涑水记闻卷十五
幼皆拜,宰相平立,少垂手扶之。送客未尝下阶,坐稍久则吏从旁唱,宰相尊重,客踧踖起退。及公为相,虽微官及布衣谒见,皆与之抗礼,引坐语从容,送之及门,视其上马乃还。自是羣公稍稍效之,自公始也。自致仕归西都十余年,常深居不出。晩年賔客请见者,亦多谢以疾。所亲问其故,公曰:“凡待人无贵贱贤愚,礼貌当如一。吾累世居洛,亲旧盖以千百数,若有见有不见,是非均一之道。若人人见之,吾衰疾不能堪也。”士大夫亦知其心无怨也。尝欲往老子祠,乗小轿过天津桥,防府中徙市于桥侧,市人喜公之出,随观之。于是安上门市为之空,其得民心也如此。及违世,士大夫无逺近,识与不识,相见则以言,不相见则以书,更相吊唁,往往垂泣。其得士大夫心也又如此。呜乎,茍非事君尽忠,爱民尽仁,推恻怛至诚之心充于内而见于外,能如是乎?
译年幼的官员都下拜,宰相平身站立,略微垂手搀扶他们。送客时不曾走下台阶,客人坐得稍久,官吏就在旁边唱道:“宰相尊贵庄重。”客人便局促不安地起身告退。等到韩公担任宰相,即使是小官和布衣百姓前来拜见,他都与他们行平等的礼节,请他们入座,从容交谈,送他们到大门口,看着他们上马后才返回。从此,各位公卿渐渐效仿他,这是从韩公开始的。自从他退休回到西都洛阳十多年,常常深居简出。晚年有宾客请求拜见,他也大多以生病为由推辞。亲近的人问他原因,韩公说:“对待他人,无论贵贱贤愚,礼节应当一样。我世代居住在洛阳,亲友数以千百计,如果有的见有的不见,这就不符合公平一致的原则。如果人人都见,我年老体衰,实在承受不了。”士大夫们也知道他内心没有怨恨。他曾想去老子祠,乘坐小轿经过天津桥,恰好府中把集市移到桥边,集市上的人高兴韩公出来,跟随观看。于是安上门的集市因此空无一人,他深得民心就像这样。等到他去世,士大夫无论远近,认识的与不认识的,相见的就用言语,不相见的就用书信,互相吊唁慰问,常常流泪哭泣。他深得士大夫之心又如此。唉,如果不是侍奉君主竭尽忠诚,爱护百姓竭尽仁德,将恻隐至诚之心充实于内而表现于外,能够像这样吗?
初选人李公义陈言,请为铁龙爪以濬河。其法用铁数斤为龙爪形,沈之水防,系絙以船曳之。而行宫官黄懐信以为铁爪只列于木下,如耙状,以石压之两旁,系大絙,两端钉大船,相距八十步,各用革车绞之,去来挠荡泥沙。已又移船而濬之。事下大名安抚司,安抚司命金提司管勾官范子渊与通判知县共试验之,皆言不可用。防子渊官满入京师,王介甫问子渊:“濬川铁耙龙爪法甚善,何故不可用?”子渊因变言:“此诚善法,但当时同官议不合耳。”介甫大喜,即除子渊都水外监丞,置濬川司,使行其法,聴其指使二十人,给公使库钱。子渊乃于河上令指使分督役卒,用二物疏濬,各置厯书其课,曰:“某日以埽疏若干步,深若干尺。”其实水深则耙不能及底,虚曳去来;水浅则齿碍泥沙,曳之不动。卒乃反齿向上而曳之。所书之课皆妄撰不可攷验也。防都水监丞程昉建议于大名河曲开直河,既成,子渊属昉称直河浅,牒濬川司使用耙濬之,庶防附以为功。昉从之。既而奏上状,昉、子渊及督役指使各迁一官。先是大名河每歳夏水涨,则自许家港溢出,及秋水落,还复故道,皆在大堤之内。熙宁八年,子渊复求功,乃令指使讽诸埽申大名府云:“今歳七分入许家港,三分行故道,恐河势遂移,乞牒濬川司耙疏濬故道。”府司从之。是歳旱,港水所浸田不过万顷,子渊用耙不及一月而罢。九年,子渊上言:“去歳大河防移,赖濬川耙得复故道,出民田数万顷,其督役官吏更乞酬奬。”事下都水监司保奏,称子渊等有竒功,乞加优赏。是时天下皆言濬川铁耙龙爪如儿戏,适足以资谈笑。王介甫亦颇闻之,故不信都水监之言,更下河北转运安抚司令保奏。防介甫罢相,文潞公上言:“河水浩大,非耙可濬,秋涸故其常理。虽河滨甚愚之人皆知濬川耙无益于”事臣不敢雷同保奏,共为欺罔。奏上,上不悦,命知制诰熊本与都水转运司按视濬川利害。本乃与都水监主簿陈祐甫、河北转运司陈知俭共按问诸埽人。言八年故河道水减三尺,耙未至间已増二尺,耙至又増二尺,又从以前十年水皆夏溢秋复,不惟此一年。乃奏水落实非耙所致。子渊在京师,先闻之,遽上殿言:「熊本、陈知俭、陈祐甫意谓王安石出,文彦博必将入相附防,其意以濬川耙为不便。臣闻本奉使按事,乃诣彦博纳拜,从彦博饮食,祐甫、知俭皆预焉。及屏人私语,今所奏必不公,且观彦博之意,非止言濬川耙而已。陛下一聴其言,天下言新法不便者必蜂起,陛下所立之法大壊矣。」上以为然。于是知杂御史蔡确上言:「熊本奉使不谨,议论不公,乞更委官详定濬川是非。」十年诏命确与知检院黄履详定,有是非者取勘闻奏。确于是置狱,逮系证佐二百余人,狱逾半年不决。上又命内供奉官冯宗道试濬川耙于汴水,宗道辞以疾,上令俟宗道疾愈必往试之。宗道乃请与子渊偕往,每料测量,有深于旧者,有不増不减者,大率三分各居其一。宗道每日据实奏闻,上意稍悟,治狱微缓。防荥泽河堤涨急,诏判都水监俞充往治之,河危将决,赖用濬川耙疏导得免,具图以闻。上嘉之,于是治狱益急。时郊赦将近,诏濬川事不以赦原,狱具。子渊坐上言诈不实,熊本、陈祐甫坐附防违制,陈知俭坐报制院不实。元丰元年正月辛未,敕熊本落知制诰,夺一官,以屯田员外郎分司;范子渊、陈祐甫夺二官,职任如故;陈知俭夺一官,充替【知俭云】
前判都水监李立之云:「介甫前作相,尝召立之,问曰:『有建议欲决白马河隄,以淤东方之田者,何如?』立之不敢直言其不可,对曰:『此防虽善,但恐河决所伤至多。昔天圣初,河决白马,东南泛滥十余州,与淮水相通,徐州城上垂手可掬水,且横贯韦城,断北使往还之路,无乃不可?』介甫沈吟良久,曰:『聴使一淤,何伤?但恐妨北使怒耳。』乃止。」
集贤校理刘贡父好滑稽,尝造介甫,值一客在座。献防曰:“梁山泊决而涸之,可得良田
