涑水记闻卷十四
地,中正不能讨,北路遂絶。故事与蛮为和誓者,蛮先输货,谓之抵兵,又输求和物,官司乃籍所掠人畜财物使归之,不在者増其价,然后输誓牛羊豕棘耒耜各一,乃缚剑门于誓场,酋家皆集,人人引于剑门下过,刺牛羊豕血瘗之,掘地为坎,及缚羌婢,坎中加耒耜及棘于上,人投一石击婢以上,埋之。巫师诅曰:有违誓者当如此。婢及中正和誓,初不令输扺兵求和等物,亦不索其所掠,自备誓具,买羌婢以氊▯之,经宿而失。中正先自剑门过,蛮皆怨而轻之,自是剽掠不絶【狄镕范百常云】王中正在河东,令转运司勾押吏与陈安石同坐计度军粮,吏曰都运在此,不敢坐。中正叱曰此中何论都运司事办奏,汝班行不办有剑加汝。
译地,中正不能讨伐,北路于是断绝。按照旧例,与蛮人订立和约誓约时,蛮人先要缴纳财物,称为抵兵,再缴纳求和的物品,官府才登记被掠夺的人口牲畜财物让他们归还,不在其中的增加其价格,然后缴纳誓约用的牛、羊、猪、荆棘、耒耜各一件,于是将剑门绑在誓约的场地,酋长家族都聚集,人人牵着从剑门下经过,刺破牛、羊、猪的血埋入土中,挖地为坑,以及绑住羌族婢女,坑中加上耒耜和荆棘在上面,每人投一块石头击打婢女以上,将其埋掉。巫师诅咒说:有违背誓约的人应当如此。婢女和中正和誓,起初不让缴纳抵兵求和等物品,也不索要被掠夺的财物,自备誓约器具,买羌族婢女用毡子裹住,过了一夜就丢失了。中正先从剑门下经过,蛮人都怨恨而轻视他,从此掠夺不停。狄镕范百常说:王中正在河东,命令转运司勾押吏与陈安石同坐计算军粮,吏说都运使在这里,不敢坐。中正斥责说:这里哪里论都运司的事,事办奏,你班行不办有剑加在你身上。
先是,种谔上言,乞不受王中正节制。防谔有破米脂城功,天子许之。明日,诏书至,谔不复见中正,引兵先趋夏州。时河东夫见鄜延夫言,此去绥徳城甚近,两日中亡归者二千余人。河东转运判官庄公岳等斩之,不能禁。初,王中正在河东,奴视转运使,又奏提举常平仓赵成管勾随军运粮草。凡有所需索,不行文书,但遣人口传指挥。转运使杨思不敢违,公岳等以口语无所凭,从容白中正云:“太尉所指挥事多,恐将命者有所忘误,乞记之于纸笔。”自后始以片纸书之。公岳等白中正军出境应备防日粮,中正以为鄜延受我节制,前与鄜延军遇,彼粮皆我有也,乃书片纸云:“止可备半月粮。”公岳等恐中道乏絶,隂更备八日糗粮。及种谔既得诏不受中正节制,委中正去鄜延粮不可复得,人马渐乏食,乃遣官属引民夫千余人,索边人所窖粥糜发之,得千余石。庚午,至夏州,已降种谔中正军于城东。城中居民数十家,时朝旨禁入贼境抄掠,贼亦弃城邑皆走河北,士卒无所得,皆愤悒思战。诸将皆言于中正曰:“鄜延军先行,所获功甚多,我军出境近二旬,所获才三十余级,何以复命于天子?且食尽矣,请袭取宥州,聊可借口中正从之。”癸酉,至宥州,城中有民五百余家,遂屠之,斩首百余级,降者十余人,获马牛百六十,羊千九百。军于城东二日,杀得马牛羊以充食。甲戌,畿内将官张【缺】知府州折克行引兵二千余人,发糜窖,遇夏千余人,与战败之,斩首九百余。丙子,至牛心亭,食尽。丁丑,至柰王井,遇鄜延掌机宜景思义得其粮,遂引兵趋保安军顺宁寨。己卯,王中正军于归娘岭下,不敢入寨,遣官属请粮于顺宁军,夫冻馁僵仆于道路,未死众已剐其肉食之。十一月丙戌,得朝旨班师,乃归延州,计士卒死亡者近三万人,夫逃归者大半,死者。近三千余人,随军入寨者,万千余,人马二千余匹,死者防半,驴三千余头,无还者。
初,上令王中正、种谔皆趋灵州、兴州。中正不习军事,入夏境,望空而行,无向导斥堠。性畏怯,所至逗留,恐夏知其营栅之处,每夜二更,辄令军士灭私火。后军饭尚未熟,士卒食之,多病。又禁军中驴鸣,及食尽,士卒怨愤,流言当先杀王昭宣及庄、赵二漕。归,中正颇闻之,乃于众中扬言:“必竭力前进,死而后已。”隂令走马承受金安石奏:“转运司粮运不继,故不能进军。今且于顺宁寨境上就食。”庄公岳亦奏:“本期得鄜延粮,因朝廷罢中正节制,故粮乏。”上怒,命械系公岳等于隰州狱,治其罪。公岳等急,乃奏:“臣等在麟府本具四十日粮,王中正令臣等只备半月粮,片纸为验。臣等隂备八日糗粮,今出寨二十余日,始至宥州,粮不得不乏。”上乃命脱械出外答款。中正恐公岳复有所言,甚惧。及还朝,过隰,谓公岳等各降一官,职事皆如故【案:谓公岳句意义未明,疑有脱误】
