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笔麈卷之十 谨礼
谷山笔麈卷之十 谨礼
本朝承胜国之后,上下之分太严,二祖、仁、宣时犹与侍臣坐论,英庙稚年即位,相接颇稀,以后中贵日倨,堂陛日隔,即密勿大臣,无坐对之礼矣。今上礼御儒臣,优于前世,讲筵接以揖让,称以先生,皆殊礼也。第行在讲幄,岁时从相君以下与赐服食,每有宣赐,相君第具一公疏上谢,遣阁校领至私第,竟不诣廷一拜,即次日进讲,亦不一叩首,窃甚以为嗛。古人君臣之礼极严,即万石君传所载:「上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恭谨如此。今平交执友有所问遗,未有见而不一揖者,况君上之赐,直受而无一言,心何以安?业从众人之后,不敢有异,惟御赐颁及,无问服食时鲜,即一鱼一蔬,皆顿首拜受,焚香献之祖考,乃敢尝尔。又目睹江陵一事,如班赐诰命,百官朝服,唱名给散,而内阁不出,止遣典籍代领。夫赐命之典,古之所谓虎拜稽首者,内阁到桥南不数武,而安坐阁中,使从吏代受,甚非事君之礼也。
凡臣子对君称谓有体,李泌对德宗曰:「臣若苟合取容,何以见肃宗、代宗于天上?」此称谓法也。凡人言死则曰「见某于地下」,人主之祖、父则曰「见于天上」,此不可不知。嘉靖中,上在西城召太医令徐伟入胗龙脉,进殿蒲伏膝行,见上倨坐小床,龙衣曳地,不敢以膝压衣,奏曰:「皇上龙衣在地上,臣不敢前。」上遽以手抠衣,出腕而胗,伟但一时语耳。出至直庐,手札赐内阁曰:「伟适胗脉,称『衣在地上』,足见忠爱。地上,人也,地下,鬼也。」云云。赏赉甚厚。伟见札惶惧失色,自谓若有神佑,设使误称「地下」,罪万死矣。盖世庙严而多忌,误有所犯,罪至不宥,而伟偶中上旨,非虑所及,故且喜且惧耳。此与泌「天上」之称,亦偶合矣。
万历丁亥,有言者请复午朝,疏入,报闻,未有成命也。一日,同沈公在部,将至巳刻,忽传午朝,追班百官且惊且喜,踉跄奔趋,行至东长安门,已闻鼓声,则益张皇疾奔,惟恐后至,予且行且告沈公:「此未必朝,且恐有他,礼官姑徐行以俟,不可争先而进,以骇瞻望,政使失朝,所失反小。」沈公以为然。及至赏房,各部诸公皆已先至,而驾竟未出也。入内探之,茫无影响,乃钟鼓司内使误闻传说,直上鸣鼓,而会极门内使因即扫除内座,以待临幸。总之,皆误也。此亦讹言之妖矣。大臣当此类事,不宜轻遽。
予在南宫,一日早朝后至,点查列名,当事中贵遣阁校来言:欲隐予名,以是市交。予亟遣人驰谢曰:「失朝事小,欺君罪大,忝为大臣,岂敢以欺自处?可列吾名以上,如有所隐,当上书自首,反于中贵不便。」其人惭惧而止。盖失朝之罪不过夺俸,何忍以是欺上?且中贵以此市交,他日请托横至,何以应之?正宜谢绝为当耳。
近日大臣,多因子被攻击称病求去,尽废面辞之礼,闻命之日,促装就道,早夜启行,帷车而出,故旧官僚或不及面。具疏辞谢,往往自谓得请,故作出樊之态,此皆内含悻愤,外示狷洁,既非人情,亦非臣礼,吾甚不取也。辛卯九月,九疏陈请,蒙恩予告,敕使再临,予方以为荣宠,而诸公狃于故习,谓予必朝发夕行,不肯信宿。予笑曰:「何为乃尔?人臣位至上卿,得请而去,主上恩礼周渥,有光行色,此在古人,方且侈为画图,耀诸简册,有何不荣?而故为悻悻之迹!吾必不然。」翌日,具疏陈谢,又三日,具疏辞。疏中数语曰:「江湖迹远,虽稍隔于瞻依;臣子情深,实无分于去就。举头见日,终身戴天,击壤可以咏太平,呼嵩可以祝圣寿。」末缀数联,劝上讲学勤政,早正大本云云。又数日出城,以日高登车,送客满路,皆与揖别,惟请告之礼不设酒尔。是日,诸公以予必循故事,未明而出,皆遣吏持刺候于郊门,及至日高未出,乃始趋至城外,相候一别。予谓,去就之礼,自觉不差。惟葛端肃公去时颇同此意,他公皆不尔也。
建言
今
译谷山笔麈卷之十 谨礼
本朝继承前朝之后,上下尊卑的界限过于严格。太祖、太宗以及仁宗、宣宗时期,皇帝尚且与侍臣坐着讨论政事;英宗年幼即位,与臣下接见很少;此后宦官日益傲慢,君臣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即使是机密重臣,也没有坐着的礼节了。当今皇上礼遇儒臣,优于前代,在讲经筵席上以揖让之礼接待,称呼为“先生”,都是特殊的礼遇。只是在行在讲筵时,每年按时令由宰相以下官员受赐服饰食物,每当有宣赐,宰相只准备一道公疏上表谢恩,派遣阁校领到私宅,竟然不去朝廷拜谢一次;即使第二天进讲,也不叩首一次,我私下里对此深感遗憾。古代君臣之礼极其严格,即使《万石君传》中记载:“皇上赐食于家中,必定叩头俯伏而食,如同在皇上面前一样。”