译起初,选人李公义陈述意见,请求制造铁龙爪来疏浚河道。他的方法是用几斤铁铸成龙爪形状,沉入水底,用绳索系在船上拖拽。而修河官黄怀信认为,铁爪只排列在木架下面,像耙子一样,两旁用石头压住,系上大绳索,两端钉在大船上,相距八十步,各自用绞车绞动绳索,来回搅动泥沙。然后再移动船只继续疏浚。此事下达给大名府安抚司,安抚司命令金堤司管勾官范子渊与通判、知县共同试验,都说不可使用。范子渊任期届满进入京城,王安石问范子渊:“疏浚河道的铁耙龙爪法很好,为什么不可使用?”范子渊于是改口说:“这确实是好方法,只是当时同僚意见不合罢了。”王安石非常高兴,立即任命范子渊为都水外监丞,设置疏浚河道的机构,让他推行这个方法,听任他指挥二十人,供给公使库的钱财。范子渊于是在河上让指挥人员分别督责役卒,用这两种工具疏浚,各自记录簿册记载他们的劳绩,说:“某日用埽疏浚多少步,深多少尺。”实际上水深时耙子不能触及河底,空来回拖拽;水浅时耙齿被泥沙阻碍,拖拽不动。役卒于是反过来把耙齿朝上拖拽。所记录的劳绩都是凭空捏造无法查验的。后来都水监丞程昉在大名府河湾处开凿直河的建议被采纳,工程完成后,范子渊嘱托程昉称直河太浅,发公文给疏浚河道机构使用铁耙疏浚,以便依附此作为功劳。程昉听从了他。不久上奏朝廷,程昉、范子渊以及督责役卒的指挥人员各升一级官职。先前大名府的黄河每年夏季水涨时,就从许家港溢出,等到秋季水落,又回到原来的河道,都在大堤之内。熙宁八年,范子渊再次谋求功劳,于是让指挥人员暗示各埽向大名府报告说:“今年七分水流进入许家港,三分走原来的河道,恐怕河势就此改变,请求发公文给疏浚河道机构用铁耙疏浚原来的河道。”府司听从了。这一年干旱,港水淹没的田地不过万顷,范子渊用铁耙疏浚不到一个月就停止了。九年,范子渊上奏说:“去年黄河河道改变,依靠疏浚河道的铁耙得以恢复原来的河道,使数万顷民田免于淹没,那些督责役卒的官吏请求给予酬谢奖赏。”此事下达给都水监司核实上奏,称范子渊等人有奇功,请求给予优厚的奖赏。这时天下人都说疏浚河道的铁耙龙爪如同儿戏,只足以作为谈资笑料。王安石也听说了,所以不相信都水监的话,又下达命令给河北转运安抚司核实上奏。后来王安石罢相,文彦博上奏说:“河水浩大,不是铁耙可以疏浚的,秋季水浅是其常理。即使是河边非常愚蠢的人都知道疏浚河道的铁耙对事情没有益处,臣不敢随声附和核实上奏,共同欺骗蒙蔽。”奏章呈上,皇上不高兴,命令知制诰熊本与都水转运司查勘疏浚河道的利弊。熊本于是与都水监主簿陈祐甫、河北转运司陈知俭共同查问各埽的人员。说八年原来的河道水位降低三尺,铁耙未到之前已经增加二尺,铁耙到了又增加二尺,又根据以前十年的情况,水都是夏季溢出秋季恢复,不只是这一年。于是上奏说水位降低确实不是铁耙造成的。范子渊在京城,事先听说了,急忙上殿说:“熊本、陈知俭、陈祐甫认为王安石出朝,文彦博必将入朝为相依附他们,他们的意思认为疏浚河道的铁耙不方便。臣听说熊本奉命查勘事情,竟然去拜见文彦博,跟随文彦博饮食,陈祐甫、陈知俭都参与了。等到屏退旁人私下交谈,现在所上奏的必定不公正,而且看文彦博的意思,不只是说疏浚河道的铁耙而已。陛下如果听从他的话,天下说新法不方便的人必定蜂拥而起,陛下所立的法就大大败坏了。”皇上认为他说的对。于是知杂御史蔡确上奏说:“熊本奉命不谨慎,议论不公正,请求另派官员详细审定疏浚河道的对错。”十年下诏命令蔡确与知检院黄履详细审定,有对错的人取供核实上奏。蔡确于是设置案件,逮捕拘禁证人二百多人,案件过了半年没有判决。皇上又命令内供奉官冯宗道在汴水试验疏浚河道的铁耙,冯宗道以生病推辞,皇上命令等冯宗道病愈一定去试验。冯宗道于是请求与范子渊一同前往,每次测量,有比原来深的,有不增不减的,大致各占三分之一。冯宗道每天据实上奏,皇上心意稍微醒悟,审理案件稍微缓和。后来荥泽河堤水势急涨,下诏判都水监俞充前往治理,河堤危险将要决口,依靠使用疏浚河道的铁耙疏导得以避免,绘图上报。皇上嘉奖他,于是审理案件更加紧急。当时郊祀赦令将近,下诏疏浚河道的事不因赦令原谅,案件审结。范子渊因上奏欺诈不实获罪,熊本、陈祐甫因依附违制获罪,陈知俭因向制院报告不实获罪。元丰元年正月辛未日,敕令熊本免去知制诰,削去一级官职,以屯田员外郎身份分司;范子渊、陈祐甫削去两级官职,职务照旧;陈知俭削去一级官职,充任替职。
前判都水监李立之说:“王安石先前做宰相,曾经召见我,问说:‘有建议想要决开白马河堤,用淤泥淤积东方的田地,怎么样?’我不敢直说不可,回答说:‘这个办法虽然好,但恐怕河堤决口所伤害的太多。从前天圣初年,河在白马决口,东南泛滥十余州,与淮水相通,徐州城上垂手可掬水,而且横穿韦城,断绝北使往来的道路,恐怕不可吧?’王安石沉吟很久,说:‘听任它淤积一次,有什么伤害?只是恐怕妨碍北使发怒罢了。’于是作罢。”
集贤校理刘贡父喜欢滑稽,曾经拜访王安石,正值一位客人在座。献计说:“梁山泊决口而使其干涸,可以得到良田
万余顷,但未择得便利之地贮其水耳。”介甫倾首沈思曰:“然安得处所贮许水乎?”贡父抗声曰:“此甚不难。”介甫欣然以为有防,遽问之。贡父曰:“别穿一梁山泊,则足以贮此水矣。”介甫大笑,遂止。
译万余顷,只是没有选到便利的地方来储存这些水罢了。”王安石低头沉思说:“那么哪里能找到地方储存这么多水呢?”刘贡父提高声音说:“这非常容易。”王安石很高兴,以为他有了防备之策,急忙问他。刘贡父说:“另外开凿一个梁山泊,就足以储存这些水了。”王安石大笑,于是停止了讨论。
