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地部二
再拜,冉冉而去。
夷陵龙角山有石穴,▯黑无际,其中有二巨石,相对而立,中间丈许,名阴阳石。阴石常湿,阳石常燥。每水旱不调,居民具仪从入穴中,旱则鞭阴石,潦则鞭阳石,无不应时而止。但鞭者不出三年必死,故人不敢为也。
译拜了两拜,缓缓离去。
夷陵龙角山有个石洞,漆黑无边,洞中有两块巨石,相对矗立,中间相距一丈左右,名叫阴阳石。阴石经常潮湿,阳石经常干燥。每当水灾旱灾失调,居民备齐仪仗随从进入洞中,干旱时就鞭打阴石,水涝时就鞭打阳石,没有不应时停止的。只是鞭打的人不出三年必定死亡,所以人们不敢这样做。
松滋县南九十里有竹泉,宋政和初,有僧浚井得竹笔。后黄庭坚谪黔过之,视笔,曰:“此吾过峡中虾蟆背所坠也。”后其笔忽成竹,始知此泉与峡水通也。
荆州济江西岸有地肺,洪潦常浮不没,其状若肺焉,故名。骆宾王吸金丹於地肺,即此也。或云:终南山,亦曰地肺。一云:太一山。
《山海经》:“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今江陵南门有息壤祠云。息壤,石也,而状若城郭。唐元和中,裴宇牧荆州,阴雨弥旬不止,有道士欧阳献谓宇曰:“公曾得一石室乎?瘗之则雨止矣。”宇惊曰:“有之,但已弃竹篱外矣。”觅而瘗之,雨即止。后人有发之者,辄致淋雨。苏轼序云:“今江陵南门外有石状若宅,陷地中,而犹见其脊,旁有石记云:‘不可犯畚锸以致雷雨。’后失其处。”万历壬午,新筑南门城,乃复得而瘗之,置祠其上。
匡续,字子孝,周武王时人,庐於浔阳山中。后威烈王以安车迎续,续仙去,惟庐存,故命其山为庐山,亦曰匡山也。
黄州东百里有孔子山,相传孔子适楚,尝登此山。上有坐石,草木不侵。有砚石,每雨辄有墨水流水。
汴有老圃纪姓者,一锄庇三十口,病笃,呼子孙,戒曰:“此二十亩地,便是青铜海也。”此与舌耕、研田何异?
《洞天福地记》所言里数多诞,如云:“泰山周回三千里,霍林洞天亦三千里之数。”今计其地才百分之一耳。或以列真所居分治之域论耶?其说殆不可晓。
杜少陵文:“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坡诗:“天外黑风吹海立。”余从祖司农公杰以大行奉使过海中流,有龙见焉,倒垂云际,距水尚百许丈,而水涌起如炊烟,直与相接。人见之历历可辨也。始信水立之语非妄。
正德中,顺天文安县水忽僵立。是日,天大寒,遂冻为冰柱,高五六丈,四围亦如之,中空而旁有穴,凝结甚固。逾数日,流贼刘六、刘七等杀掠过此,民大小老弱相率入冰穴中避之,赖以全活者甚众。此亦古今所未见之异也。
金陵钟山有八功德水,相传梁天监中胡僧昙隐所▯也。其泉,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饣盍,八蠲疴,故名“八功德”。
《七发》云:“观涛於广陵之曲江。”广陵,今扬州也。扬州之涛,殊不足观。汉时吴越钱塘皆属扬州。或者曲江之涛即指西陵之潮耳。况广陵之江,一望而尽非曲江也。
成都有天涯、海角二石。天涯石在中兴寺。故老传云:“人坐其上,则脚肿不能行。”至今人不敢践履。诲角石在罗城内西北隅角,高三尺馀,旧有庙,王均之乱,为守门者所坏,今不复存矣。
刘ら之采药至衡山,深入忘返,见有一涧水,水南有二石▯,一▯闭,一▯开,水深广不得过,欲还失道,遇伐弓人问径,仅得还家。或说▯中皆仙灵、方药诸杂物。ら之欲更寻索,终不知处也。此与王烈、嵇叔夜事相类。名山、洞府,信有之。
宋崇宁中,铸九鼎,用金甚厚,取九州水土内鼎中,既奉安於九成宫,车驾临幸,遍礼焉。至北方之宝鼎,忽漏,水溢於外。刘炳谬曰:“正北在燕山,今宝鼎但取水土於雄州境,宜不可用。”其后竟以北方致乱。
建炎三年,吉州修城,役夫得髑髅,弃水中。俄浮一钟,有铭五十六字云:“唐兴元年吾子没,痊卢陵西垒,后当火德五九之际,世衰道败,浙梁相继丧乱,章贡康昌之日,吾亦复出是邦,东平鸠工,复使君子同河伯听命水官。”郡守命录其词,录毕而钟自碎。
张唐英谓姚▯乃与洛水进赤石者同等。杨用修引唐语林:“武后时争献祥瑞,洛滨居民,有得石而剖之,中赤者,献於后,曰:‘是石有赤心。’李日知曰:“此石有赤心,其余岂皆谋反耶?唐英所引盖此事。语林罕传,人亦鲜知。余按此事载《唐书 李昭德传》中甚明,固非语林,亦非李日知事也。余髫时读史即知有此,用修乃以为新闻耶?
济南有二奇焉:趵突泉从地中涌起
译松滋县以南九十里处有竹泉,北宋政和初年,有僧人凿井得到一支竹笔。后来黄庭坚被贬谪至黔地路过此处,观看那支笔,说:“这是我经过峡中虾蟆背时掉落的。”后来那支笔忽然变成了竹子,这才知道这眼泉水与峡中的水相通。
荆州济水西岸有一处地肺,洪水泛滥时常漂浮在水面而不沉没,它的形状像肺,所以叫这个名字。骆宾王在地肺山服食金丹,说的就是这里。有人说:终南山,也叫地肺。另一种说法是:太一山。
《山海经》记载:“鲧偷窃了天帝的息壤,用来堵塞洪水。”现在江陵南门有息壤祠。息壤是一种石头,形状像城郭。唐代元和年间,裴宇任荆州刺史,阴雨连绵十多天不停,有个道士欧阳献对裴宇说:“您曾经得到过一个石室吗?把它埋起来雨就会停。”裴宇惊讶地说:“有,只是已经丢弃在竹篱笆外面了。”寻找并埋藏后,雨立刻停了。后来有人挖掘它,就导致大雨倾盆。苏轼在序文中说:“现在江陵南门外有石头形状像住宅,陷入地下,还能看到它的屋脊,旁边有石碑记载:‘不可用铁锹挖掘以致引来雷雨。’后来丢失了它的所在地。”万历壬午年,新修筑南门城墙,于是再次找到并埋藏它,在上面建了祠堂。
匡续,字子孝,是周武王时代的人,在浔阳山中结庐居住。后来周威烈王用安车迎接匡续,匡续成仙离去,只有庐舍还在,所以命令这座山叫庐山,也叫匡山。
黄州以东一百里有孔子山,相传孔子前往楚国,曾经登上这座山。山上有坐石,草木不侵染。有砚石,每次下雨就有墨汁般的水流出。
汴州有个姓纪的老园丁,一把锄头养活三十口人,病重时,呼唤子孙,告诫说:“这二十亩地,就是青铜海啊。”这与舌耕、研田有什么不同呢?
《洞天福地记》所说的里程大多荒诞,比如说道:“泰山周围三千里,霍林洞天也是三千里的数量。”现在计算那里的土地,才百分之一罢了。或许是用列真居住分治的区域来论述吗?这种说法几乎无法理解。
杜甫的文章写道:“九天的云向下垂,四海的水都直立。”苏轼的诗写道:“天外黑风吹海立。”我的从祖司农公张杰以大行身份奉命出使经过海中流,有龙出现,倒垂在云际,距离水面还有百多丈,而水涌起像炊烟,直接与龙相接。人们看见它清清楚楚可以辨认。这才相信水直立的说法不是虚妄。
正德年间,顺天文安县的水忽然僵直站立。那天,天气非常寒冷,于是冻结成冰柱,高五六丈,四周也这样,中间空而旁边有洞穴,凝结非常坚固。过了几天,流贼刘六、刘七等杀掠经过这里,百姓大小老弱相继进入冰穴中躲避,依靠它保全性命的很多。这也是古今未曾见过的奇异现象。
金陵钟山有八功德水,相传是梁天监年间胡僧昙隐所开凿。这眼泉水,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饣盍,八蠲疴,所以叫“八功德”。
《七发》说:“在广陵的曲江观看波涛。”广陵,就是现在的扬州。扬州的波涛,实在不值得观看。汉代时吴越钱塘都属扬州。或许曲江的波涛就是指西陵的潮水吧。况且广陵的江,一眼望不到边,不是曲江。
成都有天涯、海角两块石头。天涯石在中兴寺。老辈人传说:“人坐在上面,就会脚肿不能行走。”至今人们不敢踩踏。海角石在罗城内西北角,高三尺多,旧时有庙,王均作乱时,被守门人毁坏,现在不复存在了。
刘累之采药到衡山,深入忘记返回,看见有一条涧水,水南有两块石〇,一〇闭,一〇开,水深广不能通过,想返回迷失道路,遇到砍弓人问路,才勉强回到家。有人说〇中都是仙灵、方药各种杂物。累之想再次寻找,终究不知道地方。这与王烈、嵇叔夜的事相似。名山、洞府,确实存在。
宋崇宁年间,铸造九鼎,用金很厚,取九州水土放入鼎中,既安置在九成宫,皇帝亲临,遍行礼仪。到了北方的宝鼎,忽然漏水,水溢出外面。刘炳错误地说:“正北在燕山,现在宝鼎只取雄州境内的水土,应该不可用。”其后竟然因北方导致动乱。
建炎三年,吉州修城,役夫得到骷髅,丢弃在水中。不久浮起一口钟,有铭文五十六字说:“唐兴元年我的儿子死去,安葬在卢陵西垒,后来应当在火德五九之际,世道衰败,浙梁相继丧乱,章贡康昌之日,我也复出这个邦国,东平鸠工,再使君子同河伯听命水官。”郡守命令记录那些词句,记录完毕钟自己碎裂。
张唐英说姚〇乃与洛水进赤石的人同等。杨用修引用《唐语林》:“武后时争献祥瑞,洛滨居民,有得到石头剖开,中间红色的,献给皇后,说:‘这石头有赤心。’李日知说:‘这石头有赤心,其余难道都谋反吗?’唐英所引大概就是这件事。《语林》很少流传,人们也很少知道。我查考这件事记载在《唐书 李昭德传》中很明白,本来不是《语林》,也不是李日知的事。我小时候读史就知道有这件事,用修却把它当作新闻吗?
济南有两样奇事:趵突泉从地中涌起
六七尺者数处,冬夏不竭,流而成河。华不注山亦从地中突起,傍无丘陵绵亘,远望之若浮图焉。其上乱石纵横,如人工所堆叠,皆奇观也。
译六七尺高的泉眼有好几处,冬夏都不干涸,水流汇聚而成河流。华不注山也从地中突兀而起,旁边没有连绵不断的丘陵,远远望去就像佛塔一样。山上乱石纵横交错,像是人工堆叠而成,都是奇特的景观。
峄山多石,黝黑色,从下望之,簇簇如笋;然山径皆缘石行,或亻免出其下。石之下皆沙也,石附以沙自固。久之,沙为风雨摧剥渐尽,窟穴竞开,石亦不能自立,常有自山巅陨至田中者,譬之米中鸡子,米尽则蹶矣。叶福唐相君为南宗伯时游此,政值石坠,滚至前,仅丈余而止,稍进则薤粉矣。此亦游者所当戒也。
秦始皇泰山立无字碑,解者纷纭不定,或以为碑函,或以为镇石,或以为欲刻而未成,或以为表望,皆臆说也。余亲至其地,周环巡视,以为表望者近是。盖其石虽高大而厚,与凡碑等,必非函也。此石既非山中所产,又非寻常勒字之石,上有芝盖,下有跌坐,俨然成具,非未刻之石也。考之《史记》,始皇以二十八年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云云,则泰山之石已刻矣。今元君祠旁公署中尚有断碑二十九字,此疑即所刻之石也,然则片石之树,其巅为祠祀,表望明矣。
泰山之称雄於江北,亦无佛处称尊耳。齐鲁之地,旷野千里,冈陵丘阜,诧以为奇,而岱宗巍然,障大海而控中原,其气象雄伟,莫之与京,固宜为群岳之宗也。又岱为东方主发生之地,故祈嗣者必祷于是,而其后乃传会为碧霞元君之神,以诳愚俗。故古之祠泰山者,为岳也;而今之祠泰山者,为元君也。岳不能自有其尊,而令它姓女主偃然据其上,而奔走四方之人,其倒置亦甚矣!
有死而后有生,故泰山之有蒿里山也,酆都城也,十王殿也,皆为受生而设也。余窃以为东方主生,西方主杀,各有司存,岂宜并用?酆都业在西方,则受死之籍,当归金天。华岳虽相去万里,而造化视之,不过左右手耳。愚民贪生而又畏死,故祝延者与求胤者,香火相望。要之,生可祈也,死亦可祈也。死不可免也,则生亦不必祷也。况不知寡欲而求生子,不知行善而求延年,民之大惑也。
《藏经》云:“泰山为天帝之孙,为五岳祖,主掌人间生死修短。”此俗说之鼻祖也。然天帝岂应有孙?不过以东方震旦之地,有“帝出乎震”之说,而附会之耳。
渡江以北,齐、晋、燕、秦、楚、洛诸民,无不往泰山进香者。其斋戒盛服,虔心一志,不约而同,即村妇山▯,皆持戒念佛,若临之在上者云,稍有不洁,即有疾病,及颠蹶之患。及祷祠以毕,下山舍逆旅,则居停亲识皆为开斋,宰杀狼籍,醉舞喧呶,娈童歌倡,无不狎矣。夫既不能修善於平日,而又不能敬谨於事后,则其持戒念佛,不过以欺神明耳,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均州之太和山,万方士女,骈阗辐凑,不减泰山,然多闽、浙、江右、岭蜀诸人,与元君雄视,无异南北朝矣,而均州诸黄冠千数,放纵无忌,此则岱宗所无也。
武当、元君二祠,国家岁籍其香钱,常数万缗。官入之,以给诸司俸禄。不独从民之便,而亦籍神之贶矣。然官吏饩禀,自当有惟正之供,取足于此,似为不经。似当入之本州,以为往来厨传之费,免加派之丁粮则善矣。今泰山四、九二月之终,藩省辄遣一正官至殿中亲自检阅,籍登其数,从者二人,出入搜索,如防盗然,谓之“扫殿”,而袍帐、化生、俚亵之物,皆折作官俸,殊不雅也。武当亦然。
齐云僻处万山之中,故进香者少,所入则黄冠橐中物耳。其轩▯供应之费,亦道官主之,故邑人差不累也。然齐云实无奇,奇者,天门与石桥严耳,而游者又多未之及也。
游山不藉仕宦。则厨传舆亻台之费无所出,而仕宦游山,又极不便。侍从既多,不得自如,一也;供亿既繁,彼此不安,二也;呵殿之声,既杀风景,冠裳之体,复难袒跣,三也;舆人从者,惮於远涉;羽士僧众,但欲速了。▯▯之道,恐舁夫之谇语;奇绝之景,惧后来之开端。相率隳引于常所经行而止,至于妙踪胜赏,十不能得其一二也。故游山者,须藉同调地主,或要丘壑高僧;策杖扶藜,惟意所适。一境在旁,勿便
译峄山多石头,呈深黑色,从下往上看,密密麻麻像竹笋一样;然而山间小路都沿着石头行走,有时还要从石头下面钻过去。石头底下都是沙子,石头靠着沙子来稳固自身。时间久了,沙子被风雨侵蚀剥落逐渐耗尽,洞穴竞相张开,石头也就不能独自站立,常有从山顶坠落到田里的,好比米中的鸡蛋,米没了鸡蛋也就倒下了。叶福唐相君担任南宗伯时游览此地,恰逢石头坠落,滚到面前,只有一丈多就停住了,再往前一点就会粉身碎骨了。这也是游览者应当警惕的。
秦始皇在泰山立下无字碑,解释的人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是碑函,有的认为是镇石,有的认为是想刻字却没完成,有的认为是标志眺望,都是主观臆测。我亲自到那里,环绕巡视,认为标志眺望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因为那块石头虽然高大厚实,和一般的碑一样,肯定不是碑函。这块石头既不是山里出产的,也不是平常刻字的石头,上面有灵芝形的盖,下面有基座,俨然已经具备完整形制,不是没刻字的石头。查考《史记》,秦始皇在二十八年登上泰山,立石封禅祭祀,风雨突然到来,在树下休息,因此封那棵树为五大夫。在梁父山禅祭时刻了所立的石头,其文辞怎样怎样,那么泰山的石头已经刻过了。现在元君祠旁边的官署中还有断碑二十九字,这大概就是所刻的石头,那么这片石头的树立,其顶端作为祠祀,标志眺望就很明白了。
泰山号称江北雄伟,也不过是没有佛的地方称尊罢了。齐鲁之地,旷野千里,山冈丘陵,人们诧异地认为奇特,而岱宗巍然屹立,阻挡大海而控制中原,其气象雄伟,没有谁能比得上,固然应该成为群岳的宗主。又因为岱宗是东方主生的地方,所以求子的人一定在这里祈祷,后来却传说是碧霞元君的神灵,来欺骗愚昧的俗人。所以古代祭祀泰山的人,是为了岳神;而现在祭祀泰山的人,是为了元君。岳神不能自有其尊贵,却让其他姓氏的女主安然占据其上,而奔走四方的人,这种颠倒也太严重了!
