻研,穷极微妙,以天巧人工,只为传奇、耳目之玩,也很可惜!
近来福建稍微有学习吴地刻书的,但只限于我们郡而已。能写字的不过三五人,能刻版的也不过十数人。而版子苦于薄脆,久了就裂缩,字逐渐失真,这是福建书受病的根源。
内府秘阁所藏的书很少,然而宋人的各种文集,十之八九都是宋版。书都倒折叠,四周向外,所以虽然遭受虫鼠啃咬,中间却没有损坏,只是文渊阁制度既低矮狭窄,而窗户又昏暗,抽阅的人必须拿着火把才能上去。内阁老臣无暇留心这些,只是把钥匙交给中翰涓人手中,逐渐被埋没,实在可叹。我们家乡叶进卿先生当权时,我担任曹郎得以借抄得到一二种,只是苦于没有雇人抄书的资金,而且在长安的日子短,不能完全窥见东观的藏书,非常遗憾。
王元美先生藏书最丰富,除了两典之外,还有三万多卷,其他即使墓铭朝报,堆积如山。他的考核广博,本来就有由来,汪伯玉就不是这样。难道两位先生的学问,有博约的区别吗?然而约必须从博中来,没有见闻寡陋,而借口独自引用的。新安的见识,本来应当稍逊于琅琊。近时则焦弱侯、李本宁两位太史都留心坟素,毕生讨论,不只是书簏。我和两位先生都一交臂而失之交臂,没能窥见他们家中的珍宝。
昭武谢伯元,一心搜罗,智力耗尽。我们郡徐兴公独自沉迷奇僻,连骊牝都忘了。合并两家架上的藏书,富可敌国了。我的朋友又有林志尹,家贫做小吏,不读书而最沉迷书,他对《四部》篇目都能背诵,每次和他一起进入书肆,披沙见金,触目即得,人弃我取,全都切中要害,兴公数年之藏,十分之七出自他的眼中。
常有人家书箱簇簇,自夸巨富。我托志尹物色,辄说没有。众人都惊讶。等到再核查,那些寻常经史之外,不过是坊间俗板滥恶文集,鼋羹〇炙,一纸不可得。说没有,不也是应该的吗?这就叫做知书。
《春秋》以后,宇宙没有经了,班固以后,宇宙没有史了。经的失误,是词繁而理舛,史的失误,是体驳而事杂。所以词以载理,理立于词之先,则经学明矣;体以著事,事明于体之中,则史笔振矣。疏注不足以翼经,而反累经者也;《实录》不足以为史,而反累史者也。
淮阴侯之用兵,司马子长之文章,王右将军之作字,皆师心独引,纵横变化,无不如意,亦其天分高绝,非学力可到也。淮阴驱市人而使之战,囊沙背水,拔帜木罂,皆人意想所不到之境,而卒以成功。司马子长,大如《帝纪》、《六书》,小至货殖、刺客、龟策、日者,无不各极其致,意之所欲,笔必从之;至伯夷、屈原诸传,皆无中为有,空外为色,直游戏三昧耳。
今之作史,既无包罗千古之见,又无飞扬生动之笔,只据朝政家乘,少加润色,叙事惟恐有遗,立论惟恐矛盾,步步回顾,字字无余,以之谀墓且不堪,况称史哉?
译如今编写史书的人,既没有包容千古的宏大见识,又没有飞扬生动的文笔,只是依据朝廷政事和家族谱录,稍加润色,叙述事情唯恐有遗漏,确立论点唯恐有矛盾,步步回顾,字字无余,这样的文章用来为死者歌功颂德尚且不堪,何况称得上是史书呢?
班固之不及子长,直是天分殊绝,其文采学问,固不让也。然史之体裁,至扶风而姓备。譬之兵家,龙门则李广,扶风则程不识耳。
《史记》不可复作矣,其故何也?《史记》者,子长仿《春秋》而为之,乃私家之书,藏之名山,而非悬之国门者也;故取舍任情,笔削如意,它人不能赞一词焉。即其议论,有谬于圣人,而词足以自达,意有所独主,知我罪我,皆所不计也。至班固效颦▯笔,已为人告发,召诣秘书,令作《本纪》、《列传》,以汉臣纪汉事,所谓御史在前,执法在后者,即有域外之议,欲破拘挛之见,已兢兢不保首领是惧矣。司马温公作《通鉴》,详慎,久而未成,人即有飞语谤公,谓利得餐钱,故尔迟迟,公遂急于卒业,致五代事多潦草繁冗。傍观小人之掣人肘如此,纵有子长之才,安所施之?太史公与张汤、公孙弘等皆同时人,而直书美恶,不少贬讳。传司马季主而抑贾谊、宋忠,至无所容封禅书,备言武皇迷惑之状,如此等书,今人非惟不能作,亦不敢作也。
董狐之笔,白刃临之而不变;孙盛阳秋,权凶怒之而不改;吴竞之书,宰相祈之而不得;陈▯▯之纪事,雷电震其几而不动容:如是者,可以言史矣。
余尝为人作志传矣,一事不备,必请益焉;一字未褒,必祈改焉,不得则私改之耳。尝预修《郡志》矣,达官之祖父,不入名贤不已也;达官之子孙,不尽传其祖父不已也。至于广纳苞苴,田连阡陌,生负秽名,死污齿颊者,犹娓娓相嬲不置,或远布置以延誉,或强姻戚以祈求,或挟以必从之势,或示以必得之术,哀丐不已,请托行之;争辩不得,怒詈继焉。强者明掣其肘,弱者暗败其事。及夫成书之日,本来面目,十不得其一二矣。嗟夫,郡乘若此,何有于国史哉?此虽子长复生,亦不能善其策也。
王荆公作《字说》,一时从风而靡,献谀之辈,竞为注解,至比之《六经》,今不复见矣。但以介甫之聪明自用,其破碎穿凿之病固所不免,而因之尽废其书,亦非也。凡古人之制字,自必有说,岂苟然而成者?若以荆公为非,则许氏《说文》固巳先之矣;若不穿凿附会,引援故实,必得古人之意而止,其不可解者阙之,即不敢比《六经》,未可谓非经之翼也。
字有六义:指事、象形、会意者,正书也,可解者也;谐声、转注、假借者,书之变也,不必解者也。如江之从工,海之从每,知其声之相近而已,必解其何以从工,何以从每,则凿也。天下之事,有本浅者,不宜深求之;本易者,不宜难求之;本俗者,不宜文饰之。盖不独一字说为然也。荆公若知此意,必不坏宋国家矣。
郑夹嚏六书略凡二万四千二百三十五字,而谐声者二万一千三百四十一,则谐声居十分之九矣,而欲一一说之,可乎?