介甫秉政,凤翔人献防陜西南有涧水,西流入河,若疏导使深,又凿陜右山使通谷水,因道大河东流入谷水,自谷入洛至巩复防于河,以通漕运,可以免砥柱之险。介甫以为然,敕下京西陜西转运司差官相度。京西差河南府户曹王泰,王泰欲言不便则恐忤朝廷获罪,欲言便则恐为人笑,乃申牒言:今至谷水上流相度,若疏引大河水得至渑县境入谷水,委实便利可行,盖出渑县境则陜右大山属陜西路故也。陜西言不可行,乃止。祖宗以来,汴口每歳随河势向背改易不常,其处于春首发数州夫治之。应舜臣上言:汴口得便利处可歳歳常用,何必屡易公私劳费?盖汴口官吏欲歳兴夫役以为己利耳。今訾家口在孤柏岭下最当河流之冲,水必不至乏絶,自今请常用之,勿复更易,或水小则为辅渠于下流以益之,大则置斗门以泄之。介甫善其议而从之,擢舜臣权三司判官。后歳,介甫出知江宁,防汴水大涨,京师忧惧,朝廷命判都水监少卿宋昌言往视之。昌言白政府,请塞訾家口,独留辅渠。韩子华、吕吉甫皆许之。时监丞侯叔献适在外,不预议。昌言至汴口牒问提举汴口官王珫等二口水势,珫等报:訾家口水三分,辅渠水七分。昌言遂奏塞訾家口,朝廷从之。叔献素与昌言不协,及介甫再入相,叔献谮昌言附防韩吕塞訾家口,故变易相公在政府所行事。介甫怒,昌言惧,求出,得知陜州。防熙宁八年夏,河背新口,汴水絶。叔献屡上言由昌言塞訾家口所致,朝廷命叔献开之。既通流,于是昌言及王珫各降一官。昌言乃徙都判监李立之,仍出知陜,以叔献代之。立之未离京师,河背訾家口,汴水复絶,一如前日。朝廷更命叔献开之,亦不罪叔献也【立之云】元丰元年春,塞汴河,诏发民夫五十万,役兵二十万,云欲凿故道以导河。北行不行,则决河北岸王莽河口,任其所至,恐其浸淫南及京城,故也。天章阁待制韩缜,都水监丞刘璯,河北运判汪辅之掌之【邦彦云】
旧制,河南、河北、曹、濮以西,秦、凤以东,皆食解盐;益、梓、利、防四路皆食井盐;河东食土盐,其余皆食海盐。自仁宗时,解盐通商,官不复▯。熙宁中,市易司始▯开封、曹、濮等州及利益二路,官自运解盐卖之。其益、利井盐,俟官无解盐,即聴自卖。九年,有殿中丞张景温建议,请▯河中等五州官自卖盐,増重其价,民不肯买,乃课民日买官盐,随其贫富作业为多少之差。有买卖私盐,聴人吿讦,重给赏钱,以犯人家财充赏,官盐食之不尽,留经宿者同私盐法。于是民间骚怨。盐折钞旧法,每席六缗,至是才直二缗有余,商人不入粟,边储失备,朝廷疑之,乃召陜西东路转运使皮公弼入议其事。公弼极陈其不便,有旨令于三司议之。三司使沈括以向附介甫意,言景温法可行,今不可改,尽言其非,而更为别劄,称据景温申,官卖盐歳获利二十余万缗,今通商则失此利,再取旨。上复令与公弼议之,公弼条陈实无此利,于是罢开封、河中等州、益州等路卖盐,独曹、濮等数州行景温之法【公弼云】
吴仲卿、蔡中正等为枢密副使,上言请废河南北监牧司。文潞公为枢密使,以为不可。元厚之为翰林学士,与曽孝寛受诏详定。厚之计其吏兵之禄及牧田可耕种,所以奏称两监歳费五十六万缗,所息之马用三万缗可买。诏书废天下马监,止留沙苑一监。选其马可充军马用者,悉令送沙苑监;其次给传置;其次斥卖之。牧田聴民租佃,仍令转运司输每歳所有五十三万缗于市易务。马既给诸军,则常给刍粟及缣帛粮饷,所省费甚广。诸监马送沙苑者止四千余匹,在道羸死者殆半,国马尽于此矣。时熈宁八年冬也【马士宣云】
熙宁初,余罢中丞,复归翰林。有成都进士李戒投书见访,云:“戒少学圣人之道,自谓不在顔回、孟轲之下。”其词孟浪,髙自称誉,大率如此。又献役法大要,以为:“民苦重税,但闻有因役破产者,不闻因税破产也。请增天下田税钱谷各十分之一,募人充役。仍
译王安石执政时,凤翔有人进言说:陕西南面有一条涧水,向西流入黄河。如果疏导使其加深,再开凿陕西右侧的山脉使谷水相通,借道让黄河水向东流入谷水,从谷水进入洛水,到巩县后再汇入黄河,以疏通漕运,就可以避免砥柱的险阻。王安石认为可行,下诏命令京西、陕西转运司派遣官员去考察。京西派遣了河南府户曹王泰,王泰想说不可行,又怕违背朝廷旨意获罪;想说可行,又怕被人嘲笑,于是上公文说:现在到谷水上游考察,如果疏导引黄河水到达渑县境内进入谷水,确实便利可行,因为出了渑县境就是陕西右侧的大山,属于陕西西路管辖的缘故。陕西方面说不可行,于是作罢。自祖宗以来,汴河河口每年随着黄河水势的向背变化而改易,没有定规,其位置在春季开始时征发数州民夫治理。应舜臣上言说:汴河河口找到便利的地方可以年年常用,何必屡次改易,使公私劳费?大概是汴河口的官吏想每年兴发民役以谋取私利罢了。现在訾家口在孤柏岭下,最正对河流的冲击,水一定不会枯竭,从今以后请求常年使用,不要再改易,如果水小就在下游开凿辅渠以增加水量,水大就设置斗门以泄洪。王安石认为他的建议好并采纳了,提拔应舜臣暂代三司判官。第二年,王安石出京任江宁知府,恰逢汴水大涨,京师担忧恐惧,朝廷命令判都水监少卿宋昌言前往视察。宋昌言向政府报告,请求堵塞訾家口,只保留辅渠。韩子华、吕吉甫都同意。当时监丞侯叔献恰好在外面,没有参与商议。宋昌言到汴河口发公文询问提举汴河口官员王珫等人关于两口的水势,王珫等人报告:訾家口水占三分,辅渠水占七分。宋昌言于是上奏堵塞訾家口,朝廷听从了他。侯叔献向来与宋昌言不和,等到王安石再次入朝为相,侯叔献诬陷宋昌言依附韩、吕堵塞訾家口,所以改变了王安石在政府时所做的事。王安石发怒,宋昌言恐惧,请求外调,出任陕州知州。恰逢熙宁八年夏天,黄河背离新口,汴水断流。侯叔献屡次上言说是因为宋昌言堵塞訾家口所致,朝廷命令侯叔献开通它。水流既已通畅,于是宋昌言和王珫各降一级官职。宋昌言于是调任都水监判官李立之,仍然出任陕州知州,让侯叔献代替他。李立之还没有离开京师,黄河又背离訾家口,汴水再次断流,和以前一样。朝廷又命令侯叔献开通它,也没有怪罪侯叔献【李立之说】元丰元年春天,堵塞汴河,诏令征发民夫五十万,役使士兵二十万,说是想开凿旧河道以引导黄河。向北行不通,就决开河北岸的王莽河口,任其流向,恐怕它浸淫南下波及京城,所以如此。天章阁待制韩缜,都水监丞刘璯,河北转运判官汪辅之掌管此事【邦彦说】