有死而后有生,所以泰山有蒿里山、酆都城、十王殿,都是为了受生而设置的。我私下认为东方主生,西方主杀,各有主管,怎么应该并用?酆都本来在西方,那么受死的簿籍,应当归属金天。华山虽然相距万里,但在造化看来,不过左右手罢了。愚民贪生而又畏死,所以祝寿的和求子的人,香火相望。总之,生可以祈求,死也可以祈求。死不可避免,那么生也不必祈祷。何况不知道节制欲望而求子,不知道行善而求延年,这是百姓的大迷惑。
《藏经》说:“泰山是天帝的孙子,是五岳的祖先,主管人间的生死长短。”这是俗说的鼻祖。然而天帝怎么会有孙子?不过是因为东方震旦之地,有“帝出乎震”的说法,而附会罢了。
渡过长江以北,齐、晋、燕、秦、楚、洛等地的百姓,没有不去泰山进香的。他们斋戒盛装,虔诚信仰,不约而同,即使是村妇山民,都持戒念佛,好像有神灵在上面监视,稍有不洁,就有疾病、跌倒的祸患。等到祈祷完毕,下山住旅店,那么店主亲友都为他们开斋,宰杀狼藉,醉舞喧哗,娈童歌妓,无不狎昵。既然平时不能修善,事后又不能恭敬谨慎,那么他们持戒念佛,不过是欺骗神明罢了,难道说泰山不如林放吗?
均州的太和山,四方士女,聚集辐辏,不亚于泰山,然而多是闽、浙、江右、岭蜀等地的人,与元君雄视,无异于南北朝了,而均州众多道士,放纵无忌,这是岱宗所没有的。
武当、元君两座祠庙,国家每年登记其香钱,常达数万缗。官府收入,用来供给各衙门俸禄。不仅顺从百姓的便利,也借用了神灵的馈赠。然而官吏的俸禄,本来应当有正当的供给,从这里取足,似乎不合常理。应当收入本州,作为往来接待的费用,免除加派的丁粮就好了。现在泰山四月、九月的月底,藩省就派遣一名正官到殿中亲自检阅,登记数目,随从二人,出入搜索,像防盗一样,称为“扫殿”,而袍帐、化生、俚亵之物,都折算成官俸,很不雅观。武当山也是这样。
齐云山偏僻地处万山之中,所以进香的人少,所收入的不过是道士囊中之物。其轩馆供应的费用,也由道官主管,所以邑人差不多不累赘。然而齐云山实在没有奇特之处,奇特的,是天门与石桥罢了,而游览的人大多没到达那里。
游览山水不借助仕宦。那么厨传舆轿的费用无处支出,而仕宦游览山水,又极不方便。侍从众多,不能自在,这是一;供给繁多,彼此不安,这是二;呵斥殿下的声音,既破坏风景,冠裳的体统,又难以袒跣,这是三;轿夫随从,害怕远行;道士僧众,只想速了。〇〇之道,恐怕轿夫的谇语;奇绝之景,惧怕后来的开端。相率隳引于常所经行而止,至于妙踪胜赏,十不能得其一二也。所以游览山水的人,须借助同调地主,或要丘壑高僧;策杖扶藜,惟意所适。一境在旁,勿便
错过;一步未了,莫惮向前。宁缓毋速,宁困毋逸。宁到头而无所得,毋中道而生厌怠。携友勿太多,多则意趣不同;资粮勿太悭,悭则意兴中败。勤干见解之奴,常鼓其勇;富厚好事之主,时借其力。勿偕酒人,勿携孱伴。每到境界,切须领略。时置笔砚,以备遗忘。此游山之大都也。
译不要错失良机;只要还有一步未走完,就不要畏惧向前。宁可缓慢也不要急促,宁可困顿也不要安逸。宁可走到尽头却一无所获,也不要半途而废产生厌倦懈怠。结伴的朋友不要太多,太多则志趣不同;携带的资粮不要过于吝啬,吝啬则兴致中途败坏。勤勉干练、见识浅陋的随从,要经常鼓舞他们的勇气;富裕厚道、乐于行善的主人,要适时借助他们的力量。不要与嗜酒之人同行,不要携带体弱无力的同伴。每到一处景致,务必细细品味。时常备好笔墨纸砚,以防遗忘。这是游山的大致要领。
天下丘壑,无如闽中之多者,即生长其中,不能尽识也。闻粤西山水之奇,甲于宇内,每问其土人,云:“出门皆山,而山皆洞,委蛇屈曲里许者,不可数计也。”吾闽城内外诸山皆有之,但无好事者搜剔之耳。
山川须生得其地,若在穷乡僻壤,轮蹄绝迹之处,埋没不称者多矣。如姑苏之虎丘,邹之大峄,培▯娄何足言?而地当舟车之会,遂令游咏赞赏,千载不绝。岂非有幸不幸耶?
山莫高於峨眉,莫秀於天都,莫险於太华,莫大於终南,莫奇於金山华不注,莫巧於武夷,其它雁行而已,峨眉之巅,有积雪,武夷半壁有仙舟,华不注地中崛起,天都面面莲花,苟不亲见以语人,未必信也。
雁荡瀑布无声,故自奇绝。闽中水帘数处皆无声,盖岩腰凹而水喷空则为水帘,自不能奔号也。水帘奇於瀑布。吾闽四山皆瀑也。而黄岩峰瀑布,数百里外皆望见如疋练焉。余又在黄山见九龙潭水从绝顶分为三而下,至半腰合流,又三分之,如是者三,始至地,望之如杂佩然,亦一奇也。
峨眉,虽六月,必具单夹絮衣而登,其下犹炎暑也;至半山,则御夹衣;绝顶则着絮衣矣。过十月则不可登,道为雪封,且寒甚也。其山本以两峰相对,如蛾眉然,故名。蛾字当从虫,不当从山也。
峨眉之巅,四望无与颉颃者,惟正东有一点青色如烟,相传匡庐山也。然庐山未必便高于诸岳,又况九江地下即高不能敌西北方也。西北地势,视东南已高,与山齐矣,此非臆说也。山东济宁分水闸,北距临清仅三百七十里,地高九十尺,南距徐州仅四百里,地高一百十有六尺。以川江之势度之,其建瓴之势,一日千里,岂直千仞而已哉!
吾闽俗谓延平之水高与鼓山平,然未有以试也。万历己酉夏,大水骤至,城中涨溢,水从南门出,高二丈许,门圜仅露一抹,如蛾眉然。余居距门百余武,庭中水仅四五尺,东折至鳌峰,下则无水矣。相距半里许,而地形高下已逾二丈,寻常行路殊不为觉,始信人言不诬也。昔人谓桂林之壤视长沙、番禺高千尺,理固然耳。
水固常有斗者。《春秋》书:“▯洛斗,毁王宫。”《竹书纪年》载:“洛伯用与河伯冯夷斗。”《竹书》或诞妄不经,《春秋》圣人之笔,不可诬也。《宋史 五行志》载:“高宗绍兴十四年,乐平县河决,冲田数百顷,田中水自起立,如为物所吸者,高地数尺,不假提防而水自行。里南程家井水亦高数尺,夭矫如虹,声若雷霆,穿墙毁楼而出,二水斗于杉墩,且前且■,十余刻乃解,各复其故。”《说海》纪:“贵州普定卫有二水,一曰滚塘寨,一曰闹蛙池,相近前后。吴人从军至此,夜闻水声搏激,既而其响益大。居人开户视之,波涛喷面,不可逼近,坐以伺旦。及明声息,二水一涸一溢,人以为水斗。”此亦古今所有,不足异也。(按《纪年》所纪洛伯、河伯乃二诸侯也,而后世传会之,遂以冯夷为河伯之名,井识于此。)
天下海潮之来,皆以渐次。余家海滨,每乘潮汐,渡马江,舟中初不觉也。监官潮来,则稍拍岸,激石成声,与长溪松山下潮相似。惟钱唐则不然,初望之一片青气,稍近则茫茫白色,其声如雷,其势如山吼掷;狂奔一瞬,至岸,如崩山倒屋之状,三跃而定,则横江千里,水天一色矣。近岸一带人居,潮至浪花直喷屋上,檐溜倒倾,若骤雨然,初观之,亦令人心悸,其景界甚似扁舟犯怒涨下黯淡滩时也。
海中波浪,人所稀见,即和风安澜时,其倾侧簸荡,尤胜洞庭、扬子怒涛十倍也。封琉球之舟,大如五间屋,重底牢固。其桅皆合抱坚木,上下铁箍,一试海上,半日,板裂箍断,虽水居善没之人,未习过海者,入舟辄晕眩,呕哕狼籍。使者所居,皆悬床,任其倾侧,而床体常平,然犹晕悸不能饮食。盖其旷荡无际,无日不风,无时不浪也。观海者难为水,讵不信然?
浙之宁、绍、温、台,闽之漳、泉,广之惠、潮,其人皆习于海,造
译天下的山丘沟壑,没有比福建中部更多的了,即使生长在其中,也不能完全认识。听说广西山水的奇特,冠绝天下,每次询问当地的人,都说:“出门都是山,而山都有洞穴,蜿蜒曲折里许的,不可胜数。”我们福建城内外各山都有这样的洞穴,只是没有好事的人去搜寻发掘罢了。
山川必须生长在合适的地方,如果在穷乡僻壤,车马绝迹的地方,埋没而不被称道的就多了。比如苏州的虎丘,邹县的大峄山,土山小丘哪里值得称道?但因为地处舟车交汇之处,于是让游人吟咏赞赏,千年不绝。这难道不是有幸与不幸的区别吗?
山没有比峨眉山更高的,没有比天都峰更秀丽的,没有比华山更险峻的,没有比终南山更大的,没有比金山华不注更奇特的,没有比武夷山更精巧的,其他山只是排列其后罢了。峨眉山顶有积雪,武夷山半壁有仙舟,华不注从地中崛起,天都峰面面如莲花,如果不亲眼见到告诉别人,未必会相信。
雁荡山的瀑布没有声音,所以特别奇绝。福建的水帘几处都没有声音,大概是因为岩腰凹陷而水喷向空中形成水帘,自然不能奔腾呼啸了。水帘比瀑布更奇特。我们福建四周的山都有瀑布。而黄岩峰的瀑布,数百里外都能望见如匹练一般。我又在黄山见到九龙潭的水从绝顶分为三股而下,到半腰合流,又分为三股,像这样三次,才到地面,望去如杂佩一般,也是一奇。
峨眉山,即使是六月,也必须带上单衣、夹衣和棉衣登山,山下还是炎热;到了半山,就穿夹衣;到山顶就穿棉衣了。过了十月就不能登山,道路被雪封住,而且非常寒冷。这座山本来因为两峰相对,像蛾眉一样,所以得名。蛾字应当从虫,不应当从山。
峨眉山顶,四望没有能与它抗衡的,只有正东有一点青色如烟,相传是匡庐山。然而庐山未必就高于各山,何况九江地下即高也不能敌过西北方。西北地势,比东南已经高,与山齐平了,这不是凭空猜测。山东济宁分水闸,北距临清仅三百七十里,地高九十尺,南距徐州仅四百里,地高一百一十六尺。以川江的形势推度,那建瓴之势,一日千里,岂止千仞而已!
我们福建俗话传说延平的水高与鼓山平,然而没有用来试验。万历己酉年夏天,大水突然到来,城中涨溢,水从南门流出,高二丈左右,门洞仅露出一抹,像蛾眉一样。我居住的地方距离门百余步,庭中水仅四五尺,向东折到鳌峰,下面就没有水了。相距半里左右,而地形高低已经超过二丈,平常走路特别不觉得,这才相信人言不假。古人说桂林的土地比长沙、番禺高千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水本来常有争斗的。《春秋》记载:“洛水与河水争斗,毁坏王宫。”《竹书纪年》记载:“洛伯用与河伯冯夷争斗。”《竹书》或许荒诞不经,《春秋》是圣人的笔法,不可诬蔑。《宋史·五行志》记载:“高宗绍兴十四年,乐平县河决堤,冲毁田地数百顷,田中水自己立起,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高地数尺,不借助堤防而水自行流动。里南程家井水也高数尺,夭矫如虹,声音像雷霆,穿墙毁楼而出,两水在杉墩争斗,且前且退,十余刻才解散,各自恢复原状。”《说海》记载:“贵州普定卫有两股水,一股叫滚塘寨,一股叫闹蛙池,相近前后。吴人从军到这里,夜里听到水声搏击,不久声音更大。居民开门看,波涛喷面,不能接近,坐着等待天亮。到天亮声音停止,两水一股干涸一股溢出,人们认为是水争斗。”这也是古今都有的,不足为奇。(按《纪年》所记洛伯、河伯是两个诸侯,而后世传会之,于是以冯夷为河伯之名,在此注明。)
天下的海潮到来,都是逐渐的。我家在海边,每次乘潮汐,渡马江,船中起初不觉。监官潮来,则稍拍岸,激石成声,与长溪松山下潮相似。只有钱塘江则不然,初望去一片青气,稍近则茫茫白色,声音如雷,气势如山吼掷;狂奔一瞬,到岸,如崩山倒屋之状,三跃而定,则横江千里,水天一色了。近岸一带人居,潮至浪花直喷屋上,檐溜倒倾,像骤雨一样,初观之,也令人心悸,其景界甚似扁舟犯怒涨下黯淡滩时。
海中的波浪,人们很少见到,即使和风安澜时,其倾侧簸荡,尤胜洞庭、扬子怒涛十倍。封琉球的船,大如五间屋,重底牢固。其桅都是合抱坚木,上下铁箍,一试海上,半日,板裂箍断,即使水居善没的人,未习过海的,入舟辄晕眩,呕哕狼籍。使者所居,都是悬床,任其倾侧,而床体常平,然而仍然晕悸不能饮食。大概因为旷荡无际,无日不风,无时不浪。观海者难为水,难道不是这样吗?
