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笔麈卷之三 迎銮
有机,机之所在,有不可以理论而可以势解者,以策士之所以胜也。凡天下之事,有可为而不为者,此其心必有所在而难于言,拂而语之,千百言而不入,探而操之,一二语而有余,此所谓机也。秦桧之杀岳王,世以为守金人之盟,综其实,不然,杀岳者,高宗之志也,高宗志不在于迎渊圣而桧知之耳。我英宗北狩,群臣疏请迎复,至再三不报,虏酋伯颜、也先索人出迎,至再三不报,及送至都门,竟无一介行李及于迎驾,势穷情极,遂至自入,景帝之心可知也。其语诸大臣曰:「当时大位,是卿等要朕为之。」及遣使入虏,又命之曰:「若见也先等,好生说话,不要弱了国势。」盖欲激怒而绝之也。当是之时,君臣大义、骨肉至情,岂足动其听哉?唯有利害可陈耳。设有战国策士,必将说之曰:「今不亟迎上皇,虏日以上皇为名,拥车驾于前行,入居塞上,攻剽城邑,守边将吏不敢北向发一矢,又迫上皇传旨,索金犒虏,边臣何以予之?一年不迎,一年不止,是坐而自困也。此其小也。万一上皇怨陛下不迎,扈从诸臣有如喜宁辈进策,拥胡骑数万,结一二边将,由甘肃、宁夏而入,直至咸阳,复正位号,布告天下,东向而请命于太后,陛下胡以处之?周王以狄兵入,有故事矣。此其远者。万一边镇亲王有为不轨之谋者,以迎驾为名,称兵塞上,假托祖训,合从诸藩,即其谋不遂,而朝廷固已多事矣。惟有亟迎上皇,奉入大内,则阴谋自解,祸难弥消,陛下安枕九重之上,孰与悬口实于天下而阴受其害耶?」此言一出,奉迎之使立遣矣。而在廷诸公,不闻有言及此者,乃徒以君臣骨肉之说进,宜其不入也。何也?利害之念重,必有甚于所虑者,乃可进也。
译事物有关键之处,有关键所在,有些情况不能用常理去推论,而只能凭借形势来化解,这正是策士之所以能取胜的原因。天下万事,有可以做却不去做的,这一定是内心有所顾虑而难以言说,违背其心意去劝说,千言万语也听不进去;探明其心意并掌握关键,一两句就足够了,这就是所谓的“机”。秦桧杀害岳飞,世人认为是为了遵守与金人的盟约,综观实际,并非如此,杀害岳飞的,是高宗的意志,高宗的志向不在于迎回徽宗,而秦桧知道这一点罢了。我朝英宗被俘北去,群臣上疏请求迎回皇帝,甚至再三请求也没有回复,敌酋伯颜、也先索要人质出迎,再三请求也没有回复,等到英宗被送到京城城门,竟然没有一个使者带着行李去迎接圣驾,形势紧迫、情势到了极点,于是英宗自行进入京城,景帝的心思可以知道了。他对各位大臣说:“当时的大位,是你们逼着朕做的。”等到派遣使者进入敌营,又命令他们说:“如果见到也先等人,好好说话,不要削弱了国势。”大概是想要激怒对方从而断绝关系。在这个时候,君臣的大义、骨肉的至情,哪里足以打动他的耳朵呢?只有陈述利害才行。假设有战国时期的策士,一定会劝说他:“现在如果不赶快迎回上皇,敌人每天以上皇的名义,拥着车驾在前面行进,进入居住在边塞之上,攻掠城邑,守边的将领官吏不敢向北发射一支箭,又逼迫上皇传旨,索要金帛犒劳敌人,边臣怎么给他们?一年不迎,一年不停,这是坐着让自己陷入困境。这是小的方面。万一上皇怨恨陛下不迎,随从的大臣中有像喜宁那样的人进献计策,拥着数万胡骑,勾结一两个边将,从甘肃、宁夏进入,一直到达咸阳,恢复正统位号,布告天下,向东向太后请命,陛下怎么处理?周王借狄兵入京,是有先例的。这是远虑。万一有边镇亲王有不轨的图谋,以迎驾为名,在边塞起兵,假托祖训,联合各藩,即使他的阴谋没有得逞,而朝廷已经多事了。只有赶快迎回上皇,奉入皇宫,那么阴谋自然化解,祸难逐渐消除,陛下在深宫之中安枕无忧,与把话柄留给天下而暗中受害相比,哪个更好呢?”这话一说出来,奉迎的使者立刻就被派遣了。而在朝堂上的各位大臣,没有听说有说到这一点的,只是用君臣骨肉的情理进言,当然不会被采纳。为什么呢?因为利害的念头重,必须有比他所忧虑的更严重的情况,才可以进言。
二
嗟夫!于少保之功,岂不大哉!然君父蒙尘,普天怛痛,而少保以社稷为重,拥立新主,无一语及于奉迎,岂非虑祸之深,不暇两全耶?吁,亦忍矣!是时,去建文时方四十年,而人心不同,已至如此。然天下莫以为非,岂非利害之说深溺而不可返耶?少保尝自叹曰:「此一腔血,竟洒何地!」其言悲矣。夫一心可以事百君,死生利害,惟其所遇,尽吾心而已,何所不可洒耶?当时,群臣奉迎之请,景帝不欲也,使少保一言,未必不信;其后,易储之议,使少保以死争之,宪庙亦未必出宫。徘徊隐忍,两顾不发,身死西市,欲恨无穷,可不哀耶!夫「社稷为重,君为轻」之言,为人君设也,非为人臣权衡于送往事居之间可以是语决也,若乃登埤而谢曰:「国有君矣」,所以消敌人之望,如分羹之对耳,岂为私议于君臣之间,可以是为动止哉!而一时迂缓之士,卒以为口语,至使君父辱在旃庐,坦然不问。社稷为重,君其弁髦耶?