切字有三十六字母,相传司马温公作也,其中有一音而两母者,如群、溪、彻、床等字,盖因平声有清浊故,不得不为两母。余常谓:加一母,不如加一声。凡字,以五声切之,如通、同、统、痛、突之类,则凡同母者,可以尽废。又切平声者,当分清浊二音:如风字宜作方空切,今俱作方凭切,则逢字也:冯字宜作符同切,今云符风,则丰字也。此类甚多,盖俗人但知拘沈约韵,漫取韵中一字切之,不知施之上、去、入则可,平声自有二种,不可混而为一也。
切字之法,余七八岁时,一闻即悟;及长以语人,有学数年而竟不知者。故谓此书在悟者,即为筌蹄,而不悟者,何殊嚼蜡?废之可也。
道书以一卷为一Ψ,Ψ音轴。今人即谓之卷,非也。佛书以一章为一则,又谓一缚。缚,古绢字,亦卷字通用耳。
今天下读书不识字者固多,而目前寻常之字,误读者尤多。其于四声之中,上、去二声,极易混淆。所以然者,童蒙之时,授书塾师,皆村学究,讹以传讹,及长则一成而不可变,士君子作数篇制义取科第,其于经籍,十九束之高阁矣,谁复有下帷究心者?即有
译班固比不上司马迁,实在是因为天赋相差悬殊,至于文采和学问,班固并不逊色。然而史书的体例,到了班固才完备。拿兵家来打比方,司马迁就像李广,班固就像程不识罢了。
《史记》不可能再有人写出来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史记》是司马迁模仿《春秋》而写的,属于私人著作,藏在名山之中,而不是悬挂在国家门庭供人瞻仰的;所以取舍任凭己意,删改随心所欲,别人不能插一句话。即使他的议论有违背圣人的地方,但言辞足以表达自我,心中自有主张,理解我或指责我,他都不在意。到了班固模仿着动笔,已经被别人告发,被召到秘书省,让他撰写《本纪》、《列传》,身为汉朝臣子记录汉朝的事,所谓御史在前,执法在后,即使有超越世俗的议论,想要打破拘泥的见解,也已经战战兢兢,只担心保不住脑袋了。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详细谨慎,很久没有完成,人们就有流言诽谤他,说他是为了贪得俸禄,所以故意拖延,司马光于是急于完成,导致五代史事多有潦草繁冗之处。旁观的小人掣肘到这种地步,纵然有司马迁的才能,又能施展到哪里呢?太史公与张汤、公孙弘等人都是同时代的人,却直书善恶,毫不贬低隐讳。传记中记载司马季主而贬抑贾谊、宋忠,甚至无所顾忌地写《封禅书》,详尽地叙述汉武帝迷惑的状态,像这样的书,今人不仅不能写,也不敢写。
董狐的笔,白刃加身也不改变;孙盛的《阳秋》,权奸发怒也不更改;吴竞的书,宰相祈求也不答应;陈寿的纪事,雷电震击他的书桌也不动容:像这样的人,才可以谈论史学。
我曾经替人写志传,一件事没有完备,一定要请求补充;一个字没有褒扬,一定要请求修改,不答应就私自修改。曾经参与修撰《郡志》,达官显贵的祖父,不列入名贤就不罢休;达官显贵的子孙,不全部记载他们的祖父就不罢休。至于那些广泛收受贿赂,田地连接阡陌,生前背负污名,死后玷污人口的人,还喋喋不休地纠缠不休,有的远远布置以延揽声誉,有的强行结亲以祈求收录,有的挟持必须顺从的势力,有的展示必定成功的计谋,哀求不止,请托实行;争辩不过,怒骂随之而来。强者公然掣肘,弱者暗中败坏事情。等到成书之日,本来面目,十成中得不到一二了。唉,郡志如此,何况国史呢?这即使是司马迁再生,也不能妥善应对了。
王安石写《字说》,一时之间人们随风倒,献媚阿谀之辈,竞相注解,甚至把它比作《六经》,现在不再见到了。但凭借王安石的聪明自用,他破碎穿凿的毛病本来就不能避免,而因此完全废弃他的书,也不对。凡是古人造字,自必有说法,难道是随意而成的吗?如果认为王安石不对,那么许慎的《说文解字》本来就已经先有了;如果不穿凿附会,援引旧事,一定要得到古人的意思才停止,那些不可解释的就空缺,即使不敢比作《六经》,也不能说不是经书的辅翼。
字有六义:指事、象形、会意,是正书,可以解释的;谐声、转注、假借,是书的变体,不必解释的。比如“江”从“工”,“海”从“每”,知道它们的读音相近罢了,一定要解释为什么从“工”,为什么从“每”,那就是穿凿了。天下的事,有本来浅显的,不适宜深究;本来容易的,不适宜难求;本来通俗的,不适宜文饰。大概不仅仅一个字说是这样。王安石如果知道这个意思,一定不会败坏宋朝的国家了。
郑夹漈的《六书略》共二万四千二百三十五字,其中谐声字二万一千三百四十一,那么谐声字占了十分之九,想要一一解释,可以吗?
切字有三十六字母,相传是司马光作的,其中有一个音而两个母的,如群、溪、彻、床等字,大概因为平声有清浊的缘故,不得不分为两个母。我常说:加一个母,不如加一个声。凡是字,用五声来切,如通、同、统、痛、突之类,那么凡是同母的,可以全部废除。又切平声的,应当分清浊二音:如“风”字应当作“方空”切,现在都作“方凭”切,那就是“逢”字了;“冯”字应当作“符同”切,现在说“符风”,那就是“丰”字了。这类很多,大概俗人只知道拘泥沈约的韵书,随便取韵中一个字来切,不知道施用于上、去、入声则可以,平声自有两种,不可混为一谈。
切字的方法,我七八岁时,一听就明白了;长大后告诉别人,有学习几年却终究不知道的。所以说这本书对于领悟的人,就是捕鱼捕兔的工具,而不领悟的人,有什么不同于嚼蜡呢?废弃它可以。
道书以一卷为一轴,轴音轴。现在人就叫它卷,不对。佛书以一章为一则,又叫一缚。缚,古绢字,也通用卷字。
现在天下读书不识字的人固然多,而眼前寻常的字,读错的尤其多。在四声之中,上、去二声,最容易混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孩童启蒙时,传授的塾师,都是村学究,以讹传讹,长大后就一成不变了,士君子写几篇八股文考取功名,对于经籍,十有八九束之高阁了,谁还有下帷专心研究的人呢?即使有
一二知其非,而一传众咻,世亦不见信从也。故欲究四声之正者,当于子弟授书之时,逐字为之改正,然与世俗不谐,骇人耳目,人反以为侏亻离矣。如上、下、动、静等字,皆当从上声,人有不笑之者乎?