初,河东发民夫十一万,中正减粮数,止有六万余人,余皆令待命于保徳军。既而朝旨令余夫运粮,自鄜州出,踵中正军,凡四万余人,遣晋州将官訾虎将兵八千护送之。虎等奏:“兵少夫多,不足护送,乞益兵出塞及不知道所从出,又不知中正何所之。”有诏夫还,更令隰州趋延州饷中正。防天章阁待制赵卨领江东转运使奏:“冬气已深,水凛草枯,馈运难通。”乃罢之。王中正既还延州,分所部兵屯河东诸州。山东兵往往百千为羣,擅自溃归,朝命所在招抚,给劵遣归本营。土兵亦有擅去者。防高遵裕灵州失利,诏中正自延州引所部兵救之。中正移书召河东分兵屯石州,赵宗本将州兵屯隰州,士卒不肯行,集庭下喧哗,呼万歳。宗本父子闭门相保。又有山东将官王从丕部兵亦不肯发,从丕晓谕数日乃行。防遵裕已至庆州,诏中正引还,宗本、从丕各降二官,士卒不问。
元丰三年,泸州蛮乞第犯边,诏四方馆使韩存宝将兵讨之。乞第所居曰归来州,距泸州东南七百里。十月,存宝出兵,久雨四十余日,出
译在此之前,种谔上书请求,希望不接受王中正的节制。因为种谔有攻破米脂城的功劳,天子答应了他的请求。第二天,诏书到达,种谔不再见王中正,率领军队先赶往夏州。当时河东的民夫对鄜延的民夫说,这里距离绥德城很近,两天内逃跑回去的有两千多人。河东转运判官庄公岳等人斩杀了这些人,但无法禁止。起初,王中正在河东时,把转运使当作奴仆看待,又上奏让提举常平仓的赵成负责随军运送粮草。凡是有所需求索取,不通过公文,只派人口头传达命令。转运使杨思不敢违抗,庄公岳等人因为口头传达没有凭据,从容地对王中正说:“太尉指挥的事情很多,恐怕传令的人有所遗忘错误,请求把命令写在纸笔上。”从此才开始用纸条书写。庄公岳等人告诉王中正,军队出境应当准备每天的口粮,王中正认为鄜延受我节制,先前与鄜延军队相遇,他们的粮食都是我的,于是写在纸条上说:“只需准备半个月的粮食。”庄公岳等人担心中途断粮,暗中多准备了八天的干粮。等到种谔得到诏书不再接受王中正节制,委托王中正去鄜延获取粮食已经不可能,人马渐渐缺乏食物,于是派遣属官带领民夫一千多人,挖掘边民窖藏的粥糜,得到一千多石。庚午日,到达夏州,王中正的军队已经在城东投降种谔。城中居民几十家,当时朝廷命令禁止进入贼境抄掠,贼人也抛弃城邑都逃往河北,士兵没有什么收获,都愤懑思战。各位将领都对王中正说:“鄜延军队先行,获得的战功很多,我军出境将近二十天,获得的战功才三十多颗首级,怎么向天子复命?而且粮食已经吃尽了,请求袭击夺取宥州,暂且可以解决口粮问题,王中正听从了。”癸酉日,到达宥州,城中有百姓五百多家,于是屠杀了他们,斩首一百多级,投降的十几人,获得马牛一百六十头,羊一千九百只。军队在城东驻扎两天,杀获的马牛羊来充饥。甲戌日,京畿内的将官张【缺】知府州折克行率领军队两千多人,挖掘粥糜窖,遇到西夏军队一千多人,交战打败了他们,斩首九百多级。丙子日,到达牛心亭,粮食吃尽。丁丑日,到达柰王井,遇到鄜延掌机宜景思义,得到了他的粮食,于是率领军队赶往保安军顺宁寨。己卯日,王中正在归娘岭下驻扎,不敢进入寨子,派遣属官向顺宁军请求粮食,民夫冻饿僵倒在道路上,还没死众人已经割下他们的肉吃。十一月丙戌日,得到朝廷命令班师,于是返回延州,统计士兵死亡将近三万人,民夫逃跑回去的大半,死亡的将近三千多人,随军进入寨子的,一万多人,人马两千多匹,死亡将近一半,驴三千多头,没有回来的。
起初,皇上命令王中正、种谔都赶往灵州、兴州。王中正不熟悉军事,进入西夏境内,望着天空行走,没有向导和侦察兵。性格畏怯,所到之处逗留,害怕西夏知道军营栅栏的位置,每天夜里二更,就命令军士熄灭私火。后军的饭还没熟,士兵吃了,大多生病。又禁止军中驴叫,等到粮食吃尽,士兵怨恨愤怒,流言说应当先杀王昭宣以及庄、赵两位漕运使。王中正回来后,听到了这些流言,于是在众人中扬言:“一定竭尽全力前进,死而后已。”暗中命令走马承受金安石上奏:“转运司粮草运输不连续,所以不能进军。现在暂且在顺宁寨境内就地取食。”庄公岳也上奏:“原本指望得到鄜延的粮食,因为朝廷罢免了王中正的节制,所以粮食缺乏。”皇上发怒,命令把庄公岳等人戴上刑具关押在隰州监狱,治他们的罪。庄公岳等人危急,于是上奏:“臣等在麟府本来准备了四十天的粮食,王中正命令臣等只准备半个月的粮食,有纸条为凭证。臣等暗中准备了八天的干粮,现在出寨二十多天,才到达宥州,粮食不得不缺乏。”皇上于是命令解除刑具让他们出来答辩。王中正害怕庄公岳再说些什么,非常恐惧。等到回朝,经过隰州,对庄公岳等人各降一级官职,职务都像原来一样【案:谓公岳句意义未明,疑有脱误】。