藩封
高皇帝创建藩国,封二十四王,且半天下,惟吴、越不以封,以其膏腴,闽、广、滇、僰不以封,以其险远,虑至深也。然事有便利,不可不变通者。即如云南一省,上古所不臣,自入版图,即以西平世守,黔宁之烈,民吏畏服,二百余年来,声教洽暨, 【「洽暨」,「暨」天启本作「洎」。】 可谓便矣。然沐氏盘据既久,人心颇附,渐有跋扈之志,如朝弼凶残不道,自干法纪,朝廷索二妇人,至二十年而不得,非今上英明,缚而付之法吏,不几唐之中叶哉?夫沐氏强,则尾大不掉,朝廷之法不伸,沐氏衰,则屏翰不固,朝廷之威不振,皆非长计也。莫如建一亲王,开府其地,将镇守之兵改为擭卫,使得统兵御吏,与国初诸王等,黔国以下,悉听节制,内可以裁沐氏不共之心,下可以坚滇人向化之志,即使僰、滇之路声教有梗,云南犹国家有也。假如交趾未弃时,建一藩国,使得握兵御吏,毋与内诸侯同,其人以为有王,不复生心,而交南长为国家有矣,孰与捐之夷狄乎?故元混一华夏,六诏、西域皆王其子弟,厥后,元帝北遁,梁王保有云南,蜀夏既平,乃入王化。其在西方者,亦竟不得剪除,则封以为王,哈密是也。此非其已效耶?或曰:王而握兵,不有江右之虑耶?此不达地势者也。宁濠据江汉之上游,谓之建瓴而下,滇南处一隅之绝徼,谓之仰面而攻,安有仰面而攻可以取胜者耶?且夫万里遐荒之徼,而欲与中国争衡,则公孙不国于白帝,尉陀不帝于南海矣。或曰:炎荒遐裔之区,以王亲子弟,不几于窜耶?此又不然。夫闽、广、滇、贵皆膏腴乐土,百物所生,而齐、鲁、燕、赵之地有不及也,其视山、陕边郡,苦乐又相悬绝,试取山、陕边郡一府宗室颇少 【「颇少」,「少」疑当作「多」。】 者迁之云南有不乐就者耶?嗟夫!天下无事而为迂恢之谈,人必笑以为狂,且言于时禁,动虑后患,谁肯倡不急之议以骇?听?姑记之,以备一策耳。
唐制,诸王食邑不过千户,乃汉封一小侯也,公主不过三百五十户,太平独加至五千户,可谓侈矣。本朝公主食邑不及前代,而亲王岁禄,本色万石,则过唐、宋远矣。
国家分封诸王,体貌甚重,其后宗人蕃衍,族属益疏,又以禄粮支给仰哺有司,于是礼体日以衰薄,故亲王有不受方镇之拜者,有以刺书名与百吏为平交者,有守臣传呼而出、郡王引车避之者,有下邑令长入郡城不谒亲王者,皆非礼也。新进书生,不读令甲,万一有举祖训以摘者,其何说之辞?士君子立官行己,自有正道,不在以虚文取胜,博刚峻之名,反自干法纪,为识者所笑。近见一二近臣出使藩府,即与亲王争礼,取胜于揖让之间,以为不辱君命。予尝笑其迂。盖事有同形而异情者。如出使敌国,则折敌国之礼所以尊朝廷,奈何以敌国外夷视亲藩而与之争胜?天下一家,自分藩篱,此亵君之大者,不辱何居? 恩泽
古时,将相大臣禄赐甚厚
译二
唉!于谦少保的功绩,难道不伟大吗?然而皇帝蒙受耻辱,天下人悲痛欲绝,而少保以国家为重,拥立新君,没有一句话提到迎接旧主,难道不是深谋远虑地考虑祸患,来不及两全其美吗?唉,这也太忍心了吧!这时,距离建文帝时期才四十年,而人心不同,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天下没有人认为这是错的,难道不是利害关系之说深深浸染而不可挽回吗?少保曾经感叹说:“这一腔热血,竟洒在何处!”他的话很悲凉。一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生死利害,只取决于所遇到的情况,尽我的心意罢了,有什么地方不可以洒血呢?当时,群臣请求迎接旧主,景帝不愿意,如果少保说一句话,未必不被相信;后来,关于更换太子的议论,如果少保以死力争,宪宗皇帝也未必会出宫。犹豫不决,隐忍不发,身死西市,遗恨无穷,能不悲哀吗!“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话,是为君主说的,不是为臣子在送别旧君、侍奉新君之间权衡利弊可以拿来作为决断依据的。至于登上城楼谢罪说:“国家已经有君主了”,这是为了消除敌人的期望,就像分羹的回答一样,难道可以在君臣之间作为私下的议论,以此作为行动的依据吗!而当时那些迂腐迟缓的士人,最终把它当作口头禅,以至于使皇帝受辱于毡帐之中,坦然不问。社稷为重,君主难道成了帽子上装饰的弁髦吗?