其恭敬谨慎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平辈朋友有所馈赠,没有见面而不作揖的,何况是君上的赏赐,直接接受而无一言谢恩,内心怎能安宁?我既然跟随众人之后,不敢有异,只是御赐颁给时,无论服饰食物还是时令鲜品,即使是一条鱼、一棵菜,都叩头拜受,焚香献给祖先,才敢品尝。又亲眼目睹张居正的一件事,比如颁赐诰命,百官穿朝服,唱名分发,而内阁不出席,只派遣典籍代替领取。颁赐诰命的典礼,是古代所说的虎拜稽首的礼节,内阁距离桥南不过几步路,却安然坐在阁中,让随从吏员代受,非常不符合事奉君王的礼节。
凡是臣子对君主的称谓有体制,李泌对唐德宗说:“臣如果苟且迎合以求取容悦,拿什么在天上见肃宗、代宗呢?”这是称谓的法度。一般人说话提到死亡就说“在地下见某人”,而人主的祖、父则说“在天上见”,这是不可不知的。嘉靖年间,皇上在西城召太医令徐伟入宫诊脉,徐伟进入殿内匍匐膝行,见皇上傲慢地坐在小床上,龙袍拖在地上,不敢用膝盖压住龙袍,奏道:“皇上龙袍在地上,臣不敢上前。”皇上立刻用手提起龙袍,露出手腕让他诊脉,徐伟只是一时失言罢了。出来后到了直庐,皇上亲手写札赐给内阁说:“徐伟刚才诊脉,说‘衣在地上’,足以看出他的忠爱。地上,是人;地下,是鬼。”等等。赏赐非常丰厚。徐伟看到札子惶恐失色,自认为若有神明保佑,假如误称“地下”,罪该万死了。大概世宗皇帝严厉而多忌讳,误有所冒犯,罪至不赦,而徐伟偶然符合皇上旨意,不是他所能预料到的,所以又喜又惧罢了。这与李泌“天上”的称谓,也是偶然相合了。
万历丁亥年,有言官请求恢复午朝,奏疏呈入,报知皇上,没有成命。一天,我与沈公在部衙,快到巳时,忽然传令午朝,追班百官又惊又喜,踉跄奔跑,走到东长安门,已听到鼓声,就更加慌张疾奔,惟恐落后,我一边走一边告诉沈公:“这未必是朝会,恐怕另有事情,礼官姑且慢行等待,不可争先而入,以惊动观望的人,即使失朝,所失反而小。”沈公认为是对的。等到赏房,各部各位公卿都已先到,而皇上竟然没有出来。入内探问,毫无消息,原来是钟鼓司内使误听传说,直接上去鸣鼓,而会极门内使因此就扫除内座,等待皇上临幸。总之,都是误会。这也是讹言之妖了。大臣遇到这类事情,不宜轻率。
我在南宫任职时,一天早朝迟到,点查列名,当事宦官派遣阁校来说:想隐去我的名字,以此结交。我急忙派人驰谢说:“失朝事小,欺君罪大,忝为大臣,岂敢以欺君自处?可以列我的名字上报,如有隐瞒,当上书自首,反而对宦官不便。”那人惭愧恐惧而停止。大概失朝的罪不过夺俸,何忍以此欺上?况且宦官以此结交,日后请托横生,如何应对?正宜谢绝才是恰当。
近日大臣,多因子被攻击称病求去,完全废除了当面辞别的礼节,听到命令之日,催促装束上路,早晚启程,帷车而出,故旧官僚或不及见面。具疏辞谢,往往自认为得请,故作出樊之态,这都是内含悻愤,外示狷洁,既非人情,亦非臣礼,我非常不取。辛卯九月,九疏陈请,蒙恩予告,敕使再临,我正以为荣宠,而各位公卿习于故习,认为我必朝发夕行,不肯信宿。我笑着说:“为何如此?人臣位至上卿,得请而去,主上恩礼周渥,有光行色,这在古人,方且侈为画图,耀诸简册,有何不荣?而故作悻悻之迹!我必不然。”第二天,具疏陈谢,又三天,具疏辞。疏中数语说:“江湖迹远,虽稍隔于瞻依;臣子情深,实无分于去就。举头见日,终身戴天,击壤可以咏太平,呼嵩可以祝圣寿。”末尾缀数联,劝皇上讲学勤政,早正大本等等。又数日出城,以日高登车,送客满路,皆与揖别,惟请告之礼不设酒罢了。是日,各位公卿认为我必循故事,未明而出,皆遣吏持刺候于郊门,等到日高未出,才趋至城外,相候一别。我认为,去就之礼,自觉不差。只有葛端肃公去时颇同此意,其他公卿都不这样。
建言
今
制,相传台谏风闻言事,考之令典,无所证据,心窃疑之。后读唐史,武后以术制诰下,谏官御史得以风闻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监察御史,得互相弹劾,率以隐诐相倾覆,此风闻言事之始也。夫人之功罪必有其实,按名责实,犹恐不称,况以风闻?武后之令,盖罗织告密之别名耳,而承平之世习为典故,不知其出于此也。
译诏书中说,相传台谏官员可以凭传闻议论政事,我考察历代法典,却找不到依据,心里暗自怀疑。后来阅读《唐史》,得知武则天用权术控制朝廷,允许谏官和御史凭传闻弹劾,从御史大夫到监察御史,可以互相弹劾,大多以阴险狡诈的手段互相倾轧,这就是“风闻言事”的开端。人的功过罪责必定有事实依据,按照名分追究实际,尚且担心名不副实,何况仅凭传闻?武则天的这道命令,不过是罗织罪名、鼓励告密的另一种说法罢了,而太平盛世却沿袭它作为惯例,却不知道它源自于此。