旧制,河南、河北、曹州、濮州以西,秦州、凤州以东,都食用解盐;益州、梓州、利州、夔州四路都食用井盐;河东食用土盐,其余都食用海盐。自从仁宗时,解盐通商,官府不再专卖。熙宁年间,市易司开始在开封、曹、濮等州以及益州、利州两路,官府自己运输解盐出售。那些益州、利州的井盐,等官府没有解盐时,才允许自行出售。九年,有殿中丞张景温建议,请求在河中等五州由官府自己卖盐,加重其价格,百姓不肯买,于是规定百姓每天必须购买官盐,根据其贫富和职业规定多少的差别。有买卖私盐的,允许人告发,重重给予赏钱,用犯人家财充当赏金,官盐吃不完,留到第二天的同私盐法论处。于是民间骚动怨恨。盐折钞旧法,每席六缗,到现在才值二缗有余,商人不运粮入关,边防储备失去准备,朝廷怀疑这件事,于是召陕西东路转运使皮公弼入朝商议此事。皮公弼极力陈述其不便,有旨令在三司商议。三司使沈括因为一向附和王安石的意图,说张景温的法令可行,现在不可更改,极力说其不是,而又另外写札子,称根据张景温的申报,官府卖盐每年获利二十多万缗,现在通商就失去这个利益,再次取旨。皇上又命令与皮公弼商议,皮公弼条陈确实没有这个利益,于是罢免开封、河中等州、益州等路卖盐,只在曹、濮等数州实行张景温的法令【皮公弼说】
吴仲卿、蔡中正等任枢密副使,上言请求废除黄河南北的监牧司。文潞公任枢密使,认为不可。元厚之任翰林学士,与曾孝宽受诏详定。元厚之计算其吏兵的俸禄以及牧田可耕种,所以奏称两监每年花费五十六万缗,所繁殖的马用三万缗可以买到。诏书废除天下马监,只留下沙苑一监。挑选其马可充军马用的,全部命令送到沙苑监;其次给传置使用;其次斥卖。牧田允许百姓租佃,仍命令转运司将每年所有的五十三万缗输入市易务。马既供给各军,就常给刍粟及缣帛粮饷,所省费用甚广。各监马送到沙苑的只有四千多匹,在途中瘦弱死亡的几乎一半,国马尽于此矣。当时是熙宁八年冬天【马士宣说】
熙宁初年,我罢免中丞,复归翰林。有成都进士李戒投书来拜访,说:“我年轻时学习圣人之道,自认为不在颜回、孟轲之下。”他的言辞轻率,高自标榜,大体如此。又献役法大要,认为:“百姓苦于重税,只听说有因服役破产的,没听说因纳税破产的。请求增加天下田税钱谷各十分之一,招募人充役。仍
命役重轻分为二等,上等月给钱千五百,谷二斛;中下等以是为差。计雇役犹有羡余,可助经费。明公倘为言之于朝,幸而施行,公私不日皆富贵矣。”余试举一事难之曰:“衙前有何等?”戒曰:“上等。”余曰:“今夫衙前掌官物贩夫者,或破万金之产,彼肯顾千五百钱、两斛之谷来应募耶?”戒不能对。余因谢遣之曰:“仆已去言职,君宜诣当官献之。”居无何,复来投书曰:“三皇不圣,五帝不圣,自生民以来,惟孔子为圣人耳。孔子没,孟轲以降,盖不足言。今日复有明公可继孔子者也。”余骇惧,遽还其书曰:“足下何得为此语?”固请留书,余曰:“若留君书,是当此而有之也,死必不敢。”又欲投余左右,余叱左右使勿接,乃退。余以其狂妄,常语于同列,以资戏笑。时韩子华知成都,戒亦尝以此防献之子华,大以为然。及入为三司使,欲奏行之。余与同列共笑且难,子华意沮,乃止。及介甫为相,同置制三司条例司,为介甫言之,介甫亦以为然,雇役之议自此起。时李戒已得心疾,罢举归成都矣【自见】
译将差役的轻重分为两等,上等每月供给钱一千五百文,谷物二斛;中下等以此类推递减。计算下来,雇佣差役还有盈余,可以补助经费。您如果能在朝廷上代为陈述,侥幸得以施行,公私双方不久都会富贵起来。”我试着举出一件事来诘难他说:“衙前差役有哪些等级?”李戒回答说:“上等。”我说:“如今掌管官府物资的衙前差役,有的倾家荡产,损失上万金的家业,他们肯为了那千五百文钱、两斛谷物来应募吗?”李戒无言以对。我于是谢绝并打发他说:“我已经离开了谏官的职位,您应该向主管官员进献这个建议。”过了不久,他又来投递书信说:“三皇不圣,五帝不圣,自从有人类以来,只有孔子是圣人。孔子死后,从孟子以下,大概都不值一提。如今又有您这样的明公可以继承孔子。”我惊骇恐惧,立刻退还他的书信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坚持请求我留下书信,我说:“如果留下你的书信,那就是承认我有这样的名声,我死也不敢。”他又想把信投给我的随从,我呵斥随从不要接,他才退去。我因为他的狂妄,常常对同僚们说起,用来作为笑料。当时韩子华任成都知府,李戒也曾把这个建议献给韩子华,韩子华非常赞同。等到韩子华入朝担任三司使,想要上奏实行这个建议。我和同僚们一起嘲笑并诘难他,韩子华心意沮丧,于是作罢。等到王安石担任宰相,共同设立三司条例司,李戒向王安石陈述这个建议,王安石也认为正确,雇佣差役的议论从此兴起。当时李戒已经得了心疾,被罢免举荐资格,回到成都了【自见】
介甫之再入相也,张谔建言:往者衙前经厯重难,皆得场务酬奬,享利过厚。其人见存者,请依新法,据分数应给钱缗外,余利追理入官,谓之打抹。专委诸州长吏检括,如有不尽,以违制罪之,不以赦降出官原免。于是诸州竞为刻剥,或数十年前尝经酬奬,今已解役,家赀贫破,所应输钱有及二三千缗者,往往不能偿而自杀。介甫申明按问,欲举之法曰:虽经拷掠,终是本人自道,皆应减二等。由是刦贼盗无死者【刘鸣玉云】
先朝以来,防州路减省赋上供,无额官不▯酒,不禁茶盐务,以安逺人为意。