藩封
高皇帝创建藩国,封了二十四位王,占据了将近半个天下,只有吴、越没有分封,因为那里土地肥沃;闽、广、滇、僰没有分封,因为那里险阻偏远,考虑得很深远。然而事情有便利之处,不能不灵活变通。就像云南一省,上古时期不归顺,自从纳入版图,就由西平侯世代镇守,黔宁王的功业,百姓官吏敬畏服从,二百多年来,声威教化普及,可以说很便利了。然而沐氏盘踞已久,人心颇为依附,逐渐有了跋扈的志向,比如沐朝弼凶残不道,自犯法纪,朝廷索要两个妇人,直到二十年也没有得到,如果不是当今皇帝英明,逮捕他交给法吏,不几乎像唐朝中叶那样吗?沐氏强大,就会尾大不掉,朝廷的法度不能伸张;沐氏衰弱,就会屏障不稳固,朝廷的威势不能振作,都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建立一位亲王,在那里开设府署,将镇守的军队改为护卫,让他统兵管理官吏,与建国初期的各位亲王一样,黔国以下的,都听从节制,对内可以裁抑沐氏不共戴天的野心,对下可以坚定滇人向往教化的意志,即使僰、滇之路声威教化有阻碍,云南还是国家的。假如交趾还没有抛弃的时候,建立一位藩王,让他握兵管理官吏,不与内地诸侯相同,那里的人认为有王,不再产生异心,而交南就长久为所有了,谁愿意把它捐献给夷狄呢?所以元朝统一华夏,六诏、西域都封子弟为王,后来,元帝北逃,梁王保有云南,蜀夏平定后,才进入王化。在西方的人,也最终不能剪除,就封为王,哈密就是这样。这不是已经验证的效果吗?有人说:王而握兵,不会有江右的忧虑吗?这是不懂地势的人。宁王据有江汉的上游,可以说是居高临下,滇南处于一隅的极边,可以说是仰面而攻,哪有仰面而攻可以取胜的呢?而且万里荒远的边疆,想要与中国争衡,那么公孙述就不会在白帝称国,尉佗就不会在南海称帝了。有人说:炎荒遥远的地区,用王亲子弟,不几乎等于流放吗?这也不对。闽、广、滇、贵都是肥沃乐土,百物生长,而齐、鲁、燕、赵之地有不及的,比起山、陕边郡,苦乐又相差悬殊,试取山、陕边郡一个宗室较少的府迁到云南,有不乐意去的吗?唉!天下无事而发表迂阔的言论,人一定笑他狂妄,而且言语在时禁之中,动辄考虑后患,谁肯倡导不急之议来惊吓听者呢?姑且记录下来,以备一策罢了。
唐朝的制度,诸王的食邑不超过一千户,相当于汉朝封一个小侯;公主不超过三百五十户,太平公主独自增加到五千户,可以说奢侈了。本朝公主的食邑不及前代,而亲王的岁禄,本色一万石,则超过唐、宋远矣。
国家分封诸王,礼遇非常隆重,后来宗人繁衍,族属日益疏远,又因为禄粮支给仰赖官府,于是礼数日益衰薄,所以亲王有不接受方镇拜见的,有以刺书名与百官平起平坐的,有守臣传呼而出、郡王引车避开的,有下邑令长进入郡城不谒见亲王的,都不是礼制。新进的书生,不读法令,万一有举祖训来指摘的,有什么话说呢?士君子立官行己,自有正道,不在于以虚文取胜,博取刚峻之名,反而自犯法纪,被识者所笑。最近看到一二近臣出使藩府,就与亲王争礼,在揖让之间取胜,以为不辱君命。我曾经笑他们迂腐。大概事情有同形而异情的。比如出使敌国,折辱敌国之礼是为了尊崇朝廷,怎么可以把敌国外夷看待亲藩而与之争胜?天下一家,自己分设藩篱,这是亵渎君主的大罪,不辱君命在哪里?
恩泽
古时,将相大臣的禄赐很丰厚
,与今相去辽绝,如汉时,将相封侯皆有国土,而人主赐予动至千万,即如赐黄金百斤,将相之常也,以百斤计之,为黄金千六百两,直白金数千矣。如唐时,宰相食料,一月三千缗,一缗为千钱,当直三千金矣。古之上将、三公,其富与今亲王等,视一品秩禄何啻十百?亦其时物力充溢,公私给足,与今不同也。
译古代与现在相距极为遥远,例如汉代,将领和宰相封侯都拥有封地,而君主的赏赐动辄达到千万之巨,就像赏赐黄金百斤,是对于将领和宰相的常规待遇,按百斤计算,相当于黄金一千六百两,价值白银数千两。又如唐代,宰相的俸禄,每月三千缗,一缗为一千钱,相当于价值三千两黄金。古代的上将、三公,他们的财富与当今的亲王相当,比起一品官的俸禄,何止多出十倍百倍?这也是因为当时物资充裕,公私用度充足,与现在不同。
汉臣赏赐,如官仪所载:腊赐,大将军、三公钱各二十万;特进侯十五万;卿十万;校尉五万;尚书三万;侍中大夫各一万;千石、六百石各一千;虎贲、羽林郎二人共三千。此旧制也。章帝宽仁,赏赐群臣过于制度,则又不止于此矣。本朝三大节止于赐钞,钞法不行,止为故事而已。世庙在西内,赏赉入直大臣,每每隆渥,而方士、法官之流,皆得横赐,为烦费耳。今上即位,岁时大节,阁臣、讲官多有金帛之赐,而六卿以下皆不得与。然每节费数十万,则宫眷内臣皆仰给岁时赏赉以自润,其势不可已也。较之前代,费亦啬矣。
唐制,文武朝臣五时赐衣,皆以制成之衣赐之也。杜诗云:「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又云:「赐分双管笔,恩降五铢衣」是矣。又其时,百官迁转赐绯,皆出内府。不知宋制何如。本朝绝无此典。惟百官月俸有折绢之名,而辅臣侍从间有匪颁之赐,亦内帑文绮,非有成衣也。新中进士,国子监给罗襕,犹有古意。
唐初,三品以上赐金装刀、砺石,一品以下则有手巾、筭袋。开元以后,百官朔望朝参则佩筭袋,各随其所服之色,余日则否。此则宋时鱼袋之制也。本朝文武大臣扈从车驾,则赐绣春刀、椰瓢、茄带,亦是此意。但唐、宋通服以为章彩,今止以充赐近臣,而不以为法服尔。
唐赐彩十段,为绢三疋、布三端、绵四屯。若杂彩十段,为丝布二疋、紬二疋、绫二疋、缦四疋,亦曰赐物十段。今制赐衣一袭,为三匹。
三代以下待臣之礼,至胜国极轻,本朝因之,未能复古。第举丧礼一节:两汉时,王公将相葬日,天子御门望送,魏、晋哭于东堂,六朝人主临吊,至唐、宋犹有望送临吊之礼,本朝,惟国初一二元勋有车驾亲临者,自后无复此事,惟是一品大臣辍朝一日,人主素服临朝,其后率从省便,惟于岁终一日并行而已。然赐葬赐祭频繁优渥,恐前代不能及也。至于推恩三代,一如见爵,则尤千古旷绝之恩矣。
今元宵节假,即唐人赐酺之遗意也。唐制,百官于春月旬休,选胜以乐,自宰相至员外郎,凡十二筵,各赐钱五千缗,玄宗或御花萼楼邀其归骑,留饮尽欢,此虽非三代之法,亦太平之象,君臣相悦之风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人臣奉官修职,夙夜在公,而以一日之逸,偿十日之劳,圣人不费焉。成祖遇元宵令节,百官休沐十日,饮食快乐,正是此意。近年以来,上以文法束吏,下以刻核取名,今日禁宴会,明日禁游乐,使阙廷之下,萧然愁苦,无雍容之象,而官之怠于其职,固自若也。辟之天道,有煦妪和熙之气游于两间,而后万物发生,百昌皆遂,必使憀栗迫惨,无乐生之心,此近于秋冬敛藏之气矣,岂所以调六气之和,养熙皞之福哉!