译即便有一两个人知道其中的错误,但一旦众人传播并喧哗质疑,世人也不会相信和遵从。所以,想要探究四声的正统读音,应当在教导子弟读书的时候,逐字为他们改正。然而这样做与世俗习惯不合,会惊骇人们的耳目,人们反而会觉得这是怪异难懂的声音了。像“上”、“下”、“动”、“静”等字,都应当读作上声,难道有人不会嘲笑吗?
韩昌黎诗云:“阿买不识字,颇知书八分。诗成使之写,亦足张吾军。”夫世岂有不识字而能书者?抑昌黎之所谓识字,非世人之泛然记忆巳也。汉儒之训诂,极其宏博,而独称子云识字,至使四方学者,载酒以问,此其学岂浅鲜者?唐王起于世间字,所不识者,惟《八骏图》中数字,则识字良亦不易。而昌黎之诗,动用僻字、古韵,至今,千世之下读之尚不尽识,何况阿买也?
吴孙休为四子作名字,皆取难犯。л(湾)字曰м(迄),{▯臾}(觥)字曰о(▯贤),■(莽)字曰р(举),■(褒)字曰■(拥),此与八骏图中离(泰){刀ぁ}(丙)二字相类,亦好奇之过矣。唐武后命宗楚后制十二字:▯(照)、■(天)、■(地)、■(日)、囝(月)、□(星)、■(君)、ы(臣)、■(除)、■(载)、■(年)、缶(正)。而见它书者又有■(人)、▯重(证)二字。南汉刘岩制Ζ(俨)字为名,效颦转甚。余观《余冬序录》载宋人有{不长}(矮)、{不食}(斋)、■(稳)、{大坐}(稳)、亻小(▯弱)、{不大}(勒)、{不生}(终)、{不行}(腊)▯大(大)、{石山}(勘)、闩(■)、氽(游)、{水人}(没)、<门人>(吓)、<毛口>(胡)、{此十}(惯)等字,盖俚俗之谈,杜撰以成字耳,岂六书之正哉?今人俗字有夯(和切朗)、歪(和切乖)、{田女}(少)、{钦手}(钦去声)、找(爪)、帮(榜声平)、牮(箭)、芏(苦)等字,然多见之俗牒耳。余观《海篇》直音中所载,视《说文》不啻百倍,盖人以意增减之,无非字者,恐将来字学从此益淆乱矣。
《乐善录》载:“赵韩王病,遣道士上章,神以巨牌示之,浓烟罩其上,但末有火字。赵闻之,曰:‘此必秦王庭美也’。”余按美字从羊,从大,非火也。岂神明亦不识字耶?其为后人附会无疑。
杨用修最称博识,亦善杜撰,而刘夫人碑中,亻岁、<辶去>二字,及酒官牌中■字皆不识。余谓古今传记中难字固亦有限,而释、道二藏中,恐即遍观未能尽识,至于近代《篇海》直音,偏傍上下,类以意增触而长之,无复穷极。非《六书》之正,何以能识?即识之亦无用也。
《说文》太略,而《海篇》太繁,沈约《韵书》疏漏益多,惟当以十三经、二十一史合释、道二藏,汇而订之,奇而难识者即注见某书,一切杜撰者悉去之,其于同文之治未必无裨也。
余在山东行部,沂州有毛阳<辶水>,检司懵然不识,问胥曹,曰:“音山。”归检字书皆无之,因考史中《郡国志》有奇字者附于此,有虑▯(音庐夷)、茬平(今为茌省)、巳阝(音忌)、<工虫>(音贡)、■题(■莎,古字)、县阝(若么反)、▯力(力音)、<幸瓜>(执音)、夫阝(音夫)、存阝马阝(音孱骂)、朴■(音蒲圜)、彳示氏(精音权)、讠丹邯(讠丹音男)。而■(渊)、鄄(绢)、{执皿}(周)、▯(至)人亦多不识也。
《东轩笔录》载:王沂公命王耿按陈绛事至中书,立命进熟。进熟不知何物?以意度之,似是具呈之义。
博古而不通今,一病也。钩索奇僻,而遗弃经史,二病也。《孟子》之文,每一议论,必引书或《诗》以证之;今人为文,旁探讴谚,而不知引经,是为无本之学矣。
博学而不能运笔,天限之也,陆澄、刘杳是也;高才而苦无学术,人弃之也,戴良、李贺是也。然以才胜者,患其▯斤▯也,可以陶铸;若徒书厨经库,吾末如之何也已。
焦弱侯谓今之读书者不识句读,皆由少年不经师匠,因仍至此,其论甚快,因举数事。如“至大至刚,以直点尔何如,讲事以度轨”等语,文义皆胜旧,但李彦平读《礼记》一段,余未敢从。盖“男女不杂坐”自为句,至“不同巾栉”为句,“不亲授”自为
译韩愈的诗说:“阿买不识字,却懂得书写八分书。诗写成后让他抄写,也足以壮大我的声势。”世上难道有不识字却能写字的人吗?还是韩愈所说的“识字”,并非世人那种泛泛的记忆而已。汉代儒生的训诂之学极其宏博,却唯独称赞扬雄识字,以至于四方学者,带着酒去请教他,这学问难道是浅薄的吗?唐代王起对于世间文字,所不认识的,只有《八骏图》中的几个字,那么识字确实也不容易。而韩愈的诗,动辄使用生僻字、古韵,直到今天,千百年后读它尚且不能完全认识,何况阿买呢?