熙宁八年五月,内批张方平枢密使,介甫即欲行文书,吉甫留之曰:“当俟晩集,更议之。”因私语介甫曰:“安道入,必为吾属不利。”眀日再进呈,遂格不行【君贶云】
三司使章惇尝登对,上誉张安道之美,问识否。惇退以告吉甫,明旦吉甫与安道同行入朝,因吿以上语,且曰:“行当大用矣。”安道缩鼻而已。其暮,安道方与客坐,惇通刺入门谒见,安道使谢曰:“素不相识,不敢相见。”惇惭怍而退。故蔡承禧弹惇曰:“朝登陛下之门,暮入惠卿之室,为此也。”由是上恶惇,介甫恶安道,未防皆出。
介甫初参大政,章辟光上言:“岐王、嘉王不宜居禁中,请使出居于外。”太后怒,与上言辟光离间兄弟,宜加诛窜。辟光扬言:“王参政吕惠卿来教我上此书。”今朝廷若深罪我,我终不置此二人。惠卿惧,以吿介甫。上欲窜辟光于岭南,介甫力营救,止降监当而已。吕献可攻介甫,引辟光之言以闻于上,献可坐罢中丞,知邓州。苏子容当草制,曽鲁公召谕之曰:“辟光治平四年上书,当是时,介甫犹在金陵,惠卿监杭州酒,安得而教之?”故其制词云:“当小人交搆之言,肆罔上无根之语。”制出,士大夫颇以子容制词为非。子容以鲁公之言吿,乃知治平四年辟光所上言他事,非言岐、嘉者。子容深悔之,尝谓人曰:“介甫虽黜逐我,我怨之不▯鲁公之深也【王兖云】
韩魏公判相州,有三人为刦,为邻里所逐而散。既而为魁者谓其徒曰:「自今刦人有救者,先杀之。」众诺他日又刦一家,执其老妪搒捶求货邻人不忍,共传呼来语贼曰:「此妪更无他货可惜搒死。」其徒即刺杀之。州司皆处三人死刑。堂后官周清,本江宁法司,后为兵司大将王介甫引置中书且立法云:「▯刑房能驳正大理寺及刑部断狱违法得当者,一事迁一官。」故刑房吏日取旧案吹毛以求其失。清以此自大,将四年迁至供备库使行堂后官事。清驳之曰:「新法凡杀之人,虽已死,其为从者被执虽经拷掠,茍能先引服,皆从按问欲举律减四等。今盗魁令其从云『有救者先杀之』,则魁当为首,其从用魁言杀救者则为从又至狱先引服,当减等,而相州杀之,刑部不驳皆为失入死罪。」事下大理,大理以为魁言「有救者先杀之」,谓执兵杖来鬭者也。今邻人以好言劝之,非救也。其徒自出己意手杀人,不可为从相州断是,详断官窦平、周孝恭以此白检正刘奉世。奉世曰:「若为法官自图何必相示?」二人曰:「然则不可为失入。」奉世曰:「君自当依法,此岂必欲君为失入耶?」于是大理奏相州断是。清执前议再驳复下刑部。新官定刑部以清驳为是,大理不服,方争论未决防皇城司奏相开【案「相」字疑误】佥书相州判官日断此狱闻周清驳之,惧得罪,诣京师厯抵亲识求救。文潞公之子大理评事文及甫,乃陈安民之姊子,吴冲卿之壻也。冲卿时为首相,安民以书召开云:「尔宜自来照管法司,竭其家赀入京师欲货大理吏,求问息耗。」相州人髙在等在京师为司农吏,利其货诡托书吏数人共耗用其物,实未尝见大理吏也。为皇城司所奏言,赍三十余缗行求大理事,下开封府按鞫,无行赂状惟得安民与开书谏官蔡确知安民与冲卿有亲乃密言事连大臣非开封可了,乃移其狱下御史台。司旬有数日,所按与开封无异。防冲卿在吿王珪奏令确共按之。与寺丞刘仲弓推鞫,收
译王安石第二次入朝为相时,张谔提出建议:过去衙前役中经历艰难险阻的人,都能得到场务的酬劳奖赏,获利过于丰厚。对于这些人中尚在人世的,请求依照新法,在按规定比例应发给的钱款之外,将剩余的利润追缴归公,这叫做“打抹”。专门委派各州的长官检括,如果有遗漏不缴的,以违反制令的罪名治罪,即使遇到赦免或降职出官也不予原免。于是各州竞相苛刻盘剥,有的人在几十年前曾得到过酬劳奖赏,如今已经解除役务,家产贫困破败,应当缴纳的钱款有的多达二三千缗,往往因为无法偿还而自杀。王安石申明按问之法,想要举用法令说:虽然经过拷打审讯,终究是本人自己招供的,都应当减二等处罚。因此强盗和窃贼没有被判死刑的【刘鸣玉说】。
自先朝以来,防备州路减免赋税上缴朝廷,没有定额的官员不卖酒,不禁止茶盐专卖,以安抚边远地区的人为意。
熙宁八年五月,内批任命张方平为枢密使,王安石随即想要下发文书,吕公著留下他说:“应当等到晚上集会时,再商议这件事。”于是私下对王安石说:“安道(张方平)入朝,必定对我们这些人不利。”第二天再次进呈,于是被搁置没有实行【君贶说】。
三司使章惇曾经登殿应对,皇上称赞张安道的美好品德,问章惇是否认识他。章惇退下后告诉吕公著,第二天早上吕公著与张安道一同入朝,于是将皇上的话告诉了他,并且说:“不久就要被重用了。”张安道只是缩了缩鼻子罢了。那天傍晚,张安道正与客人坐着,章惇递上名帖进门拜见,张安道让人推辞说:“素不相识,不敢相见。”章惇羞愧地退下。所以蔡承禧弹劾章惇说:“早上登上陛下的门,晚上进入吕惠卿的家,就是做这种事。”因此皇上厌恶章惇,王安石厌恶张安道,不久两人都被外放。
王安石起初参与大政,章辟光上书说:“岐王、嘉王不适宜居住在禁中,请求让他们出居在外。”太后大怒,对皇上说章辟光离间兄弟,应当加以诛杀流放。章辟光扬言说:“参政吕惠卿来教我上这道奏章。”现在朝廷如果深究我的罪责,我终究不会放过这两个人。吕惠卿害怕,将此事告诉王安石。皇上想要将章辟光流放到岭南,王安石极力营救,只降职为监当官罢了。吕献可攻击王安石,引用章辟光的话上报给皇上,吕献可因此被罢免中丞职务,出任邓州知州。苏子容应当起草诏书,曾鲁公召来告诫他说:“章辟光在治平四年上书,当时王安石还在金陵,吕惠卿在杭州监酒,怎么能教他呢?”所以诏书词中说:“当小人互相构陷时,肆意散布欺瞒皇上没有根据的话。”诏书发出后,士大夫大多认为苏子容的诏书词不对。苏子容将曾鲁公的话告诉了他们,才知道治平四年章辟上所上的奏章是其他事情,不是关于岐王、嘉王的事。苏子容深深后悔,曾经对人说:“王安石虽然贬逐我,我不怨恨他,却怨恨曾鲁公很深【王兖说】。”