浙江的宁、绍、温、台,福建的漳、泉,广东的惠、潮,那里的人都习惯于海,造
小舟仅一圭窦,人以次入其中,暝黑不能外视一物,任其所之,达岸乃出之。不习水者,附其舟,晕眩几死;至三日后,长年以篙头水饮之始定。盖自姑苏一带,沿海行,至闽、广,风便不须三五日也。
译小船仅有一个小孔,人们依次进入其中,昏暗漆黑,无法向外看清任何东西,任凭船漂到哪里,到达岸边才让人出来。不习惯坐船的人,靠着船身,晕眩得几乎死去;等到三天后,老船工用篙头蘸水喂他们喝,这才安定下来。大概是从姑苏一带,沿着海岸航行,到达福建、广东,如果风向顺利,不需要三五天就能到达。
海上操舟者,初不过取捷径,往来贸易耳;久之,渐习,遂之夷国。东则朝鲜,东南则琉球、吕宋,南则安南、占城,西南则满剌迦、暹罗,彼此互市,若比邻然。又久之,遂至日本矣。夏去秋来,率以为常;所得不赀,什九起家。於是射利愚民,辐辏竞趋,以为奇货,而榷采之中使,利其往来税课,以便渔猎。纵令有司给符▯与之,初未始不以属夷为名。及至出洋,乘风挂帆,飘然长往矣。近时当事者虽为之厉禁,诛首恶一二人,然中使尚在,祸源未清也。老氏曰:“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上既责以税课方物,而又禁其贩海,其可得乎?
贩海之舟,所以无覆溺之虞者,不与风争也。大凡舟覆,多因斗风。此辈,海外诸国既熟,随风所向,挂帆从之,故保其经岁无事也。余见海盐、钱唐,见捕鱼者,为疏竹筏,半浮半沉水上,任从风潮波浪,舟皆戒心,而筏永无恙者,不与水争也。小人诚有意智,然因之悟处世之法。江南遣徐铉聘宋,词锋才辩,廷臣无出其右者,而宋太祖遣一不识字殿侍接之,即是此意。
海外之水,不知还靠天乎?还有地乎?今之高处望日似从海中生者,盖亦远视云然。如落日之衔山,非真从山落也。所云海外诸国,如琉球、日本之类,皆海中,非海外也。北方沙漠之外,不知道还有海否?若果有之,则中国与北虏亦在海中矣。水土合而成地,大段水犹多於土也。
潮汐之说,诚不可穷诘,然但近岸浅浦,见其有消长耳,大海之体固毫无增减也。以此推之,不过海之一呼一吸,如人之鼻息,何必究其归泄之所?人生而有气息,即睡梦中形神不属,何以能吸?天地间只是一气耳。至於应月者,月为阴类,水之主也。月望而蚌蛤盈,月蚀而鱼脑减,各从其类也。然齐、浙、闽、粤,潮信各不同,时来之有远近也。
苏州东入海五六日程,有小岛,阔百里馀,四面海水皆浊,浊此水清无风,而浪高数丈,常见水上红光如日。舟人不敢近,云:“此龙王宫也。”而西北塞外人迹不到之处,不时闻数千人砍树拽木之声,及明,远视,山木一空,云:“海龙王造宫也。”余谓龙以水为居,岂复有宫?即有之,亦当鲛宇贝阙,必不藉人间之木殖也。愚俗之不经,一至於此。
天下之桥以吾闽之洛阳桥为最,盖跨海为之,似非人力。相传蔡君谟遣吏持檄海神,及归,得一醋字,遂以廿一日酉时兴工,至期,潮果不至。今世所传四喜杂剧者本此也。事有无不可知。计桥长三百六十丈。若当怒潮,必难驻足耳。吾郡台江大桥亦百馀丈,跨大江而度,三十九门,江涛澎湃,亦自恐人,不知当时何以建址。大抵闽人工于此伎,亦不烦神力耳。
江南无闸,江北无桥。江南无茅屋,江北无溷圊。南人有无墙之室,北人不能为也;北人有无柱之室,南人不能为也。北人不信南人有架空之楼,行于木杪;南人不信北人有万斛之窖,藏于地中。
地窖,燕都虽有,然不及秦、晋之多,盖人家颛以当蓄室矣。其地燥,故不腐;其上坚,故不崩。自齐以南不能为也。三晋富家,藏粟数百万石,皆窖而封之;及开,则市者坌至,如赶集然。常有藏十数年不腐者。至於近边一带,常作土室以避虏其中,若大厦,尽室处其中,封其隧道,固不啻金汤矣,但苦无水耳。
闽、广地常动,浙以北则不恒见。说者谓滨海水多则地浮也。然秦、晋高燥,无水时亦震动,动则裂开数十丈,不幸遇之者,尽室陷入其中。及其合也,浑无缝隙,掘之至深,而不可得。王太史维桢实遭此厄。则闽、广之地,动而不裂者,又得无近水滋润之故耶?然大地本一片生成,而有动不动之异,理尤不可解也。
万历己酉夏五月廿六日,建安山水暴发,建溪涨数丈许,城门尽闭。有顷,水逾城而入,溺死数万人。两岸居民,树木荡然。如洗驿前石桥,甚壮丽,水至时,人皆集桥上,无何,有大木随流而下,冲桥,桥崩,尽葬鱼腹。翌日,水至
译海上驾船的人,起初不过是取捷径,往来贸易罢了;时间久了,逐渐熟悉,于是前往夷狄国家。向东是朝鲜,向东南是琉球、吕宋,向南是安南、占城,向西南是满剌迦、暹罗,彼此互相贸易,就像邻居一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于是到达了日本。夏天去秋天来,都以此为常事;所得利益不可估量,十之八九因此发家。于是那些追逐利益的愚昧百姓,像车辐条聚集到车毂一样竞相前往,认为这是奇货,而负责榷采的宦官,贪图他们往来的税课,以便从中渔利。虽然命令官府发给符信给他们,起初没有不以属国夷狄的名义来称呼的。等到出海,乘风挂帆,飘飘然远去了。近来当权者虽然对此严厉禁止,诛杀首恶一两个人,然而宦官还在,祸患的根源没有清除。老子说:“不珍贵难得的货物,使百姓不成为盗贼。”上面既然责成征收税课和方物,却又禁止他们贩海,这能做到吗?
贩海的船只,之所以没有翻船溺水的忧患,是因为不与风争。大凡船只翻覆,多是因为与风争斗。这些人,对海外各国已经熟悉,随风所向,挂帆顺从它,所以能保全整年无事。我看见海盐、钱塘,看见捕鱼的人,用稀疏的竹子编成筏子,半浮半沉在水上,任凭风潮波浪,船只都小心戒备,而筏子永远无恙,是因为不与水争。小人确实有意智,然而由此领悟处世的方法。江南派遣徐铉出使宋朝,言辞锋利才思敏捷,朝廷大臣没有超过他的,而宋太祖派遣一个不识字的殿侍接待他,就是这个意思。
海外之水,不知道还依靠天吗?还有地吗?现在高处看太阳似乎从海中升起,大概也是远视的缘故。如同落日衔山,并非真的从山中落下。所说的海外各国,如琉球、日本之类,都在海中,并非在海外。北方沙漠之外,不知道还有海吗?如果真的有,那么中国与北虏也在海中了。水土合而成地,大致水还多于土。
潮汐的说法,确实不可穷尽追问,然而只是靠近岸边的浅浦,看见它有消长罢了,大海的本体本来毫无增减。由此推论,不过是海的一呼一吸,像人的鼻息,何必追究它归泄的地方?人生而有气息,即使睡梦中形神不属,怎么能吸气?天地间只是一气罢了。至于应和月亮的,月亮是阴类,水的主宰。月亮满月时蚌蛤饱满,月亮亏蚀时鱼脑减少,各自顺从其类。然而齐、浙、闽、粤,潮信各不相同,是因为潮水到来的时间有远近。
苏州向东入海五六天的路程,有一个小岛,宽一百多里,四面海水都浑浊,这里水清无风,而浪高数丈,常见水上红光如日。船夫不敢靠近,说:“这是龙王宫。”而西北塞外人迹不到的地方,不时听到数千人砍树拽木的声音,等到天亮,远看,山木一空,说:“海龙王造宫。”我认为龙以水为居所,难道还有宫殿?即使有,也应该是鲛人居住的屋宇、贝壳做的宫阙,必定不借助人间的木材来建造。愚俗之说不合常理,竟到了这种地步。
天下的桥以我们福建的洛阳桥为最,大概是跨海建造的,似乎不是人力所能为。相传蔡君谟派遣官吏拿着檄文给海神,等到回来,得到一个“醋”字,于是就在廿一日酉时动工,到了期限,潮水果然不来。现在世上所传的四喜杂剧就是根据这个来的。事情有无不可知。计算桥长三百六十丈。如果正当怒潮,必定难以驻足。我们郡的台江大桥也有一百多丈,跨过大江而过,三十九个桥洞,江涛澎湃,也让人害怕,不知道当时如何建立基址。大概福建人擅长这种技艺,也不烦劳神力罢了。
江南没有水闸,江北没有桥。江南没有茅屋,江北没有厕所。南人有没有墙的屋子,北人不能做;北人有没柱子的屋子,南人不能做。北人不相信南人有架空的楼,走在树梢上;南人不相信北人有万斛的窖,藏在地下。
地窖,燕都虽然有,然而不及秦、晋的多,大概人家专门用来当储藏室了。那里干燥,所以不腐烂;上面坚硬,所以不崩塌。从齐以南不能做。三晋富家,储藏粮食数百万石,都窖藏并封起来;等到打开,买的人蜂拥而至,像赶集一样。常有储藏十几年不腐烂的。至于靠近边境一带,常做土室来躲避虏寇,像大厦一样,全家住在其中,封住隧道,坚固得不亚于金汤,只是苦于没有水罢了。
闽、广土地常震动,浙以北则不常见。说的人认为滨海水多则地浮。然而秦、晋高燥,无水时也震动,震动则裂开数十丈,不幸遇到的人,全家陷入其中。等到合拢,浑无缝隙,挖掘到很深,也找不到。王太史维桢确实遭遇此厄。那么闽、广的土地,震动而不裂开的,又难道不是靠近水滋润的缘故吗?然而大地本是一片生成,而有动不动的差异,道理尤其不可理解。
万历己酉年夏五月廿六日,建安山水暴发,建溪上涨数丈,城门全部关闭。过了一会儿,水越过城墙进入,淹死数万人。两岸居民,树木荡然无存。如洗驿前的石桥,非常壮丽,水到时,人都聚集在桥上,不久,有大木随流而下,冲击桥,桥崩塌,全部葬身鱼腹。第二天,水到
福州,天色清明而水暴至,斯须没阶,又顷之,入中堂矣。余家人集园中小台避之,台仅寻丈,四周皆巨浸矣。或曰:“水上台,可奈何?”然计无所出也。少选,妹婿郑正传,泥淖中自御肩舆迎老母暨诸室人至其家,始无恙,盖郑君所居独无水也。然水迄不能逾吾台而止,越二日始退。方水至时,西南门外白浪连天,建溪浮尸,蔽江而下,亦有连楼屋数间泛泛水面,其中灯火尚荧荧者;亦有儿女尚闻啼哭声者;其得人救援,免于鱼鳖,千万中无一二耳。水落后,人家粟米衣物为所浸渍者,出之,皆霉黑臭腐,触手即碎,不复可用。当时吾郡缙绅,惟林民部世吉捐家赀葬无主之尸凡以千计,而一二巨室大驵,反拾浮木无数以盖别业,贤不肖之相去远矣。
译福州,天色清明,洪水却突然到来,不一会儿就淹没了台阶,又过了一会儿,水已涌入中堂了。我们家人聚集在园中的小台上躲避,小台只有一丈见方,四周都是巨大的洪水。有人说:“水涨到台上,该怎么办?”然而想不出办法。过了一会儿,妹夫郑正传,在泥泞中亲自抬着轿子,迎接老母亲和众位妻妾来到他家,这才平安无事,原来郑先生所住的地方唯独没有水。然而洪水终究没能漫过我们的小台就停止了,过了两天才退去。当洪水到来时,西南门外白浪连天,建溪中漂浮着尸体,遮蔽江面顺流而下,也有连着几间楼屋在水面上漂浮,其中灯火还微微闪烁;也有儿女还能听到啼哭声的;那些得到救援、免于成为鱼鳖食物的,千万人中不过一两个罢了。洪水退去后,人家被浸泡的粟米衣物,拿出来后,都发霉变黑、臭腐,一碰就碎,不能再用了。当时我们郡中的官员,只有户部郎中林世吉捐献家产,安葬无主的尸体数以千计,而一两个豪门大户,反而捡拾无数浮木来覆盖自己的别业,贤良与不肖之人相差太远了。
闽中不时暴雨,山水骤发,漂没室庐,土人谓之出蛟,理或有之。大凡蛟蜃藏山穴中,岁久变化,必挟风雨以出,或成龙,或入海。闽乌石山下瞰学道公署,数年前,邻近居民常见巨蟒,长数百尺,或蹲山麓,或蟠官署觚棱之上,双目如炬。至己酉秋八月,一夜,大风雨,乌石山崩,自后蟒不复见云,先是阮中丞一鹗以退倭,全城庙食山巅,舆论未尽释,是日山崩,政当其处,祠宇尽为洪水漂流,片瓦只椽杳不可见,时以为异云。
吴兴水多於由间暴下,其色殷红,禾苗浸者尽死,谓之“发洪。”晋中亦时有之。岢岚四面皆高山,而中留狭道,偶遇山水迸落,过客不幸,有尽室葬鱼腹者。州西一巨石,大如数间屋,水至,民常栖止其上。一日,水大发,民集石上者千计,少选,浪冲石转,瞬息之间,无复孑遗,哭声遍野。时固安刘养浩为州守,后在东郡为余言之,亦不记其何年也。
水柔于火,而火之患惨於火。火可避而水不可避,火可扑灭而水无如之何,直俟其自落耳。若癸卯山东之水,丁未南畿之水,己酉闽中之水,壬子北都之水,皆骸骨蔽野,百里无烟,兵戈之惨,无以逾之。然北方之水,或可堤防而障,或可沟浍而通,惟南方山水之发,疾如迅雷,不可御也。
火患独闽中最多,而建宁及吾郡尤甚:一则民居辐凑,夜作不休;二则宫室之制,一片架木所成,无复砖石,一不戒则燎原之势莫之遏也;三则官军之救援者,徒事观望,不行扑灭,而恶少无赖利于劫掠,故民宁为煨烬,不肯拆卸耳。江北民家,土墙甓壁,以泥苫茅,即火发而不然,然而不延烧也。无论江北,即兴泉诸郡,多用砖▯,火患自稀矣。
周辉《清波杂志》谓:“人生不可无田,有则仕宦出处自如,可以行志,故福字从田从衣,谓之衣食足为福也。然必税轻徭简,物力有馀之地,差足自乐;若三吴之地,赋役繁重,追呼不绝,只益内顾之忧耳”。彼但知福之从田,而不知累之亦从田也。(按福字傍从示,不从衣。)