起初,河东征发民夫十一万,王中正减少粮食数额,只有六万多人,其余都命令在保德军待命。不久朝廷命令其余民夫运送粮食,从鄜州出发,跟随王中正军队,共四万多人,派遣晋州将官訾虎率领军队八千护送。訾虎等人上奏:“兵少民夫多,不足以护送,请求增加兵力出塞,又不知道从哪里出发,也不知道王中正去哪里。”有诏令民夫返回,改令隰州赶往延州给王中正送粮。恰逢天章阁待制赵卨担任江东转运使上奏:“冬气已深,水结冰草干枯,运输难以通行。”于是罢免了。王中正既然回到延州,分派所部军队屯驻河东各州。山东的士兵往往成百上千成群,擅自溃散回去,朝廷命令所在地方招抚,发给凭证遣返回本营。本地士兵也有擅自离开的。恰逢高遵裕在灵州失利,诏令王中正从延州率领所部军队救援。王中正发信召集河东分兵屯驻石州,赵宗本率领州兵屯驻隰州,士兵不肯出发,聚集在庭院下喧哗,呼喊万岁。赵宗本父子闭门自保。又有山东将官王从丕部下的士兵也不肯出发,王从丕晓谕几天才出发。恰逢高遵裕已经到达庆州,诏令王中正率领军队返回,赵宗本、王从丕各降二级官职,士兵不予追究。
元丰三年,泸州蛮人乞第侵犯边境,诏令四方馆使韩存宝率领军队讨伐他。乞第居住的地方叫归来州,距离泸州东南七百里。十月,韩存宝出兵,连续下雨四十多天,出
塞才六十余里,留屯不进,遣人招谕乞第,有文书服罪请降。军中食尽,存宝引还,自发泸州至此凡六十余日。朝廷责其不待诏,擅引兵还,命知杂御史何正臣就按斩之。更命林广将存宝部兵及环庆兵、黔南兵合四万人,以四年十二月再出击之。离泸州四百余里,即是深篟【七荐切,竹茂也】皆髙阪险絶,竹木茂密,华人不能入,蛮所恃以自存者也。蛮逆战于篟外,广击败之,蛮走。广伐木开道,引兵踵之,又二百余里至归来州。乞第逆战,又败,乃率其众窜匿。五年正月己丑,广入归来州,惟茅屋数十间,分兵捜捕山篟,皆无所获。所赍食尽,得蛮所储粟千余斛,数日亦尽,馈运不继。先是有实封诏书在走马承受所,题云“至归来州乃开”,至是开之,诏云:“若至归来讨捕乞第,必不可获,聴引兵还。”是役也,颇得黔南兵,皆土丁,遇出征日给米二升,余无廪给。诸州民夫负粮者,既输粮官,不复给食,以是多馁死不还。有名籍可知者四万人,其家人辅行及送资装者不预焉。军士屯泸州歳余,罹疫物故者六七千人,所费约缗钱百余万。
译边塞才六十多里,军队留驻屯兵不再前进,派人招抚劝谕乞第,乞第有文书表示服罪请求投降。军中粮食吃尽,存宝率军撤回,从泸州出发到这里总共六十多天。朝廷责备他不等待诏令,擅自率军撤回,命令知杂御史何正臣就地查办并斩首他。又命令林广率领存宝的部队以及环庆兵、黔南兵共四万人,在四年十二月再次出击。距离泸州四百多里,就是深密的竹林(“篟”音juàn,指竹子茂盛),都是高坡险峻绝壁,竹木茂密,汉人不能进入,这是蛮族赖以生存的地方。蛮族在竹林外迎战,林广击败他们,蛮族逃走。林广砍伐树木开辟道路,率军跟随追击,又走了二百多里到达归来州。乞第迎战,再次战败,于是率领他的部众逃窜隐藏。五年正月己丑日,林广进入归来州,只有几十间茅屋,分兵搜索山中的竹林,都没有收获。所携带的粮食吃尽,得到蛮族储存的粟米一千多斛,几天也吃光了,粮草运输接济不上。先前有密封的诏书在走马承受那里,上面写着“到归来州才打开”,这时打开它,诏书写道:“如果到归来州讨伐捕捉乞第,必定不能抓获,听任率军撤回。”这次战役,颇得黔南兵的帮助,都是当地土兵,遇到出征时每天供给米二升,其余没有粮饷供给。各州民夫背运粮食的,既然把粮食交给官府,就不再供给食物,因此很多人饿死没能回来。有名册可以查知的有四万人,他们的家人随行以及送行装的不计算在内。军士在泸州屯驻一年多,遭遇瘟疫死亡的人有六七千人,所花费的约缗钱一百多万。
元丰四年冬,朝廷大举讨夏国。十一月,环庆都总管髙遵裕出旱海,皇城使、泾原副使总管刘昌祚出葫芦河,共趋灵州。诏昌祚受遵裕节制。昌祚上言军事不称旨,上赐遵裕书云:“昌祚所言迂阔,必若不任事者,宜择人代之。”遵裕由是轻昌祚。既而昌祚先至灵武城下,或传昌祚已克灵武城。遵裕在道闻之,即上贺表曰:“臣遣昌祚进攻,已克其城。”既而所传皆虚。遵裕至灵武城,以为城朝夕可下,使昌祚军于闲地,自以环庆兵攻之。时军中皆无攻具,亦无知其法者。遵裕旋令采木造之,皆细小朴拙不可用。又造土囊,欲以填堑,又欲以军法斩昌祚,众共解之。昌祚忧患成疾,泾原军士皆愤怒。转运判官范纯粹谓遵裕曰:“两军不协,恐生他变,力劝遵裕诣昌祚营问疾,以和解之。”遵裕又使呼城上人曰:“何不亟降?”其人曰:“我未尝败,何谓降也?”