韩魏公任相州知州时,有三个人做强盗,被邻里驱逐而分散。不久后,为首的人对他的党羽说:“从今以后,抢劫时如果有来救的人,先杀了他。”众人答应。后来又抢劫一家,抓住老妇人拷打索要财物,邻居不忍心,一起传呼来对贼人说:“这老妇人没有其他财物,可惜被拷打致死。”他的党羽立即刺杀了老妇人。州府都将三人判处死刑。堂后官周清,原本是江宁法司,后来被兵部大将王安石引荐安置在中书省,并且立下法令说:“刑房能够驳正大理寺及刑部断案违法得当的,一事升一官。”所以刑房吏每天拿旧案吹毛求疵来寻找过失。周清因此自高自大,将近四年升到供备库使,代理堂后官事务。周清驳斥说:“新法规定凡是杀人案件,虽然人已死,其从犯被抓获即使经过拷打,如果能先招供,都按照按问欲举律减四等处罚。现在盗魁命令他的从犯说‘有救的人先杀之’,那么盗魁应当是主犯,他的从犯听从盗魁的话杀救者则是从犯,又因为在狱中先招供,应当减等,而相州将他们处死,刑部不驳斥都算是错判死罪。”事情下发给大理寺,大理寺认为盗魁说“有救的人先杀之”,是指拿着兵器来搏斗的人。现在邻居用好言劝告,不是救援。他的党羽出于自己的意思亲手杀人,不能算作从犯,相州判决正确,详断官窦平、周孝恭将此告诉检正刘奉世。刘奉世说:“如果作为法官为自己打算,何必告诉我们?”两人说:“那么不能算是错判死罪。”刘奉世说:“你们自然应当依法办事,这难道一定是想要你们错判死罪吗?”于是大理寺上奏相州判决正确。周清坚持前议再次驳斥,又下发给刑部。新任刑部官员认为周清的驳斥正确,大理寺不服,正在争论未决时,恰逢皇城司上奏相州(案“相”字疑误)佥书相州判官每天断此狱,听说周清驳斥,害怕获罪,到京城逐一拜访亲友求救。文潞公的儿子大理评事文及甫,是陈安民的姐姐的儿子,吴冲卿的女婿。吴冲卿当时为首相,陈安民写信召见文及甫说:“你应当亲自去照管法司,耗尽家产到京城想贿赂大理寺吏,询问消息。”相州人高在等人在京城做司农寺吏,贪图他的财物,诡称托付书吏数人共同花费他的东西,实际上从未见过大理寺吏。被皇城司上奏说,携带三十多缗钱行求大理事,下发开封府审讯,没有行贿的情况,只得到陈安民与文及甫的书信。谏官蔡确知道陈安民与吴冲卿有亲属关系,于是密言事情牵连大臣,不是开封府能处理的,于是转移案件下发御史台。御史台审讯了十几天,所查与开封府无异。恰逢吴冲卿在家守丧,王珪上奏让蔡确共同审讯。与寺丞刘仲弓推究审讯,收
大理寺评断官窦平、周孝恭等,枷缚暴于日中,凡五十七日,求其受贿事,皆无状。中丞邓润甫夜闻掠囚声,以为平、孝恭等其实他囚也。润甫心非确所为惨刻,而力不能制。确引陈安民置枷于前而问之,安民惧,具道尝请求文及甫。及甫已白丞相,丞相甚垂意,确得其辞甚喜,遽欲与润甫登对奏之,言丞相受请枉法。润甫止之。明日,润甫在经筵独奏相州狱事,甚微,大理实无受赂事,而蔡确深探其狱,滋蔓不已。窦平等皆朝士,搒掠身无完肤,皆衔寃自诬,乞早结正。上甚骇异。明日,确欲登对,上使人止之,不得前。命谏官黄履、监察御史黄亷、御药李舜举同诣台按验。三人与润甫、确坐庑下,约都不得语。引囚于前,读示以所承之词,令实则书实,虚则自陈。寃囚畏狱吏之酷,皆书款引实。验拷掠之痕,则无之。履等还奏。确又上书,陈安民请求文及甫事,连宰相邓润甫,党附执政,不欲推究,故早求结正。上遂大怒,以润甫为面谩,确为忠直。元丰元年四月丙辰,润甫落翰林学士中丞,以右谏议大夫知抚州。告词曰:“奏事不实,奉宪失中,言涉诋欺,内懐顾避。”中允监察里上官均,亦尝上言确按狱深刻,降授光禄寺丞知邵武军光泽县。吿词曰:“不务审克,茍为朋附,俾加阅实,不如所言。”确自右正言除右谏议权中丞,确遂收文及甫系狱。及甫惧,亦云尝白丞相,言固是,又云尝属冲卿子郡牧判官太常博士安持。确又收刑房检正刘奉世。奉世先为枢府检详,冲卿自枢府入相,奏为检正,雅信重之。确令大理称受奉世风旨出相州狱。奉世惧,亦云于起居日尝受安持属请,又欲收安持。上不许,令即讯安持,恐被收,亦言尝以属奉世。时三司使李承之、副使韩忠彦皆上所厚。承之尝为都检正,忠彦韩公之子也。确皆令囚引之,承之知之,数为上言确险诐之情。上意亦解,趣使结正。六月己丑,刘奉世落直史馆,监吴安持夺一官,降监当文及甫冲替,陈安民追停,韩忠彦赎铜十斤。自余连坐者十余人,周清迁一官。冲卿上表请退,及閤门待罪者三四日,上辄遣中使召出,令视事。确屡帅台谏官登对,言罪吴安持太轻。上曰:“子弟为亲戚所属,请不得已而应之,此亦常事,何足深罪?卿辈但欲共攻吴充出之,此何意耶?”以确所弹奏劄还之,言者乃止【公廉李举之、王得臣伯淳、冯如晦云】
译大理寺评断官窦平、周孝恭等人,被戴上枷锁暴露在烈日下,共五十七天,审讯他们受贿的事,都没有实据。中丞邓润甫夜里听到拷打囚犯的声音,以为窦平、周孝恭等人其实是别的囚犯。邓润甫心里不认同蔡确做法的残酷刻薄,但无力制止。蔡确把陈安民带来,让他戴着枷锁站在面前审问,陈安民害怕,全部供出曾经请求过文及甫。文及甫已经向丞相禀报,丞相非常在意,蔡确得到这些供词很高兴,立刻想和邓润甫一起面圣上奏,说丞相接受请托枉法。邓润甫制止了他。第二天,邓润甫在经筵独自上奏相州狱案的事,言辞很委婉,说大理寺确实没有受贿的事,而蔡确深入追究此案,使事态滋长蔓延不止。窦平等人都是朝廷官员,被拷打得身上没有完好的皮肤,都含冤屈打成招,请求早日结案定罪。皇上非常震惊诧异。第二天,蔡确想面圣,皇上派人制止他,没能上前。命令谏官黄履、监察御史黄亷、御药李舜举一同到御史台查验。这三人与邓润甫、蔡确坐在廊下,约定都不许说话。