门籍之名起于唐,其制,记官爵姓名,一月一易,非迁解不除,即今制也。第彼时有门籍者,皆得出入殿廷,直至御前,如其无门籍者,如有急奏,许门司仗家引奏,无得关碍。故贞观以来,群臣士庶皆得进言。李林甫擅权,群臣奏事有不谘宰相者,则托以他事阴中之,然犹未敢明禁百司之奏事也。元载为相,乃请百官论事先白长官,宰相定其可否,然后奏闻,则明为杜塞言路之谋, 【「之谋」,天启本作「权谋」。】 载之拒谏擅主,又甚于林甫矣。尝虚心论之:谏官御史有所论列,先白宰相,非体也;六曹郎吏有所建白,不关长官,亦非体也。何也?台谏职在言责,于天下事无所不当论,如必先白宰相,则言责杜矣,故不可也;郎官职在官守, 【「郎官」,天启本作「郎吏」。】 其所守之官,即长官之职也,有所建白,当先咨之长官,长官不能行,然后闻之于上可也,如必越职有言,而不使长官与闻,则官守亦紊矣,故不可也。台谏不白宰相谓之尽职,郎吏不白长官谓之越职,相似而实不同。但以元载之奸,意在塞谏,非为官守言责计也。
宋孝宗时,因补阙薛叔似论列时相,谓曰:「卿等以补阙、拾遗为名,专主规正君上,不任纠劾,今所奏乃类弹击,甚非设官命名之意。」盖拾、补两省僚属,官为侍从,与台谏不同,故孝宗以此谕之。本朝六科给事中, 【「给事中」,原作「给事」,兹据天启本改。】 沿门下旧僚,主于封驳,各道御史,沿台官之旧,主于弹击,今皆以纠劾为事,亦非设官意也。
宋理宗置籍中书,记谏官御史言事,岁终考其成绩,此法甚善。若使铨曹年例考察,皆取任内建白以为上下,而不必以暧昧之过、飞摇之辞为定官之殿最,即有分处,亦将无辞矣。
唐史一事甚类今日。中丞姚廷筠奏:「比见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无大小,皆悉闻奏,至修一水窦,伐一枯木,皆取断宸衷」云云。盖上要下烦,上烦下乱,若米盐琐细一一上闻,则所遗者反大矣。一则法网太密,不得伸缩,一则大臣权轻,不得展布,其究反成弥文,无益于国也。
明刑
古时受赃,法极重,如唐肃宗上元间,或告宰相第五琦受人金三百两,遣御史按之,遂坐长流,可谓重矣。近世,赃吏受财五百以上,法方遣戍,其泛指赃数不可核实者,即至千万,不过罢免。又肃宗时,宦官受财为人求官于宰相吕諲,事觉,宦官杖死,諲亦罢免。近时,中贵请托宰相,如取如携,纵遇事发,不过革退,未闻杖死,亦未有连坐宰相者。盖今之人情似刻而实纵,今之法纪似密而实疏也。
唐代宗时,优崇宦官,公求赂遗,无所忌惮。宰相尝贮钱阁中,每赐一物、宣一旨,无空还者。出使所历州县,移文取货与赋税同,皆重载而归。德宗知其弊,有中使受方镇之赂,杖而流之,自是皆莫敢受,可见中官求索乃古今通弊也。近世此风尤甚,阁部大臣奉旨、宣赐、问劳,皆厚有赠遗,即传一旨至部,亦不空还。在今视为固然,不以为异,其实,中涓奉旨临问,大臣即少有劳遗,亦不为过,惟不当苦索耳。至于宣索州县,毒流吏民,则蠹政之大者。乃至勋臣持节册封亲王,索至千金不已,文臣为副使,杯盘花币亦皆不受,相悬如此。彼诚何心,独不知愧。此皆所当惩革者也。
元载为相,主书卓英倩窃权用事,士之求进者,非结英倩无由自达。元和初,有堂后主书滑涣久在中书,与权珰相结,宰相议事,有与内中异者,令涣达意,常得所欲,罪发赐死,籍其家财,可数千万。此辈近亦有之。中书省吏谓之主书,堂后主书尤其亲密,即宋之堂后官也。此辈外挟宰相以要士夫,内挟中贵以钤宰相,一时不得,则血脉不通,政多龃龉,此其数千万宜尔。
咸通中,路岩为相,颇通赂遗,左右用事,言者请破边咸一家,可赡军二年。边咸者,岩之亲吏也,与卓英倩、滑涣同。考之近事,亦颇有之,如权相纪纲号七与九者,破其家
译门籍这一名称始于唐代,其制度是记录官员的爵位和姓名,每月更换一次,除非升迁或解职,否则不予注销,这就是现在的制度。只是当时拥有门籍的人,都可以出入宫殿庭院,直至御前;如果没有门籍的人,如果有紧急奏报,允许门司的侍卫引导上奏,不得阻拦。因此从贞观年间以来,群臣和士人百姓都能进言。李林甫专权时,群臣上奏如果有不咨询宰相的,他就借口其他事情暗中陷害,但尚不敢公开禁止各部门上奏。元载担任宰相时,便请求百官议论政事先向长官报告,由宰相决定可否,然后才上奏皇帝,这显然是堵塞言路的阴谋,元载拒绝劝谏、独断专行,比李林甫更甚。曾经虚心讨论过:谏官御史有所议论,先向宰相报告,不符合体制;六部的郎官有所建议,不经过长官,也不符合体制。为什么呢?台谏的职责在于言责,对于天下事务没有不该议论的,如果必须先向宰相报告,那么言责就被堵塞了,所以不可以;郎官的职责在于职守,他所负责的官职,就是长官的职责,有所建议,应当先咨询长官,长官不能施行,然后上报给上级是可以的,如果一定要越职进言,而不让长官知晓,那么职守就混乱了,所以不可以。台谏不向宰相报告叫做尽职,郎官不向长官报告叫做越职,看似相似实则不同。只是因为元载奸邪,意在堵塞谏言,并非为职守和言责考虑。