吴国孙休为四个儿子取名字,都选取难以触犯的字。湾字叫迄,觥字叫贤,莽字叫举,褒字叫拥,这与《八骏图》中的离(泰)、丙二字类似,也是过于追求新奇了。唐代武则天命令宗楚客制定十二个字:照、天、地、日、月、星、君、臣、除、载、年、正。而在其他书中看到的还有“人”、“证”两个字。南汉刘岩制定“俨”字作为名字,东施效颦更加严重。我看《余冬序录》记载宋人有矮、斋、稳、稳、弱、勒、终、腊、大、勘、闩、游、没、吓、胡、惯等字,大概是俚俗的谈论,杜撰而成字罢了,难道是六书的正统吗?现在人的俗字有夯、歪、少、钦、找、帮、牮、芏等字,然而多出现在俗本的牒文中。我看《海篇》直音中所记载的,比《说文解字》不止多百倍,大概人们随意增减,无非是字罢了,恐怕将来字学从此更加混淆混乱了。
《乐善录》记载:“赵韩王生病,派遣道士上奏章,神明用巨大的牌子显示给他,浓烟笼罩在上面,但末尾有个火字。赵韩王听说后,说:‘这一定是秦王赵庭美。’”我按:美字从羊,从大,不是火。难道神明也不识字吗?这肯定是后人附会的无疑。
杨慎最被称为博识,也善于杜撰,而刘夫人碑中的“亻岁”、“辶去”两个字,以及酒官牌中的某个字都不认识。我说古今传记中的难字固然有限,而佛、道两藏中,恐怕即使遍观也不能完全认识,至于近代《篇海》直音,偏旁上下,大致凭意思增加触碰而延长,没有穷尽。不是六书的正统,怎么能认识?即使认识了也没有用。
《说文解字》太简略,而《海篇》太繁杂,沈约的《韵书》疏漏更多,只应当以十三经、二十一史合佛、道两藏,汇集而订正,奇怪而难认识的就在某书中注明,一切杜撰的全部去掉,这对于统一文字的治理未必没有帮助。
我在山东巡视,沂州有个毛阳“辶水”,检查官懵然不认识,问胥吏,说:“音山。”回来检查字书都没有,于是考证史书中《郡国志》有奇字的附在这里,有虑(音庐夷)、茬平(今为茌省)、巳阝(音忌)、工虫(音贡)、莎(古字)、县阝(若么反)、力(力音)、幸瓜(执音)、夫阝(音夫)、存阝马阝(音孱骂)、朴圜(音蒲圜)、彳示氏(精音权)、讠丹邯(讠丹音男)。而渊、鄄、周、至等人也多不认识。
《东轩笔录》记载:王沂公命令王耿按陈绛的事到中书,立即命令进熟。进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凭意思推测,似乎是具呈的意思。
博古而不通今,是一种弊病。钩索奇僻,而遗弃经史,是第二种弊病。《孟子》的文章,每一个议论,必定引用书或《诗》来证明;现在人写文章,旁探讴谚,而不知道引用经典,这是无本之学了。
博学而不能运笔,是上天限制的,陆澄、刘杳就是这样;高才而苦无学术,是人抛弃的,戴良、李贺就是这样。然而以才胜的,担心他们轻浮,可以陶冶铸造;如果只是书厨经库,我不知怎么办了。
焦弱侯说现在读书的人不认识句读,都是因为少年不经老师教导,沿袭至此,他的议论很痛快,于是举几件事。如“至大至刚,以直点尔何如,讲事以度轨”等语,文义都比旧的好,但李彦平读《礼记》一段,我不敢赞同。因为“男女不杂坐”自成一句,到“不同巾栉”为一句,“不亲授”自成
句。今以“不同”属上句,虽无害,而“巾栉不亲授”则不通矣。“男女授受不亲”,何独巾栉哉?至四书九经中句读当改易者尚多。如“卒为善,(句)士则之’;履帝武敏,(句)歆攸介攸止。”若此之类尚多,未易枚举也。
译句。现在将“不同”归入上句,虽然无碍,但“巾栉不亲授”就不通顺了。“男女授受不亲”,为什么唯独巾栉呢?至于四书九经中句读应当更改的还有很多。例如“卒为善,(句)士则之”;“履帝武敏,(句)歆攸介攸止。”像这类情况还有很多,难以一一列举。
少时读书,能记忆而苦于无用;中年读书,知有用而患于遗忘。故惟有著书一事,不惟经自己手笔,可以不忘,亦且因之搜阅简编,遍及幽僻,向所忽略,今尽留心,败笥蠹简,皆为我用。始知藏书之有益,而悔向来用功之蹉跎也!
余自八九岁即好观史书,至于乱离战争之事,尤喜谈之,目经数过,无不成诵;然塾师所授不过编年节要,《纲鉴》、《要略》而已,后乃得《史记》、《汉书》及《朱子纲目》读之,凡三四过,然止于是而已,最后得二十一史,则已晚矣;然幸官曹郎冷局,得时时卒业也。
汉光武好图谶,至用三公,亦以《谶书》决之,尹敏遂因其缺而增之,曰君无口为汉辅,帝虽责之而竟不罪也。《谶书》,今世所禁不知作何状,亦不知何人所作。但堪舆家常引谶语,附会吉地,以为谶地,亦竟不知其所从出,强半杜撰之词耳。今世所传有推背图,相传李淳风所作。以古帝王世次,其间先后错乱,云是宋太祖欲禁之不可,乃命取而乱其序并行之,人见其不验,遂弃去。然多验于事后,虽知之何益?圣人所谓“百世可知者”,岂是之谓哉?
东汉至三国,罕复名者,莽禁之也。秦以前复名盖寡,然侨如、无忌、去疾之类,往往见于经史。而二名不偏讳之义,三代已有之,则亦何尝以复名为非也?王莽矫诬,遂著为禁令。至讽匈奴亦上书更名,可笑甚矣。乃其法亦行之二百余年,何耶?今时则复者十七,亦以岁久人繁,易于重犯故耳。且使子孙不偏讳,未为不可也。
周公谨《癸辛杂识》载先圣初名兵,已乃去其下二笔,此事并无所出。按先圣因母祷于尼丘而生,故名丘,字仲尼,岂有名兵之事?诞妄甚矣。
古之命名者,不以郡国,不以山川,不以鸟兽恶疾,然亦有不尽然者,即周公子已名禽,宣尼子已名鲤矣。此盖为人君言之也。人君之名当使人难知而易避,不然者,则当申临文不讳之令。夫减损点画,犹之可也,至并其音而更之,使千古传袭,恬不知改,若庄光之为严光,玄武之为真武也,可乎?
宋时避君上之讳最严,宋板诸集中,凡嫌名皆阙不书。如英宗名曙,而署树皆云嫌名,不知树音原不同曙也。钦宗名桓,而完亦云嫌名,不知完音原不同桓也。仁宗名祯,而贞观改作正观。魏徵改作魏证,不知徵、祯不同音也。又可怪者,真宗名恒,而朱子于书中有恒独不讳,不知其解。或以亲尽而祧耶?至于胤义二名,其不讳宜矣。
陶谷原姓唐,因避石晋讳而改。真德秀原姓慎,因避孝宗讳而改。夫以君父一时之讳,而更祖宗百代之氏,不孝孰甚矣?陶不足责也,而西山大儒乃为此耶?
宋人高自夸诩,毁誉失实,如韩、范二公,将略原非所长;元昊、跳梁二公,心力俱惫尚不能支,而乃有西贼破胆之谣。王安石刚愎自用,乱天下国家,其罪不在蔡京,童贯之下,而引入名臣之列。张浚志大才疏,丧师辱国,刘琨、殷浩之俦也,而盛称其恢复之功,比之诸葛武侯。及其叔季,如杨龟山、魏了翁者,空言谈道,岂真有拨乱匡时之略,而犹惜其不见任用,宁非啖名之过哉?吾谓宋之人物,若王沂公、李文正、司马温公之相业,寇莱公、赵忠定之应变,韩魏公之德量,李纲、宗泽之拨乱,狄青、曹玮、岳飞、韩世忠之将略,程明道、朱晦庵之真儒,欧阳永叔、苏子瞻之文章,洪忠宣、文信国之忠义,皆灼无可议,而且有用于时者,其它瑕瑜不掩,盖难言之矣。
《易》之▯卦,以众君子而去一小人,在决之而已,故谓之▯。宋当元丰、元▯之时,君子多而小人寡,乃议论不断,自相矛盾,使小人得乘间而进;及其败也,反谓熙宁之祸,吾党激成之。譬之贼势猖獗,主将首鼠,致败而反咎力战者,以为挑衅生事,不亦愚之甚哉?
