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五(十八则)
蔡京除吏
唐天宝之季，杨国忠以右相兼吏部尚书，大集选人注拟于私第。故事，注官讫，过门下侍中、给事中，国忠呼左相陈希烈于座隅，时改侍中为左相。给事中在列，曰：「既对注矣，过门下了矣。」吏部侍郎二人与郎官同咨事，趋走于前，国忠夸谓诸妹曰：「两个紫袍主事何如？」史策书此，以见国忠颛政舞权也。然犹令侍中、给事同坐，以明非矫。若蔡京之盗弄威柄，则又过之。政和中，以太师领三省事，得治事于家。弟卞以开府在经筵，尝挟所亲将仕郎吴说往见，坐于便室，设一卓，陈笔砚，置玉版纸阔三寸者数十片于上。卞言常州教授某人之淹滞，曰：「自初登科作教官，今已朝奉郎，尚未脱故职。」京问：「何以处之？」卞曰：「须与一提学。」京取一纸，书其姓名及提举学事字而缺其路分，顾曰：「要何地？」卞曰：「其家极贫，非得俸入优厚处不可。」于是书「河北西路」字，付老兵持出。俄别有一兵赍一双缄及紫匣来，乃福建转运判官直龙图阁郑可简，以新茶献，即就可漏上书「秘撰运副」四字授之。卞方语及吴说曰：「是安中司谏之子，颇能自立。且王逢原外孙，与舒王夫人姻眷，其母老，欲求一见阙省局。」京问：「吴曾踏逐得未？」对曰：「打套局适阙。」又书一纸付出。少顷，卞目吴使先退。吴之从姊嫁门下侍郎薛昂，因馆其家，纔还舍，具以告昂，叹所见除目之迅速。昂曰：「此三者已节次书黄矣。」始知国忠犹落第二义也。
题先圣庙诗
兖州先圣庙壁，尝有题诗者云：「灵光殿古生秋草，曲阜城荒散晚鸦。惟有孔林残照日，至今犹属仲尼家。」不显姓名，颇为士大夫传诵。予顷在福州，于吕虚己处，见邵武上官校书诗一册，内一篇题为州西行，州西者，蔡京所居处也。注云：「靖康元年作。时京谪湖湘，子孙分窜外郡，所居第摧毁，索寞殆无人迹，故为古调以伤之。」凡三十余韵，今但记其末联云：「君不见乔木参天独乐园，至今仍是温公宅。」其意甚与前相类。绍兴二十五年冬，秦桧死，空其赐宅，明年，开河，役夫辇泥土堆于墙下。天台士人左君作诗曰：「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见洛阳图白发，但知郿坞积黄金。直言动便遭罗织，举目宁知有照临。炙手附炎俱不见，可怜泥滓满墙阴。」语虽纪实，然太露筋骨，不若前两章浑成也。左颇有才，最善谑，二十八年，杨和王之子偰，除权工部侍郎，时张循王之子子颜、子正，皆带集英修撰，且进待制矣。会叶审言自侍御史、杨元老自给事中，徙为吏、兵侍郎，盖以缴论之故。左用歇后语作绝句曰：「木易已为工部侍，弓长肯作集英修。如今台省无杨叶，豚犬超升卒未休。」左居西湖上，好事请谒，人或畏其口，后竟终于布衣。
季文子魏献子
儗人必于其伦，后世之说也，古人则不然。鲁季文子出一莒仆，而历引舜举十六相去四凶，曰：「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晋魏献子为政，以其子戊为梗阳大夫，谓成鱄曰：「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鱄诵大雅文王克明克类、克长克君、克顺克比、比于文王之句，而以为九德不愆。勤施无私曰类，择善而从之曰比。言：「主之举也，近文德矣。」且季孙行父之视舜，魏舒之视文王，何啻天壤之不侔！而行父以自比，舒受人之谀不以为嫌，乃知孟子所谓：「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非过论也。
尊崇圣字
自孔子赞易、孟子论善信之前，未甚以圣为尊崇，虽诗、书、礼经所载亦然也。书称尧、舜之德，但曰「聪明文思」，「钦明文思」，「浚哲文明」，「温恭允塞」。至益之对舜，始有「乃圣乃神」之语。洪范「睿作圣」与「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同列于五事，其究但曰「圣时风若」，咎征至以蒙为对。「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则以狂与圣为