吴、越之田,苦於赋役之困累;齐、晋之田,苦於水旱之薄收;可畜田者,惟闽、广耳。近来闽地殊亦凋耗,独有岭南物饶而人稀,田多而米贱,若非瘴蛊为患,真乐土也。
燕、齐萧条,秦、晋近边,吴、越狡狯,百粤瘴疠,江右蠲瘠,荆、楚▯悍,惟有金陵、东瓯及吾闽中尚称乐土,不但人情风俗,文质适宜,亦且山川丘壑足以娱老,菟裘之计,非蒋山之麓则天台之侧,非武夷之亭则会稽之穴矣。
《书》言:“天下有九福:京师,钱福,病福,屏帷福;吴越,口福;洛阳,花福;蜀川,药福;秦陇,鞍马福;燕赵衣裳福。”今以时考之,盖不尽然:京师直官福耳;口福则吴、越不及闽、广;衣裳福则燕、赵远逊吴越;钱福则岭南、滇中,贾可倍蓰,宦多捆载。
楚中如衡山、宝庆亦一乐土也:物力裕而田多收,非戎马之场,可以避兵,而俗亦朴厚。长沙则卑湿而儇,不可居矣。
国家自采榷之使四出,虽平昔富庶繁丽之乡,皆成凋敝,其中稍充裕者,岭南与滇中耳。然五岭瘴乡,不习者有性命之虞,滇南远隔绝徼,山川阻修,黔巫之界,苗獠为梗,过客辎重,时遭抄掠,不但商旅稀少,即仕宦者亦时时戒心也。
滇中沃野千里,地富物饶,高皇帝既定昆明,尽徙江左诸民以实之,故其地,衣冠文物,风俗言语,皆与金陵无别。若非黔筑隔绝,苗蛮梗道,诚可以卜居避乱。然滇若不隔万山,亦不能有其富矣。
富室之称雄者,江南则推新安,江北则推山右。新安大贾,鱼盐为业,藏镪有至百万者,其它二三十万则中买耳。山右或盐,或丝,或转贩,或窖粟,其富甚于新安。新安奢而山右俭也。然新安人衣食亦甚非啬,薄糜盐薤,欣然一饱矣。惟娶妾,宿妓,争讼,则挥金如土。余友人汪宗姬家巨万,与人争数尺地,捐万金娶一狭邪如之,鲜车怒马,不避监司前驱,监司捕之,立捐数万金,不十年
译闽中不时有暴雨,山洪骤发,淹没房屋,当地人称之为“出蛟”,道理上或许确实存在。大凡蛟龙蜃怪藏于山穴之中,年代久远发生变异,必定伴随风雨而出,有的化为龙,有的进入大海。闽地乌石山下俯瞰学道公署,数年前,邻近居民常常见到巨蟒,长达数百尺,有时蹲在山脚,有时盘踞在官署屋脊的棱角之上,双眼如火炬般明亮。到了己酉年秋八月,一夜之间,狂风暴雨,乌石山崩塌,此后巨蟒便不再出现。此前,阮中丞阮一鹗因抗击倭寇保全全城,在山顶建庙受享祭祀,舆论并未完全平息,这天山崩,正好压在那处,祠庙全被洪水冲走,一片瓦、一根椽都无影无踪,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
吴兴一带的水多从由间突然倾泻而下,水色殷红,浸泡过的禾苗全部枯死,称之为“发洪”。晋中地区也时常有这种情况。岢岚四面都是高山,中间只留有一条狭窄的道路,偶尔遇到山洪迸发,过往行人若不幸遭遇,甚至有全家葬身鱼腹的。州西有一块巨石,大如几间房屋,水来时,百姓常栖息在上面。有一天,大水暴发,聚集在石上的百姓数以千计,过了一会儿,浪头冲击巨石转动,瞬息之间,没有一个人幸存,哭声遍野。当时固安人刘养浩任岢岚州守,后来在东郡对我说起这件事,我也不记得是哪一年了。
水比火柔和,但水的祸害比火更惨烈。火可以躲避而水无法躲避,火可以扑灭而水无可奈何,只能等待它自然退去罢了。像癸卯年山东的水灾,丁未年南畿的水灾,己酉年闽中的水灾,壬子年北京的水灾,都是尸骨遍野,百里之内没有炊烟,战争的惨状,也不能超过它。然而北方的水灾,或许可以用堤防阻挡,或许可以用沟渠疏导,只有南方的山洪暴发,快如迅雷,无法抵御。
火灾祸患唯独闽中最多,而建宁以及我们这里尤其严重:一是民居密集,夜间劳作不停;二是宫室建筑,全用木料搭建,没有砖石,一旦不慎起火,便成燎原之势,无法遏制;三是官军救援者,只是观望,不去扑灭,而恶少无赖之徒利于劫掠,所以百姓宁愿化为灰烬,也不肯拆卸房屋。江北百姓家,土墙砖壁,用泥涂抹茅草,即使起火也不会燃烧,然而也不会蔓延。不论江北,即使兴化、泉州等郡,多用砖石,火灾祸患自然稀少。
周辉《清波杂志》说:“人生不能没有田地,有了田地,做官或隐居都能随心所欲,可以施展志向,所以‘福’字由‘田’和‘衣’组成,称之为衣食充足就是福。但必须是在赋税轻徭役简、物力有余的地方,才足以自得其乐;如果是三吴之地,赋役繁重,催逼声不绝,只会增加内心的忧虑罢了。”他只知福源于田,却不知累赘也源于田。(按:“福”字旁边是“示”,不是“衣”。)
吴、越的田地,苦于赋役的困累;齐、晋的田地,苦于水旱导致收成微薄;可以蓄积财富的田地,只有闽、广两地。近来闽地也特别凋敝,只有岭南物产丰富而人口稀少,田地多而米价贱,如果不是瘴气蛊毒为患,真是乐土啊。
燕、齐萧条,秦、晋靠近边境,吴、越狡诈,百粤瘴疠,江西贫瘠,荆、楚强悍,只有金陵、东瓯以及我们闽中还称得上是乐土,不但人情风俗,文质适宜,而且山川丘壑足以娱乐晚年,养老的计划,不是在蒋山脚下就是在天台旁边,不是在武夷山亭就是在会稽洞穴。
《书》中说:“天下有九福:京师,钱福;病福,屏帷福;吴越,口福;洛阳,花福;蜀川,药福;秦陇,鞍马福;燕赵,衣裳福。”现在以时局考证,大概不尽然:京师只是官福;口福则吴、越不及闽、广;衣裳福则燕、赵远逊于吴越;钱福则岭南、滇中,经商可获数倍利润,做官多满载而归。
楚中如衡山、宝庆也是一块乐土:物力富裕而田地多收,不是战场,可以避兵,而且风俗也朴实厚道。长沙则低洼潮湿且轻浮,不可居住了。
国家自从榷货之使四处派出,即使平素富庶繁华的地方,都变得凋敝,其中稍微充裕的,只有岭南和滇中罢了。然而五岭是瘴疠之乡,不习惯的人有性命之忧,滇南遥远隔绝于边徼,山川险阻遥远,黔巫交界,苗獠为患,过往行人的辎重,时常遭到抄掠,不但商旅稀少,即使做官的人也时时戒心。
滇中沃野千里,地富物饶,高皇帝平定昆明后,全部迁徙江左百姓去充实那里,所以那里,衣冠文物,风俗言语,都与金陵没有区别。如果不是黔筑隔绝,苗蛮阻塞道路,确实可以卜居避乱。然而滇中如果不隔着万山,也不能拥有它的富庶了。
富裕人家中称雄的,江南推新安,江北推山右。新安大贾,以鱼盐为业,藏钱有达到百万的,其他二三十万则是中等商人。山右人有的做盐业,有的做丝业,有的转贩,有的窖藏粮食,他们的财富超过新安。新安人奢侈而山右人节俭。然而新安人衣食也不吝啬,薄粥咸菜,欣然吃饱了。只是娶妾,宿妓,争讼,则挥金如土。我的朋友汪宗姬家产巨万,与人争几尺地,捐万金娶一个妓女,鲜车怒马,不避监司前驱,监司逮捕他,立刻捐数万金,不到十年
天下推纤啬者,必推新安与江右,然新安多富,而江右多贫者,其地瘠也。新安人近雅而稍轻薄,江右人近俗而多意气。齐人钝而不机,楚人机而不浮。吴、越浮矣,而喜近名;闽、广质矣,而多首鼠。蜀人巧而尚礼,秦人鸷而不贪。晋陋而实,洛浅而愿;粤轻而犷,滇夷而华。要其醇疵美恶,大约相当,盖五方之性,虽天地不能齐,虽圣人不能强也。今之宦者,动欲择善地,不知治得其方,即蛮夷可化,况中国哉?
仕宦谚云:“命运低,得三西。”谓山西、江西、陕西也。此皆论地之肥硗,为饱囊橐计耳。江右虽贫瘠而多义气,其勇可鼓也。山、陕一二近边苦寒之地,诚不可耐,然居官岂便冻饱得死?勤课农桑,招抚流移,即不毛之地,课更以最要,在端其本而已。不然,江南繁华富庶,未尝乏地也,而奸胥大驵,舞智于下,巨室豪家,掣肘於上,一日不得展胸臆,安在其为善地哉?
仕小邑,驭疲民,居官者每郁郁不乐,此政不必尔。小邑易于见才,疲民易于见德。且“不见可欲,则心不乱”。尝见江南大地,败官者十常八九,择地者固无益也。
避塞苦寒之地,有唾出口即为水者;五岭炎暑之地,有衣物经冬不晒晾即霉湿者。天地气候不齐乃尔。然南人尚有至北,北人入南,非疟即痢,寒可耐而暑不可耐也。余在北方,不患寒而患尘,在南方不患暑而患湿。尘之污物,素衣为缁;湿之中人,强体成痹。然湿犹可避,而风尘一至,天地无所容其身,故释氏以世界为尘,讵知江南有不尘之国乎?
丹阳有奔牛坝,相传梁武帝有人于石城掘得一僧,瞑目坐土中,奏于帝。帝问志公。志公曰:“此入定耳,可令人於其傍击磬,则出定矣。”帝命试之,果开目,问之不答。志公乃话其前事云云。其僧一视志,即起身向南奔去,帝遣人逐之,至此地,化为牛,故因以名也。近时樵阳子亦类此。
蜀有火井,其泉如油,热之则然。有盐井,深百馀尺,以物投之,良久皆化为盐,惟人发不化。又有不灰木,烧之则然,良久而火灭,依然木也。此皆奇物,可广异闻。(鲁孔林闻亦有不灰木,取以作炉,置火辄洞赤,但余未之见耳。)
闽中郡北莲花峰下有小阜,土色殷红,俗谓之胭脂山。相传闽越王女弃脂水处也。环闽诸山无红色者,故诧为奇耳。后余道江右,贵溪、弋阳之山,无不丹者,远望之如霞焉。因思楚有赤壁,越有赤城,蜀有赤岸,北塞外有燕支山,想当尔耳。
由江右抵安庆,山多童而不秀,惟有匡庐,数百里外望之天半,若芙蓉焉。自德安至九江,或远或近,或向或背,皆成奇观。真子瞻所谓“傍看成岭侧成峰”者,岱、岳不及也。
秦筑长城以亡其国,今之西北诸边,若无长城,岂能一日守哉?秦之长城,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今长城计之,仅及其半,而燕代近胡之塞原有长城,又不自始皇始也。今九边惟辽东不可城,而政当女直之冲,蓟镇之城,则近时戚大将军继光所筑,其固不可攻,虏至其下,辄引去,其有功於边陲若此,而犹不免求全之毁,何怪书生掳纸上之谈而轻诋嬴政也!
九边惟延、绥兵最精,习于战也。延、绥兵虽十馀人,遇虏数千,亦必立而与战,宁战死,不走死也,故虏亦不敢轻战,虑其所得不偿失耳。辽左兵极脆弱,建酋时,时有轻中国之心,所赖互市羁縻之耳。然互市盟好,边境虽偷目前之安,而武备废,士卒惰窳,久而上下相蒙,不知有战矣。夫初立互市,本欲偷闲以缮治守御,生聚教训也,今反因之而废战具,不亦惑之甚耶!
宁夏城,相传赫连勃勃所筑,坚如铁石,不可攻。近来▯孛拜之乱,官军环而攻之,三月余,至以水灌,竟不能拔,非有内变,未即平也。史载勃勃筑城时蒸土为之,以锥刺入一寸,即杀工人,并其骨肉筑之。虽万世之利,惨亦甚矣。近时戚将军筑蓟镇边墙,不﹃一人,期月而功就,城上层层如齿外出,可以下瞰,谓之“瓦笼
译天下推崇吝啬的人,必定推崇新安和江右人,然而新安人多富裕,而江右人多贫穷,这是因为江右土地贫瘠的缘故。新安人近于雅致而稍显轻薄,江右人近于俗气而多意气。齐人迟钝而不机灵,楚人机灵而不轻浮。吴、越人轻浮了,却喜欢追求虚名;闽、广人质朴了,却多犹豫不决。蜀人灵巧而崇尚礼教,秦人勇猛而不贪婪。晋人鄙陋而诚实,洛人浅薄而恭顺;粤人轻率而粗野,滇人野蛮而浮华。总之,他们的纯厚与瑕疵、美与丑,大体上是相当的,大概五方的本性,即使是天地也不能使其整齐划一,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强行改变。现在的做官的人,动不动就想选择好的地方,不知道治理得当,即使是蛮夷也可以教化,何况是中国呢?
仕宦界的谚语说:“命运低,得三西。”指的是山西、江西、陕西。这都是谈论土地的肥沃与贫瘠,为的是装满钱袋的打算罢了。江右虽然贫瘠但多义气,他们的勇气是可以激发的。山西、陕西一两个靠近边塞苦寒的地方,确实难以忍受,然而做官难道就会冻死饿死吗?勤力督促农桑,招抚流亡迁移的人,即使是寸草不生的地方,考核政绩也是最要紧的,关键在于端正根本罢了。不然的话,江南繁华富庶,并不缺乏好地方,但奸猾的胥吏和大商人,在下面玩弄智巧,大户豪强,在上面掣肘,一天不能施展抱负,哪里算是好地方呢?
治理小县城,驾驭疲敝的百姓,做官的人常常郁郁不乐,这其实不必如此。小县城容易显露才能,疲敝的百姓容易显露恩德。况且“不见可欲,则心不乱”。曾经看到江南的大地方,败坏官声的人十常八九,选择地方本来就没有益处。
躲避边塞苦寒的地方,有唾沫出口就变成水的;五岭炎热之地,有衣物经过冬天不晾晒就发霉潮湿的。天地气候不齐正是这样。然而南人还有到北方的,北人进入南方,不是患疟疾就是患痢疾,寒冷可以忍受而炎热难以忍受。我在北方,不担心寒冷而担心尘土,在南方不担心炎热而担心潮湿。尘土污染物品,素衣变成黑色;湿气侵入人体,强壮的身体也会得痹症。然而湿气还可以躲避,而风尘一起来,天地就没有容身之处,所以佛教把世界称为尘,难道知道江南有不尘的国家吗?