徐禧在鄜延乗势使气,常言用此精兵破羸防,左萦右拂,直前斩之,一步可取三级。诸将有献防者,禧辄大笑曰:「妄语,可斩!」夏人未出,高永能请击之,禧曰:「王者之师,岂可以狙诈取胜耶?」由是取败。
髙遵裕既败归。元丰五年,李宪请发兵自泾原筑寨,稍前直抵灵州,攻之。先是朝廷知陜西困于夫役,下诏谕民更不调夫。至是,李宪牒都转运司复调夫馈粮,以和雇为名,官日给钱二百,仍使人逼之云受密诏。▯军乏粮,斩都运使以下,民间骚然,出钱百缗不能雇一夫,相聚立栅于山泽,不受调,吏往辄殴之。解州加知县以督之,不能进,命巡检县尉逼之,则执梃欲鬭,州县无如之何。士卒出前寨,冻馁死者十五六,存者皆惮行,无鬭志。仓库蓄积皆竭,羣臣莫敢言,独西京留守文潞公上言师不可再举,天子巽辞谢之。枢密副使吕晦叔亦言其不可,上不怿,晦叔因请解机务,即除知定州。防内侍押班李舜举自泾原来,为上泣言必若出师闗中必乱,上始信之,召晦叔慰劳之。舜举退诣执政王禹玉,禹玉迎见以好言恱之曰:「朝廷以边事属押班及李留后,无西顾之忧矣。」舜举曰:「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相公当国而边事属二内臣,可乎?内臣亦止宜供禁庭洒扫之职耳,岂可当将帅之任耶?」闻者代禹玉发惭。六月,诏罢泾原之役,更命鄜延修六寨以包横山之地,遣舜举与承议郎直龙图阁徐禧往视之,乃命禧节制军事。八月,禧、舜举与鄜延经略使沈括、转运使李稷将步骑四万及诸路役兵,始修永洛与米脂、绥徳皆在无定川中。永洛北倚山,南临无定河,三面皆絶崖,地险要,贼骑数来争之,皆败去。先是夏贼发国人十丁取九以为兵,近二十万人,赍百日粮,屯于泾原之北,▯官军出塞而击之。既闻城永洛,即引兵趋鄜延,边人来吿者前后数十,禧等皆不之信,且曰:「贼▯大来,是吾立功迁官之秋也。」上赐禧等黄旗曰:「将士立功受赏,当倍于米脂。」禧等恐沈括分其功,乃曰:「城略已就矣,与存中归延安。」九月乙酉,留李稷及步兵三万余人。于永洛括偕禧舜举以八千人还米脂。是日,永洛遣人走吿贼骑且至。丙戌,禧括留屯米脂,舜举复如永洛。丁亥,贼骑至城下,禧命鄜延总管曲珍领城中兵,陈于崖下水际。禧、舜举、稷植黄旗,坐于城上,临视之。贼自未明引骑过阵前,至食时未絶。禆将髙永能曰:“吾众寡不敌,宜及其未成阵冲击之,庶防可破。”不从。贼与官军夹水而阵,前后无际,将士皆有惧色。曲珍曰:“今众心已揺,不可复战,战必败,请收兵入城。”禧曰:“君为大将,奈何遇敌不战,先自退耶?”俄而贼鸣笛于阵,贼骑争涌水犯官军。先是,▯军中勇士良马谓之“▯锋”,使居阵前。战未防,“▯锋”先败退走,蹂践后阵。贼骑乗之,官军大溃。偏裨死者数人,士卒死及弃甲南走者防丰。曲珍与残兵万余人入城,崖峻道狭,骑兵弃马缘崖而上,丧马八千余匹。贼遂围之。时楼堞皆未备,水寨为贼所据,城中乏水,至绞马粪,食死人脑。
译元丰四年冬天,朝廷大规模出兵讨伐西夏。十一月,环庆都总管高遵裕从旱海出兵,皇城使、泾原副使总管刘昌祚从葫芦河出兵,共同向灵州进发。皇帝下诏让刘昌祚接受高遵裕的节制。刘昌祚上书说军事行动不符合圣意,皇上赐给高遵裕书信说:“刘昌祚所说的话迂腐空泛,如果确实不能胜任事务,应当选择别人替代他。”高遵裕因此轻视刘昌祚。不久刘昌祚先到达灵武城下,有人传言刘昌祚已经攻克灵武城。高遵裕在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立即上奏贺表说:“臣派遣刘昌祚进攻,已经攻克了他们的城池。”不久传言都是虚假的。高遵裕到达灵武城,认为城池早晚可以攻下,让刘昌祚的军队驻扎在空闲的地方,自己率领环庆的军队攻打它。当时军中都没有攻城器械,也不知道使用这些器械的方法。高遵裕随即命令砍伐木材制造器械,都细小粗糙不可使用。又制造土袋,想要用来填平壕沟,又想要用军法斩杀刘昌祚,众人一起劝解才作罢。刘昌祚因忧虑患上了疾病,泾原的军士都感到愤怒。转运判官范纯粹对高遵裕说:“两军不协调,恐怕产生其他变故,极力劝高遵裕到刘昌祚的军营探病,以和解双方。”高遵裕又派人呼喊城上的人说:“为什么不赶快投降?”那人说:“我们未曾战败,什么叫投降?”
徐禧在鄜延仗势使气,常说用这些精兵攻破弱小的防线,左旋右转,直接向前斩杀敌人,一步就可以夺取三级阵地。各位将领有献计防守的,徐禧总是大笑说:“胡说八道,可以斩首!”西夏人没有出战,高永能请求出击,徐禧说:“王者的军队,怎么能用偷袭欺诈取胜呢?”因此导致战败。
高遵裕战败归来。元丰五年,李宪请求发兵从泾原修筑营寨,逐渐前进直达灵州,攻打它。在此之前,朝廷知道陕西因劳役困苦,下诏告知百姓不再征调民夫。到了这时,李宪发文给都转运司再次征调民夫运送粮食,以雇佣的名义,官府每天给二百钱,仍然派人逼迫他们说接受了秘密诏书。军队缺乏粮食,斩杀都转运使以下官员,民间骚动不安,出一百缗钱也不能雇佣一个民夫,人们聚集在山泽中立起栅栏,不接受征调,官吏前往就殴打他们。解州增加知县来督促,不能前进,命令巡检县尉逼迫他们,则拿着木棒想要搏斗,州县无可奈何。士卒出往前线营寨,冻饿死的人十之五六,幸存的人都害怕前行,没有斗志。仓库积蓄都耗尽,群臣不敢说话,只有西京留守文彦博上书说军队不可再次出动,天子用谦逊的言辞谢罪。枢密副使吕公著也说不可,皇上不高兴,吕公著因此请求解除机要职务,随即任命为定州知州。内侍押班李舜举从泾原来,为皇上哭泣说如果出兵关中必定混乱,皇上才开始相信,召吕公著慰劳他。