译蔡京任免官吏
唐天宝末年，杨国忠以右相兼任吏部尚书，在私宅大规模召集候选官员进行官职拟定。按照旧例，官职拟定完毕后，需经过门下省侍中、给事中的审核，杨国忠招呼左相陈希烈坐在座位角落，当时侍中已改称为左相。给事中也在座，说：“既然已经当面拟定了官职，经过门下省也就只是走个形式罢了。”吏部侍郎二人与郎官一同商议事务，在前面奔走忙碌，杨国忠向各位妹妹夸耀说：“两个穿紫袍的主事怎么样？”史书记载此事，是为了显示杨国忠专权弄政。然而他仍让侍中、给事中同坐，以表明并非矫诏擅权。若是蔡京盗弄威权，则又超过了他。政和年间，蔡京以太师身份统领三省事务，获准在家中处理政务。他的弟弟蔡卞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在经筵讲学，曾带着亲信将仕郎吴说前去拜见，坐在便室，摆下一张桌子，陈列笔墨砚台，上面放着数十片宽三寸的玉版纸。蔡卞说起常州教授某人久滞未迁，说：“他从初次登科担任教官，如今已升到朝奉郎，却仍未脱去旧职。”蔡京问：“打算怎么安置他？”蔡卞说：“必须给他一个提举学事的职位。”蔡京取过一张纸，写下他的姓名及“提举学事”字样，但空缺了路分，回头问：“要哪个地方？”蔡卞说：“他家极贫，非得俸禄优厚的地方不可。”于是写下“河北西路”字样，交给老兵拿出去。不久又有一名士兵带着双封文书和紫匣前来，原来是福建转运判官直龙图阁郑可简，献上新茶，蔡京就在他留下的空缺处写上“秘撰运副”四字交给他。蔡卞正说到吴说，说：“他是吴安中司谏的儿子，颇能自立。况且是王逢原的外孙，与舒王夫人有姻亲关系，他母亲年老，想求一个在京城省局的职位。”蔡京问：“吴说已经踏逐过没有？”回答说：“打套局正好空缺。”又写了一张纸交出去。过了一会儿，蔡卞示意吴说先退下。吴说的堂姐嫁给了门下侍郎薛昂，因此住在薛昂家中，刚回到家，就把情况详细告诉薛昂，薛昂感叹所见官职任命之迅速。薛昂说：“这三个人已经陆续书写黄纸任命了。”这才知道杨国忠尚且落在第二等。
题先圣庙诗
兖州先圣庙墙壁上，曾有题诗者写道：“灵光殿古生秋草，曲阜城荒散晚鸦。惟有孔林残照日，至今犹属仲尼家。”不显示姓名，颇为士大夫传诵。我前在福州，在吕虚己处，见到邵武上官校书诗集一册，其中一篇题为《州西行》，州西，是蔡京所居之处。注云：“靖康元年作。当时蔡京被贬谪到湖湘，子孙分散窜逐到外郡，所居宅第被摧毁，索寞几乎无人迹，故作古调以哀伤之。”全诗三十余韵，现在只记得其末联说：“君不见乔木参天独乐园，至今仍是温公宅。”其意与前诗很相似。绍兴二十五年冬，秦桧死，空出他的赐宅，第二年，开河，役夫把泥土堆在墙下。天台士人左君作诗说：“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见洛阳图白发，但知郿坞积黄金。直言动便遭罗织，举目宁知有照临。炙手附炎俱不见，可怜泥滓满墙阴。”语言虽然纪实，然而太露筋骨，不如前两章浑成。左君颇有才，最善戏谑，二十八年，杨和王之子杨偰，被任命为权工部侍郎，当时张循王之子张子颜、张子正，都带着集英殿修撰的头衔，且已进升待制了。恰逢叶审言从侍御史、杨元老从给事中，调任吏、兵侍郎，大概是因为缴论的缘故。左君用歇后语作绝句说：“木易已为工部侍，弓长肯作集英修。如今台省无杨叶，豚犬超升卒未休。”左君住在西湖上，喜欢请谒，人们有的畏惧他的口舌，后来终究以布衣终老。
季文子魏献子