丹阳有奔牛坝,相传梁武帝有人从石城挖出一个僧人,闭着眼睛坐在土中,上报给皇帝。皇帝问志公。志公说:“这是入定罢了,可以让人在他旁边敲磬,就会出定了。”皇帝命令尝试,果然睁开眼睛,问他却不回答。志公于是讲述他前生的事情等等。那僧人一看志公,就起身向南奔去,皇帝派人追赶他,到了这个地方,变成了牛,所以因此命名。近时的樵阳子也类似这样。
蜀地有火井,那里的泉水像油一样,加热就会燃烧。有盐井,深一百多尺,把东西投进去,很久都化为盐,只有人的头发不化。又有不灰木,烧它就会燃烧,很久火灭了,依然是木头。这些都是奇物,可以广博奇异见闻。(鲁孔林听说也有不灰木,取来作炉子,放火就通红,只是我没有见过罢了。)
闽中郡北莲花峰下有小山丘,土色殷红,俗称为胭脂山。相传是闽越王女儿丢弃脂水的地方。环绕闽地的群山没有红色的,所以惊诧为奇异。后来我经过江右,贵溪、弋阳的山,没有不红的,远望像霞光一样。因此想到楚国有赤壁,越国有赤城,蜀国有赤岸,北边塞外有燕支山,想必都是这样的。
从江右到安庆,山大多光秃而不秀丽,只有庐山,在数百里外望去,耸立在天半,像芙蓉一样。从德安到九江,或远或近,或面向或背向,都成为奇观。真是苏东坡所说的“横看成岭侧成峰”,泰山、华山也比不上它。
秦国修筑长城而导致国家灭亡,现在的西北各边,如果没有长城,难道能守得住一天吗?秦国的长城,从榆中沿着黄河向东连接到阴山,以现在的长城计算,仅仅达到它的一半,而燕代靠近胡人的边塞原来就有长城,又不是从秦始皇开始的。现在九边只有辽东不能筑城,而正当女真人的冲要之地,蓟镇的城墙,则是近时戚大将军继光所筑,坚固不可攻破,敌人到了城墙下,就撤退,它对边陲的功劳如此之大,却还免不了求全之毁,难怪书生拘泥于纸上的空谈而轻易诋毁嬴政了!
九边只有延绥的兵最精锐,习惯于作战。延绥的兵即使只有十几人,遇到几千敌人,也必定站立而战,宁愿战死,也不愿逃跑而死,所以敌人也不敢轻易作战,担心所得抵不上所失。辽东的兵极其脆弱,建州首领时,常有轻视中原之心,所依赖的只是互市羁縻罢了。然而互市盟好,边境虽然偷得眼前的安宁,但武备废弛,士卒懒惰,久而久之上下互相蒙蔽,不知道有战争了。当初设立互市,本意是想偷闲来修缮治理守御,生聚教训,现在反而因此废弛战具,不也太糊涂了吗!
宁夏城,相传是赫连勃勃所筑,坚固如铁石,不可攻破。近来俺答之乱,官军包围攻打它,三个月多,甚至用水灌,竟然不能攻克,如果不是内部生变,就不会立刻平定。史书记载勃勃筑城时用蒸土,用锥子刺入一寸,就杀死工人,并把他的骨肉一起筑进去。虽然是万世之利,残酷也太厉害了。近时戚将军筑蓟镇边墙,没有杀一个人,一个月就成功了,城上层层如牙齿向外突出,可以向下俯瞰,称为“瓦笼
女真兵满万则不可敌,今建酋是也,其众以万计不止矣。其所以未暇窥辽左者,西戎、北达为腹背之患,彼尚有内顾之忧也。防边诸将诚能以夷攻夷,离间诸酋,使自相猜忌,保境之不暇,而何暇内向哉?不然,使彼合而为一,其志尚未可量也。
河套之弃,今多追咎其失策,然亦当时事势不得不弃也。何者?我未有以制其死命,令彼得屯牧其中,纵驱之去,终当复来。至于今日,则拓跋焘所谓“我发未燥,已闻河南是我家地”者,事愈不可为矣。
曾铣欲复河套,卒为严嵩所尼,至不保要领。然使曾策果行,河套果复,不过一时可喜,而后来边衅一开,兵革何时得息?羊祜所谓“平吴之后,尚烦圣虑”者也。赵普谓曹翰攻幽州:“得之何人可守?翰死,何人可代?”此不易之论也。盖我之兵力,不加于彼,而彼盘据已久,一旦失之,势所必争耳。
西戎茶马之市,自宋已然,盖土蕃湮酪腥腥,非茶不解其毒,而中国藉之,可以得马,以草木之叶易边场之用,利之最大者也。但茶禁当严,马数当核。今之茶,什五为奸商驵狯私通贸易,而所得之马又多▯病残疾,不堪骑乘者。直与之耳,非市也。
江北▯马之役最称苦累,而寄养之户尤多败困,要其所以,则侵渔多而费用繁也。山东大户,每签解马,编审之时,已有科派,▯解之时,又有使用,轮养有轮养之害,点视有点视之费,印烙有印烙之弊,上纳有上纳之耗,无不破家亡身者,然而马必不可少也,得贤守令监司,弊或稍差减耳。
马之入价也,漕之改折也,虽一时之便,而非立法之初意也。太仆之马价,原为江南有不宜马之地而入价,於北地市之也。漕粮之改折,亦为一时凶荒之极,米价腾涌而入价,以俟丰年之补籴也。今公然以佐官家不时之用矣。舍本色而征银,甚便也;马粮有余,而见镪不足,甚利也;然而马日减少,太仓之粟无一年之积者,折价误之也。承平无事犹可,一旦缓急,必有执其咎者。
唐李嫔判度支,以每年江、河、淮运米至京,脚钱斗计七百,议以七百钱代之。王铎曰:“非计也。京国籴米既耗积食,而七百之费兼济贫民。”时议不从。既而都下米果大贵,卒罢不行,则今日之治漕,动称改折者,其非久远之计可知矣。
古今幅员户口,莫盛於隋之大业,唐之开元。考之《隋书》: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四十六,口四千六百一万九千九百五十六。唐开元时,户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九二。主富盛亦略相当,然盛未几而祸败即随之矣。宋庆历间,户至一千九十万四千四百三十四。国朝嘉、隆之时,户共一千一百一十三万四千,口共五千五百七十八万三千,而熟夷不与焉,视隋、唐、宋盛时固已过之矣。使东胜不徙,安南不弃,金瓯尚无缺也。抱杞人之忧者,能无戒於衣衤如乎?
户口生息甚难,而凋耗甚易。盖治日常少,而乱日常多。兼以治平之时,不无盗贼之窃发,水旱之流移,而杂离之世,即欲一日无事,不可得也。况乱离之后,数十年养之而不足,而承平之世,一旦败之而有余。周自东迁以及刘项之世,分裂战争者,三四百年,长平一坑四十余万,即虫蚁蚊蚋,宁能当此惨劫耶?汉至文景,盛矣,而武皇耗之;明章治矣,而桓灵覆之;赤眉董卓之乱,黔首宁有种耶?至于典午失权,胡羯肆烈,南北分朝,兵连祸结,又二百余年,春燕巢于林木,亦可哀也。唐自贞观至开元,拊养生息,渐称繁庶,而渔阳鼙鼓一动,宗社为墟,至于黄巢之变,杀人如麻,流血成川。浸淫至於五季,其间承平无事者,可以日计也。宋之盛时,已日与契丹元昊<豸娄>隙,而燕云不复,淮北中失,偏安忍耻,仅抚遗民,女直侵其半,蒙古凶其终,其视汉唐规模固已不逮,而其受害之惨,使天地反覆,日月无光,三皇五帝以来之人民土地,一旦沦于夷狄,亦宇宙所未有之事也。盖自三代以来,
译女真军队一旦达到万人规模便不可抵挡,如今建州女真首领的情况正是如此,他们的兵力以万计还不止。他们之所以还没有空闲去窥伺辽东地区,是因为西边的蒙古和北边的达斡尔成为他们腹背的祸患,他们还有内部的忧虑。边防将领如果真能利用夷族互相攻击,离间各个酋长,使他们彼此猜忌,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闲向内侵犯呢?如果不这样,让他们联合成一体,他们的野心就难以估量了。
放弃河套地区,现在很多人追究指责这是失策,然而当时的形势也是不得不放弃。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没有能够制服他们的办法,让他们得以在其中屯驻放牧,即使驱赶他们离开,最终还是会回来。到了今天,就像拓跋焘所说的“我头发还没干,就听说河南是我们家的土地”那样,事情更加无法挽回了。
曾铣想要收复河套,最终被严嵩阻挠,以至于不能保全性命。然而假如曾铣的策略真的实行,河套真的收复,不过是一时的可喜,而后来边境战事一旦开启,战争何时才能平息?就像羊祜所说的“平定东吴之后,仍然让圣上忧虑”那样。赵普对曹翰攻打幽州说:“得到了以后什么人可以守卫?曹翰死了,什么人可以替代?”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大概因为我们的兵力并不比他们强,而他们盘踞已久,一旦失去,势必会争夺。
西边蒙古的茶马互市,从宋朝开始就是这样,大概因为吐蕃人吃乳酪腥膻的食物,没有茶就不能解除毒性,而中国凭借这个,可以得到马匹,用草木的叶子换取边境的军用物资,利益是最大的。但是茶禁应当严格,马匹的数量应当核实。现在的茶,十分之五被奸商私通贸易,而得到的马匹大多瘦弱病残,不能骑乘。这简直是白白送给他们,不是买卖。
江北养马的差役最称苦累,而寄养马匹的户人家尤其多败落困顿,究其原因,是因为侵吞渔利多而费用繁杂。山东大户,每次签发解送马匹,在编审的时候,已经有摊派,解送的时候,又有使用费,轮养有轮养的害处,点视有点视的费用,印烙有印烙的弊端,上纳有上纳的损耗,没有不破家亡身的,然而马匹是必不可少的,得到贤能的守令监司,弊端或许稍微减少罢了。
马匹折价入官,漕粮改折,虽然是一时的便利,但不是立法的初衷。太仆寺的马价,原本是因为江南有不适宜养马的地方而折价,在北方市场购买马匹。漕粮的改折,也是因为一时凶荒严重,米价暴涨而折价,以等待丰年补购粮食。现在公然用来辅助官府不时之需了。舍弃实物而征收银两,非常便利;马粮有余,而现银不足,非常有利;然而马匹日益减少,太仓的粮食没有一年的积蓄,这是折价造成的错误。太平无事的时候还可以,一旦有紧急情况,必定有人承担罪责。
唐朝李嫔判度支,因为每年江、河、淮运米到京城,脚钱每斗计七百,提议用七百钱代替。王铎说:“这不是好计策。京城购买米既消耗积蓄的粮食,而七百的费用又能救济贫民。”当时议论不听从。不久京城米果然非常贵,最终停止不实行,那么今天治理漕运,动不动就称改折的,不是长久之计就可以知道了。
古今疆域户口,没有比隋朝大业、唐朝开元更盛的。考察《隋书》: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四十六,口四千六百一万九千九百五十六。唐朝开元时,户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九十二。人口富盛也大致相当,然而兴盛不久祸败就随之而来。宋朝庆历年间,户达到一千九十万四千四百三十四。本朝嘉靖、隆庆之时,户共一千一百一十三万四千,口共五千五百七十八万三千,而熟夷不算在内,比起隋、唐、宋朝兴盛的时候固然已经超过了。假如东胜不迁徙,安南不放弃,金瓯还没有缺损。抱有杞人忧天之心的人,能不对穿衣吃饭感到警惕吗?
户口生息很难,而凋耗很容易。大概治理的日子少,而混乱的日子多。加上太平的时候,不无盗贼的窃发,水旱的流离,而杂乱的世道,即使想要一天无事,也不可能。何况乱离之后,几十年养育还不足,而太平的世道,一旦败坏就有余。周朝自东迁以及刘项之世,分裂战争者,三四百年,长平一坑四十余万,即使是虫蚁蚊蚋,怎能抵挡这惨烈的劫难呢?汉朝到了文景,兴盛了,而汉武帝消耗它;明章治理好了,而桓灵颠覆它;赤眉董卓之乱,百姓难道还有种子吗?至于晋朝失去权力,胡羯肆虐,南北分朝,兵连祸结,又二百余年,春燕在林木中筑巢,也可哀叹。唐朝自贞观至开元,抚养生息,逐渐称繁庶,而渔阳鼙鼓一动,宗社成为废墟,至于黄巢之变,杀人如麻,流血成川。浸淫至于五代,其间太平无事的,可以按日计算。宋朝兴盛的时候,已经每天与契丹元昊有隙,而燕云不复,淮北中失,偏安忍耻,仅抚遗民,女真侵其半,蒙古凶其终,比起汉唐规模固然已经不及,而其受害之惨,使天地反覆,日月无光,三皇五帝以来的人民土地,一旦沦于夷狄,也是宇宙所未有的事。大概自三代以来,
战国至於刘项,是一劫;三国至於五胡,是一劫;中唐至於黄巢、石晋,是一劫;女直至于蒙古,是一大劫:中国之人,无复孑遗矣!故我太祖皇帝之功,谓之劈开混沌,别立乾坤,当与盘古等,而不当与商、周、汉、唐并论也。二百四十年来,休息生养,民不知兵,生齿繁盛,盖亦从古所无之事;故未雨绸缪,忧时者不得不为过计矣!
译从战国时期到刘邦、项羽争雄,是一次浩劫;从三国时期到五胡乱华,是一次浩劫;从中唐时期到黄巢起义、石晋割让燕云,是一次浩劫;从女真(金)到蒙古(元),则是一次巨大的浩劫:中原百姓,几乎死绝,没有遗留!所以,我们太祖皇帝的功绩,可以说是劈开混沌,重新开辟天地,应当与盘古并列,而不应当与商、周、汉、唐相提并论。二百四十年来,百姓休养生息,人民不知道战争,人口繁衍兴盛,这大概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因此,为了防患于未然,关心时局的人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
国家近边之民常苦北虏,滨海之民时遭倭患,然虏寇频而倭患少,故塞上村落萧条,有千里无复人烟者。倭自嘉靖末,钞掠浙、直、闽、广,所屠戮不可胜数,既以吾闽论之,其陷兴化、福清、宁德诸郡县,焚杀一空,而兴化尤甚,几于洗城矣。刘六、刘七破残七藩,而山东、河南为最,其他若萧乾养之乱广,蓝廷瑞之乱郧,邓茂七之乱闽,叶宗留之乱浙,阿克之乱滇,杨应龙之乱蜀,▯孛拜之乱宁夏,皆小劫也。而水旱灾疫,则无岁无之矣!