宋孝宗时,因为补阙薛叔似议论当时的宰相,孝宗对他说:“你们以补阙、拾遗为名,专门负责规劝纠正君主,不负责纠察弹劾,现在所上奏的却类似弹劾,非常不符合设置官职命名的本意。”大概拾遗、补阙两省的僚属,官职属于侍从,与台谏不同,所以孝宗以此晓谕他。本朝六科的给事中,沿袭门下省的旧僚属,主要职责是封驳诏令,各道的御史,沿袭台官的旧制,主要职责是弹劾,现在都以纠察弹劾为事,也不符合设置官职的本意。
宋理宗在中书省设立簿籍,记录谏官御史进言的事,年终考核他们的成绩,这个方法很好。如果让铨选部门每年例行考察,都依据任职期间的建议作为评定优劣的标准,而不必以暧昧不明的过错、浮夸不实的话作为评定官员升降的依据,即使有分别对待,也将没有怨言了。
唐代有一件事很像今天。中丞姚廷筠上奏说:“近来看到各部门不遵守律令格式,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上报,甚至修理一个水沟,砍伐一棵枯树,都要取旨于皇帝”等等。上面要求多下面就烦扰,上面烦扰下面就混乱,如果像米盐那样琐碎的事一一上报,那么遗漏的大事反而更多了。一方面法网太密,不能伸缩,一方面大臣权力轻,不能施展,最终反而形成虚文,对国家没有益处。
严明刑罚
古代收受赃款,法律极重,比如唐肃宗上元年间,有人告发宰相第五琦收受黄金三百两,派遣御史查办,于是判处长期流放,可以说是重了。近代,赃官收受财物五百以上,法律才判处戍边,那些泛指赃款数目无法核实的人,即使达到千万,也不过罢免。又比如肃宗时,宦官收受财物替人向宰相吕諲求官,事情败露,宦官被杖杀,吕諲也被罢免。近代,宦官请托宰相,如同取物一样容易,即使遇到事发,也不过革职,没听说杖杀的,也没有连坐宰相的。大概现在的人情看似苛刻实则纵容,现在的法纪看似严密实则疏漏。
唐代宗时,优待尊崇宦官,公然索取贿赂,无所忌惮。宰相曾在阁中储存钱财,每次赐予物品、宣示旨意,没有空手而回的。出使所经过的州县,发文索取财物与赋税相同,都满载而归。德宗知道这种弊端,有宦官接受藩镇的贿赂,被杖责并流放,从此都不敢再收,可见宦官索取贿赂是古今共同的弊病。近代这种风气尤其严重,内阁六部大臣奉旨、宣赐、慰问,都有丰厚的赠礼,即使传达一道旨意到部里,也不空手而回。现在视为理所当然,不以为异,其实,宦官奉旨前来慰问,大臣稍微有些劳赠,也不算过分,只是不应该苦苦索取罢了。至于向州县宣索,毒害官吏百姓,则是损害政治的大害。甚至勋臣持节册封亲王,索取千金不止,文臣作为副使,杯盘花币都不接受,相差如此之大。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思,难道不知羞愧。这些都是应当惩治革除的。
元载担任宰相,主书卓英倩窃权用事,士人想要进身,不结交卓英倩就无法自达。元和初年,有堂后主书滑涣长期在中书省,与有权势的宦官勾结,宰相议事,有与宫内意见不同的,让滑涣传达意思,常常得逞,罪行败露被赐死,抄没他家财,可达数千万。这类人近代也有。中书省的吏员称为主书,堂后主书尤其亲密,就是宋代的堂后官。这类人对外挟制宰相要挟士人,对内挟制宦官控制宰相,一时不通畅,就血脉不通,政事多有不协调,这数千万的家产是理所当然的。
咸通年间,路岩担任宰相,颇通贿赂,左右亲信用事,进言的人请求抄没边咸一家,可以供养军队两年。边咸是路岩的亲信吏员,与卓英倩、滑涣同类。考察近代的事情,也颇有此类,比如权相纪纲号称七与九的,抄没他家
窦参为相,其族子名申者为给事中,招权受赂。参每迁除朝士,常与申议,申因先报其人,时以喜鹊目之。及参赐死,申亦杖杀,喜鹊亦自不吉如此。今之卿相子弟为喜鹊者,可以戒矣。
德宗既贬窦参,欲籍其家,陆贽谏曰:「在法,反逆者,尽没其财,赃污者,止惩所犯,皆须结正施刑,然后收籍。今罪法未详,已存宽贷,若簿录其家,恐以财伤义。」德宗不听,竟赐参死而籍其家。唐法如此者多矣。盖籍没之法,因种族其家,然后奴婢货财皆为官有,若其罪未至族,则家固无恙,从而籍之,不相中矣。近日一事与此相类,而在事之臣无引贽语以进者,刑政一失,其可收乎?