比拟人必须与其同类，这是后世的说法，古人则不然。鲁国季文子驱逐莒仆，而历引舜举十六相去四凶，说：“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现在行父虽然没有得到一个吉人，但除去一个凶人了，这也是舜之功二十分之一。”晋国魏献子执政，让自己的儿子魏戊担任梗阳大夫，对成鱄说：“我任用戊，县人难道会认为我结党吗？”成鱄诵读《大雅·文王》中“克明克类、克长克君、克顺克比、比于文王”的句子，并认为这是九德不愆。勤施无私叫做类，择善而从之叫做比。说：“主公的举荐，接近文德了。”况且季孙行父看待舜，魏舒看待文王，何止是天壤之别！而季孙行父以自比，魏舒受人谀辞不以为嫌，于是知道孟子所谓：“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为者也能像他一样。’”并非过论。
尊崇圣字
自孔子赞易、孟子论善信之前，未甚以圣为尊崇，即使诗、书、礼经所载亦然。《尚书》称尧、舜之德，只说“聪明文思”，“钦明文思”，“浚哲文明”，“温恭允塞”。到益对舜，始有“乃圣乃神”之语。《洪范》“睿作圣”与“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同列于五事，其究只说“圣时风若”，咎征至以蒙为对。“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则以狂与圣为
善恶之对也。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则以圣与否为对也。下文「或哲或谋，或肃或乂」，盖与五事略同。人之齐圣，不过「饮酒温克」而已。左传八恺，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周官六德，知、仁、圣、义、忠、和，皆混于诸字中，了无所异。以故鲁以臧武仲为圣人，伯夷、伊尹、柳下惠皆曰圣，而孟子以为否。
译善与恶是相对立的。《诗经》说：“国家虽然动荡不安，有人圣明，有人昏庸。”这是以圣明与昏庸作为对照。下文所说的“有人智慧，有人谋略，有人严肃，有人治理”，大概与五事大致相同。人的齐整与圣明，不过做到“饮酒时温和克制”罢了。《左传》中的八恺，具备齐圣、广渊、明允、笃诚的品德；《周官》中的六德，包括知、仁、圣、义、忠、和，这些都混杂在各种字义之中，没有什么区别。因此，鲁国把臧武仲称为圣人，伯夷、伊尹、柳下惠也都被称为圣，而孟子却认为他们不是圣。
媵字训
媵之义为送，春秋所书，晋人卫人来媵，皆送女也。楚辞九章云：「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其义亦同。周易咸卦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释文云：滕，达也。九家皆作乘，而郑康成、虞翻作媵，而亦训为送云。
周礼奇字
六经用字，固亦间有奇古者，然惟周礼一书独多。予谓前贤以为此书出于刘歆，歆常从扬子云学作奇字，故用以入经。如法为灋、柄为枋、邪为衺、美为媺、呼为嘑、拜为(左扌右上屮中艹下今)、韶为（上殸下召）、怪为傀、暴为虣、擉为簎、风为飌、鲜为鱻、槁为薧、螺为蠃、脾为蠯、鱼为?、埋为狸、吹为龡、陔为裓、暗为韽、柝为（木槖）、探为撢、趐为翨、摘为硩、骇为駴、击为轚、辜为（左木右上古下羊）、掬为輂、羃为榠、藻为薻、昊为（仄之人右日）、叩为敂、艰为囏、魅为鬽，与夫庮、皫、胖、鱐、齍、眂、劀、酏、（上卥下木）、臡、箈、（鬻之米换者）、柶、絼、疈、爂、（上临下木）、朄之类，皆他经鲜用，予前已书之而不详悉。若考工记之字，又不可胜载也。
大禹之书
夏书五子之歌，述大禹之戒，其前三章是也。禹之谟训，舍虞、夏二书外，他无所载。汉艺文志杂家者流，有大（上人中夕下币）三十七篇，云：「传言禹所作，其文似后世语。」（上人中夕下币），古禹字也，意必依仿而作之者，然亦周、汉间人所为，今寂而无传，亦可惜也。
随巢胡非子