吴之新安,闽之福唐,地狭而人众,四民之业,无边不届,即遐陬穷发,人迹不到之处,往往有之,诚有不可解者;盖地狭则无田以自食,而人众则射利之途愈广故也。余在新安,见人家多楼上架楼,未尝有无楼之屋也。计一室之居,可抵二三室,而犹无尺寸隙地。闽中自高山至平地,截截为田,远望如梯,真昔人所云“水无涓滴不为用,山到崔嵬尽力耕”者,可谓无遗地矣,而人尚什五游食于外。设使以三代井田之法处之,计口授田,人当什七无田也。
古者,一夫百亩,无赋役租税也,故中原硗确之地,上农夫足食九人;若以今燕、齐之地论之,一望千顷,常无升斗之入者,不知当时授田之制,肥硗高下,必适均乎,抑惟其所值也?当时天子诸侯既各有疆界,不相逾越,十分之中,取其一为公田,仕者之家又有世禄之田,小国不过五十里,城郭、村落、山川之外,田之所余,亦寥寥矣。使生齿日繁,而地不加广,何以给之?吾窃意古之授田者,亦只如今佃种之类,一夫耕百亩,而世家巨室收其所入耳,未必便为世业也。
江南大贾,强半无田,盖利息薄而赋役重也。江右荆、楚五岭之间,米贱田多,无人可耕,人亦不以田为贵,故其人虽无甚贫,亦无甚富,百物俱贱,无可化居,转徙故也。闽中田赋亦轻,而米价稍为适中,故仕宦富室,相竞畜田,贪官势族,有畛隰遍於邻境者。至於连疆之产,罗而取之,无主之业,嘱而丐之,寺观香火之奉,强而寇之,黄云遍野,玉粒盈艘,十九皆大姓之物,故富者日富,而贫者日贫矣。
俗卖产业与人,数年之后,辄求足其直,谓之“尽价”,至再至三,形之词讼,此最薄恶之风,而闽中尤甚。官府不知,动以为卖者贫,而买者富,每讼辄为断给。不知争讼之家,贫富不甚相远,若富室有势力者,岂能讼之乎?吾尝见百金之产,后来所足之价,反逾其原直者。余一族兄,于余未生之时,鬻田于先大夫,至余富户,犹索尽不休,此真可笑事也。
闽田两收,北人诧以为异,至岭南,则三收矣。斗米十余钱,鱼虾盈市,随意取给,不甚论值。单袷之衣,可过隆冬,道无乞人,户不夜闭,此真极乐世界。惜其天多瘴雾,地多虫蛇,屋久必蛀,物久必腐,无百年之室,百五十年之书,无二十年之衣,故上不及闽,下不及滇也。
北人不喜治第,而多畜田,然硗确寡入,视之江南,十不能及一也。山东濒海之地,一望卤泻,不可耕种,徒存田地之名耳。每见贫皂村氓,问其家,动曰有地十余顷,计其所入,尚不足以完官粗也。余尝谓:不毛之地,宜蠲以予贫民,而除其税可也。
九边如大同,其繁华富庶不下江南,而妇女之美丽,什物之精好,皆边塞之所无者。市款既久,未经兵火故也。谚称蓟镇城墙,宣府教场,大同婆娘,为“三绝”云。迤西榆林、庆阳渐有夷风,至临洮、巩昌,苦寒之极,其土人亦与戎狄无别耳。
临边幸民,往往逃入虏地,盖其饮食语言既已相通,而中国赋役之繁,文罔之密,不及虏中简便也。虏法虽有君臣上下,然劳逸起居,甘苦与共,每遇徙落移帐,则胡王与其妻妾子女,皆亲力作,故其人亦自合心勇往,敢死不顾,干戈之暇,任其逐水草畜牧自便耳,真有上古结绳之意。一入中国,里胥执策而侵渔之矣。王荆公所谓“汉恩自浅胡自深”者,此类是也。
汉,中行说不得志於中国,遂入匈奴,为
译国家靠近边境的百姓常常苦于北方敌虏的侵扰,沿海的百姓时常遭受倭寇的祸患。然而敌虏的侵犯频繁而倭寇的祸患较少,所以边塞上的村落萧条冷落,有的地方千里之内再没有人烟。倭寇自嘉靖末年,在浙江、直隶、福建、广东等地抢劫掠夺,被屠杀的人数不胜数。仅以我们福建来说,兴化、福清、宁德等郡县被攻陷,焚烧杀戮一空,其中兴化尤其严重,几乎全城被洗劫殆尽。刘六、刘七破坏残害了七个藩镇,其中山东、河南最为严重。其他如萧乾养在广西作乱,蓝廷瑞在郧阳作乱,邓茂七在福建作乱,叶宗留在浙江作乱,阿克在云南作乱,杨应龙在四川作乱,〇孛拜在宁夏作乱,这些都是较小的劫难。至于水旱灾害和瘟疫,则是年年都有啊!
江苏的新安,福建的福唐,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士农工商四种职业的人,没有地方不到达,即使是偏远荒僻、人迹罕至的地方,往往也有他们的身影,这实在令人不可理解;大概是因为土地狭小就没有田地来养活自己,而人口众多则谋取利益的途径就越广的缘故吧。我在新安时,看见人家大多在楼上再建楼,没有没有楼房的屋子。计算一间居室的面积,可以抵得上两三间,但仍然没有一寸一尺的空闲土地。福建从高山到平地,层层叠叠都开垦为田地,远望如同阶梯,真是古人所说的“水无涓滴不为用,山到崔嵬尽力耕”,可以说没有遗漏的土地了,但是人还有十分之五在外游荡谋生。假使用夏商周三代井田制的办法来安置,按人口授予田地,人们当中会有十分之七没有田地。
古代,一个成年男子授田一百亩,没有赋税徭役,所以中原贫瘠的土地,上等农夫足以养活九个人;如果以现在燕地、齐地的情况来说,一眼望去千顷土地,常常没有一升一斗的收入,不知道当时授予田地的制度,肥沃贫瘠、高低不平的土地,一定是分配均衡的吗?还是只按其所处的位置分配呢?当时天子诸侯各自有疆界,互不逾越,在十分土地中,取一分作为公田,做官的人家又有世代享禄的田地,小国不过五十里,在城郭、村落、山川之外,剩下的田地也寥寥无几了。如果人口日益繁多,而土地不增加,怎么供给呢?我私下认为古代授予田地的人,也只是像现在租种土地那样,一个农夫耕种一百亩,而世家大族收取他们的收入罢了,未必就作为世袭的产业。
江南的大商人,大半没有田地,大概是利息微薄而赋税徭役沉重的缘故。江西、荆州、楚地、五岭之间,米价便宜田地多,没有人可以耕种,人们也不把田地看得贵重,所以那里的人虽然不是很贫穷,但也不是很富有,各种物品都很便宜,没有可以囤积居奇的东西,人们迁徙不定。福建的田赋也很轻,而米价稍微适中,所以做官的和富户竞相购置田地,贪婪的官员和有权势的家族,有田地遍布邻境的。至于连片的产业,网罗夺取;无主的产业,嘱托乞求;寺庙道观的香火供奉,强行劫夺;金黄的稻谷遍布田野,晶莹的米粒装满船只,十分之九都是大姓人家的财产,所以富人日益富有,而穷人日益贫穷。
世俗卖产业给别人,几年之后,往往要求补足其价值,称之为“尽价”,反复多次,形成诉讼,这是最卑劣恶劣的风气,而福建尤其严重。官府不知道,动不动就认为卖的人贫穷,而买的人富有,每次诉讼就判决给予。不知道争讼的人家,贫富相差不远,如果是富室有势力的人,怎么能诉讼呢?我曾经见过价值百金的产业,后来补足的价格,反而超过原来的价值。我的一位族兄,在我未出生时,把田地卖给先父,到了我成为富户,他仍然索要不尽,这真是可笑的事。
福建的田地一年两熟,北方人惊讶以为奇异,到了岭南,则一年三熟了。一斗米十几文钱,鱼虾摆满市场,随意取用,不太计较价值。单层的夹衣,可以度过隆冬,路上没有乞丐,门户不夜闭,这真是极乐世界。可惜那里天气多瘴气迷雾,地面多虫蛇,房屋久了必定蛀蚀,物品久了必定腐烂,没有百年的房屋,一百五十年的书籍,没有二十年的衣服,所以上不如福建,下不如云南。
北方人不喜欢修建宅第,而多购置田地,然而土地贫瘠收入少,与江南相比,十中不能及一。山东靠近海的地方,一眼望去都是盐碱地,不可耕种,徒有田地的名称罢了。每看见贫穷的差役和村民,问他们的家产,动不动就说有十几顷地,计算他们的收入,还不足以缴纳官府的粗税。我曾经说:不长草木的土地,应该免除赋税给予贫民,而免除他们的税收就可以了。
九边如大同,其繁华富庶不亚于江南,而妇女的美丽,器物的精良,都是边塞所没有的。因为议和已久,没有经历战火的原因。谚语称蓟镇的城墙,宣府的教场,大同的婆娘,为“三绝”。向西榆林、庆阳渐渐有异族的风俗,到了临洮、巩昌,寒冷到了极点,那里的土著也与戎狄没有区别了。
靠近边境的百姓,往往逃入敌虏之地,大概是因为饮食语言已经相通,而中原赋税徭役繁重,法网严密,不如敌虏中简便。敌虏的法律虽然有君臣上下,但劳逸起居,甘苦与共,每次迁徙帐篷,胡王和他的妻妾子女,都亲自劳作,所以那些人自己也同心协力勇往直前,敢于赴死不顾,在战事闲暇时,任凭他们追逐水草放牧自便,真有上古结绳记事的意思。一旦进入中原,里胥拿着鞭子侵吞渔利了。王安石所说的“汉恩自浅胡自深”,就是这类情况。
汉朝,中行说在中国不得志,于是投奔匈奴,为
之谋主,大为汉患。宋韩范不用张元,而令走佐曩宵,兵连祸结,不得安枕者五十年。近来如倭酋关白,亦吴越诸生,累不第而入海。使非天戮鲸鲵,辽左之祸尚未艾也。故边民之处而入虏,它不足虑,惟恐有此辈一二在其中耳。
译(他们)是谋略的主心骨,成为汉朝的大患。宋朝的韩琦、范仲淹没有任用张元,反而让他投奔西夏,导致战祸连绵,百姓不得安宁长达五十年。近来像倭寇首领关白,也是吴越地区的书生,多次科举落第后便出海为寇。如果不是上天诛杀这些巨恶,辽东的祸患恐怕还未止息。所以,边境百姓被俘而落入敌手,其他都不足为虑,只是担心有这一两个(像张元、关白那样的)人在其中罢了。
倭之寇中国也,非中国之人诱之以货利,未必至也。其至中国也,非中国之人为之乡导,告以虚实,未必胜也。今吴之苏、松,浙之宁、绍、温、台,闽、之福、兴、泉、漳,广之惠、潮、琼、崖,驵狯之徒,冒险射利,视海如陆,视日本如邻室耳。往来贸易,彼此无间。我既明往,彼亦潜来。尚有一二不逞,幸灾乐祸,勾引之至内地者。败则倭受其﹃,胜则彼分其利,往往然矣。嘉靖之季,倭之掠闽甚惨,而及官军破贼之日,倭何尝得一人支马生归其国耶?其所虏掠者,半归此辈之囊橐耳。故近来贩海之禁甚善,但恐未能尽禁也,盖巨室之因以为利者多也。
嘉靖之季,倭奴犯浙、直、闽、广,而独不及山东者,山东之人不习于水,无人以勾引之故也。由此观之,则倭之情形断可识矣!
御倭易於御虏,十百不啻也。倭奴舍大海而登陆,深入重地,已不能无疑惧,而步行易乏,其势四散,非有阵法埋伏之类,直斗力耳。若得智勇之家,帅节制之师,一鼓可平也。即闽、广乡兵,训练之,皆可用,亦不必借浙兵耳。比虏大漠之地原,自其胜场,中国之兵马脆弱,已自不敌,而悍犷之性,不惧死,不畏寒,败而复至,散而复合。及其鸟柝鼠散,不可踪迹,虽以卫、霍,不能穷其部落,况今日之孱兵庸帅哉?戚少保继光守蓟、辽日,以意制大烦,每发血毙千馀人,血肉枕籍,而终不肯退,然虏亦畏之甚,不敢窥边者二十馀年云。
夷狄诸国,莫礼义於朝鲜,莫膏腴于交▯止,莫悍於鞑靼,莫狡於倭奴,莫醇于琉球,莫富于真腊,其他肥硗不等,柔犷相平,要其叛服,不足为中国之重轻,惟有北虏、南倭震邻可虑,其次则女直耳。
元之盛时,外夷朝贡者千馀国,可谓穷天极地,罔不宾服,而惟日本崛强不臣,阿剌罕等率师十万往征,得返者三人耳。国朝洪武初,四夷王会图共千八百国,即西南夷经哈密而来朝者,三十六国。永乐中,重译而至,又十六国。其中如苏禄、苏门答刺、彭亨、琐里、古里、班卒、白葛达、吕宋之属,二十余国,皆前代史册所不载者,汉唐盛时所未有也。然其中惟朝鲜、琉球、安南及朵颜、三卫等,受朝廷册封,贡赋,惟谨,比于藩臣。其他来则受之,不至亦不责也。可谓最得驭夷之体。
太祖之绝日本朝贡、知其狡也。文皇之三犁虏庭,知其必为边患也。舍此二者,中国可安枕而卧矣。固知创业之主,其明见远虑,自非寻常所及也。
今诸夷进贡方物,仅有其名耳,大都草率不堪。如西域所进祖母禄、血竭、鸦鹘石之类,其真伪好恶皆不可辨识,而朝廷所赐缯、帛、靴、帽之属尤极不堪,一着即破碎矣。夫方物不责,所以安小夷之心,存大国之体,犹之可也;赐物草率充数,将令彼有轻中国之心而无感恩畏威之意。且近来物值则工匠侵没于外,供亿则厨役克减於内,狼子野心,且有谇语;谇语不已,且有挺白刃而相向者,甚非柔远之道也。蜂虿有毒,祸岂在小?而当事者漫不一究心,何耶?
西南海外诸蕃,马八儿、俱蓝二国最大而最远,自泉州至其国约十万里,元时曾一通之,而来朝贡计,其所得不足偿所费之百一也。国朝西蕃、天方、默德那最远,盖玄奘取经之地,相传佛国也,其经有三十六藏,三千六百余卷,其书有篆、草、楷三法,今西洋诸国多用之。又有天主国,更在佛国之西,其人通文理,儒雅与中国无别。有▯利玛窦者,自其国来,经佛国而东,四年方至广东界。其教崇奉天主,亦犹儒之孔子,释之释迦也。其书有天主实义,往往与儒教互相发,而於佛、老一切虚无苦空之说皆深诋之,是亦逃扬之类耳。▯利玛窦常言:“彼佛教者窃吾天主之教,而加以轮回报应之说以惑世者也。吾教一无所事,只是欲人为善而已。善则登天堂,恶则堕地狱,永无忏度,永无轮回,亦不须面壁苦行,离人出家。日用所行,莫非修善也。”余甚喜其说为近于儒,而劝世较为亲切,不似释
译日本倭寇侵犯中国,若不是中国有人用财货利益引诱他们,他们未必会来。他们来到中国,若不是中国人为他们做向导,告知虚实,他们未必能取胜。如今吴地的苏州、松江,浙江的宁波、绍兴、温州、台州,福建的福州、兴化、泉州、漳州,广东的惠州、潮州、琼州、崖州,那些狡猾奸诈之徒,冒着风险追求利益,把大海当作陆地,把日本当作邻居家一样。往来贸易,彼此没有隔阂。我们既然公开前往,他们也就暗中而来。尚有一两个心怀不满、幸灾乐祸的人,勾引他们深入内地。如果倭寇战败,这些人就承担损失;如果倭寇获胜,这些人就分取利益,往往就是这样。嘉靖末年,倭寇在福建劫掠非常惨烈,等到官军打败贼寇的时候,倭寇何曾有一人牵着马活着回到本国呢?他们所抢劫掠夺的财物,有一半都落入了这些人的口袋。所以近来禁止海上贸易的法令很好,只是恐怕不能完全禁止,因为依靠此牟取暴利的权贵之家太多了。
嘉靖末年,倭寇侵犯浙江、直隶、福建、广东,唯独没有侵犯山东,这是因为山东人不熟悉水性,没有人勾引他们的缘故。由此看来,倭寇的情况完全可以认清了!