性有善恶之言,未甚失也,而《孟子》力排之;《反经》合道之言,未甚失也,而宋儒深非之,皆矫而过正矣。古之行权者,如汤、武之放伐,伊霍之迁易
译年轻时读书,能够记住却苦恼于没有用处;中年时读书,知道有用却担忧会遗忘。所以只有著书这一件事,不仅因为经过自己的手笔,可以不忘,而且借此翻阅书籍,遍及幽深偏僻之处,向来忽略的,如今全都留心,破旧箱子里的蛀虫啃咬的简册,都为我所用。这才知道藏书的益处,而后悔向来用功的虚度光阴啊!
我从八九岁起就喜好观看史书,至于战乱战争的事情,尤其喜欢谈论,眼睛看过几遍,没有不能背诵的;然而私塾老师所教的不过是编年体的节要,《纲鉴》、《要略》罢了,后来才得到《史记》、《汉书》以及《朱子纲目》来读,总共读了三四遍,但也只到此为止,最后得到二十一史,已经太晚了;然而幸好官署清闲,得以时时完成学业。
汉光武帝喜好图谶,以至于任用三公,也用《谶书》来决断,尹敏于是趁着它的缺漏而增添内容,说“君无口为汉辅”,皇帝虽然责备他但最终没有治罪。《谶书》,现在世间所禁止的,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谁所作。只是堪舆家常引用谶语,附会吉祥之地,作为谶地,也终究不知道它的出处,大半是杜撰的话罢了。现在世间所流传的有《推背图》,相传是李淳风所作。以古代帝王世次,其中先后错乱,说是宋太祖想要禁止它却不可以,于是命令取来打乱它的顺序并流传,人们见它不灵验,就抛弃了。然而多在事后应验,虽然知道了又有什么益处?圣人所说的“百世可知者”,难道是说的这个吗?
东汉到三国,很少再有复名的人,是王莽禁止的缘故。秦以前复名的大概很少,然而侨如、无忌、去疾之类,往往见于经史。而二名不偏讳的道理,三代已经有了,那么又怎么曾经认为复名是不对的呢?王莽矫饰诬陷,于是著为禁令。以至于讽谕匈奴也上书更名,可笑极了。于是他的法令也实行了二百多年,为什么呢?现在复名的有十分之七,也是因为年代久远人口繁多,容易重复触犯的缘故罢了。况且让子孙不偏讳,也未尝不可。
周公谨《癸辛杂识》记载先圣最初名叫兵,后来去掉下面两笔,这件事并没有出处。按先圣因为母亲在尼丘祈祷而生,所以名叫丘,字仲尼,哪有名叫兵的事情?荒诞妄言得很厉害啊。
古代命名的人,不以郡国命名,不以山川命名,不以鸟兽恶疾命名,然而也有不尽然的,就是周公子已经名叫禽,宣尼子已经名叫鲤了。这大概是对君主说的。君主的名字应当让人难以知晓而容易避讳,不然的话,就应当申明临文不讳的命令。夫减损点画,还可以,至于连它的音也更改,让千古传袭,安然不知更改,像庄光改为严光,玄武改为真武,可以吗?
宋朝避君主名讳最严,宋版诸集中,凡是嫌名都空缺不写。如英宗名曙,而署树都说嫌名,不知道树音原本不同于曙。钦宗名桓,而完也说嫌名,不知道完音原本不同于桓。仁宗名祯,而贞观改作正观。魏徵改作魏证,不知道徵、祯不同音。又可怪的是,真宗名恒,而朱子在书中有恒唯独不避讳,不知道他的解释。或许是因为亲尽而祧迁呢?至于胤义二名,不避讳是适宜的。
陶谷原姓唐,因为避石晋名讳而改。真德秀原姓慎,因为避孝宗名讳而改。以君主父亲一时的名讳,而更改祖宗百代的姓氏,不孝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陶谷不值得责备,而西山大儒竟然这样做吗?
宋人自高自大夸耀,毁誉失实,如韩、范二公,将略原本不是所长;元昊、跳梁二公,心力俱疲尚且不能支撑,却又有西贼破胆的谣传。王安石刚愎自用,扰乱天下国家,他的罪不在蔡京、童贯之下,却引入名臣之列。张浚志大才疏,丧师辱国,是刘琨、殷浩之类的人,却盛称他的恢复之功,比作诸葛武侯。到了宋末,如杨龟山、魏了翁等人,空谈道义,难道真有拨乱匡时的谋略,却还惋惜他们不被任用,难道不是贪图的过错吗?我说宋的人物,像王沂公、李文正、司马温公的相业,寇莱公、赵忠定的应变,韩魏公的德量,李纲、宗泽的拨乱,狄青、曹玮、岳飞、韩世忠的将略,程明道、朱晦庵的真儒,欧阳永叔、苏子瞻的文章,洪忠宣、文信国的忠义,都明确无可非议,而且有用于时,其他瑕瑜不掩,大概难以言说了。
《易》的〇卦,以众君子而去一小人,在决断而已,所以称为〇。宋朝在元丰、元〇之时,君子多而小人少,却议论不断,自相矛盾,使小人得以乘间而进;等到失败时,反而说熙宁的祸患,是我们党激成的。譬如贼势猖獗,主将首鼠两端,导致失败反而责怪力战的人,认为挑衅生事,不是愚蠢得很吗?
性有善恶的话,没有很大失误,而《孟子》极力排斥;《反经》合道的话,没有很大失误,而宋儒深深非议,都是矫枉过正了。古代行权的人,如汤、武的放伐,伊霍的迁易
,周公之诛管、蔡,孔子之见南子,何尝不与经相反?经者,权之对也,不反则不为权矣。然反而合道,不失其经,《易》所谓“万物暌而其事类”者也,此语何足深非,又何必抵死与辩耶?
译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孔子会见南子,何尝不与经典相违背?经典是常道的对应物,如果不违背常道,就不能称为权变。然而虽然违背了常道却符合大道,并没有失去经典的根本,这正是《易经》所说的“万物乖违而其事理同类”的意思,这话有什么值得深加非议的呢?又何必至死都要争辩呢?