汉书艺文志，墨家者流，有随巢子六篇，胡非子三篇，皆云墨翟弟子也。二书今不复存，马总意林所述，各有一卷，随巢之言曰：「大圣之行，兼爱万民，疏而不绝，贤者欣之，不肖者怜之。贤而不欣，是贱德也，不肖不怜，是忍人也。」又有「鬼神贤于圣人」之论，其于兼爱、明鬼，为墨之徒可知。胡非之言曰：「勇有五等：负长剑，赴榛薄，折兕豹，搏熊罴，此猎徒之勇也；负长剑，赴深渊，折蛟龙，搏鼋鼍，此渔人之勇也；登高危之上，鹄立四望，颜色不变，此陶岳之勇也；剽必刺，视必杀，此五刑之勇也；齐威公以鲁为南境，鲁忧之。曹刿匹夫之士，一怒而刼万乘之师，存千乘之国，此君子之勇也。」其说亦卑陬无过人处。
别国方言
今世所传扬子云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凡十三卷，郭璞序而解之。其末又有汉成帝时刘子骏与雄书，从取方言，及雄答书。以予考之，殆非也。雄自序所为文，汉史本传但云：「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雄平生所为文尽于是矣，初无所谓方言。汉艺文志小学有训纂一篇。儒家有雄所序三十八篇，注云：「太玄十九，法言十三，乐四，箴二。」杂赋有雄赋十二篇，亦不载方言。观其答刘子骏书，称「蜀人严君平」，按君平本姓庄，汉显帝讳庄，始改曰「严」。法言所称「蜀庄沈冥，蜀庄之才之珍，吾珍庄也」，皆是本字，何独至此书而曰「严」。又子骏只从之求书，而答云：「必欲胁之以威，陵之以武，则缢死以从命也！」何至是哉？既云成帝时子骏与雄书，而其中乃云孝成皇帝，反复抵牾。又书称「汝、颍之间」，先汉人无此语也，必汉、魏之际，好事者为之云。
纵 臾
史记衡山王传：「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汉书传云：「日夜纵臾王谋反事。」如淳曰：「臾读曰勇，纵臾，犹言勉强也。」颜师古曰：「纵，音子勇反。纵臾，谓奖劝也。」扬雄方言云：「食阎、怂恿，音与上同。劝也。南楚凡己不欲喜，而旁人说之，不欲怒，而旁人怒之，谓之食阎，亦谓之怂恿。」今礼部韵略收入，汉注皆不引用。
总持寺唐敕牒
唐世符帖文书，今存者亦少，隆兴府城内总持寺有一碑，其前一纸，干符三年，洪州都督府牒僧仲暹；次一纸，中和五年，监军使帖僧神遇；第三纸
译媵字的含义是送。《春秋》中所记载的“晋人卫人来媵”，都是指送女子出嫁。《楚辞·九章》中说：“波涛滚滚而来迎接，鱼儿鳞次栉比地送我。”其含义也相同。《周易·咸卦》的象辞说：“感应到面颊和舌头，是用言语来传达。”《释文》说：“滕，是通达的意思。”九家易注都写作“乘”，而郑康成、虞翻写作“媵”，也都解释为送。
周礼中的奇异文字
六经中使用的文字，固然偶尔也有奇特古老的，但只有《周礼》一书特别多。我认为前代贤人认为这本书出自刘歆之手，刘歆曾经跟随扬雄学习制作奇字，所以将这些字用于经文中。例如“法”写作“灋”、“柄”写作“枋”、“邪”写作“衺”、“美”写作“媺”、“呼”写作“嘑”、“拜”写作“𢧜”、“韶”写作“𩫜”、“怪”写作“傀”、“暴”写作“虣”、“擉”写作“簎”、“风”写作“飌”、“鲜”写作“鱻”、“槁”写作“薧”、“螺”写作“蠃”、“脾”写作“蠯”、“鱼”写作“䲡”、“埋”写作“狸”、“吹”写作“龡”、“陔”写作“裓”、“暗”写作“韽”、“柝”写作“槖”、“探”写作“撢”、“趐”写作“翨”、“摘”写作“硩”、“骇”写作“駴”、“击”写作“轚”、“辜”写作“𣏌”、“掬”写作“輂”、“羃”写作“榠”、“藻”写作“薻”、“昊”写作“𣈴”、“叩”写作“敂”、“艰”写作“囏”、“魅”写作“鬽”，以及“庮”、“皫”、“胖”、“鱐”、“齍”、“眂”、“劀”、“酏”、“𣏌”、“臡”、“箈”、“𩜇”、“柶”、“絼”、“疈”、“爂”、“𣏌”、“朄”之类，都是其他经典很少使用的，我之前已经记载过但不详细。至于《考工记》中的文字，更是多得无法尽数记载。
大禹之书