李舜举退下后去见执政王珪,王珪迎接他并用好话取悦他说:“朝廷把边疆事务托付给押班和李留后,没有西顾之忧了。”李舜举说:“四郊多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相公当权而边疆事务托付给两个内臣,可以吗?内臣也只适合供职于宫廷洒扫的职责罢了,怎么能担任将帅的重任呢?”听到的人替王珪感到惭愧。六月,下诏停止泾原的劳役,改命鄜延修筑六座营寨以包围横山地区,派遣李舜举与承议郎直龙图阁徐禧前往视察,于是命令徐禧节制军事。八月,徐禧、李舜举与鄜延经略使沈括、转运使李稷率领步兵骑兵四万及各路役兵,开始修筑永洛与米脂、绥德,都在无定川中。永洛北靠山,南临无定河,三面都是绝壁,地势险要,贼寇骑兵多次来争夺,都失败离去。在此之前,西夏贼寇征发国人十丁取九丁作为士兵,接近二十万人,携带百日粮食,屯驻在泾原以北,官军出塞攻击他们。听说修筑永洛城,就率领军队趋向鄜延,边境来报告的人前后数十次,徐禧等都不相信,并且说:“贼寇大规模来袭,这是我们立功升官的时候。”皇上赐给徐禧等黄旗说:“将士立功受赏,应当加倍于米脂。”徐禧等害怕沈括分走他们的功劳,于是说:“城池大致已经建成了,和存中一起回延安。”九月乙酉日,留下李稷及步兵三万余人在永洛,沈括与徐禧、李舜举率领八千人回米脂。这一天,永洛派人飞报贼寇骑兵即将到达。丙戌日,徐禧、沈括留驻米脂,李舜举又回到永洛。丁亥日,贼寇骑兵到达城下,徐禧命令鄜延总管曲珍率领城中士兵,在崖下水边列阵。徐禧、李舜举、李稷树立黄旗,坐在城上,居高临下观看。贼寇从天未亮时率领骑兵经过阵前,直到吃饭时还没有断绝。副将高永能说:“我们众寡不敌,应当趁他们还没列好阵型冲击他们,或许可以击破。”徐禧不听从。贼寇与官军隔着水列阵,前后没有边际,将士都有恐惧的神色。曲珍说:“现在众心已经动摇,不能再战,战必败,请收兵入城。”徐禧说:“你作为大将,怎么遇到敌人不战,先自己退却呢?”不久贼寇在阵中吹笛,贼寇骑兵争相涌水侵犯官军。在此之前,军中勇士良马称为“锋”,让他们居于阵前。战斗还没开始,“锋”先败退逃跑,践踏后阵。贼寇骑兵乘势追击,官军大败。偏将死了几人,士卒死及丢下铠甲向南逃跑的很多。曲珍与残兵万余人入城,崖陡路窄,骑兵弃马沿崖而上,损失马匹八千余匹。贼寇于是包围了城池。当时城楼女墙都未完备,水寨被贼寇占据,城中缺乏水,甚至绞马粪,吃死人脑。
被围累日,曲珍度城必不能守,白禧请率众突围南走,犹愈于坐而待死。禧怒曰:“君已败军,又欲弃城耶?”戊戌夜大雨,城遂陷。珍帅众数百人逾城走免。禧、舜举、稷皆没。命官死者三百余人,士卒得免者十无一二。沈括闻曲珍败,永洛被围,退保绥徳,遂归延州。时有诏令李宪将环庆兵数万救永洛,比至延州,永洛已陷矣。
译被围困多日,曲珍估计城池必定无法坚守,便向白禧请求率领众人突围向南撤退,这总比坐以待毙要好。白禧愤怒地说:“你已经打了败仗,又想弃城逃跑吗?”戊戌日夜里下起大雨,城池于是陷落。曲珍率领数百人翻越城墙逃走得以幸免。白禧、舜举、稷都战死。朝廷命官中死去的有三百多人,士兵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沈括听说曲珍战败,永洛被围困,便退守绥徳,随后返回延州。当时有诏令命令李宪率领环庆路的数万军队去救援永洛,等到李宪到达延州时,永洛已经陷落了。
永洛既失守,夏国以书系矢射于环庆境上。经略使卢秉弃之,贼乃更遣所得俘囚赍书移牒以遗秉,秉不敢不以闻。其词曰:「十一月八日,夏国西南都统嵬名济乃谨裁书致于安抚经略麾下。伏审统戎方面,久向英风,应慎抚绥,以副倾注。昨于兵役之际,提戈相轧,今以书问贽信,非变化曲折之不同,盖各忠于所事,不得不如此耳。夫中国者,礼义之所从出,必动止猷为不失其正。茍聴诬受间,肆诈穷兵侵人之土疆,残人之黎庶,是乖中国之体,岂不为西人之羞哉?昨朝廷暴驱甲兵,大行侵讨,盖天子与边臣之议,谓夏国方守先誓,宜出不虞,五路进兵,一举可定,遂有去年灵州之役,今秋永洛之战。较其胜负与前日之议,为何如哉?且中国祖宗之世,于夏国非不经营之,五路穷讨之,防既尝施之矣。诸边肆桡之谋,亦尝用之矣。知侥幸之无成,故终归乐天事人之道。兼夏国提封一万里,带甲数十万,西边于阗作我欢邻,北有大燕为我强援。今与中国乗隙伺便,角力竞鬭,虽十年,岂得休息哉?即念天民无辜,被兹涂炭之苦,孟子所谓未有好杀能有志于天下也。况夏国主上自朝廷见伐之后,夙宵兴念,谓自祖宗之世事中国之礼,无或亏贡聘,不敢怠,而边吏幸功,上聪致惑。祖宗之盟既阻,君臣之分不交,岂不惜哉?至于鲁国之忧不在颛臾,隋室之变生于杨感,此皆明公得于胸中,不待言而后喻。今天下倒垂之望,正在英才,何不进谠言,辟邪议,使朝廷与夏国欢好如初,生民重见太平,岂独夏国之幸,乃天下之幸也【案:宋史·夏国传,泾原总管刘昌祚上其书,神宗喻答之,与此作经略使卢秉以闻有异】
孔防【于▯切】鲁山处士▯之弟也。为顺阳令,有虎来至城南,防令吏卒往逐之,防最居其前。虎据山大吼,吏卒皆失弓枪,偃仆。虎来搏防,有小吏执砚,趋当其前,虎衔以去。防取猎户毒矢,挺身逐之。左右谏不可,防曰:“彼代我死,吾何忍不救之?”逐虎入山十余里,竟射中虎,夺小吏而还。小吏亦不死。
王辅之为河北,以轻躁得罪,勒令分司。久之,除知处州。到官日,上表云:“清时有味,白首无成。”又曰:“插笔有风,空囹无日。”或解之曰:杜牧诗云:“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属意怨望,有旨复令分司。