宋儒若明道、晦庵皆用世之真才也,虽有迂阔,不失其高,下乎此者,不敢知也。如朱子论周益公云:“如今却是大承气证,却下四君子汤,虽不为害,恐无益于病。”即此数语,朱之设施可知矣。伊川见人主折柳条,便欲禁制之,说书时颜色庄严,俨以师道自处,此即子弟如是教之,亦苦而不入,况万乘之主哉?陆秀夫于航海之日,负十岁幼主,而日书《大学衍义》以讲,不知何为?近于迂而愚矣。圣人之谈道,皆欲行于世也。《大学》说明德,便说新民;《中庸》说中和,便说位育;孔子一行相事,便坠三都,诛少正卵,更无复逡巡道学之气;颜渊问为邦,孔子便以四代礼乐告之,何当又以克巳复礼,使之教百姓耶?宋儒有体而无用,议论繁而实效少,纵使诸君子布满朝端,亦不过议复井田封建而已,其于西夏、北辽,未必便有制驭之策也。
唐虞三代君臣之相告语,莫非危微精一之训。彼其人皆神圣也,故投之而即入,受之而不疑。下乎此者,便当纳约自牖。就其聪明之所及而启迪之,如教子弟然。夫子于颜、曾,不绝克复一贯之训,而于伯鱼,不过学《诗》学《礼》而已,因其材也。故主有所长,则就其长而扩之;主有所短,则就其短而翼之。时当治平,则当陈润色之略;时值丧乱,则当先救正之方。使之明白而易晓,简易而可行,求有益于世而已。宋人▯▯守其所学,必欲强人主以从已。若哲、徽、宁、理,皆昏庸下愚之资,而哓哓以正心诚意强聒之,彼且不知心意为何物,诚正为何事。若数岁童蒙,即以左、国、班、马读之。安得不厌弃也?
事功之离学术,自秦始也,急功利而焚诗书;学术之离事功,自宋始也,务虚言而废实用。故秦虽霸而速亡,功利之害也;宋虽治而不振,虚言之害也。
甚矣,宋儒之泥也。贬经太过者,至目《春秋》为烂朝报;信经太过者,至以《周礼》为周公天理烂熟之书。不知《春秋》非孔子不能作,而《周礼》实非周公之书也。至欧阳永叔以系词非孔予之言,抑又甚矣。
古人五十服官,六十悬车,其间用世者才十年耳。夫以十年之久,而欲任天下事,扬历诸艰,无乃太骤乎?噫,古之人论定而后官之,非官而后择也。随才授官,终于其职,无序迁例转也。夫人各举其职官,各得其人,十年之间,治定而功成矣。今之仕者,议论繁多,毁誉互起,循资升降,既不胜其患得患失之心。任意雌黄,又难当夫吠形吠声之口。历官半世,而尺寸未闻;立身累朝,而夷跖不定:是用世之具与官人之术,两失之也。
今之仕者,宁得罪于朝廷,无得罪于官长;宁得罪于小民,无得罪于巨室。得罪朝廷者,竟盗批鳞之名;得罪小民者,可施弥缝之术。惟官长、巨室,朝忤旨而夕报罢矣,欲吏治之善,安可得哉。
古人相者,病于怙权;今之相者,病于无权。其病均也,然宁以怙权而易相,无以抑相而废权。相者,下天子一等耳。以天下之重,兆民之众,而责之一相,不假以权,权将安施哉?尧拔舜于亩亩之中,诛四凶,进元恺,惟其所为耳。下此即桓公之于仲父,昭烈之于武侯,符坚之于王猛,犹然也。而国治民安,天下万世不以为非,自末代君臣,上疑其下,下亦自疑,既不能择其贤否,又不能毕其才用,天子既从中沮之,群臣又从旁挠之,求安其身,不可得也。何暇治天下哉?
上世之人,善善长而恶恶短。中古之人,善恶相半。至于今日,则众人之所誉,不能当一人之所毁也;百行之尽善,不能当一节之少瑕也。誉者不以为贤,而毁者必以为不肖也;善者不过一时之揄扬,而瑕者遂为终身之口实也。有始誉而终毁之者,未闻既毁而肯誉之者也;有始贤而后言其改节者,未闻始不肖而后许其自新者也;有闻人过而终身毁之者,未有闻人善而终身服之者也。噫!其亦末世之民也已。
进贤退,不肖,均也。论其等分,则进贤宜多于退不肖。如人之养生,进粱肉之时多,
译宋代儒者如明道、晦庵,都是经世致用的真正人才,虽然有些迂阔,但不失其高尚,低于这个层次的,就不敢知道了。比如朱子评论周益公说:“如今却是大承气汤的证候,却用四君子汤,虽然不为害,恐怕对病没有益处。”仅从这几句话,就可以知道朱子的施政方针了。伊川看见君主折柳条,就想禁止,讲书时神色庄严,俨然以师道自居,这即使是子弟这样教导,也痛苦而不能接受,何况是万乘之尊的君主呢?陆秀夫在航海之时,背负十岁的幼主,每天书写《大学衍义》来讲解,不知是为了什么?近乎迂腐而愚昧了。圣人谈论道,都是想要施行于世。《大学》说明德,就说新民;《中庸》说中和,就说位育;孔子一行相事,就坠毁三都,诛杀少正卯,更没有再犹豫不决的道学气;颜渊问治理国家,孔子就用四代礼乐告诉他,怎么还会用克己复礼,让他去教导百姓呢?宋儒有体而无用,议论繁多而实效少,纵使各位君子布满朝廷,也不过是议论恢复井田封建而已,对于西夏、北辽,未必就有制驭的策略。
唐虞三代君臣之间的相告语,没有不是危微精一的训诫。那些人都是神圣的,所以投之即入,受之而不疑。低于这个层次的,就应当纳约自牖。就其聪明所及而启迪之,如同教导子弟一样。夫子对于颜回、曾参,不断有克己复礼、一贯之训,而对于伯鱼,不过是学《诗》学《礼》而已,是因为他们的资质不同。所以君主有所长,就就其长而扩大之;君主有所短,就就其短而辅助之。时当治平,就应当陈述润色之略;时值丧乱,就应当先救正之方。使之明白而易晓,简易而可行,只求有益于世而已。宋人固守其所学,一定要强迫君主顺从自己。像哲宗、徽宗、宁宗、理宗,都是昏庸下愚的资质,却喋喋不休地用正心诚意强聒之,他们且不知心意为何物,诚正为何事。如果几岁的童蒙,就用《左传》、《国语》、《汉书》、《史记》读之。怎么不厌恶抛弃呢?