《夏书·五子之歌》叙述大禹的告诫，前三章就是如此。大禹的谋略和训诫，除了《虞书》、《夏书》之外，其他地方没有记载。《汉书·艺文志》杂家类中，有《大𣏌》三十七篇，说：“传说是大禹所作，但其文辞像是后世的言语。”“𣏌”是古时的“禹”字，推测一定是模仿大禹而作的，但也是周、汉之间的人所作，现在失传了，也很可惜。
随巢子与胡非子
《汉书·艺文志》墨家类中，有《随巢子》六篇、《胡非子》三篇，都说他们是墨翟的弟子。这两本书现在不再存在，马总《意林》中所述，各有一卷。随巢子的话说：“大圣人的行为，兼爱万民，关系疏远但不隔绝，贤者为此欣喜，不贤者为此怜悯。贤者不欣喜，是轻视德行；不贤者不怜悯，是残忍之人。”又有“鬼神比圣人更贤明”的论述，由此可知他属于墨家，主张兼爱、明鬼。胡非子的话说：“勇敢有五个等级：背着长剑，闯入丛林，折断犀牛角和豹子，搏击熊和罴，这是猎人的勇敢；背着长剑，跳入深渊，折断蛟龙，搏击鼋和鼍，这是渔人的勇敢；登上高危之处，像天鹅一样站立四处张望，脸色不变，这是陶岳的勇敢；攻击必定刺中，注视必定杀死，这是受五刑之人的勇敢；齐威公把鲁国作为南境，鲁国为此担忧。曹刿是个平民，一怒之下胁迫万乘之师的军队，保全了千乘之国的国家，这是君子的勇敢。”他的学说也卑微狭隘，没有过人之处。
别国方言
现在世间流传的扬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共十三卷，郭璞作序并注解。其末尾又有汉成帝时刘向与扬雄的书信，请求索取方言，以及扬雄的回信。据我考证，这大概不是真的。扬雄自序所作文章，《汉书》本传只说：“经典没有比《易》更大的，所以作《太玄》；传记没有比《论语》更大的，所以作《法言》；史篇没有比《仓颉》更好的，所以作《训纂》；箴言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的，所以反过来扩展它；辞藻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丽的，所以作《四赋》。”扬雄平生所作的文章都在这里了，起初并没有所谓《方言》。《汉书·艺文志》小学类中有《训纂》一篇。儒家类中有扬雄所序的三十八篇，注解说：“《太玄》十九篇，《法言》十三篇，乐四篇，箴二篇。”杂赋类中有扬雄赋十二篇，也不记载《方言》。看他的回信给刘向，称“蜀人严君平”，查考君平本姓庄，汉显帝忌讳“庄”字，才开始改称“严”。《法言》中所称“蜀庄沈冥，蜀庄之才之珍，吾珍庄也”，都是本字，为什么唯独在这本书中称“严”。而且刘向只是向他求书，而回信说：“如果一定要用威势胁迫我，用武力凌辱我，那我就上吊死以服从命令！”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既然说是成帝时刘向与扬雄的书信，而其中却说“孝成皇帝”，前后矛盾。而且信中提到“汝、颍之间”，西汉人没有这种说法，一定是汉、魏之际，好事者伪造的。
纵臾
《史记·衡山王传》：“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汉书》传中说：“日夜纵臾王谋反事。”如淳说：“臾读作勇，纵臾，就是勉强的意思。”颜师古说：“纵，音子勇反。纵臾，意思是奖劝。”扬雄《方言》说：“食阎、怂恿，音与上面相同。劝的意思。南楚地区，自己不想高兴，而旁边人说他高兴；自己不想发怒，而旁边人让他发怒，叫做食阎，也叫怂恿。”现在《礼部韵略》收录了，汉代的注释都没有引用。
总持寺唐敕牒
唐代的符帖文书，现在保存下来的也很少，隆兴府城内的总持寺有一块碑，其前一纸，是干符三年，洪州都督府发给僧人仲暹的牒文；次一纸，是中和五年，监军使发给僧人神遇的帖文；第三纸