汉时,每大有庆,辄赐民爵一级,不知其制何如。唐时,如刘知几所陈:「海内具僚九品以上,每岁肆赦, 【唐会要卷八一阶条引刘知己疏「肆赦」作「逢赦」。】 必赐阶勋」,「至于朝野宴集,公私聚会,绯服众于青衣,象板多于木笏」。可见当时赐爵之滥。然察其语意,盖见任庶官普加阶级,而不及平民,与汉稍异。宋时,每遇郊赦,普赐恩阶,所及虽多而时颇希阔,与唐亦异。然皆赏不酬功,举非论德,名器大滥,不足为荣。本朝无此法矣。惟覃恩大庆,各与应得锡命以为恩典,较之前代最为得体。
三代,天子巡狩,有召见百年之礼。宋时,民间百岁者,部使以其名闻,诏赐粟帛及爵,犹有古意。近时此法不行,山泽之民,有年至百岁而长吏不知者,老老之仁,荡无存矣。万历辛卯,武林锺化民巡按山东,行部登、莱海上,会有养老之令,询访二郡境内八十、九十者,召至行台,面加存问,至绘为一图,中间至九十以上者,几十人焉,可谓奉行德意,有三代之遗矣。而时俗目为迂远不急,俗之敝也久矣。
国体
本朝姑息之政甚于宋代,但其体严耳。宋时,待下有礼,然至于兵败必诛,赃罪必
译汉朝臣子的赏赐,依照官仪所载:腊赐时,大将军、三公各赐钱二十万;特进侯十五万;卿十万;校尉五万;尚书三万;侍中、大夫各一万;千石、六百石各一千;虎贲、羽林郎二人共赐三千。这是旧有的制度。章帝宽厚仁爱,赏赐群臣超过制度规定,那就不止于此了。本朝三大节日只限于赐钞,钞法不行,只当作旧例罢了。世庙在西内,赏赐入值的大臣,常常丰厚优渥,而方士、法官之类,都能得到横赐,只是烦费罢了。今上即位,岁时大节,阁臣、讲官多有金帛赏赐,而六卿以下都不能参与。然而每节耗费数十万,宫中眷属和内臣都仰赖岁时赏赐来自肥,这种趋势不可停止。与前代相比,费用也算节省了。
唐朝制度,文武朝臣在五个时节赐衣,都是把制成的衣服赐给他们。杜甫诗说:“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又说:“赐分双管笔,恩降五铢衣”就是这样。又在那时,百官升迁赐绯,都出自内府。不知道宋朝制度如何。本朝完全没有这个典故。只有百官月俸有折绢的名义,而辅臣侍从间有匪颁的赏赐,也是内帑的文绮,没有成衣。新考中的进士,国子监给罗襕,还保留着古意。
唐初,三品以上赐金装刀、砺石,一品以下则有手巾、筭袋。开元以后,百官在朔望朝参时则佩带筭袋,各自随其所服的颜色,其余日子则不佩带。这就是宋朝鱼袋的制度。本朝文武大臣扈从车驾,则赐绣春刀、椰瓢、茄带,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唐、宋通服作为章彩,现在只用来赏赐近臣,而不作为法服罢了。
唐朝赐彩十段,为绢三匹、布三端、绵四屯。如果杂彩十段,为丝布二匹、紬二匹、绫二匹、缦四匹,也叫赐物十段。现在的制度赐衣一袭,为三匹。
三代以下对待臣下的礼节,到前朝极轻,本朝沿袭它,未能复古。只举丧礼一节:两汉时,王公将相下葬那天,天子登门望送,魏、晋在东堂哭吊,六朝君主临吊,到唐、宋还有望送临吊的礼节,本朝,只有开国初的一二元勋有车驾亲临,此后没有再这样的事,只是一品大臣停朝一日,君主穿素服临朝,后来率从省便,只在年终一日并行罢了。然而赐葬赐祭频繁优渥,恐怕前代不能比得上。至于推恩三代,一如见爵,则是千古旷绝的恩典了。
现在元宵节放假,就是唐人赐酺的遗意。唐朝制度,百官在春月旬休,选胜游乐,从宰相到员外郎,共设十二筵,各赐钱五千缗,玄宗有时御花萼楼邀其归骑,留饮尽欢,这虽然不是三代的法度,也是太平的景象,君臣相悦的风气。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人臣奉官修职,夙夜在公,而用一天的安逸,补偿十天的辛劳,圣人不费事。成祖遇元宵令节,百官休沐十日,饮食快乐,正是这个意思。近年以来,上以文法束缚官吏,下以苛刻核算求取名声,今日禁宴会,明日禁游乐,使阙廷之下,萧然愁苦,没有雍容的气象,而官吏怠于职守,依然如故。好比天道,有煦妪和熙之气游于两间,而后万物发生,百昌皆遂,一定要使凛冽迫惨,没有乐生之心,这接近秋冬敛藏之气了,哪里是用来调和六气之和,养育熙皞之福呢!