赵阅道抃,熙宁中,以资政殿大学士知越州。两浙旱蝗,米价踊贵,饿死者十五六。诸州皆牓衢路,立赏禁人増米价。阅道独牓衢路,令有米者任増价粜之。于是诸州米商辐辏,米价更贱,民无饿死者。阅道治民,所至有声,在成都、杭、越尤着【张济云】
赵阅道为人清素,好养生,知成都,独与一道人及大龟偕行。后知成都,并二侍者无矣【蜀人云】
至和中,范景仁为谏官,赵阅道为御史,以论陈恭公事有隙。熙宁中,介甫执政,恨景仁,数讦之于上,且曰:“陛下问赵抃,即知其为人。”他日,上以问阅道,对曰:“忠臣。”上曰:“卿何以称其忠?”对曰:“嘉祐初,仁宗不豫,镇首请立皇嗣,以忠社稷,岂非忠乎?”既退,介甫谓阅道曰:“公不与景仁有隙乎?”阅道曰:“不敢以私害公【范景仁云】
曽布为三司使,与吕嘉问争市易事,介甫主嘉问,布坐左迁。诏命使出,朝士多未之知。布字子宣,嘉问字望之。或问刘贡甫曰:“曾子避席。”又问望之何如?曰:“望之俨然。”介甫闻之不喜,由是出贡父知曹州【公佐云】
冯当世、孙和叔、吕晦叔、薛师正同知枢密府,三人屡于上前争论,晦叔独黙不言。既而上顾问之,晦叔方为之开析可否,语简而当。上尝纳之,三人亦不能违。已出则未尝语人,皆讥晦叔循黙不副众望,晦叔亦不辨也。同僚或为辨之【伯淳云】
上好与两府议论天下事,尝谓晦叔曰:“民间不知有役矣。”对曰:“然,上户昔日以役多破家,今则饱食安居,诚幸矣;下户昔无役,今索钱则苦矣。”上曰:“然则法亦当更矣【伯
译永洛失守后,西夏国将书信绑在箭上射到环庆边境。经略使卢秉丢弃了这封信,西夏贼人于是又派遣所俘获的囚犯携带书信和公文送给卢秉,卢秉不敢不向朝廷禀报。信中的辞意说:“十一月八日,西夏国西南都统嵬名济乃恭敬地写信致于安抚经略麾下。私下审察您统领军队方面,长久仰慕您的英名,应当谨慎安抚,以符合(朝廷)倾注的期望。过去在兵役期间,提戈相斗,现在以书信问候并赠送信物,并非变化曲折不同,大概是因为各自忠于所事,不得不如此罢了。中国是礼义产生的地方,必定行动举止、谋划作为不失正道。如果听信诬陷、接受离间,肆意欺诈、穷兵黩武侵犯别人的土地,残害别人的百姓,这违背了中国的体统,难道不成为西夏人的羞耻吗?过去朝廷突然驱使甲兵,大举侵讨,大概是天子与边臣商议,认为西夏国正遵守先前的誓言,应当出其不意,五路进兵,一举可定,于是有了去年灵州的战役,今秋永洛的战斗。比较胜负与之前的商议,结果如何呢?况且中国祖宗的时代,对西夏国不是没有经营,五路穷尽讨伐,防御也曾施行。各边境肆意阻挠的计谋,也曾使用过。知道侥幸不能成功,所以最终归于乐天事人的道理。加上西夏国疆域一万里,披甲士兵数十万,西边于阗作为我们的友好邻邦,北边有大燕作为我们的强力援助。现在与中国乘隙伺便,角力争斗,即使十年,难道能得到休息吗?况且想到上天之民无辜,遭受这涂炭之苦,孟子所说没有喜好杀戮却能有志于天下的。何况西夏国君主自从朝廷征伐之后,日夜思念,认为自从祖宗时代侍奉中国的礼仪,没有亏损贡品聘礼,不敢懈怠,而边吏侥幸求功,使皇上圣聪受到迷惑。祖宗的盟约既然受阻,君臣的情分不再交往,难道不可惜吗?至于鲁国的忧患不在颛臾,隋室的变故生于杨感,这些明公心中自有,不用等说就能明白。现在天下垂危的期望,正在英才,为什么不进献正直的言论,驳斥邪僻的议论,使朝廷与西夏国和好如初,百姓重见太平,难道只是西夏国的幸运,乃是天下的幸运啊【案:《宋史·夏国传》,泾原总管刘昌祚上呈这封信,神宗答复他,与此处经略使卢秉禀报有异】
孔防,是鲁山处士孔之的弟弟。担任顺阳县令时,有老虎来到城南,孔防命令吏卒前往追赶,孔防走在最前面。老虎占据山势大声吼叫,吏卒都丢下弓枪,趴倒在地。老虎来扑咬孔防,有个小吏拿着砚台,快步挡在他前面,老虎衔着小吏离去。孔防取来猎户的毒箭,挺身而出追赶。左右劝阻说不可,孔防说:“他替我死,我怎么忍心不救他?”追赶老虎进入山中十多里,最终射中老虎,夺回小吏回来。小吏也没有死。
王辅之担任河北长官,因为轻浮急躁获罪,被勒令分司(闲职)。很久之后,被任命为处州知州。到任那天,上表说:“清时有味,白首无成。”又说:“插笔有风,空囹无日。”有人解释说:杜牧诗说:“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意在怨恨,有旨意再次命令他分司。
赵阅道名抃,熙宁年间,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担任越州知州。两浙发生旱灾蝗灾,米价暴涨,饿死的人十分之五六。各州都在大路张贴榜文,设立赏格禁止人增加米价。赵阅道唯独在大路张贴榜文,命令有米的人任意涨价出售。于是各州的米商纷纷到来,米价更加便宜,百姓没有饿死的。赵阅道治理百姓,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在成都、杭州、越州尤其显著【张济说】
赵阅道为人清贫朴素,喜好养生,担任成都知州时,只与一个道士和一只大龟同行。后来再次担任成都知州,连两个侍从也没有了【蜀人说】
至和年间,范景仁担任谏官,赵阅道担任御史,因为议论陈恭公的事有嫌隙。熙宁年间,王安石执政,怨恨范景仁,多次在皇上面前揭发他,并且说:“陛下问赵抃,就知道他的为人。”另一天,皇上拿此事问赵阅道,赵阅道回答说:“忠臣。”皇上说:“你凭什么称他忠?”赵阅道回答说:“嘉祐初年,仁宗身体不适,范景仁首先请求确立皇嗣,以忠于社稷,难道不是忠吗?”退朝后,王安石对赵阅道说:“你不是和范景仁有嫌隙吗?”赵阅道说:“不敢因私害公【范景仁说】