，光启三年十一月，中书门下牒江西观察使。其后列衔者二十四人，曰：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平章事杜逊能，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孔纬，此后检校左仆射一人，检校司空二人，检校司徒八人，检校太保三人，检校太傅一人，检校太尉三人，检校太师一人，皆带平章事着姓，太保兼侍中昭度不书韦字，检校太师兼侍中一人，太师兼中书令一人，皆不着姓，舍杜、孔、韦三正相之外，余皆小书使字，盖使相也。后又有节度使锺传两牒，字画端劲有法，如士人札翰，今时台省吏文不能及也。嘉佑二年，雒阳人职方员外郎李上交来豫章东湖，见所藏真迹，为辨之云：二十一人者，乃张浚、朱玫、李福、李可举、李罕之、陈敬瑄、王处存、王徽、曹诚、李匡威、李茂贞、王重荣、杨守亮、王镕、乐彦祯、朱全忠、张全义、拓跋思恭、时溥、王铎、高骈也。而注云：「见僖宗纪及实录。」以予考之，自三相及拓跋、乐彦祯、时溥、张浚、朱全忠、李茂贞诸人外，如李克用、朱瑄、王行瑜皆是时使相，不应缺，而朱玫、王铎、王重荣、李福皆已死，所谓太师中书令者，史策不载，唯陈敬瑄检校此官而兼中令，最后者其是欤？他皆不复可究质矣。
译光启三年十一月，中书门下发文给江西观察使。其后列衔的二十四人，分别是：中书侍郎兼兵部尚书平章事杜逊能，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孔纬，此后检校左仆射一人，检校司空二人，检校司徒八人，检校太保三人，检校太傅一人，检校太尉三人，检校太师一人，都带有平章事并署姓，太保兼侍中昭度不写“韦”字，检校太师兼侍中一人，太师兼中书令一人，都不署姓，除去杜、孔、韦三位正相之外，其余都小字书写“使”字，大概是使相。后来又有节度使锺传的两份公文，字迹端正刚劲有法度，如同士人的书信手札，当今台省官吏的文书不能比得上。嘉佑二年，洛阳人职方员外郎李上交来到豫章东湖，见到所藏的真迹，为他辨明说：那二十一人，是张浚、朱玫、李福、李可举、李罕之、陈敬瑄、王处存、王徽、曹诚、李匡威、李茂贞、王重荣、杨守亮、王镕、乐彦祯、朱全忠、张全义、拓跋思恭、时溥、王铎、高骈。而注解说：“见于僖宗纪及实录。”以我考证，除了三相以及拓跋思恭、乐彦祯、时溥、张浚、朱全忠、李茂贞这些人之外，像李克用、朱瑄、王行瑜都是当时的使相，不应缺失，而朱玫、王铎、王重荣、李福都已经死了，所谓太师中书令的人，史书没有记载，只有陈敬瑄检校此官并兼中书令，最后那个人大概是他吧？其他都不再可以追究核实了。
禁旅迁补
国朝宿卫禁旅迁补之制，以岁月功次而递进者，谓之排连。大礼后，次年殿庭较艺，乘舆临轩，曰「推垜子」。其岁满当去者，随其本资，高者以正任团练使、刺史补外州总管、钤辖，小者得州都监，当留者于军职内升补，谓之转员。唯推垜之日，以疾不趁赴者，为害甚重。绍兴三十二年四月，予以右史午对时将有使事，与上介张才甫同饭于皇城司。有一老兵，幞头执黑杖子，拜辞皇城干办官刘知合，泣涕哽噎，刘亦为恻然。予问其故，兵以杖相示，满其上皆揭记士卒姓名营屯事件。云身是天武第一军都指挥使，曾立战功，积官至遥郡团练使，今年满当出职，若御前呈试了，便得正任使名，而为近郡总管。不幸小疾，遂遭拣汰，只可降移外藩将校，在身官位一切除落，方伏事州都监听管营部辖。三十年勤劳，一旦如扫，薄命不偶，至于如是。坐者同叹息怜之。按崇宁四年有诏，诸班直尝备宿卫，病告满尚可疗者，殿前指挥使补外牢城指挥使，盖旧法也。
六言诗难工
唐张继诗，今人所传者唯枫桥夜泊一篇，荆公诗选亦但别诗两首，乐府有塞孤一篇。而皇甫冉集中，载其所寄六言曰：「京口情人别久，扬州估客来疏。潮至浔阳回去，相思无处通书。」冉酬之，而序言：「懿孙，予之旧好，祗役武昌，有六言诗见忆，今以七言裁答，盖拙于事者繁而费。」冉之意，以六言为难工，故衍六为七，然自有三章曰：「江上年年春早，津头日日人行。借问山阴远近，犹闻薄暮钟声。」「水流绝涧终日，草长深山暮云。犬吠鸡鸣几处，条桑种杏何人？」「门外水流何处，天边树绕谁家。山绝东西多少，朝朝几度云遮。」皆清绝可画，非拙而不能也。予编唐人绝句，得七言七千五百首，五言二千五百首，合为万首。而六言不满四十，信乎其难也。