事功之离学术,自秦始也,急功利而焚诗书;学术之离事功,自宋始也,务虚言而废实用。所以秦虽然称霸而速亡,是功利之害;宋虽然治而不振,是虚言之害。
宋儒之泥也,甚矣。贬经太过者,至目《春秋》为烂朝报;信经太过者,至以《周礼》为周公天理烂熟之书。不知《春秋》非孔子不能作,而《周礼》实非周公之书也。至欧阳永叔以系词非孔子之言,抑又甚矣。
古人五十服官,六十悬车,其间用世者才十年耳。夫以十年之久,而欲任天下事,扬历诸艰,无乃太骤乎?噫,古之人论定而后官之,非官而后择也。随才授官,终于其职,无序迁例转也。夫人各举其职官,各得其人,十年之间,治定而功成矣。今之仕者,议论繁多,毁誉互起,循资升降,既不胜其患得患失之心。任意雌黄,又难当夫吠形吠声之口。历官半世,而尺寸未闻;立身累朝,而夷跖不定:是用世之具与官人之术,两失之也。
今之仕者,宁得罪于朝廷,无得罪于官长;宁得罪于小民,无得罪于巨室。得罪朝廷者,竟盗批鳞之名;得罪小民者,可施弥缝之术。惟官长、巨室,朝忤旨而夕报罢矣,欲吏治之善,安可得哉。
古人相者,病于怙权;今之相者,病于无权。其病均也,然宁以怙权而易相,无以抑相而废权。相者,下天子一等耳。以天下之重,兆民之众,而责之一相,不假以权,权将安施哉?尧拔舜于亩亩之中,诛四凶,进元恺,惟其所为耳。下此即桓公之于仲父,昭烈之于武侯,符坚之于王猛,犹然也。而国治民安,天下万世不以为非,自末代君臣,上疑其下,下亦自疑,既不能择其贤否,又不能毕其才用,天子既从中沮之,群臣又从旁挠之,求安其身,不可得也。何暇治天下哉?
上世之人,善善长而恶恶短。中古之人,善恶相半。至于今日,则众人之所誉,不能当一人之所毁也;百行之尽善,不能当一节之少瑕也。誉者不以为贤,而毁者必以为不肖也;善者不过一时之揄扬,而瑕者遂为终身之口实也。有始誉而终毁之者,未闻既毁而肯誉之者也;有始贤而后言其改节者,未闻始不肖而后许其自新者也;有闻人过而终身毁之者,未有闻人善而终身服之者也。噫!其亦末世之民也已。
进贤退,不肖,均也。论其等分,则进贤宜多于退不肖。如人之养生,进粱肉之时多,
而下药石之时少也。今之荐贤者,则谓之市恩,谓之植党。即不然,亦以为循故事,塞人望而已。至于攻击丑诋,不遗余力,秽行俚言,累累薄纸,初若令人怒发冲冠,不可忍耐,久亦习以为常矣。不但言人者颦笑都不由中,而被其言者,亦恬不以介意矣。噫,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臣子比肩立朝,而令寻常得恣口污蔑之,其究也,使人顽不知耻,而砥砺之道丧矣。且也人不复以指摘为羞,则言者愈轻;言者愈轻,则听者愈无所适从,而大贪巨驵,潜入其中,不复之能辨矣。为国家虑者,不能不为之三叹也。
译然而用药石的时候却很少。如今推荐贤能的人,就被说是沽名钓誉,说是培植党羽。即使不是这样,也被认为是沿袭旧例,只是用来搪塞众人的期望罢了。至于攻击诋毁,不遗余力,污秽的行为和粗俗的言语,密密麻麻地写满纸张,起初让人愤怒得头发竖起,无法忍耐,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不仅说话的人喜怒哀乐都不发自内心,而被议论的人,也安然处之,不放在心上。唉,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臣子并肩立于朝廷,却让普通人肆意用口舌污蔑,最终导致人们愚钝不知羞耻,而磨砺修养的方法也就丧失了。况且人们不再以被指责为羞耻,那么说话的人就越发轻率;说话的人越发轻率,那么听的人就越发无所适从,而大贪大恶之徒,潜藏在其中,再也无法分辨了。为国家考虑的人,不能不为此深深叹息。
汉阴丈人闻桔槔之说则忿然作色,谓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师金语子夏以桔槔,则谓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均一桔槔也,在人引之则为机心,在从人所引,则可免罪,今之人,引人者乎?抑为人所引者乎?不可不辨也。
●卷十四 事部二
人之难知也,圣人犹然,叹今之取士也,以文章,而纸上之谈,不足凭也。程官也以功状,而矫诬之绩,不足信也。采之于月旦,而沽名者进矣;核之于行事,而饰诈者售矣。居家而道学者,大盗之薮也;居官而建言者,大奸之托也。呜乎!世安得真才而用之。
乱世之奸雄,其才必足以自文;贪得之鄙夫,其术必足以自固。故干纪济恶者,皆世所谓才士也;吮痈舐痔者,皆世所称善人也。
任大臣,则当略其小过;用大才,则当宽其小疵。以吏事责三公,非礼貌之体也;以二卵弃干城,非驾驭之术也。
告令烦者,官必▯茸;礼数多者,人必险陂;议论繁者,事必无成;言语躁者,学必不固。
郡县之间,功令琐屑,故外宦不若内宦之逸也;朝廷之上,事体掣肘,故内事不如外事之办也。故旅进旅退,与世浮沉,则金马门尽可避世全身。如欲建尺寸之竖,上有实政,而下蒙实惠,则非外吏不可。
台谏虽以风闻言事,然轻以赃私,污人名节,则过矣。纵使有而发其阴私,已非厚道,况以传闻暧昧之事,或爱憎毁誉之口,而妄加诬蔑乎?宋人小说载台谏当上殿,未有题目,五更不寐,平生新旧,一一上心,有乡人来访,延款殷勤,而翌日即上弹章者,乃知此风,其来已久。
从来仕宦法罔之密,无如本朝者。上自宰辅,下至驿递巡宰,莫不以虚文相酬应。而京官犹可,外吏则愈甚矣。大抵官不留意政事,一切付之胥曹,而胥曹之所奉行者,不过已往之旧牍,历年之成规,不敢分毫逾越。而上之人既以是责下,则下之人亦不得不以故事虚文应之;一有不应,则上之胥曹,又乘其隙而绳以法矣。故郡县之吏,宵旰竭蹶,惟日不足,而吏治卒以不振者,职此之故也。
上官莅任之初,必有一番禁谕,谓之通行。大率胥曹剿袭旧套以欺官,而官假意振刷,以欺百姓耳。至于参谒有禁,馈送有禁,关节有禁,私讦有禁,常例有禁,迎送有禁,华靡有禁,左右人役需索有禁,然皆自禁之而自犯之,朝令之而夕更之。上焉者何以表率庶职?而下焉者何以令庶民也?至于文移之往来,岁时之申报,词讼之招详,官评之册揭,纷沓重积,徒为鼠蠹,薪炬之资,而劳民伤财,不知纪极,噫、弊也久矣!