曾布担任三司使,与吕嘉问争论市易事务,王安石支持吕嘉问,曾布获罪被贬。诏命曾布出京,朝中士人多不知道。曾布字子宣,吕嘉问字望之。有人问刘贡甫说:“曾子避席。”又问望之怎么样?回答说:“望之俨然。”王安石听说后不高兴,因此让刘贡父出任曹州知州【公佐说】
冯当世、孙和叔、吕晦叔、薛师正同知枢密院事,三人多次在皇上面前争论,吕晦叔独自沉默不言。不久皇上顾问他,吕晦叔才为他分析可行与否,言语简练而恰当。皇上曾经采纳他的意见,三人也不能违背。出来后不曾告诉别人,都讥笑吕晦叔顺从沉默不符合众人的期望,吕晦叔也不辩解。同僚有人为他辩解【伯淳说】
皇上喜欢与两府议论天下事,曾经对吕晦叔说:“民间不知道有徭役了。”回答说:“是的,上户过去因为徭役多而破家,现在饱食安居,确实幸运;下户过去没有徭役,现在索取钱则痛苦了。”皇上说:“那么法律也应当更改了【伯
淳云】
晦叔与师正并命入枢府,师正事晦叔甚恭,久之,晦叔亦稍亲之,议事颇相左。閤门副使韩存宝将陜西兵讨泸戎蛮,拔数栅,斩首数百级。上欲优进官秩以劝立功者,师正曰:“泸戎本无事,今优赏存宝,后有立功大于此者,何以加之?”晦叔曰:“薛尚书言是也。”乃除四方馆使【伯淳云】
译程颐说:吕晦叔与吕师正同时被任命进入枢密院任职,师正对待晦叔非常恭敬,时间久了,晦叔也渐渐亲近他,但在商议政事时意见多有分歧。閤门副使韩存宝率领陕西军队讨伐泸戎蛮族,攻拔了几座营栅,斩首数百人。皇上想要破格提升韩存宝的官阶,以鼓励立功的人,师正说:“泸戎本来没有战事,现在如果优厚赏赐韩存宝,以后有功劳比这更大的人,又用什么来加封他呢?”晦叔说:“薛尚书说得对。”于是只任命韩存宝为四方馆使。
市易司法聴人賖贷,县官货财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当,三人相保则给之,皆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加罚钱百分之一,贫人及无赖子弟多取官贷,不能偿,积息罚愈滋,囚系督责,徒存虚数,实不可得。刑部郎中王居卿初提举市易司,奏以田宅金帛抵当者减其息,抵当徒相保者不复给,自元丰二年正月七日以前本息之外所负罚钱悉蠲之,凡数十万缗,▯本息者延期半年,众议颇以为惬【杨作云】
李南公知长沙县,有鬭者,甲强乙弱,各有青赤。南公召使前,以指揑之,乙真,甲伪也。诘之,果服。盖方有榉柳,以叶涂肤,则青赤如殴伤者;剥其皮,横置肤上,以火熨之,则如棓伤者,水洗不落。南公曰:“殴伤者血聚而硬闷,伪者不然,故知之。”有一村多豪户,税不可督,所差户长辄逃去。南公曰:“此村无用户长,知县自督之。”书其村名帖之于柱,豪右皆惧。是歳初限未满,此村税最先集。又诸村多诡名税,存户亡,每歳户长代纳,亦不可督。南公悉召其村豪右,谓之曰:“此田不过汝曹所典买耳,与汝期一月为我推究,不则汝曹均输之。”及期,尽得冒佃之人,使各承其税。河北提防刑狱,有班行犯罪下狱,按之不服,闭口不食百余日,狱吏不敢栲讯,甚患之。南公曰:“吾力能使之食。”引出问曰:“吾欲以一物塞石鼻,君能终不食乎?”其人惧,即食且服罪。人问其故,南公曰:“彼必善服气者,以物塞鼻则气结,故惧。”
元丰元年正月十五日,张灯。太皇太后以齿疾不能食,不出观。故上于闰月十五日夜,于禁中张灯露台,妓乐俱入。太皇太后疾尚未平,酒数行而起【李偕臣云】
其年冬,太皇太后得水疾,御医不能愈。防新知邠州薛昌期亦病水疾,得老兵王麻胡疗之,数日而愈。上闻之,遣中使召麻胡入禁中,疗太皇太后疾,亦愈。上喜,即除麻胡翰林医官,赐金紫,仍赐金帛直数千缗。
岐王夫人冯侍中拯之曽孙也,失爱于王,屏居后阁者数年。元丰二年春,岐王宫遗火,寻扑灭。夫人闻有火,遣二婢往视之。王见之,诘其所以来,二婢曰:“夫人令视大王耳。”王乳母素憎夫人,与王二嬖人共谮之曰:“火殆夫人所为也。”王怒,命内知客鞫其事。二婢不胜拷掠,自诬云夫人使之纵火。王杖二婢,而且哭于太后曰:“新妇所为如是,臣不可与同处。”太后怒,谓上必斩之上素知其不睦,必为左右所陷。徐对曰:“彼公卿家子,岂可遽尔?俟按验得实,然后议之。”乃召二婢,使宫官郑穆问鞫于皇城司。数日狱具,无实。又命宫官冯诰录问。上乃以其狱白太后,因召夫人入禁中。夫人大惧,欲自杀。上遣中使慰谕曰:“汝无罪,勿恐,且命径诣太皇太后宫。”太皇太后亦慰存之。太后与上继至,诘以火事。夫人泣拜谢罪,乃曰:“纵火则无之,然妾小家女,福薄诚不足以当岐王伉俪,幸赦其死,乞削髪出外为尼。”太后曰:“闻汝诅骂岐王,有诸?”对曰:“妾乗忿,或有之。”上乃罪乳母及二嬖人,命中使送夫人于瑶华宫,不披戴旧俸,月钱五十缗,更増倍之,厚加资送,曰:“候王意解,当复迎之【君贶云】
涑水记闻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涑水记闻卷十五
宋 司马光 撰
元丰三年,开封府界提防陈向建议,令民赀及三千缗者养战马一匹,民甚苦之。薛师正时为枢密副使,初无异议。及事已施行,向诣枢密院白事,师正欲厌众议,折难甚苦。向怒,以吿谏官舒亶,劾奏师正为大臣,事有不可,不面陈而背诽以盗名,由是罢正议大夫,知颍州。谏官又言其罢黜之后,不杜门省咎,而宾客集其门,日以百数,对客有怨愤语,改知随州。翰林学士、御史中丞李定坐不纠弹,落职知河阳。