汉朝时,每有大庆,就赐民爵一级,不知道其制度如何。唐朝时,如刘知几所陈:“海内具僚九品以上,每岁肆赦,必赐阶勋”,“至于朝野宴集,公私聚会,绯服众于青衣,象板多于木笏”。可见当时赐爵的泛滥。然而察其语意,大概是见任庶官普加阶级,而不及平民,与汉朝稍异。宋朝时,每遇郊赦,普赐恩阶,所及虽多而时颇希阔,与唐朝也异。然而都是赏不酬功,举非论德,名器大滥,不足为荣。本朝没有这个法度了。只有覃恩大庆,各与应得锡命作为恩典,较之前代最为得体。
三代,天子巡狩,有召见百年之礼。宋朝时,民间百岁者,部使以其名闻,诏赐粟帛及爵,还保留着古意。近时这个法度不行,山泽之民,有年至百岁而长吏不知道的,老老之仁,荡然无存了。万历辛卯年,武林锺化民巡按山东,行部登、莱海上,恰逢养老之令,询访二郡境内八十、九十者,召至行台,面加存问,至绘为一图,中间至九十以上者,几十人,可谓奉行德意,有三代的遗风了。而时俗目为迂远不急,俗之敝也久矣。
国体
本朝姑息之政甚于宋代,但其体严耳。宋朝时,待下有礼,然而至于兵败必诛,赃罪必
刑,未有姑息迁就以全体面者。本朝无其恩礼,而法亦不行,甚至败军之将,可以不死,赃吏巨万,仅得罢官,是吞舟之漏也。至于小小刑名,毫不假借,反有凝脂之密,则重轻胥失之矣。
译刑罚,从来没有因为姑息迁就而保全表面体面的。本朝没有那种宽恩礼遇,法律却也不能严格执行,甚至打了败仗的将领可以不处死,贪污巨万的官吏仅仅被罢免官职,这是连吞舟大鱼都能漏网的疏漏。至于那些轻微的刑名案件,却毫不宽容,反而像凝脂一样细密严苛,这样轻重就都失当了。
宫禁,朝廷之容,自当以壮丽示威,不必慕雅素之名,削去文采,以亵临下之体。宣和,艮岳苑囿,皆仿江南白屋,不施文采,又多为村居野店,宛若山林,识者以为不祥。吾观近日都城,亦有此弊,衣服器用不尚髹添,多仿群下之风,以雅素相高。此在山林之士,正自不俗,至于贵官达人,衣冠舆服,上备国容,下明官守,所谓昭其声名文物以为轨仪,而下从田野之风,曲附林薮之致,非盛时景象矣。
唐庄宗苦禁中溽暑,欲择高凉之所,皆不称旨,宦者因言:「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楼观以百数,今日宅家曾无避暑之所,宫殿之盛,不及当时公卿第舍耳。」此虽迎合之言,其实,两京盛时,公卿第舍有侈于洛州行宫者,盛衰之迹,此其可见者也。因考汉、唐以来,将相大臣禄赐丰渥,居处华盛,类合王侯,下至宋、元,稍觉不及,及我朝,则益俭矣。勋臣世爵,往颇繁华,近日窘迫已极,惟亲藩、中贵犹觉华侈,文臣位至极品,一措大居耳,寓居都市,下同齐民,元辅之居,不容旋马,其它可知。此于士风甚雅,于国容则未备也。
天下财力止有此数,不在此则在彼。汉时离宫别馆至于百千,崇丽造天。宋、元以来,正衙之外,离宫甚稀。至于本朝,则大内之宫亦止一二,而都城内外寺观数十百所,金壁焜煌,略如帝居,则汉代离宫之盛,化为佛土矣。前代公卿大臣,居处服食不减王侯,本朝即元勋大臣,自奉俭陋,而亲藩有土之贵,宫廷服用与人主相埒,则汉、唐大臣之飨,归于天潢矣。夫人臣之盛归于天潢,固其所也,人主之居化为佛土,不亦过哉!