杯水救车薪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如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予读文子，其书有云：「水之势胜火，一勺不能救一车之薪；金之势胜木，一刃不能残一林；土之势胜水，一块不能塞一河。」文子周平王时人，孟氏之言盖本于此。
诎一人之下
萧何谏高祖受汉王之封，曰：「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六韬云：「文王在岐，召太公曰：『吾地小。』太公曰：『天下有粟，贤者食之，天下有民，贤者牧之。屈于一人之下，则申于万人之上，唯圣人能为之。』」然则萧何之言，其出于此，而汉书注释诸家，皆不曾引证。
秦汉重县令客
秦、汉之时，郡守县令之权极重，虽一令之微，能生死人，故为之宾客者，邑人不敢不敬。单父人吕公善沛令，辟仇从之客，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谓以礼物相庆也。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幷召令。」相如窃王孙女归成都，以贫困复如临邛，王孙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长卿人材足依，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注云：「言县令之客，不可以辱也。」是时为令客者如此。今士大夫为守令故人，往见者虽未必皆贤，岂复蒙此礼敬。稍或戾于法制，微有干托，其累主人必矣！
之字训变
汉高祖讳邦，荀悦云：「之字曰国。惠帝讳盈，之字曰满。」谓臣下所避以相代也。盖「之」字之义训变，左传：「周史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谓观六四变而为否也。他皆仿此。
容斋三笔
卷第十六(二十则)
蹇氏父子
蹇周辅立江西、福建茶法，以害两路。其子序辰，在绍圣中，乞编类元佑章疏案牍，人为一帙，置在二府。由是缙绅之祸，无一得脱。此犹未足言，及居元符遏密中，肆音乐自娱。后守苏州，以天宁节与其父忌日同，辄于前一日设宴，及节日不张乐。其无人臣之义如是，盖举世未闻也。
神臂弓
神臂弓出于弩遗法，古未有也。熙宁元年，民李宏始献之入内，
译禁旅迁补
本朝宿卫禁军升迁补任的制度，按照年限和功劳次序依次晋升的，叫做排连。举行重大典礼之后，次年在大殿庭院中比试武艺，皇帝乘车亲临殿前，称为“推垜子”。那些任期届满应当离任的人，根据他们原本的资历，资深的以正任团练使、刺史的身份补任外州总管、钤辖，资历浅的获得州都监的职位，应当留任的人在军职内部升补，这叫做转员。只有在推垜这一天，因为生病不能按时赴任的，危害非常严重。绍兴三十二年四月，我在担任右史午对时将有出使的任务，与出使的副使张才甫一起在皇城司吃饭。有一位老兵，戴着幞头，手持黑杖，向皇城司干办官刘知合拜别，哭泣哽咽，刘知合也为此感到悲伤。我询问其中的缘故，老兵把黑杖给我看，上面都贴着记载士卒姓名、营屯事务的纸条。他说自己是天武第一军的都指挥使，曾经立下战功，累积官职至遥郡团练使，今年任期届满应当出职，如果在御前呈试完毕，就能获得正任使的名号，担任近郡的总管。不幸得了小病，于是遭到淘汰，只能降调去外藩担任将校，身上的官位全部被撤销，只能俯首听命于州都监，受营部辖制。三十年的辛劳，一旦化为乌有，命运不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在座的人一同叹息怜悯他。查考崇宁四年有诏令，各班直曾经担任宿卫，因病请假期满但尚可治疗的，由殿前指挥使补任外牢城指挥使，这是旧有的法令。
六言诗难工