抵御倭寇比抵御北方虏骑容易,不止十倍百倍。倭寇离开大海登陆,深入内地,已经不能不产生疑惧,而且步行容易疲劳,他们的势力分散,如果没有阵法埋伏之类的手段,只是拼力气罢了。如果得到智勇双全的人,率领有纪律的军队,一次冲锋就可以平定。即使福建、广东的乡兵,加以训练,也都可用,也不必借调浙江的军队。相比之下,虏骑在大漠之地原本就是他们的胜场,中国的兵马脆弱,本来就不敌,而且他们悍勇粗野,不怕死,不畏寒,战败后又来,分散后又聚合。等到他们像鸟惊鼠窜一样散开,无法追踪,即使是卫青、霍去病,也不能穷尽他们的部落,何况今天的弱兵庸帅呢?戚少保戚继光守卫蓟州、辽东的时候,用计谋制服虏骑,每次出击杀死一千多人,血肉堆积如山,而他们始终不肯退却,然而虏骑也非常畏惧他,二十多年不敢窥视边境。
夷狄各国,没有比朝鲜更讲礼义的,没有比交趾更肥沃的,没有比鞑靼更悍勇的,没有比倭奴更狡猾的,没有比琉球更醇厚的,没有比真腊更富有的,其他各国土地肥瘠不等,柔顺与粗野相半,总之他们的叛服,不足以影响中国的轻重,只有北方的虏骑和南方的倭寇震动邻境值得忧虑,其次则是女真。
元朝兴盛的时候,外国来朝贡的有一千多个国家,可以说是穷尽天涯地角,没有不臣服的,唯独日本倔强不臣服,阿剌罕等人率领十万军队前往征讨,回来的人只有三个。本朝洪武初年,四夷王会图共有1800个国家,即使是西南夷经过哈密来朝贡的,也有三十六国。永乐年间,经过多次翻译才来朝贡的,又有十六国。其中如苏禄、苏门答腊、彭亨、琐里、古里、班卒、白葛达、吕宋等,二十多个国家,都是前代史册上没有记载的,汉唐盛世也没有过。然而其中只有朝鲜、琉球、安南以及朵颜、三卫等,接受朝廷册封,进贡赋税,非常谨慎,如同藩属之臣。其他各国来就接受,不来也不责备。可以说最懂得驾驭夷狄的道理。
太祖皇帝断绝日本朝贡,是知道他们狡猾;文皇帝三次扫荡虏庭,是知道他们必定成为边患。除了这两件事,中国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本来就知道开创基业的君主,他们的明察远见,自然不是平常人所能达到的。
如今各国进贡土特产,只有名义而已,大多草率不堪。如西域进贡的祖母绿、血竭、鸦鹘石之类,其真伪好坏都无法辨识,而朝廷赏赐的丝绸、布匹、靴子、帽子等尤其极差,一穿就破碎了。土特产不苛求,是为了安抚小国夷狄的心,保全大国的体面,还可以;赏赐的物品草率凑数,将让他们产生轻视中国的心,而没有感恩畏惧威严的意思。况且近来物品估价则工匠在外面侵吞,供应膳食则厨役在里面克扣,狼子野心,而且有怨言;怨言不止,而且有拿着白刃相对抗的,这非常不符合怀柔远方的道理。蜂蝎有毒,祸患难道在于小吗?而当事者漫不经心,不加以考究,为什么呢?
西南海外诸番,马八儿、俱蓝两国最大且最远,从泉州到那里大约十万里程,元朝时曾经通达一次,而来朝贡计算,所得不足以补偿所费的百分之一。本朝西蕃、天方、默德那最远,大概是玄奘取经的地方,相传是佛国,其经有三十六藏,三千六百多卷,其书有篆、草、楷三种字体,现在西洋各国多使用。又有天主国,更在佛国之西,其人通晓文理,儒雅与中国没有区别。有利玛窦者,从那里来,经过佛国向东,四年才到广东边界。他的教派崇奉天主,也如同儒家的孔子、佛教的释迦牟尼一样。他的书有《天主实义》,往往与儒教互相阐发,而对于佛、老一切虚无苦空的说法都深加诋毁,这也是扬雄一类的人。利玛窦常说:“佛教窃取了我们天主的教义,而加上轮回报应的说法来迷惑世人。我们的教义一无所求,只是想要人做善事而已。善则登上天堂,恶则堕入地狱,永远没有忏悔超度,永远没有轮回,也不需要面壁苦行,离开家人出家。日常所行,无非是修善。”我非常喜欢他的学说接近儒家,而劝世较为亲切,不像释
氏动以恍惚支离之语愚骇庸俗也。其天主像乃一女身,形状甚异,若古所称人首龙身者。与人言,恂恂有礼,词辩扣之不竭,异域中亦可谓有人也已,后竟卒于京师。
译氏常用恍惚迷离、支离破碎的言语来愚弄和惊骇庸俗之人。他的天主像是一个女身,形状非常奇异,就像古人所说的人首龙身那样。与人交谈时,温和恭谨而有礼,言辞善辩,问个不停也答不完,在异域之中也可以说是个有才能的人了,后来最终死在了京城。
天竺古称佛国,盖佛所出之地耳。如鲁生孔子,岂其地皆圣人耶?但闻其国人质实尚义,不为淫盗。其问刑有四,曰水,曰火,曰称,曰毒,皆所以谳疑狱也。水则以石与人衡而投之,石浮者曲,人浮者直;火则灼铁,令人抱持,曲者号呼,直者无损;称则人石适均,较之秤上,虚则石轻,实则人轻;毒则以毒人羊髀中食之,曲则毒发,直者无恙。盖终未免夷俗耳。
琉球国小而贫弱,不能自立,虽受中国册封而亦臣服於倭,倭使至者不绝,与中国使相错也。盖倭与接壤,攻之甚易,中国岂能越大海而援之哉?其国敬神,以妇人守节者为尸,谓之女王,世由神选以相代云。自国王以下,莫不拜祷惟谨。田将获,必祷于神。神先往,采数穗茹之,然后敢获。不者,食之立死。御灾捍患,屡显灵应。中国使者至,则女王率其从二三百人,各顶草圜,入王宫中,视供臆厨馔,恐有毒也。诸从皆良家女,神特摄其魂往耳。中国人有代彼治庖者,亲见神降,其声呜呜如蚊焉。
万历乙未,浙帅刘炳文提舟师,从海道趋登州以备倭,四阅月始至。炳文自为记,甚繁,予为略之,以识其程云:“乙未上元,从台州开帆百里,至金鳌山,高宗南渡避金处也。历老鼠屿,出琛门,风适猛烈,两礁夹起东西矶。牛头、圣堂两门,尤为险阻。而五屿、羊屿、昏山、黄珠,茶盐、两山皆四面▯剥,总莫系泊。飘逐空洋,夜半飓发,船各涣散。诘旦,于灵门山聚合,出金齿门,因潮,浮至箬竿山,复依南田岙,夜解韭山,船多破损。收回五爪山修▯念,至点灯礁,犯及乱礁。洋为藏龙薮,倏尔惊触,震荡翻激,水赤天昏。龙须卷水至半空而倒泻,船皆碎毁,几为鱼鳖。出白马礁,过大漠坑,依险而泊,由浪擂头转历升罗屿,得登普陀山。傍有金钵盂,俨然峙焉。出此渡横水洋,入五爪湖,移住庙子湖,随风逐浪,直蹴陈钱山。其下有大毒,信宿而往,面颜尽变,且多患疟疾。及下八山、浪岗、马碛、李▯胥岙,举皆砂石乱列。其水有绿,有黑,有淡,有辛,有苦,有臭,有清澈见底,虾鱼可数,有浅滩如湖,蛟龙鳞角显著。俄为飓风打出穷洋,直抵倭国五岛山,转经渔山,假泊沙俟。风息驱滩山,过鼠狼湖,及上川下川,鹰巢头诸山,再入西洋岙,则谓之落际船,凡撇入,十无一回,乃乘飓西逐羊山。上有圣姑礁,盘礴巍峨,宛如装砌。许山联脉,金山卫其柘林,乍浦、澉浦、延袤千余里,又皆控扼三吴者也。复顺流而东,七丫诸港,岐分错杂,窒碍莫前。崇明县孤悬海外,而大阴、新安诸沙,生聚甚伙。福山直对三爿沙,傍通扬子江,与狼山相望。若东洲河、七星港、竖河口、黄泾河,不下十余口。海潮灌浸,直达维扬,转而西行,有三槿、大横、深氵井、非予四口,张方、大楼、沥水、姜系、掘港五港,一望无山。其川山洼、川渔洼、三寨洼,狂澜澎湃,殊甚险剥。水纹斑斓,因号虎斑。水仅得开山,无岙可泊。至射洋湖之云梯关宿焉。适反风解揽,自辰至申,氵宏氵宏颓波,极目无际。漏下三鼓,得抵莺山之湾,问其程,则余五百里。越明日,朔风举帆,踊跃碧虚,蹀▯于黄混水,号曰望昊洋,依凭延真岛。此皆从来人迹不到之乡,但见灵鳅老龟,三五喷沫相う,大者方丈,高厚六尺,壳背乱缨,长目虎口,就矶舒伏。迤逦于白山、高公诸岛,登竹岛之巅,四顾寥廓,惟东海所城甚迩。其夜三面受风,避入杜林山,因陟云台山,古三元修道上升处也。翌日,西北真人煮炼于此,骑白鹤飞升,有云光宫在焉。傍多山茶,名子心,香馥袭人,舟井碧泉,峥嵘犄角,天然云房石室也。登舟,行於马大嘴,见一巨鱼,横于乱礁上,长百余丈,其脊如山,口阔无鳞。令刃其脊,总数百人,仅开一肋。肉不堪烹,可熬油。栋骨一节,计千馀斤。而肉内小刺亦逾寻丈。潮回日落,携刺数根而西,遇飓风,至宁津所,戍卒萧条,烟火不过百余家。西有岩石,参差十数
译天竺古来被称为佛国,大概是佛陀出生的地方罢了。就像鲁地诞生了孔子,难道那里的人都是圣人吗?只是听说那里的人质朴诚实、崇尚道义,不做淫乱偷盗之事。他们审判案件有四种方法,叫水审、火审、称审、毒审,都是用来审理疑难案件的。水审是将石头与人一起投入水中,石头浮起来的是有罪的,人浮起来的是无辜的;火审是烧红铁块,让人抱持,有罪的会号叫痛苦,无辜的则毫发无损;称审是将人与石头重量相当,放在秤上比较,如果石头轻了,说明人有罪(心虚),如果人轻了,说明人无辜(心实);毒审是将毒药放入羊腿骨中让人吃下,有罪的会中毒发作,无辜的则安然无恙。这终究还是不免带有蛮夷的风俗啊。
琉球国小而贫弱,不能自立,虽然接受中国的册封,但也臣服于日本,日本使节到来不断,与中国使节交错往来。大概是因为日本与琉球接壤,攻打它很容易,中国难道能跨越大海去救援它吗?该国敬奉神灵,把守节的女子当作神主,称为女王,世代由神灵选择来相互替代。从国王以下,没有不虔诚拜祷的。庄稼快要收获时,一定要向神灵祈祷。神灵先前往,采摘几穗谷物咀嚼,然后才敢收割。如果不这样做,吃了就会立刻死亡。抵御灾害、保卫平安,屡次显现灵验。中国使者到来时,女王率领随从二三百人,各自头顶草圈,进入王宫,查看供奉的膳食,担心有毒。随从都是良家女子,神灵只是摄取她们的魂魄前往罢了。中国人中有代替她们管理厨房的,亲眼看见神灵降临,那声音呜呜作响,像蚊子一样。
万历乙未年,浙江统帅刘炳文率领水军,从海路赶往登州以防备日本倭寇,经过四个月才到达。炳文自己写了游记,非常繁琐,我把它删略了,用来记录他的行程:“乙未年元宵节,从台州扬帆航行百里,到达金鳌山,这是宋高宗南渡躲避金兵的地方。经过老鼠屿,出琛门,风势恰好猛烈,两座礁石夹起东西矶。牛头、圣堂两门,尤其险阻。而五屿、羊屿、昏山、黄珠,茶盐、两山都四面陡峭,总共没有可以系船停泊的地方。在空旷的大海上漂泊,半夜飓风发作,船只各自分散。第二天清晨,在灵门山聚合,出金齿门,借着潮水,漂到箬竿山,又依附南田岙,夜里离开韭山,船只大多破损。撤回五爪山修理,到达点灯礁,触犯了乱礁。海洋是藏龙的地方,忽然惊动碰撞,震荡翻腾,水红天暗。龙须卷起水到半空然后倒泻,船只都破碎毁坏,几乎成为鱼鳖的食物。出白马礁,过大漠坑,依附险要处停泊,从浪擂头转经升罗屿,得以登上普陀山。旁边有金钵盂,俨然耸立。出这里渡过横水洋,进入五爪湖,移住庙子湖,随风逐浪,直冲陈钱山。下面有大毒,停留两夜后前往,脸色全变了,而且多患疟疾。等到下八山、浪岗、马碛、李胥岙,全都是砂石杂乱排列。那里的水有绿的,有黑的,有淡的,有辛辣的,有苦的,有臭的,有清澈见底的,虾鱼可以数清,有浅滩像湖一样,蛟龙鳞角显著。忽然被飓风打出穷洋,直抵日本五岛山,转经渔山,暂时停泊沙俟。风停后驱赶滩山,经过鼠狼湖,以及上川下川,鹰巢头诸山,再进入西洋岙,这就叫落际船,凡是撇入这里的,十个没有一个回来的,于是乘着飓风向西追逐羊山。上面有圣姑礁,盘礴巍峨,宛如装砌。许山联脉,金山卫的柘林,乍浦、澉浦,绵延一千多里,又都是控制三吴的要地。再顺流向东,七丫诸港,分支交错,阻塞不能前进。崇明县孤悬海外,而大阴、新安诸沙,人口众多。福山直对三爿沙,旁边通向扬子江,与狼山相望。像东洲河、七星港、竖河口、黄泾河,不下十几个口子。海潮灌浸,直达维扬,转而向西行,有三槿、大横、深井、非予四口,张方、大楼、沥水、姜系、掘港五港,一望无山。那川山洼、川渔洼、三寨洼,狂澜澎湃,非常险峻陡峭。水纹斑斓,因此号称虎斑。水只能开山,没有岙可以停泊。到达射洋湖的云梯住宿。恰好逆风解开缆绳,从辰时到申时,波涛汹涌,极目无际。漏下三鼓,得以抵达莺山的湾,问路程,还剩五百里。越到第二天,北风扬起帆,在碧空中跳跃,在黄混水中徘徊,号称望昊洋,依附延真岛。这都是从来人迹不到的地方,只见灵鳅老龟,三五成群喷沫相呼,大的方丈,高厚六尺,壳背乱缨,长目虎口,在礁石上舒展伏卧。沿着白山、高公诸岛,登上竹岛之巅,四顾寥廓,只有东海所城很近。那夜三面受风,避入杜林山,于是登上云台山,这是古三元修道上升的地方。第二天,西北真人煮炼于此,骑白鹤飞升,有云光宫在那里。旁边多山茶,名叫子心,香气袭人,舟井碧泉,峥嵘犄角,天然云房石室也。登船,行于马大嘴,看见一条大鱼,横在乱礁上,长百余丈,它的脊背如山,口阔无鳞。让人砍它的脊背,总共几百人,仅开一肋。肉不堪烹煮,可以熬油。栋骨一节,计千馀斤。而肉内小刺也超过一丈多。潮回日落,携带几根刺向西,遇到飓风,到达宁津所,戍卒萧条,烟火不过百余家。西有岩石,参差十数