汉时,郡国守相置邸长安,唐诸路大使皆有进奏院,宋真宗时置朝集院于京师,凡升朝官到阙,并馆于院中,官给公券,兵士随直,惟可至朝堂省部,不得他往,此法亦善。今入觐司府等官,皆自僦民居,及考察坐棚类如拘囚,殊非体面。若令一省自备公费,各置一邸,以待朝集之吏,亦大体也。今上下相察,密于稽考,而纪纲所在,视为不急,未有不以予言为迂也。
大明门前府部对列,棋盘天街百货云集,乃向离之景也。往时五部升堂,或至午刻,予在南宫,自恐废时失事,且示怠缓,令以巳时升堂,颇觉严肃。数日后,偶求一书,向部门书肆觅之,则以堂事早毕,投文人散,书肆随之而撤。予因悔曰:「误矣。」五部在天街之左,天下士民工贾各以牒至,候谒未出,则不免盘桓天街,有所贸易,故常竟日喧嚣,归市不绝,若使俱以巳刻完事,候者皆散,市肆无所交易,亦皆早撤,则日中之景反觉寥阔,非国门丰豫之景矣。因叹前人举事皆有深思,正不可以一时意见妄为更移。且部堂之政,乃朝廷大体所关,与有司法守不同,亦不必慕勤敏之名,失博大之体也。因令所司,投牒升堂一如故事云。
仪司 【「仪司」,天启本作「仪制司」。】 集进表包袱,分送三堂,供傔从之衣,此古所谓集上书囊以为帷帐者,虽未大伤,然于大臣体面,亦属不雅。若将此项留作三堂公用,如出门中火及柬套、书帙之费取足其中,岁可得数十金,亦颇足用。祠司既无别项支费,教坊编派势不可已,宜将各项名役尽为裁革,留作写字名色,遇内府文移有所需索,令其稍备锱铢,以应其索,亦未为过,惟以供亿堂司,则甚失体耳。
管子治齐,设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助军旅,此在王政视之,口不忍道,即后世言利之臣,亦未尝榷算及此者,此可鄙亦甚矣。而近日所在官司,乃有税及此等者,如临清之差役,通州之饩程,多取诸此。此弊政之当革者也。不但有司,乃至礼部堂司,出入供需,或令教坊人役治具以从,此最不美之事。当在部时,屡欲裁革,以请告匆匆,未及设为章程,第遇公出,令所司别具资费给赏其人而已。此在必所当革而别议公费可也。后有贤者亟行之。
沈大宗伯在部,于礼教风俗锐意匡正,前后所奏禁奢抑浮不下数疏。一日,言
译宫禁是朝廷的仪容,自然应当以壮丽来显示威仪,不必羡慕雅淡素朴的名声,削去文采,从而亵渎了君临臣下的体统。宣和年间,艮岳的苑囿,都仿照江南的白墙民居,不加文采修饰,又多为乡村野店,宛如山林,有识之士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我看近日都城,也有这种弊病,衣服器物不崇尚漆饰增添,多仿效下属百姓的风气,以雅淡素朴为高雅。这在山林隐士那里,确实不俗,至于贵官显达之人,衣冠车马服饰,对上完备国家仪容,对下明确官职职守,所谓彰显声名文物作为规范仪则,却顺从田野之风,曲意迎合山林的意趣,这就不是盛世景象了。
唐庄宗苦于宫中湿热,想选择高凉的地方,都不合心意,宦官于是说:“臣见长安极盛时,大明、兴庆的楼观数以百计,如今宅第家中竟没有避暑的地方,宫殿的盛况,不及当时的公卿宅第罢了。”这虽然是迎合的话,但实际上,两京极盛时,公卿宅第有比洛州行宫更奢侈的,盛衰的迹象,由此可以看见。因此考察汉、唐以来,将相大臣俸禄赏赐丰厚,居住处所华丽盛大,类似王侯,下到宋、元,稍显不及,到我朝,则更加节俭了。勋臣世袭爵位,往日颇为繁华,近日窘迫已极,只有亲藩、宦官还觉得华丽奢侈,文臣位至极品,只是一个穷书生居住罢了,寄居都市,与平民相同,元辅的居所,容不下转马,其他可想而知。这对于士风确实雅正,但对于国家仪容则不够完备了。
天下的财力只有这么多,不在此处就在那处。汉代离宫别馆多达百千,崇丽高耸入天。宋、元以来,正衙之外,离宫很少。至于本朝,则大内的宫殿也只有一二座,而都城内外寺观数十上百所,金碧辉煌,大致如同帝王居所,那么汉代离宫的盛况,就化为佛土了。前代公卿大臣,居住饮食不减王侯,本朝即使是元勋大臣,自我奉养俭朴简陋,而亲藩有土之贵,宫廷服用与君主相当,那么汉、唐大臣的享用,归于天潢贵胄了。人臣的盛况归于天潢,固然理所应当,人主的居所化为佛土,不也太过分了吗!
汉代,郡国守相在长安设置邸舍,唐代各路大使都有进奏院,宋真宗时在京城设置朝集院,凡是升朝官员到京城,都住在院中,官府供给公券,兵士随从值班,只可到朝堂省部,不得去别处,这办法也很好。如今入京觐见的司府等官,都自己租赁民居,等到考察时坐在棚子里,如同拘禁囚犯,非常没有体面。如果让一省自备公费,各自设置一邸,以接待朝集的官吏,也是大体。如今上下互相考察,稽查考核严密,而纲纪所在,却视为不急,没有不认为我的话迂腐的。
大明门前府部对列,棋盘街百货云集,这是向来离宫的景象。往日五部升堂,有时到午时,我在南宫,自恐耽误时间失事,且显示怠慢迟缓,命令巳时升堂,颇觉严肃。几天后,偶然找一本书,到部门书肆寻找,却因堂事早已完毕,投文的人散去,书肆也随之撤走。我因此后悔说:“错了。”五部在天街左侧,天下士人工商各持文书到来,等候谒见未出,就不免在天街盘桓,有所贸易,所以常常整天喧嚣,归市不绝,如果让都在巳刻完事,等候的人都散去,市肆没有交易,也都早撤,那么日中的景象反而觉得寥廓,不是国门丰裕的景象了。因此感叹前人做事都有深思,正不可以一时意见妄自更改。况且部堂政务,关乎朝廷大体,与有司法守不同,也不必羡慕勤敏的名声,失去博大的体统。因此命令所司,投牒升堂一如旧例。