宪宗既诛李锜,有司籍其家财,学士裴洎、李绛请以逆人资财赐浙西百姓,代今年田租,宪宗嘉叹,即从其言,此事可以后法。盖割剥六州之民以富其家,故即以其所有,宽六州之民也。近日江西、湖广乃以二相籍没,累及阖省,而所籍之财尽入内帑,于主德民瘼均有损焉。使当事诸公肯举李锜故事为明主告,未有不嘉叹也,而坐视无策,付之窃叹,惜哉!
汉时籍没臣民,以其妻女没为官婢,所谓鬼薪、白粲之类,在诸司官府充造作之役,非没为宫女也。及唐时,籍没大臣,以其妻女没入掖廷,谓之填宫,色才出众者,往往得侍人主,此最无道之甚者。本朝绝无此法,惟叛逆之家男子给配功臣为奴尔。正大仁厚之体,自三代以来所仅见者,不可不知也。
万历丙子五月,鱼台隋府为山西佥事,以残暴罢官,里居横甚。旧所从师某为邑丞,老年八十余,府欲夺其产,致之于狱,其人遣子上书,讦府不法事。上时年十四,览疏震怒,使中官问辅臣曰:「人之为恶,至于如此,且辱其业师,大不可容,其逮下吏。」相公上札奏,以为府罪固不可恕,第其怨家之言,恐未必实,且告讦之门不可轻开。事遂不行。府盖蒲州张相君门人也。是年十月,山东抚臣奏:昌邑令孙鸣凤居官贪鄙,窃取帑金,及迁官去任,道中榷吏卒金,人二两。上览其疏,持示辅臣,且笑且怒,曰:「道榷吏金,与盗何异?」江陵奏曰:「方今法纪粗张,而贪风未止,若要天下太平,须是百姓得安,若要百姓安生,须是官不要钱。」上曰:「先生言是。昨览其疏,此人乃进士出身,何其无耻如此?」江陵复奏:「此人惟自恃进士出身,故敢如此放肆,不然,亦尚不敢。今后皇上用人,惟当考其功能,不必拘以资格。若奉法守分,不肯要钱,就是异途下僚,亦当显擢,若贪赃坏法,不守官常,即高第贵游,亦当重处。」上曰:「善。」即此二事,见上聪明天纵,汉昭不及也。
万历甲申,江右中丞曹君大埜论劾临江知府钱若赓杀死无辜至二百有奇,上大怒,下所在逮治。数月不报,有旨数趋阁臣,令从重问拟,江右勘者论以永戍。上意少之,使中官持本送阁,命票极刑。阁臣再三执奏,上不可,手批「决不待时」。阁臣再奏:「若赓所犯不至此。即处以极刑,亦缓至秋后,方今春和发育,望体生物之仁。」上命中使语阁臣曰:「彼残许多人命,都是秋后否?彼奈何不体生阳发育之心?」阁臣无以对。已而又上揭力救,词至迫激。上不得已,从之,令监候处决。时以主上恩威并用,人心悚服。盖上春秋已长,明习治体,加意元元,痛绝酷烈,此本盛德事,第一二老臣恐开轻杀之端,再三执奏,其实若赓之罪,死有余辜,不足惜也。予尝与相知论此事,以为劾之者与救之者皆非也。何也?若赓性本残刻,当江陵末政,以此求知,又怙同里相公之势,恣行无忌,曹中丞者,平日不敢戒谕,至养成其恶,度不可已,不得不劾,又恐其有内主轻论,不足以伤,则摭拾如许,以重其罪,安得有二百人命可轻易登于奏牍?且一郡守三年杀人命如许,为抚按者所主何事,而不早觉察?故曰:劾之者非也。人主受中贵之言,以为文吏持柄相党护,乃一郡守杀人二百而阁臣、法司、台谏相率救之,
译窦参担任宰相时,他的族侄名叫申的担任给事中,招揽权柄、收受贿赂。窦参每次提拔朝廷官员,常与申商议,申便事先告知被提拔的人,当时人们把申比作喜鹊。等到窦参被赐死,申也被杖杀,喜鹊也如此不吉利。如今那些身为卿相子弟却像喜鹊一样的人,可以引以为戒了。
唐德宗贬谪窦参后,想要抄没他的家产,陆贽劝谏说:“按照法律,谋反叛逆的人,全部没收其财产;贪污受贿的人,只惩罚其所犯的罪行,都必须定罪判刑后,才没收家产。如今罪状和法律尚未详明,已存有宽贷之意,如果抄没他的家产,恐怕会因为财产而损害道义。”德宗不听,最终赐死窦参并抄没其家产。唐朝像这样的做法很多。大概抄没家产的法律,是因为要诛灭其家族,然后奴婢财物才都归官府所有;如果罪行还没到诛灭家族的程度,那么家产本来完好无损,从而去抄没它,就不相符合了。近日有一件事与此类似,但当事的大臣没有引用陆贽的话来进谏,刑罚政令一旦失误,还能补救吗?
唐宪宗诛杀李锜后,有关部门抄没他的家财,学士裴洎、李绛请求将叛逆者的资财赐给浙西百姓,代替今年的田租,宪宗嘉奖赞叹,立即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这件事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大概是因为李锜剥削六州的百姓来富自己的家,所以就用他所有的财富,来宽免六州的百姓。近日江西、湖广地区因为两位宰相被抄没家产,连累整个省份,而抄没的财物全部进入内库,这对君主的德行和百姓的疾苦都有损害。如果当事的各位大臣肯举李锜的先例向英明的君主报告,没有不嘉奖赞叹的,却坐视无策,只能私下叹息,可惜啊!