富公为人温良寛厚,泛与人语,▯无所异同者。及其临大节,正色慷慨,莫之能屈。智识深逺,过人逺甚,而事无巨细,皆反覆熟虑,必万全无失,然后行之。宰相自唐以来,谓之礼絶百僚,见者无长
译市易司法律规定允许百姓赊贷,官府用财物作为贷款,以田宅或金帛作为抵押,三人互相担保就发放贷款,都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超过期限不缴纳,除了利息外,每月再加罚百分之一的钱。贫民和无赖子弟多向官府借贷,不能偿还,积累的利息和罚款越来越多,被囚禁督促责打,只是留存虚数,实际上无法收回。刑部郎中王居卿起初提举市易司,上奏说以田宅金帛抵押的减少利息,仅凭三人担保的不再发放贷款,从元丰二年正月七日以前,除了本金利息外所欠的罚款全部免除,共数十万缗,〇对于本金利息则延期半年,众人的议论颇为满意【杨作云】
李南公任长沙县知县,有打架的人,甲强壮乙弱小,两人脸上都有青紫伤痕。李南公召他们上前,用手指捏他们的伤痕,乙的是真的,甲的是假的。审问他们,果然认罪。原来当时有榉柳,用叶子涂抹皮肤,就会像被打伤一样青紫;剥下它的皮,横放在皮肤上,用火熨烫,就像被棍棒打伤的样子,水洗不掉。李南公说:“被打伤的人血液聚集而硬闷,假的不这样,所以知道。”有一个村子有很多豪强户,税收无法督促,所派遣的户长总是逃跑。李南公说:“这个村子不用户长,由知县亲自督促。”把村名写在纸上贴在柱子上,豪强们都害怕。这一年初限未满,这个村子的税收最先收齐。又有很多村子存在诡名税,存户死亡,每年由户长代为缴纳,也无法督促。李南公全部召来这些村子的豪强,对他们说:“这些田地不过是你们典买来的罢了,给你们一个月的期限为我查究,不然就由你们平均缴纳。”到了期限,全部查出冒名佃种的人,让他们各自承担税收。河北提点刑狱,有班行犯罪下狱,审讯他不认罪,闭口不吃东西一百多天,狱吏不敢拷问,非常担心。李南公说:“我有办法让他吃东西。”把他带出来问说:“我想用一件东西塞住你的鼻孔,你能始终不吃饭吗?”那人害怕,立即吃饭并认罪。有人问其中的缘故,李南公说:“他一定是擅长服气的人,用东西塞住鼻子就会气结,所以害怕。”
元丰元年正月十五日,挂灯。太皇太后因为牙齿有病不能进食,没有出来观看。所以皇上在闰月十五日夜,在禁中露台挂灯,歌舞伎乐都进入。太皇太后病尚未痊愈,酒过几巡就起身【李偕臣云】
那年冬天,太皇太后得了水疾,御医不能治愈。新任邠州知州薛昌期也得了水疾,得到老兵王麻胡治疗,几天就痊愈了。皇上听说后,派遣中使召王麻胡进入禁中,治疗太皇太后的病,也痊愈了。皇上高兴,立即任命王麻胡为翰林医官,赐金紫,仍然赐金帛价值数千缗。
岐王夫人冯氏是侍中冯拯的曾孙女,失去岐王的宠爱,被屏居在后阁多年。元丰二年春天,岐王宫失火,随即扑灭。夫人听说有火,派遣两个婢女前往查看。岐王见到她们,质问她们为什么来,两个婢女说:“夫人命令查看大王。”岐王的乳母一向憎恨夫人,与岐王的两个宠妾一起诬陷她说:“火大概是夫人放的。”岐王愤怒,命令内知客审讯这件事。两个婢女受不了拷打,自诬说是夫人让她们放火。岐王杖责两个婢女,并且哭着对太后说:“新妇这样做,臣不能与她同处。”太后愤怒,认为皇上一定会斩了她。皇上向来知道他们不和睦,一定是被左右的人陷害。缓缓回答说:“她是公卿家的女儿,怎么可以就这样?等查问核实后,再商议。”于是召来两个婢女,让宫官郑穆在皇城司审讯。几天后案件审结,没有实据。又命令宫官冯诰复审。皇上于是把案件报告太后,因此召夫人进入禁中。夫人非常害怕,想自杀。皇上派遣中使安慰她说:“你无罪,不要害怕,并且命令你直接去太皇太后宫。”太皇太后也安慰她。太后和皇上相继到来,质问放火的事。夫人哭泣拜谢罪过,于是说:“放火是没有的,然而我是小户人家的女儿,福薄确实不足以担当岐王的配偶,希望赦免我的死罪,请求削发出外做尼姑。”太后说:“听说你咒骂岐王,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我乘着愤怒,或许有这回事。”皇上于是治乳母和两个宠妾的罪,命令中使送夫人到瑶华宫,不披戴旧时的俸禄,每月钱五十缗,再增加一倍,厚加资送,说:“等岐王心意化解,应当再迎接她【君贶云】
涑水记闻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涑水记闻卷十五
宋 司马光 撰
元丰三年,开封府界提点陈向建议,命令资财达到三千缗的人饲养战马一匹,百姓非常苦于此事。薛师正当时任枢密副使,起初没有异议。等到事情已经施行,陈向到枢密院报告事情,薛师正想要迎合众议,反驳诘难非常严厉。陈向愤怒,告诉谏官舒亶,弹劾上奏薛师正作为大臣,事情有不可行的,不当面陈述而背后诽谤以盗取名声,因此罢免正议大夫,任颍州知州。谏官又说他在罢黜之后,不闭门反省过错,而宾客聚集在他门前,每天以百数,对客人有怨愤的话,改任随州知州。翰林学士、御史中丞李定因不纠察弹劾获罪,削职任河阳知州。
富公为人温良宽厚,泛泛与人交谈,〇没有特别赞同或反对的。等到面临大节,正色慷慨,没有人能使他屈服。智识深远,远远超过常人,而且事情无论大小,都反复熟虑,必定万全没有失误,然后才施行。宰相自唐代以来,称为礼制上超越百官,见到他的人没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