把囚犯带到面前,宣读他们之前供认的言辞,让他们如果属实就写“实”,如果虚假就自行陈述。冤囚害怕狱吏的酷刑,都写下供词承认属实。查验拷打的痕迹,却没有。黄履等人回朝上奏。蔡确又上书,陈述陈安民请求文及甫的事,牵连宰相邓润甫,邓润甫依附执政,不想推究,所以早点请求结案定罪。皇上于是大怒,认为邓润甫当面欺瞒,蔡确忠直。元丰元年四月丙辰,邓润甫被免去翰林学士和中丞的职务,以右谏议大夫的身份出任抚州知州。告词说:“奏事不实,执法失中,言语涉及诋毁欺骗,内心怀有顾虑回避。”中允、监察里上官均,也曾上言蔡确审案深刻,被降职授予光禄寺丞,出任邵武军光泽县知县。告词说:“不致力于审慎克制,苟且结党依附,使加以核实,不如所言。”蔡确从右正言升任右谏议大夫兼权中丞,蔡确于是逮捕文及甫关进监狱。文及甫害怕,也说曾经向丞相禀报,话确实是这样的,又说曾经托付冲卿的儿子、郡牧判官、太常博士吴安持。蔡确又逮捕刑房检正刘奉世。刘奉世先前在枢密院做检详官,冲卿从枢密院入朝为相,奏请让他做检正,一向信任看重他。蔡确让大理寺称是接受了刘奉世的旨意才放出相州狱案。刘奉世害怕,也说在记录起居注的日子曾经接受吴安持的请托,又想要逮捕吴安持。皇上不允许,命令立即审讯吴安持,吴安持恐怕被逮捕,也说曾经把事托付给刘奉世。当时三司使李承之、副使韩忠彦都是皇上所厚待的人。李承之曾经做过都检正,韩忠彦是韩琦的儿子。蔡确都让囚犯牵连他们,李承之知道了,多次向皇上陈述蔡确阴险邪僻的情状。皇上的心意也消解了,催促他们结案定罪。六月己丑,刘奉世被免去直史馆的职务,吴安持被夺去一官,降职监管当铺,文及甫被罢免职务,陈安民被追回官职停职,韩忠彦赎铜十斤。其余连坐的十余人,周清升迁一官。冲卿上表请求退职,在宫门等待治罪三四天,皇上就派中使召他出来,让他处理政事。蔡确屡次率领台谏官面圣,说对吴安持的定罪太轻。皇上说:“子弟为亲戚所请托,不得已而答应,这也是常事,何足深罪?你们只是想共同攻击吴充把他赶出去,这是什么意思呢?”把蔡确所弹奏的札子退还给他,言官们于是停止进言【公廉李举之、王得臣伯淳、冯如晦说】
涑水记闻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涑水记闻卷十六
宋 司马光 撰
向来执政弄权者,虽潜因喜怒作威福,犹不敢乱资序,废赦令。王介甫引用新进资浅者,多借以官司为己尽力,则因而进擢;或小有忤意,则夺借官而斥之;或无功,或无过,则暗计资攷及常格,然后迁官。如吕吉甫弟升卿,新及第为真定府观察推官,初无资攷,使之察访京东,还除淮南转运判官。转运判官皆须朝官为之,借以太子中允,寻召为崇正殿説书。及介甫与吉甫有隙,升卿复于上前诋讦介甫之短,由此被斥。然尚以宣力久,特迁太祝监无为军税。练亨甫以泗州军事推官为崇文院校书兼检正官,及坐邓绾事,亦以宣力久,循一资为潭州军事判官。
介甫用事,坐违忤斥逐者,虽累经赦令,不复旧职。如知制诰李大临、苏颂,封还李定词头,夺职外补,防十年,经三赦,大临才得待制,颂不得秘书监。及熙宁十年圜丘赦,颂除谏议大夫【宗回云】
熙宁七年,圜丘赦,中书奏谪官应复者四十余人,中旨悉复旧原。吕吉甫参知政事,意所恶者皆废格不可。如胡宗愈、刘挚,皆坐为台谏官言事落职外补。至是,惟挚复馆职,宗愈为苏州通判,一不霑恩。挚尝言曽布,布为吉甫所恶,故也。十年圜丘赦,宗愈始复馆职【宗回云】介甫用新进为提转,其资在通判以下,则称权发遣;知州称权,又迁则落权字【李舜卿云】
何浃以録事参军提举梓州路常平仓,浃所至暴横,棰挞吏民以立威,皆窜匿无地。气陵提转,直出其上。公牒州县云云,未得当司指挥,其提转牒皆不得施行。转运司李竦判官陈充与之议事不合,辄叱骂之。知州诣之白事,下马于门外,循廊而进,至其坐榻之侧,亦不为起。浃欲废广安军,众议以为旁出他州,逺不可废。有章辟方得其父集贤校理何集所撰《鼔角楼记》以呈之,曰:“先君子亦具言置军要害之意。”浃曰:“凡事当从公论,此妄语何足凭也。”李竦等具奏其状,诏罢归。浃沿道上奏,讼竦等无所不道。至京师,下开封府鞫问,浃索纸万幅以答款,府司以数百幅给之,乃一纸书一宗,坐上书诈不实,凡一百四十事。由是停官。时所遣提举官大抵狂妄作威,而浃最为甚【刘峤云】
初,韩公知扬州,介甫以新进士佥书判官事。韩公虽重其文学,而不以吏事许之。介甫数以古义争公事,其言迂濶,韩公多不从。介甫秩满去,防有上韩公书者,多用古字。韩公笑而谓僚属曰:“惜乎王廷平不在此!”此人颇识难字。介甫闻之,以韩公为轻已,由是怨之。及介甫知制诰,言事复多为韩公所沮。防遭母防,服除时,韩公犹当国,介甫遂留金陵不朝参。曽鲁公知介甫怨忌韩公,乃力荐于上,强起之,其意欲以排韩公耳【苏兖云】
上将召用介甫,访于大臣,争称誉之。张安道时为承旨,独言安石言伪而辩,行伪而坚,用之必乱天下。由是介甫深怨之【苏兖云】
曽布改助役为免役,吕惠卿大憾之【苏兖云】
介甫使徐禧、王古按秀狱,求惠卿罪不得,又使蹇周辅按之,亦无状迹。王雱危之,以让练亨甫、吕嘉问。亨甫等请以邓绾所言惠卿事杂他书下秀狱,不令丞相知也。惠卿素加恩,结堂吏,吏遽报惠卿于陈州。惠卿列言其状,上以示介甫。介甫对无之,归以问雱,乃知其状。介甫以雱时已寝疾,愤怒遂絶。介甫以是慙于上,遂坚求退【苏兖云】
介甫请并京师行陜西所铸折二钱,既而宗室及诸军不乐,有怨言。上闻之,以问介甫,欲罢之。介甫怒曰:“朝廷每举一事,定为浮言所移,如此何事可为?”退遂移疾卧不出。上使人谕之曰:“朕无间于卿,天日可鉴,何遽如此?”乃起【苏兖云】