汉朝时抄没臣民家产,将其妻女没入官府为婢,所谓鬼薪、白粲之类,在各司官府充当劳役,并不是没入宫中为宫女。到了唐朝,抄没大臣家产,将其妻女没入掖廷,称为填宫,容貌才华出众的,往往得以侍奉君主,这是最无道的行为。本朝绝对没有这种法律,只有叛逆人家的男子配给功臣为奴罢了。这是正大仁厚的体制,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很少见到,不可不知道啊。
万历丙子年五月,鱼台隋府担任山西佥事,因残暴被罢官,在家乡横行霸道。他以前的老师某人为县丞,年已八十多岁,隋府想夺取他的财产,把他投入监狱,那人派儿子上书,揭发隋府的不法行为。皇上当时十四岁,看了奏疏非常愤怒,派宦官询问辅臣说:“人作恶,到了这种地步,而且侮辱他的业师,实在不可容忍,逮捕他交给司法官吏。”宰相上奏章,认为隋府的罪行固然不可宽恕,但那些仇家的话,恐怕未必真实,而且告发揭发的风气不可轻易开启。事情于是没有实行。隋府原来是蒲州张相的门人。这年十月,山东巡抚上奏:昌邑县令孙鸣凤在任期间贪婪卑鄙,窃取国库银两,等到升官离任,在路上勒索官吏士兵银两,每人二两。皇上看了奏疏,拿着它给辅臣看,又笑又怒,说:“在路上勒索官吏银两,与盗贼有什么不同?”张居正上奏说:“如今法纪大致张弛有度,但贪婪的风气未止,如果要天下太平,必须让百姓安定;如果要百姓安生,必须让官员不要钱。”皇上说:“先生说得对。昨天看了奏疏,此人竟是进士出身,怎么如此无耻?”张居正又上奏:“此人只因为自恃是进士出身,所以敢如此放肆,不然,也不敢。今后皇上用人,只应当考核他的才能功效,不必拘泥于资历。如果奉公守法,不肯贪钱,即使是出身低微的下级官员,也应当显贵提拔;如果贪赃枉法,不守官常,即使是高第贵游,也应当重处。”皇上说:“好。”仅从这两件事,可见皇上聪明天纵,汉昭帝也比不上。
万历甲申年,江西巡抚曹大埜弹劾临江知府钱若赓杀死无辜者二百多人,皇上大怒,下令逮捕治罪。几个月没有报告,有旨意多次催促内阁大臣,命令从重定罪,江西勘查的人判处永远流放。皇上认为太轻,派宦官拿着奏本送到内阁,命令拟处极刑。阁臣再三坚持上奏,皇上不答应,亲手批写“决不待时”。阁臣再次上奏:“钱若赓所犯的罪不至于此。即使处以极刑,也缓到秋后,如今春天和暖万物生长,希望体恤生物之仁。”皇上派中使告诉阁臣说:“他残害这么多人命,都是秋后吗?他为什么不体恤生阳发育之心?”阁臣无言以对。不久又上揭帖极力挽救,言辞非常迫切激烈。皇上不得已,听从了他,命令监候处决。当时认为皇上恩威并用,人心敬畏信服。皇上年岁已长,明习治体,加意百姓,痛绝酷烈,这本是盛德之事,但一两个老臣担心开启轻杀的先例,再三坚持上奏,其实钱若赓的罪,死有余辜,不值得惋惜。我曾经与相知的人议论这件事,认为弹劾他和挽救他的人都不对。为什么呢?钱若赓本性残暴刻薄,在张居正晚年执政时,以此求取知遇,又依仗同乡宰相的权势,恣意横行无所顾忌,曹中丞平时不敢告诫劝谕,以至于养成他的恶习,估量不可制止,不得不弹劾,又恐怕他有内主轻判,不足以伤害他,就搜集这么多,来加重他的罪,怎么会有二百条人命可以轻易写在奏章上?而且一个郡守三年杀人命这么多,作为巡抚按察使的掌管什么事,而不早点觉察?所以说:弹劾他的人不对。君主听信宦官的话,认为文官持柄互相庇护,于是一个郡守杀人二百而阁臣、法司、台谏相继挽救他,
上以为何如?且若赓有罪人也,所争法比轻重之间,而今上有党护之疑,后即有无罪被诬者,亦不可救矣。此谓为有罪者决网而为无罪者设冤也。又有甚焉,老成虑事,恐开妄杀之端是矣,令人主曰:一郡守杀人数百而罪不至死,使为天下主者妄杀一人则亢然争之,是天子不如郡守专也,此念一动,后即用重典绳下,亦不可救矣。此止轻杀之端而开重法之原也,故曰:救之者非也。一介诸生,叨有民社之寄,视民命如草菅,是诚何心?而救之者又何心?果有鬼神,无阴谴耶?予为此说,非刻也,厚也。钱,四明人,余阁学之邑子而新都许阁学之门人也。
译皇上认为这件事怎么样?况且如果赓是有罪之人,所争论的只是法律量刑轻重的细微差别,但现在皇上已经有了偏袒庇护的嫌疑,日后如果有无罪之人被诬陷,也就无法挽救了。这就叫做为有罪之人开脱罪责,却为无罪之人埋下冤屈。还有更严重的,老成持重的人考虑事情,担心开启随意杀人的弊端,这固然没错,但这就让君主认为:一个郡守杀了几百人却罪不至死,而让身为天下主宰的君主错杀一个人,就理直气壮地争辩,这是说天子还不如郡守专断。这种念头一旦产生,日后即使使用严刑峻法来约束臣下,也无法挽救了。这叫做阻止了轻率杀人的开端,却开启了严酷刑法的根源,所以说:那些救他的人的做法是不对的。一个普通的书生,侥幸承受着治理百姓的重任,把百姓的生命看得像野草一样轻贱,这究竟是什么居心?而那些救他的人又是什么居心?如果真的有鬼神,难道不会在暗中降下谴责吗?我发表这番议论,并非刻薄,而是宽厚。钱某是四明人,是我阁学同乡,也是新都许阁学的门生。