里,乃西杨舍人之墓,每每作崇,覆雨翻云,秋则远去掠人田禾,春夏於此妖劫过船,捩舵放舟。越三百里,遥望大洋,突起数丈,如银砌玉妆,近如喷雪筛粉,俗呼为白蓬头者是也。其山脉绵亘,暗藏水底,密迩成山,郁{山律}几百里,皆雄崖剑峰,万里海涛,冲注会。集。秦始皇造石桥渡海观日,神人驱石,鞭之见血,至今山石皆红。内有成山,冲出此险道。泄泄宵行至威海卫,所开泊刘公岛。其岛尚有居址似旧,有辽人在焉。不移时,入大空岛。岛多浮石,即顽钝▯▯,浮水不沉。转入作云,东南吼食;巨浪掀翻,桅樯断折。凡三日夜,不知疾行几千里,氵胶氵葛呀呷。风虽少平,颇波尤涌。东方既白,迸崖滴水之湾,隶山东境上矣。去安东卫仅百里,须臾潮至,开行二三日,海天一色,并无岛屿可以停舟。野宿洋飘,如浮萍无定。泊栽堂山,至柘沟、塔埠、杜家港诸洋。越日入胶港,补缮坏船,过东岛,依田横岛,夜泊福山岛。而山若有神,上无草木,中无穴洞,悲鸣有声。翌日至草岛嘴,去大嵩三五十里,风湿弥漫,海面愈赊,仅有巨高岛、棘簪岛、灵井山依傍海阳所,且咫尺莫能跻焉。夜将半,犁入渔网上,探水不过十余丈,乃莫耶岛也。与辽东连界,海运所经。故道至聿青岛明光山,不半,潮已达塔岛,觅泉取水,相望佛山,涛沫▯巽洒,宛似一挂珠帘,石槛礁栏出数百丈,盘错密布,潮急风猛。顷刻抵渚里,去查山仅几里,上有古迹,路甚崎岖,附葛攀藤,一步一蹶,得造其绝顶焉。其上复有南天门,Лヴ秀拔,凌接云际。东隈一洞,幽雅修洁。昔王阳宁海州外洋盘旋,落子窝之裹,若清泉寨奇山所。又其扦屏递过福山县,入龙山港,至栲ㄡ岛,乃云晴雨止,转泊八角山,则见斜曛凝耀,矶屿烟笼,始若楼台错列,继若城郭周围,俄而人马纵横,又俄而旌帜掩映,出没无定,变换不常。或告曰:“此海市也。”傍有长山岛,有黑岛,上多巨蛇,产金砂,少选,抵蓬莱阁矣。追思海波汹险,几不免者数数,而兹得出苦海,登彼岸,至荡漾于鼋鼍之窟,蛟龙之薮,岑{山敖}之峰,左衽之国,或因萍流而回,或因归风而返,俾不至于殒逝,再得与人间事,岂非徼天幸哉?自浙适齐,计日四越月,计程七千里:由浙江达直隶,延袤二千七百里,自直隶金山卫抵东海所,计一千八百里;自东海抵登莱,计二千四百里。若夫环转倒流于波漾,则又不止万里有奇矣。
译这里,是西杨舍人的坟墓,常常作祟,翻云覆雨,秋天则远去掠夺别人的田禾,春夏在此妖邪劫掠过往船只,强行扭转舵柄放船。越过三百里,遥望大海,突起数丈,如银砌玉妆,近看如喷雪筛粉,俗称为白蓬头的就是它。它的山脉绵延不断,暗藏在水底,紧密相连形成山体,郁积几百里,都是雄峻的崖壁和如剑的峰峦,万里海涛,冲击汇聚。秦始皇建造石桥渡海观看日出,神人驱使石头,用鞭子抽打石头以至于见血,至今山上的石头都是红色的。里面有成山,冲出这道险要的水道。缓缓地在夜间行进到威海卫,所开辟的停泊处在刘公岛。该岛上还有旧时的居住痕迹,有辽东人在那里。不久,进入大空岛。岛上多浮石,即顽钝的石头,浮在水上不沉没。转入作云,东南方向呼啸吞食;巨浪掀翻船只,桅杆折断。经过三天三夜,不知道快速行进了几千里,水流胶葛难行。风虽然稍微平息,波浪依然汹涌。东方已经发白,到达迸崖滴水之湾,隶属于山东境内了。距离安东卫仅百里,不久潮水到来,开行两三天,海天一色,并没有岛屿可以停船。在野外宿营,随洋漂流,像浮萍一样没有定所。停泊在栽堂山,到达柘沟、塔埠、杜家港等海域。第二天进入胶港,修补破损的船只,经过东岛,依靠田横岛,夜间停泊在福山岛。而山似乎有神灵,上面没有草木,中间没有洞穴,有悲鸣的声音。第二天到达草岛嘴,距离大嵩三五十里,风湿弥漫,海面更加辽阔,仅有巨高岛、棘簪岛、灵井山依傍着海阳所,而且近在咫尺却不能攀登。夜将过半,犁入渔网中,探测水深不过十余丈,这是莫耶岛。与辽东相连,是海运所经过的地方。故道到达聿青岛明光山,不到一半路程,潮水已经到达塔岛,寻找泉水取水,相望佛山,涛沫洒落,宛似一挂珠帘,石槛礁栏伸出数百丈,盘错密布,潮急风猛。顷刻间抵达渚里,距离查山仅几里,上面有古迹,道路非常崎岖,附着葛藤攀爬,一步一跌,得以到达其顶峰。上面又有南天门,秀丽挺拔,凌接云际。东边角落有一个洞穴,幽雅修长洁净。昔日王阳明在海州外洋盘旋,落在子窝的里面,像清泉寨奇山所。又其屏蔽依次经过福山县,进入龙山港,到达栲ㄡ岛,于是云开雨停,转而停泊在八角山,则看见斜阳凝聚光辉,矶屿烟雾笼罩,起初像楼台错列,接着像城郭周围,一会儿人马纵横,一会儿旌旗掩映,出没不定,变换无常。有人告诉说:“这是海市蜃楼。”旁边有长山岛,有黑岛,上面多巨蛇,出产金砂,不久,抵达蓬莱阁了。追思海波汹涌险恶,几乎不能幸免的情况多次,而现在得以脱离苦海,登上彼岸,到达荡漾于鼋鼍之窟,蛟龙之薮,岑敖之峰,左衽之国,有的因随萍流而回,有的因顺风而返,使得不至于死亡,再次得以参与人间事务,难道不是仰赖上天的幸运吗?从浙江到齐地,计算日期四个月,计算路程七千里:由浙江到达直隶,延袤二千七百里,自直隶金山卫抵达东海所,计算一千八百里;自东海抵达登莱,计算二千四百里。至于在波浪中环绕倒流,则又不止万里多了。
封琉球之役,无不受风涛之险者。万历己卯,予从祖大司农公杰以大行往,至中流,飓风大作,雷电雨雹,一时总至,有龙三,倒挂於船之前后,须卷海水入云,头角皆现,腰以下不可见也。舟中仓皇无计。一长年曰:“此来朝玺书耳。”令扶使者起,亲书“免朝”示之,应时而退。天子威灵,百神效顺,理固有不可诬者。若非亲见,鲜不以为妄矣。至丙午夏,给事子阳往,其险尤甚。先是舟侧一巨鱼,狎扰不去,舟人谓可脍也,饵而获之,其大专车,未及下箸,而风涛大作,舵裂桅折,自分必死矣。尽舟中所得宝物,投水中,仅得免。有金香炉百余,两宫中祀天之用,亦为中国取去,至是尽入水府矣。琉球小而贫,虽受中国册封为荣,然使者一至其国,诛求供亿,为之一空,甚至后妃簪珥皆以充数。盖从行者携货物往而高贵其售直也。然向者皆严行禁约,少知敛戢,至丙午,称狼籍矣。闻其国将请封,必储蓄十余年而后敢请。堂堂天朝,何忍以四夷为壑,而饱驵狯之欲哉?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往琉球海道之险,倍于占城,然琉球从来无失事者,占城则成化二十一年,给事中林荣、行人黄乾亨,皆往而不返,千馀人,得还者,麦福等二十四人耳。盖亦物货太多,而不能择人故也。
海上有天妃神甚灵,航海者多著应验。如风涛之中,忽有蝴蝶双飞,夜半忽现红灯,虽甚危,必获济焉。天妃者,言其功德,可以配天云耳,非女神也,闽郡中及海岸广石皆有其祠,而贩海不逞之徒往来恒赛祭焉,香火日盛,金碧辉煌,不知神之聪明正直,亦吐而不享否也。
孔子当衰周,欲居九夷,此非戏语也。夷狄之不及中国者,惟礼乐文物稍朴陋耳。至于赋役之简,刑法之宽,虚文之省,礼意之真,俗淳而不诈,官要而不繁,民质而不偷,事少而易办,仕宦者无朋党烦嚣之风,无讦害挤陷之巧,农商者无追呼科派之扰,无征榷诈骗之困。盖当中国之盛时,其繁文多而实意少,已自不及其安静,而况衰乱战争之日,暴君虐政之朝乎?故老聃之入流沙,管宁之居辽东,皆其时势使然。夫子所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者,其浮海居夷,非浪言也。
鞑靼之狞犷,而敬信佛法,爱礼君子,得中国冠裳皆不杀,即配以部落妇女,见一僧至,辄膜拜顶礼,不敢亵慢。倭奴亦重儒书,信佛法,凡中国经书,皆以重价购之,独无《孟子》,云:“有携其书往者,舟辄覆溺。”此亦一奇事也。
宋政和间,有于阗国进玉,表章其首云:“日出东方,赫赫大光,照见西方五百里国。五百里国内条贯主黑汗王表上:日出东方,赫赫大光,照见四天下。四天下条贯主。阿舅大官家。”又元丰四年,于阗国上表,称于阗国偻▯:“大福力量知文法,黑汗王书与东方日出处,大世界田地主汉家阿舅大官家”云。其可笑如此。考汉文帝时,单于遗《汉书》曰:“天地所生,日明所照,匈奴大单于。”隋文帝时,沙钵略致书曰:“从天生大突厥天下圣贤天子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致书大隋皇帝。”又倭国有“日出天子致书日入天子”之语。我朝四夷表章皆颁有定式,不敢逾越,其间有悖慢之语者,不受也。
●卷五 人部一
唐太宗曰:“土城竹马,儿童乐也。金翠纨绮,妇人乐也。贸迁有无,商贾乐也。高官厚秩,士夫乐也。战无前敌,将帅乐也。四海宁一,帝王乐也。”
一尺之面,亿兆殊形,此造物之巧也;方寸之心,亿兆异向,此人之巧也。然面貌,父子、兄弟有相肖者矣,至于心,虽骨肉衽席,其志不同行也,人巧胜於天也。
陆士龙有笑疾,古今一人而已。齐之雍门,汉之许庆,唐之唐衢,皆以善哭称,可谓有哭疾也。滑石梁好畏,见子之影以为鬼而惊死,谓之有畏疾,可矣。
杞梁之妻,哭三日而城为之摧,信乎其善哭也。王莽帅诸生小民会哭南郊,哭甚者除为吁嗟郎。刘德愿以哭贵嫔得刺史,是教人以哭也。
译册封琉球的使役,没有不遭受风涛险恶的。万历己卯年,我跟随祖父大司农公杰以正使身份前往,到了海中央,飓风大作,雷电冰雹,一时俱至,有三条龙,倒挂在船的前后,胡须卷起海水升入云中,头角都显现出来,腰部以下却看不见了。船中的人惊慌失措,毫无办法。一位老舵手说:“这是来迎接朝廷玺书的。”于是让人扶起使者,亲自写下“免除朝贡”展示给龙看,龙随即应时而退。天子的威灵,百神效顺,道理本来确实不可欺瞒。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少有人不认为这是妄言的。到了丙午年夏天,给事中子阳前往,那里的险恶更加严重。先前船旁有一条大鱼,亲近骚扰不肯离去,船夫说可以把它切成肉片吃,用饵钓获了它,那鱼大得像车一样,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风涛就大作了,舵裂桅折,自己料定必死无疑。把船中所得的宝物全部投入水中,才得以幸免。有一百多个金香炉,是两宫祭祀上天用的,也被中国人取走了,到这时全都沉入水府了。琉球小而贫,虽然以接受中国册封为荣,然而使者一到他们的国家,诛求供给,让他们倾家荡产,甚至后妃的簪珥都用来充数。这是因为随行的人携带货物前往,而抬高售价的缘故。然而以前都严厉禁止约束,稍微知道收敛节制,到了丙午年,就称狼藉了。听说他们的国家将要请求册封,必定积蓄十多年后才敢请求。堂堂天朝,怎么忍心把四夷当作沟壑,来满足奸商的欲望呢?值得长叹的,就是这件事。
前往琉球的海道之险,比占城加倍,然而琉球从来没有什么失事的情况,占城则在成化二十一年,给事中林荣、行人黄乾亨,都前往而没有返回,一千多人,得以回来的,只有麦福等二十四人罢了。大概也是因为货物太多,而不能选择合适的人的缘故吧。
海上有天妃神非常灵验,航海的人多得到应验。比如在风涛之中,忽然有蝴蝶双飞,半夜忽然出现红灯,虽然非常危险,必定能获得救助。天妃,是说她的功德,可以配天罢了,并非女神。闽郡中以及海岸的广石都有她的祠庙,而贩海的不逞之徒往来常常祭祀,香火日益兴盛,金碧辉煌,不知道神的聪明正直,是否也会吐出而不享用呢。
孔子处在衰周的时期,想要居住在九夷之地,这不是戏言。夷狄不及中国的,只有礼乐文物稍微朴陋罢了。至于赋役的简省,刑法的宽缓,虚文的节省,礼意的真诚,风俗淳朴而不欺诈,官员精要而不繁杂,百姓质朴而不苟且,事务少而易办,做官的人没有朋党烦嚣的风气,没有揭发陷害的巧诈,从事农商的人没有追呼科派的骚扰,没有征榷诈骗的困境。大概在中国兴盛的时候,繁文缛节多而实际意义少,已经比不上他们的安静,何况在衰乱战争的时期,暴君虐政的朝代呢?所以老聃流入流沙,管宁居住在辽东,都是时势使然。孔子所说的“夷狄有君,不如诸夏之无君”,他浮海居夷,不是妄言。
鞑靼虽然狞恶粗犷,却敬信佛法,爱戴礼贤君子,得到中国的冠服都不杀害,即使配给部落妇女,见到一个僧人到来,就膜拜顶礼,不敢亵慢。倭奴也重视儒书,信奉佛法,凡是中国的经书,都用重价购买,唯独没有《孟子》,说:“有携带这本书前往的,船就覆没溺亡。”这也是一件奇事。
宋政和年间,有于阗国进献玉石,表章开头说:“日出东方,赫赫大光,照见西方五百里国。五百里国内条贯主黑汗王表上:日出东方,赫赫大光,照见四天下。四天下条贯主。阿舅大官家。”又元丰四年,于阗国上表,称于阗国偻〇:“大福力量知文法,黑汗王书与东方日出处,大世界田地主汉家阿舅大官家”云。可笑到了这种地步。考察汉文帝时,单于遗《汉书》说:“天地所生,日明所照,匈奴大单于。”隋文帝时,沙钵略致书说:“从天生大突厥天下圣贤天子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致书大隋皇帝。”又倭国有“日出天子致书日入天子”的话。我朝四夷表章都颁布有定式,不敢逾越,其中有悖慢之语的,不接受。
●卷五 人部一
唐太宗说:“土城竹马,是儿童的快乐。金翠纨绮,是妇人的快乐。贸易有无,是商贾的快乐。高官厚禄,是士大夫的快乐。战无前敌,是将帅的快乐。四海宁一,是帝王的快乐。”
一尺的面庞,亿万兆人形状不同,这是造物的巧妙;方寸的心,亿万兆人意向不同,这是人的巧妙。然而面貌,父子、兄弟有相像的了,至于心,即使是骨肉衽席之间,志向也不同,人的巧妙胜过天的巧妙。
陆士龙有笑病,古今只有他一个人罢了。齐国的雍门,汉代的许庆,唐代的唐衢,都以善于哭泣著称,可以说是有哭病。滑石梁喜欢害怕,见到自己的影子以为是鬼而惊吓致死,称之为有畏病,是可以的。
杞梁的妻子,哭了三天而城墙为之倒塌,确实善于哭泣。王莽率领诸生小民在南郊会哭,哭得厉害的被任命为吁嗟郎。刘德愿凭借哭贵嫔得到刺史,这是教人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