仪司【“仪司”,天启本作“仪制司”。】收集进表的包袱,分送三堂,供给傔从的衣服,这是古所谓收集上书囊来做帷帐的,虽然未大伤,但对于大臣体面,也属不雅。如果将这项留作三堂公用,如出门中火及柬套、书帙的费用从中取足,一年可得数十金,也颇够用。祠司既无别项支费,教坊编派势不可免,宜将各项名役尽行裁革,留作写字名色,遇到内府文移有所需索,令其稍备锱铢,以应其索,也未为过,只用来供给堂司,则甚失体统。
管子治理齐国,设置女闾七百,征收其夜合之资,以助军旅,这在王政看来,口不忍道,即使后世言利之臣,也未尝榷算及此,这也可鄙至极。而近日所在官司,竟有税及此等的,如临清之差役,通州之饩程,多取于此。这是弊政应当革除的。不但有司,乃至礼部堂司,出入供需,有时令教坊人役治具跟随,这是最不美的事。当在部时,屡次想裁革,因请假匆匆,未及设立章程,只遇公出,令所司别具资费给赏其人罢了。这在必然应当革除而另议公费是可以的。后有贤者亟行之。
沈大宗伯在部,于礼教风俗锐意匡正,前后所奏禁奢抑浮不下数疏。一日,说
及倡优一种,最伤风化,欲建议通行天下尽为汰除。予曰:「此恐不能为,亦不必尔。自古以来,有此一类,先王以礼防民,莫之能废,必有以也。何者?天地六气,自有一种邪污,必使有所疏通,然后清明之气可以葆完,辟如大都大邑,必有沟渠以流其恶,否则,人家门庭之内,皆为秽浊所留矣。先王救俗之微权,有不可以明喻者,存而不问可也。」沈公以为然,因止其事。
译等到提到倡优这一类人,最败坏社会风气,(沈公)打算建议在全国范围内全部淘汰清除。我说:“这恐怕做不到,也没有必要这样做。自古以来,就有这样一类人,先王用礼制来防范百姓,却无法废除他们,必定有其原因。为什么呢?天地间的六种气候,自然有一种邪气污浊,必须让它有所宣泄疏通,然后清明之气才能保持完整。譬如大的都城和都会,一定要有沟渠来排泄污秽,否则,百姓家门庭院之内,都会积留污秽浊气了。先王挽救风俗的微妙权宜之计,有些是不可以明白解释的,存在而不过问就可以了。”沈公认为我说的对,于是停止了这件事。
三代以下,国体之尊,莫有过于我朝者。如汉、唐盛时,与匈奴、乌孙犹称甥舅之礼,宋之全盛,与契丹为兄弟之国,此其最尊时也。本朝控制四夷,皆为臣妾,北虏之裔,厥角受赏,即其君长,不敢与边臣抗违,其它西域诸夷,自称奴婢,视甥舅兄弟之国,何啻霄壤?乃近日一二小夷梗化方外,在朝廷视之,犹蚊蚋癣疥,而当事之臣,不及远稽前代,论事建画,称引失体,几取唐、宋之末以相比,况非惟事机不合,其于名言之体,亦甚失矣。辱国之罪,莫大于此。
尝谓天下之事,有不可胶柱而谈者,因时制宜,在人所处耳。万历乙亥,西域献千里马,养之邸中,大宗伯以部檄实之,不为上奏,时以为得体。予窃以为不然。何也?彼远人慕义,从万里献马,复使之持去,以为朝廷惜赏马之费,意必怏怏,不如以诏旨赍之,而赏其道里之费,与所献略相当,不则,受之以付北边为候骑,可以示西域,不贵其马,以折其心,可以示北夷,中国候望有西域宝马也。此与朝廷之体无损,而事又两益。乃徒以汉文?马事为比,则迂矣。千里马,乃天方国所献,时仪部唐君鹤征主会同馆,尝邀予辈数人往观,马青骢色,耳如竹篾,鹿头鹤颈,不甚肥大,而神骏权奇,意熊闲远,步之丹墀,盘旋如风,恨不见其一骋耳。因忆李、杜诗中所称,殆非虚语。
唐时,禁京域丐者,分置病坊于诸寺以廪之,亦谓之悲田院,即今蜡烛、幡竿二寺也。从古都会之地,乞丐游食者众,故唐、宋以来,皆有悲田之设,第不知当时有司奉行何如。如今蜡烛、幡竿二寺,所养贫人不及万分之一,而叫号冻馁充满天街,至于不可听闻,则二寺之设亦何为?公卿大老有载钱自随,车马所过,辄散以予之,每逢呵殿,罗列道旁,小民相传以为美谈,此所谓惠而不知为政也。身为公卿,海隅一夫,咸使得所,阙廷之下,流离叫号,是谁所致?而乞与一钱以为私惠,若里巷妇人之为者,岂惟不知职掌,亦非所以壮国容也。
谷山笔麈卷之四 相鉴
宋时,宰相省阅进奏文书,同列多不与闻。熙宁初,唐介参政,谓首相曾公亮曰:「身在政府而事不与知,上或有问,何辞以对?」乃与同视。后遂为常。介之请,公亮之从,皆政体也。朝廷防宰相之专,设参知以为陪贰,而不与省阅,职守安在?势之所归,不免专擅,有自来矣。本朝六部奏疏,例皆三堂同署,而谋画源委,左右二卿往往不得与闻,惟奏牍已成,吏衙纸尾请署,二卿以形?顾避,亦不问所从,至于曹铨进退人才,颇关要秘,甚或在廷已闻,而两堂不知,惟太宰一人与选郎决之,此非与众共之之义也。正卿与郎吏为密,视同列为外人,及有不当上心,奉旨对状,左右二卿又难以不知为解,是不使之与其谋而使之同其谴也。岂但政体有失,亦非人情矣,而积重难返,至于成习,不亦异哉!内阁本揭署名,体亦类此,往往复有密揭,则更无从与闻矣。台衡之地,遂树荆榛,可慨矣!
首相之权,自古为重,贾似道 【天启本作「宋贾似道」。】 当国,叶梦鼎为右相,有愬求恩泽者,梦鼎以为可与,似道以为非己出,罢省吏数人,梦鼎怒曰:「我断不为陈自强。」即上疏,又为似道所阨,乃引杜衍故事,单车宵遁,可谓不降志矣。大体次相之体,取拱默为容,引嫌自避,稍涉可否,便是异同,相沿成俗,牢不可破,要皆叔季之风也。今元凯岳牧集于一堂,同心一德,甲可乙否,不失为和,安取此琐琐形神为也?