唐代张继的诗，现在人们所传诵的只有《枫桥夜泊》一篇，王安石《诗选》也只收录了两首别诗，乐府中有一篇《塞孤》。而在皇甫冉的文集中，记载了他所寄赠的六言诗说：“京口情人别久，扬州估客来疏。潮至浔阳回去，相思无处通书。”皇甫冉酬答他，并在序言中说：“懿孙，是我的老朋友，在武昌任职，有六言诗怀念我，现在我用七言诗来回答，大概是因为我笨拙，事情繁杂而耗费精力。”皇甫冉的意思，认为六言诗难以写好，所以将六言扩展为七言，但他自己也有三章六言诗说：“江上年年春早，津头日日人行。借问山阴远近，犹闻薄暮钟声。”“水流绝涧终日，草长深山暮云。犬吠鸡鸣几处，条桑种杏何人？”“门外水流何处，天边树绕谁家。山绝东西多少，朝朝几度云遮。”这些诗都清新绝妙，可以入画，并不是因为笨拙而不能写好。我编纂唐人绝句，得到七言诗七千五百首，五言诗二千五百首，合计一万首。而六言诗不满四十首，确实很难啊。
杯水救车薪
孟子说：“仁战胜不仁，就像水战胜火一样，现在实行仁政的人，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草的火一样，火不熄灭，就说水不能战胜火。”我读《文子》，书中说：“水的势头胜过火，但一勺水不能救一车柴草的火；金的势头胜过木，但一把刀不能砍伐一片树林；土的势头胜过水，但一块土不能堵塞一条河。”《文子》是周平王时的人，孟子的话大概源于此。
诎一人之下
萧何劝谏高祖接受汉王的封号，说：“能够在一人之下受屈，而在万乘君主之上取信的人，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六韬》说：“文王在岐山，召见太公说：‘我的地盘小。’太公说：‘天下有粮食，贤者食用；天下有百姓，贤者治理。在一人之下受屈，就在万人之上伸展，只有圣人能做到。’”那么萧何的话，大概出于此，而《汉书》注释的各家，都没有引用证明。
秦汉重县令客
秦、汉时期，郡守县令的权力极重，即使是一个县令这样微小的职位，也能决定人的生死，所以作为他们门客的人，当地人不敢不尊敬。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交好，躲避仇家跟随他做门客，沛中的豪杰官吏听说县令有尊贵的门客，都去祝贺。说是用礼物来庆贺。说：“县令有贵客，准备酒席召请他们，并召请县令。”司马相如私自带王孙女回到成都，因为贫困又去临邛，王孙闭门不出。兄弟和各位公卿轮流对王孙说：“长卿人才足以依靠，况且又是县令的门客，怎么能这样侮辱他！”注释说：“说县令的门客，不可以侮辱。”当时作为县令门客的人就是这样。现在士大夫作为守令的老朋友，去拜见的虽然未必都是贤人，难道还能蒙受这样的礼敬吗？稍微违背法制，稍有干求托付，必定连累主人！
之字训变
汉高祖名邦，荀悦说：“‘之’字说成国。惠帝名盈，‘之’字说成满。”这是指臣下避讳用来替代的字。大概“之”字的意义解释为变，《左传》：“周史用《周易》给陈侯占卜，陈侯让他占卜，遇到观卦变为否卦。”意思是观卦六四爻变而为否卦。其他都仿照这个。
容斋三笔
卷第十六（二十则）
蹇氏父子
蹇周辅在江西、福建设立茶法，危害两路。他的儿子蹇序辰，在绍圣年间，请求编类元祐年间的章疏案牍，整理成一卷，放在二府。因此士大夫的灾祸，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这还不足以说，等到他在元符年间守丧期间，放纵音乐自我娱乐。后来担任苏州知州，因为天宁节与父亲的忌日相同，就在前一天设宴，到了节日不奏乐。他不尽臣子的道义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举世未闻的。
神臂弓
神臂弓出自弩的遗留方法，古代没有。熙宁元年，百姓李宏开始献入内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