唐、宋以前,不禁本地人为官,如朱买臣即为会稽太守。宋时蔡君谟,莆人,而三仕于闽。我国家惟武弁及广文不禁,其外则土官与曲阜令耳,然亦不闻以乡曲故,法令不行也,不知文职何故禁之?永乐中,邵圮以浙人巡按两浙,则知国初尚无此禁也。南赣开府,兼制闽、广,然蒙慎以广人,余从祖杰以闽人,皆尝为之。蒙不知云何,从祖当时已有称不便者。一二骄恣家奴且挟势不避监司矣,不如引嫌之为愈也。又河道总督制及浙西,而潘季驯以浙西人为之,每行文移于监司守令,常有格不行者。古法之不可行于今,此其一端也。
地方若省冗官,十可去其二三。居官若省冗事,十可去其六七。京师之民最繁杂,事最猥琐,而官常有余闲者,虚文省也。只以人命一事言之,京师有杀人者,地方报之,巡城御史行兵马司相视其情真者,即了矣。有疑不决,然后行正官检视,狱成上疏,下之法司,一谳而毕矣。外藩则不然,地方报县,先委尉簿相视,情真而后申府。府有驳,再驳而后申道。道有驳,再驳而后详直指。其间一检不已,再检不已,比至三检,所报分寸稍异,又行覆检,遂至有数县官会问者,数司理会问者,数太守会问者;而两造未服,争讼求胜,自巡抚中丞,直指使者,藩臬之长,守巡二道,隔邻监司,纷然批行解审。及至狱成,必历十数问官
译汉阴的老者听了桔槔提水的说法,便愤然变了脸色,认为有机械手段的人必定有投机取巧的心思。师金用桔槔来告诫子夏,是说被人牵引的,并不是去牵引别人的人。所以俯仰之间不致得罪于人,同样是桔槔,在人去牵引它时就是机心,在顺从人的牵引时,就可以避免罪责。现在的人,是去牵引别人呢?还是被别人所牵引呢?这是不可不辨明的。
●卷十四 事部二
人心难以揣测,圣人尚且如此。感叹当今选拔人才,凭借文章,而纸上的空谈,不足以作为依据。考核官吏凭借功绩状,而虚伪造作的业绩,不足以相信。从品评中选拔,而沽名钓誉的人就进用;从行事中考核,而掩饰欺诈的人就得逞。居家而讲论道学的,是大盗的渊薮;居官而提出建议的,是大奸的依托。唉!世间哪里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而加以任用呢。
乱世的奸雄,他的才能必定足以粉饰自己;贪婪鄙陋的人,他的手段必定足以巩固自己。所以破坏纲纪、助长恶行的,都是世人所谓的才士;吮痈舐痔的人,都是世人所称道的善人。
任用大臣,就应当忽略他的小过失;使用大才,就应当宽容他的小瑕疵。用处理琐碎政务的标准来要求三公,不符合礼遇大臣的体统;因为两个鸡蛋的过失而抛弃捍卫国家的重臣,不是驾驭人才的方法。
政令烦杂的,官吏必定庸碌无能;礼节繁多的,人必定阴险乖张;议论繁多的,事情必定办不成;言语急躁的,学问必定不牢固。
郡县之间,法令琐碎,所以在外做官不如在中央做官安逸;朝廷之上,事务牵制,所以中央的事不如地方的事好办。所以随大流进退,与世俗浮沉,那么在金马门就可以避世保全自身。如果想要建立一点功业,上面有实际的政绩,下面蒙受实际的恩惠,那就非地方官吏不可。
台谏官虽然凭借传闻议论政事,但如果轻易以贪污私弊,污损人的名节,那就过分了。纵使有这种事而揭发其阴私,已经不算厚道,何况凭借传闻暧昧的事情,或者出于爱憎毁誉的言论,而妄加诬蔑呢?宋代小说记载台谏官应当上殿,没有具体题目,五更天不睡觉,平生新旧恩怨,一一记在心中,有同乡来访,接待殷勤,而第二天就上奏弹章,由此可知这种风气,由来已久。
从来做官的法网严密,没有像本朝这样的。上自宰相,下至驿站巡捕的小官,没有不以虚文互相应酬的。而京官还可以,地方官吏则更加严重。大体上官吏不留意政事,一切交给胥吏,而胥吏所执行的,不过是以往的旧案,历年的成规,不敢分毫逾越。而上面的人既然以此要求下面,那么下面的人也不得不以旧例虚文应付;一旦有不应付的,那么上面的胥吏,又乘其空隙而用法度来约束他。所以郡县的官吏,日夜操劳,惟恐时间不够,而吏治终究不能振作的,正是这个缘故。
上级官员到任之初,必定有一番禁令告诫,称为通行。大抵胥吏抄袭旧套来欺骗官员,而官员假装振作整顿,来欺骗百姓罢了。至于参拜有禁令,馈赠有禁令,请托有禁令,私下攻讦有禁令,常例有禁令,迎送有禁令,奢华有禁令,左右仆役需索有禁令,然而都是自禁而自犯,早晨下令而晚上就更改。上面的人何以做众官的表率?而下面的人何以命令百姓呢?至于公文的往来,岁时的申报,诉讼的招审详报,官吏评价的册籍揭帖,纷繁杂乱堆积,徒然成为老鼠蛀虫、柴火烛炬的材料,而劳民伤财,不知没有极限,唉,弊端已经很久了!
唐、宋以前,不禁止本地人做官,如朱买臣就是会稽太守。宋代蔡君谟,是莆田人,而在福建三次任职。我朝只有武官和广文馆不禁,其他的只有土官和曲阜县令罢了,然而也没听说因为乡曲的缘故,法令不能执行,不知文职为何禁止?永乐年间,邵圮以浙江人巡按两浙,可知国初还没有这个禁令。南赣开府,兼制福建、广东,然而蒙慎以广东人,我的从祖杰以福建人,都曾担任过。蒙慎不知如何,从祖当时已有称不便的。一两个骄横放纵的家奴尚且挟势不避监司,不如引嫌回避为好。又河道总督辖及浙西,而潘季驯以浙西人担任,每次行文给监司守令,常有阻格不行的。古法不可行于今,这是其中一个方面。
地方如果精简冗官,十中可以去掉两三个。做官如果精简冗事,十中可以去掉六七件。京师的百姓最繁杂,事情最猥琐,而官员常有余闲的,是因为虚文省了。只以人命一事来说,京师有杀人者,地方上报,巡城御史行兵马司相视,情真者,就完结了。有疑不决,然后行正官检视,狱成上疏,下之法司,一审判就完结了。外藩则不然,地方报县,先委派尉簿相视,情真而后申府。府有驳,再驳而后申道。道有驳,再驳而后详直指。其间一检不已,再检不已,等到三检,所报分寸稍有不同,又行覆检,遂至有数县官会问的,数司理会问的,数太守会问的;而两造未服,争讼求胜,自巡抚中丞,直指使者,藩臬之长,守巡二道,隔邻监司,纷然批行解审。及至狱成,必历十数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