唐开元中,刺史杨浚坐赃当论死, 【「当论死」,原本作「当死」,兹据天启本改。】 上命杖之六十,丞相裴耀卿上疏:「决杖赎死,恩则甚优,解体受笞,事颇为辱,止可施之徒隶,不当及于士人。」玄宗习见武后之朝笞挞公卿有如徒隶,而忘其非法也,耀卿一言,遂停此法。有宋三百余年,未尝及朝士,可谓有礼矣。近代建言得罪之臣,往往赐杖,大廷遍体系累,不以为辱,而天下以其抗疏成名,羡之如登仙,是古人之所为辱,乃今之所为荣也,岂盛世所宜有哉!大抵上之所赏,即下之所誉,则以其赏为荣,而不然者,则赏亦辱也;上之所刑,即下之所毁,则以其刑为辱,而不然者,则刑亦荣也。夫使上之刑赏不足为荣辱,而士之荣辱制于下之毁誉,则国是将日非矣。有识之士可不为寒心哉!
大臣贵官有不可不慎者,世殊不知趋避,殊可骇汗。试举一事:南齐尚书令王晏推奉明帝谋废翰林,而事多专决,为上所忌,乃轻浅无防,意望开府,数呼相工自视,云:「当大贵。」与宾客语,好屏人请间,明帝闻之,疑其欲反,遂召而诛之。公卿大臣当权位隆盛时,与技艺星相等谈及数接昵客造膝密语,皆所当忌。
王剧为凤阁舍人,王勔为荆州刺史,王助为监察御史,皆王勃兄弟,文中子之孙也。当武后之朝,以刘思礼谋反株连,皆至族诛。勔、助出妄引,若剧掌铨选,进用由思礼,未必不与其谋,宜其及也。大贤之后,文雅之族,一旦横罹楚毒,至于赤族,其非高阳之世可知矣。近时一二名家子弟,妄交侠邪,轻扞文网,幸遇仁明之代,免于重典,使当虐政之朝,嗟乎殆哉!以此言之,子安之溺海,未为不幸也。
谷山笔麈卷之十一 筹边
权不可中制,兵不可遥度,故曰:阃以外将军制之。非重之也,乃使不得辞其责也。后之当事者,乃取境外之事而任之于庙堂,则分阃有所逃其咎矣,岂得为胜筭哉?然则庙堂之责何如?曰:六辔在手,四牡就驾。有如代骥而驰,终日不能一舍,非御道也。边臣曰:「虏可和也」,庙堂曰:「喏。」不更以战挠之;边臣曰:「虏可伐也。」庙堂曰:「喏。」不更以和挠之。战而得有赏,否则罚,和而得有赏,否则罚,庙堂之责在二字尔,吾安知战,吾安知和,而为彼解脱地耶?故赏赍者,庙堂之六辔也。
今世荐边材,多以骑射为名,非所以取人也。吴起将战,左右进剑,起曰:「将者,挥桴提鼓,临敌决疑,一剑之任,非将事也。」古之大将亲兵,尚不一剑为能,况今幕府分符之任,盖欲其运筹制胜,折冲樽俎,而以弓矢之能器之乎?士大夫偃蹇仕途,迟途末路,至以臂鞴决拾希于一割,亦足羞也。
汉高帝曰:「为天下安用腐儒也!」此言诚过,然天下事为迂措大所坏者不少矣!试举一事:如唐之中叶,田氏虽据魏博未敢失礼,使朝廷恩威明布,自当折服,而黜陟使洪经纶者,乃下符罢其军四万,使之还农,田悦,阳罢而阴聚之,以激军士之怨,于是合从诸镇,以拒王师,跋扈一方,竟不能制,则经纶之举激之也。今有元勋世臣专任万里之外,朝廷不以威德钤制,使之斗死,而使一二白面书生日操惠文三尺,摘其微细,使其局蹐俯仰,救过不赡,非便计也。幸国家法制素严,伏不敢动,此等纨绔庸流亦无兵力可恃,万一有不逞之材,挟积愤之志,结率夷酋以求缓旦夕之死,则昆明滇、粤之间,化为方外,一向背间尔。书生不知大体,误国家事往往如此,令人短气。
万历甲戌,东虏王台擒叛酋王杲以献,台官已为都督,当加一品勋阶,吏部议上,拟加柱国,有旨,加台龙虎将军,台大感悦。蛮夷之长,即俨然称公卿,殊亵朝廷之体,而彼又不知为何官也,龙虎将军者,公卿无此官,以号蛮夷,彼以其名壮,必甚自喜,而与名器无损。人之识趣高下,于此逈然。
万历甲申,云南擒岳凤等九人以献,许以不死。及入京师,政府于射堂面鞫,劳以花币,曰
译唐玄宗开元年间,刺史杨浚因贪赃获罪,按律当处死刑,【“当论死”,原本作“当死”,此处根据天启本改正。】皇帝下令杖打六十下,丞相裴耀卿上疏进谏说:“用杖刑代替死刑,皇恩确实优厚,但让士人受刑解体,事情颇为羞辱,这种刑罚只可施加于徒隶,不应波及士人。”玄宗习惯了武后朝笞打公卿如同对待徒隶的做法,而忘记了这是不合礼法的,裴耀卿这一句话,于是停用了这种刑罚。宋朝三百多年,未曾将杖刑施加于朝臣,可以说是有礼制了。近代因建言获罪的臣子,往往被赐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捆绑受刑,他们不以为辱,反而天下人因他们敢于抗疏而闻名,羡慕他们如同登仙,这是古人所认为的羞辱,却是今人所认为的荣耀,这难道是盛世应有的现象吗!大体上,上面所赏赐的,就是下面所赞誉的,那么就把这种赏赐当作荣耀,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赏赐也就成了羞辱;上面所刑罚的,就是下面所诋毁的,那么就把这种刑罚当作羞辱,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刑罚也就成了荣耀。如果让上面的刑罚和赏赐不足以决定荣辱,而士人的荣辱受制于下面的诋毁和赞誉,那么国家将日益败坏。有识之士能不为此感到寒心吗!
