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郯録卷十五
郯犹国也。夫子之所辱问焉，取而名编，摭其意而已，不直一愧也。尝试考之，士君子之爲学，耻一物之不知，等千百载而上，倚相所未读，序书所弗纪，歴歴如一日焉。顾于古乎何有，而乃立人之朝，当今之世，于其目击而身履者，疑弗问，问弗辨，辨弗笃，曾犹可以愧赎，而谓郯云乎哉？郯云乎哉！李卫公，唐人第一流也。其立言以厉世，盖不茍然矣。公之言曰：「台阁典章，本公卿子弟之责，亦惟以其所习闻者而诿之也。」诿斯恕之矣。幸生文明化成之代，未能奋已所学，防勲觚铅，碌碌以爲世禄，羞人以其习而诿之世，即其诿而取之，畧于远而问之以迩，舍夫古而责之以今，非恕何居？而且俛而受之，又从而文之以辞，盖知夫逆求其可承，从容丈席间谊，国君臣跫然相顾，起不期之叹，失官之耻，徧中国无能自逭于圣人之讥，则郯固未易企，而亦未易以愧言也。愧其所不当愧，附其所不容附，吾名赘矣。然犹有愿言者：谓志于愧，不若志于慕；愧于恕，不若愧于聒。请书《卫语》，并勉方来。是嵗后三月望，珂后序。
译郯国毕竟也是一个国家。孔子曾经屈尊向郯子请教，我选取这些内容编成书，只是摘取其中的大意罢了，这难道不值得我惭愧吗？试着考察一下，士人君子做学问，以不知道一件事为耻，上溯千百载，连倚相未曾读过、《序书》未曾记载的，都历历在目如同就在眼前。然而对于古代的事情有什么益处呢？反而在朝廷中任职，在当今之世，对于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事情，疑惑却不询问，询问却不辨析，辨析却不笃实，这尚且可以用惭愧来赎罪，又何况是说郯子呢？又何况是说郯子呢！李卫公，是唐代第一流的人物。他著书立说以激励世人，大概不是随意而为的。卫公说：“台阁典章，本是公卿子弟的责任，也只因他们习惯听闻这些，就推诿给他们了。”推诿就是宽恕啊。有幸生在文明教化的时代，未能奋发运用自己所学，在笔墨纸砚间忙碌，平庸地获取世袭俸禄，羞于将自己习惯知晓的事情推诿给世人，即使世人推诿给你，你也只略知远事而询问近事，舍弃古代而用当今来要求，这难道不是宽恕吗？而且低头接受，又用文辞加以修饰，大概知道如果逆向追究那些可以承受的责任，从容于师友之间的情谊，国君与臣子惊讶地相视，发出意想不到的感叹，失去官职的耻辱，遍天下没有人能逃避圣人的讥讽，那么郯子固然不容易企及，也不容易用惭愧来谈论。惭愧那些不该惭愧的，依附那些不容依附的，我的名字就多余了。然而我还有愿望要说：立志于惭愧，不如立志于仰慕；因宽恕而惭愧，不如因聒噪而惭愧。请写下《卫语》，并以此勉励后来者。这一年三月望日，珂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