宋王珪,自政府至为首揆,凡十六年,无所建明,有「三旨相公」之目,传笑史册。本朝泰陵在位,渊嘿日久,一日召见辅臣,有所访问,猝不能对,但叩头呼万岁而已,当时目为「万岁阁老」,可作一对。
贵溪夏公言以大礼得幸,从都给事中迁御史中丞、翰林学士,遂至大用,世庙眷礼宠遇,无所不至。其后,上于宫中祈祷,禁直大臣皆赐星冠,夏不受,上大恨之,即赐策免。已而
译夏代、商代、周代之后,国家体制的尊贵,没有比得上我朝的。比如汉、唐盛世,与匈奴、乌孙还称甥舅之礼,宋朝全盛时期,与契丹为兄弟之国,这是他们最尊贵的时候。本朝控制四方夷狄,都成为臣妾,北方虏寇的后裔,叩头接受赏赐,即使是他们的君长,也不敢与边境大臣对抗违逆,其他西域各夷,自称奴婢,比起称甥舅兄弟的国家,何止是天壤之别?然而近日一两个小夷在境外违背教化,在朝廷看来,如同蚊虻癣疥,而当事的大臣,不及远查前代,议论事情、提出谋划,称引失当,几乎拿唐、宋末年来相比,况且不仅事机不合,在名义体制上,也严重失当。辱国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曾经说天下的事情,有不可拘泥固执地谈论的,因时制宜,在于人的处置罢了。万历乙亥年,西域进献千里马,养在官邸中,礼部尚书用部文核实,不上奏,当时认为得体。我私下认为不然。为什么呢?那远方的人仰慕义理,从万里之外进献马,又让他带着回去,以为朝廷吝惜赏马的费用,心里一定不快,不如用诏旨携带,而赏赐他路途的费用,与所献的马大致相当,否则,接受它交给北边作为侦察骑兵,可以显示给西域,不看重他们的马,以折服他们的心,可以显示给北夷,中国侦察瞭望有西域宝马。这与朝廷的体制无损,而事情又两全其美。却只拿汉文帝卖马的事来相比,就迂腐了。千里马,是天方国所献,当时仪部唐鹤征主持会同馆,曾邀请我们几个人前往观看,马是青骢色,耳朵像竹篾,鹿头鹤颈,不太肥大,而神骏奇特,意态闲远,走在丹墀上,盘旋如风,遗憾没看见它奔驰一次。因此想起李、杜诗中所称,大概不是虚语。
唐朝时,禁止京城乞丐,在诸寺分设病坊来供养他们,也称为悲田院,就是现在的蜡烛、幡竿二寺。自古都会之地,乞丐游食的人众多,所以唐、宋以来,都有悲田的设置,只是不知道当时有关部门执行如何。如今蜡烛、幡竿二寺,所养的贫民不及万分之一,而叫喊饥饿冻馁充满天街,以至于不可听闻,那么二寺的设置又有什么用?公卿大老有带着钱随从的,车马经过,就散给乞丐,每当呵斥开道,罗列道旁,小民相传以为美谈,这就是所谓施惠而不知为政。身为公卿,海角一夫,都使得所,朝廷之下,流离叫号,是谁造成的?而乞求给一钱作为私惠,如同里巷妇人做的事,岂止是不知职掌,也不是用来壮大国容的。
谷山笔麈卷之四 相鉴
宋朝时,宰相省阅进奏文书,同列多不参与。熙宁初年,唐介参政,对首相曾公亮说:“身在政府而事情不参与,皇上如果有问,用什么话回答?”于是一起省阅。后来就成为常例。唐介的请求,曾公亮的听从,都是政体。朝廷防备宰相专权,设置参知政事作为陪贰,而不参与省阅,职守在哪里?权势所归,不免专擅,由来已久了。本朝六部奏疏,惯例都是三堂同署,而谋划源委,左右二卿往往不得参与,只有奏牍已成,吏衙纸尾请署,二卿以形式回避,也不问所从,至于曹铨进退人才,颇关要秘,甚至在朝廷已闻,而两堂不知,只有太宰一人与选郎决定,这不是与众共之的意义。正卿与郎吏为密,视同列为外人,及有不当上心,奉旨对状,左右二卿又难以不知为解,是不让他参与谋划而让他同受谴责。岂止是政体有失,也不是人情,而积重难返,至于成习,不也奇怪吗!内阁本揭署名,体制也类似,往往还有密揭,就更无从参与了。台衡之地,遂树荆榛,可慨叹了!
首相的权力,自古为重,贾似道当国,叶梦鼎为右相,有诉求恩泽的人,梦鼎认为可以,似道认为不是自己出的,罢免省吏数人,梦鼎怒曰:“我断不为陈自强。”即上疏,又为似道所阻,于是引杜衍故事,单车宵遁,可谓不降志了。大体次相的体制,取拱默为容,引嫌自避,稍涉可否,便是异同,相沿成俗,牢不可破,都要是叔季之风。今元凯岳牧集于一堂,同心一德,甲可乙否,不失为和,安取此琐琐形神为也?
宋王珪,自政府至为首揆,凡十六年,无所建明,有“三旨相公”之目,传笑史册。本朝泰陵在位,渊嘿日久,一日召见辅臣,有所访问,猝不能对,但叩头呼万岁而已,当时目为“万岁阁老”,可作一对。
贵溪夏言以大礼得幸,从都给事中迁御史中丞、翰林学士,遂至大用,世庙眷礼宠遇,无所不至。其后,上于宫中祈祷,禁直大臣皆赐星冠,夏不受,上大恨之,即赐策免。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