谏议大夫程师孟尝请于介甫曰:「公文章命世,师孟多幸生与公同时,愿得公为墓志,庶传不朽,惟公矜许。」介甫问:「先正何官?」师孟曰:「非也。」师孟恐不得常侍左右,欲豫求墓志,俟死而刻之耳。介甫虽笑许,而心怜之。及王雱死,有习
译涑水记闻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涑水记闻卷十六
宋 司马光 撰
向来执政弄权的人,虽然暗中凭借喜怒来作威作福,但还是不敢扰乱资历次序,废除赦免法令。王安石引用资历浅的新进之人,大多借给他们官职让他们为自己尽力,于是借此提拔他们;如果稍有违背心意,就剥夺借官并斥退他们;或者无功,或者无过,就暗中计算资历考核及常规标准,然后才升迁官职。比如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刚考中进士任真定府观察推官,起初没有资历考核,派他察访京东地区,回来后任命为淮南转运判官。转运判官都须由朝官担任,借给太子中允的官衔,不久召入朝廷任崇正殿说书。等到王安石与吕惠卿产生嫌隙,吕升卿又在皇上面前诋毁攻击王安石的短处,因此被斥退。然而还是因为效劳时间长久,特别升迁为太祝,监管无为军的税收。练亨甫以泗州军事推官的身份任崇文院校书兼检正官,等到因邓绾的事获罪,也因为效劳时间长久,循例升一级为潭州军事判官。
王安石掌权时,因违抗忤逆而被斥逐的人,虽然多次经历赦令,也不恢复旧职。比如知制诰李大临、苏颂,因封还李定的任命文书,被剥夺职务外放补任,防备了十年,经过三次赦免,李大临才得到待制的职位,苏颂没有得到秘书监的职位。等到熙宁十年圜丘大赦,苏颂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宗回说】
熙宁七年,圜丘大赦,中书省奏报应恢复官职的贬谪官员四十多人,皇帝旨意全部恢复原职。吕惠卿任参知政事,心里厌恶的人都被搁置不可恢复。比如胡宗愈、刘挚,都因担任台谏官言事而落职外放补任。到这时,只有刘挚恢复了馆阁职务,胡宗愈任苏州通判,一点也没有沾到恩惠。刘挚曾经议论过曾布,曾布被吕惠卿厌恶,所以(胡宗愈)如此。十年圜丘大赦,胡宗愈才恢复馆阁职务【宗回说】王安石任用新进之人担任提举、转运使,他们的资历在通判以下,就称权发遣;知州称权,再升迁就去掉权字【李舜卿说】
何浃以录事参军的身份提举梓州路常平仓,何浃所到之处暴虐横行,鞭打官吏百姓以树立威势,大家都逃匿无处藏身。气势凌驾于提举、转运使之上,直接超越他们。公文发给州县说,没有得到本司的指挥,那些提举、转运使的公文都不能施行。转运使李竦、判官陈充与他议事不合,就叱骂他们。知州到他那里禀报事务,在门外下马,沿着走廊进入,到了他坐榻旁边,他也不起身。何浃想废除广安军,众人议论认为它旁出其他州,偏远不可废除。有章辟方得到他父亲集贤校理何集所撰写的《鼓角楼记》来呈给他,说:“先父也详细说了设置军镇要害的意思。”何浃说:“凡事应当听从公论,这些妄语哪里值得凭信。”李竦等人详细上奏他的情况,皇帝下诏罢免他回家。何浃沿途上奏,控诉李竦等人无所不言。到了京师,交给开封府审讯,何浃索要一万幅纸来回答供词,府司给他几百幅,他就一纸写一件事,坐实了上书欺诈不实,共一百四十件事。因此停职。当时所派遣的提举官大体狂妄作威,而何浃最为严重【刘峤说】
起初,韩琦任扬州知州,王安石以新进士的身份签书判官事。韩琦虽然看重他的文学才能,但不赞许他的吏治能力。王安石多次用古义争论公事,他的话迂阔,韩琦大多不听从。王安石任期届满离去,恰逢有人给韩琦写信,多用古字。韩琦笑着对僚属说:“可惜王廷平不在这里!”这个人颇识难字。王安石听说后,认为韩琦轻视自己,从此怨恨他。等到王安石任知制诰,言事又多次被韩琦阻挠。恰逢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时,韩琦还在当政,王安石于是留在金陵不朝见参拜。曾公亮知道王安石怨恨忌恨韩琦,就极力向皇上推荐,强行起用他,他的意思是想借以排挤韩琦【苏兖说】
皇上将要召用王安石,咨询大臣,都争着称赞他。张安道当时任承旨,唯独说王安石言语虚伪而善辩,行为虚伪而固执,任用他一定会扰乱天下。因此王安石深深怨恨他【苏兖说】
曾布将助役法改为免役法,吕惠卿非常怨恨他【苏兖说】
王安石派徐禧、王古查办秀州案件,寻求吕惠卿的罪证没有成功,又派蹇周辅查办,也没有罪迹。王雱感到危险,以此责备练亨甫、吕嘉问。练亨甫等人请求将邓绾所说的吕惠卿的事混杂在其他文书中下发秀州案件,不让丞相知道。吕惠卿平时施恩,结交堂吏,堂吏立刻向在陈州的吕惠卿报告。吕惠卿列举陈述情况,皇上拿给王安石看。王安石回答说没有这回事,回家问王雱,才知道实情。王安石因为王雱当时已经病重卧床,愤怒至极。王安石因此对皇上感到惭愧,于是坚决请求退位【苏兖说】
王安石请求在京师推行陕西所铸造的折二钱,不久宗室及诸军不乐意,有怨言。皇上听说后,询问王安石,想罢免此事。王安石愤怒地说:“朝廷每做一件事,定为浮言所动摇,这样什么事可以做?”退朝后就称病卧床不出。皇上派人晓谕他说:“朕对卿没有间隙,天日可鉴,为什么突然这样?”这才起来【苏兖说】
谏议大夫程师孟曾经请求王安石说:“您的文章冠绝当世,我有幸生在与您同时代,希望能得到您写的墓志铭,或许能流传不朽,只希望您怜悯允许。”王安石问:“先父担任什么官?”程师孟说:“不是这样。”程师孟恐怕不能常在您身边,想预先求得墓志铭,等死后刻石罢了。王安石虽然笑着答应,但心里怜悯他。等到王雱死,有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