大臣和贵官有不可不谨慎的地方,世人却不知趋利避害,实在令人惊骇出汗。试举一件事:南齐尚书令王晏推崇奉承明帝谋废翰林,而事情多由他专断决定,被皇帝所忌恨,于是他轻率浅薄没有防备,心里希望开府仪同三司,多次叫相工自己看相,说:“应当大贵。”与宾客谈话,喜欢屏退旁人私下交谈,明帝听说后,怀疑他想造反,于是召来杀了他。公卿大臣在权位隆盛时,与技艺星相等人谈及多次,亲近客人造膝密语,都是应当忌讳的。
王剧担任凤阁舍人,王勔担任荆州刺史,王助担任监察御史,都是王勃的兄弟,文中子的孙子。在武后朝,因刘思礼谋反株连,都被族诛。王勔、王助外出妄自牵连,如果王剧掌管铨选,进用由刘思礼推荐,未必不参与他的谋反,理应受到牵连。大贤的后代,文雅的家族,一旦横遭酷刑,以至于灭族,可见这不是高阳盛世了。近来一二名家子弟,妄自结交侠邪之人,轻率触犯法网,幸好遇到仁明之代,免于重典,如果处在虐政之朝,唉,危险啊!由此说来,王勃溺死海中,也不算不幸了。
《谷山笔麈》卷十一 筹边
军权不可从中制约,兵力不可远程揣度,所以说:国门以外由将军决断。这不是看重他,而是使他不能推卸责任。后来的当权者,却把境外的事务交给朝廷处理,那么分守边镇的人就可以逃避罪责了,这怎么能算是胜算呢?那么朝廷的责任如何呢?回答说:六根缰绳在手中,四匹公马已驾好。如果代替骏马奔驰,整天不能走一舍,这不是驾驭之道。边臣说:“敌人可以议和”,朝廷说:“好。”不再用战争去干扰;边臣说:“敌人可以讨伐”,朝廷说:“好。”不再用议和去干扰。战而得有赏,否则罚,和而得有赏,否则罚,朝廷的责任就在这两个字上,我怎么知道战,我怎么知道和,而为他们解脱困境呢?所以赏赐,是朝廷的六根缰绳。
当今世道推荐边材,多以骑射为名,这不是选拔人才的方法。吴起将要作战,左右进献剑,吴起说:“将领的职责,是挥动鼓槌提起战鼓,临敌决疑,一剑之任,不是将领的职责。”古代的大将亲兵,尚且不以一剑为能,何况现在幕府分符之任,是希望他们运筹制胜,折冲樽俎,而以弓矢之能器重他们吗?士大夫在仕途上偃蹇,迟滞于末路,以至于以臂鞴决拾希求一割,也足以羞耻了。
汉高帝说:“为天下安用腐儒也!”这话确实过分,然而天下事被迂腐的学者搞坏的不少。试举一件事:如唐中叶,田氏虽然占据魏博未敢失礼,如果朝廷恩威明布,自当折服,而黜陟使洪经纶,却下令罢免其军四万,使之还农,田悦,表面罢军而暗中聚集,以激军士之怨,于是合从诸镇,以拒王师,跋扈一方,竟不能制,这是洪经纶之举激起的。现在有元勋世臣专任万里之外,朝廷不以威德钤制,使之斗死,而使一二白面书生日常操持惠文三尺,摘其微细,使其局蹐俯仰,救过不赡,这不是便计。幸好国家法制素严,伏不敢动,此等纨绔庸流亦无兵力可恃,万一有不逞之材,挟积愤之志,结率夷酋以求缓旦夕之死,则昆明滇、粤之间,化为方外,一向背间尔。书生不知大体,误国家事往往如此,令人短气。
万历甲戌年,东虏王台擒叛酋王杲以献,台官已为都督,当加一品勋阶,吏部议上,拟加柱国,有旨,加台龙虎将军,台大感悦。蛮夷之长,即俨然称公卿,殊亵朝廷之体,而彼又不知为何官也,龙虎将军者,公卿无此官,以号蛮夷,彼以其名壮,必甚自喜,而与名器无损。人之识趣高下,于此逈然。
万历甲申年,云南擒岳凤等九人以献,许以不死。及入京师,政府于射堂面鞫,劳以花币,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