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笔麈卷之八 诗文
谷山笔麈卷之八 诗文
学术不可不纯也,关乎心术;文体不可不正也,关乎政体。
今之文体当正者三,其一,科场经义为制举之文;其一,士人纂述为著作之文;其一,朝廷方国上下所用为经济之文。制举著作之文,士风所关,至于经济之文,则政体污隆出焉,不可不亟图也。然三者亦自相因,经济之文由著作而敝,著作之文由制举而敝,同条共贯则一物也。何者?士方其横经请业、操觚为文,所为殚精毕力、守为腹笥金籯者,固此物也,及其志业已酬,思以文采自见,而平时所沉酣濡胾入骨已深,即欲极力模拟,而格固不出此矣。至于当官奉职,从事筐箧之间,亦惟其素所服习以资黼黻,而质固不出此矣。雅则俱雅,敝则俱敝,己亦不知,人亦不知也。故欲使经济之文一出于正,必匡之于制作,欲使著作之文一出于正,必端之于制举,而欲使制举之文一出于正,反之于经训而后可也。
夫诏令制敕之文,朝廷所以御臣民也,体在庄而且简,昭如日星。乃或组织求工,聱牙为古,铺衍太烦,奖借过当,既亵上体,亦淆下观,此训令之体失矣。夫建白题奏之文,臣下所以弘献纳也,体在详而且明,较如指掌,乃有猥鄙杂陈,隐约无绪,藏头露尾,绘绚雕章,正使朋辈读之了不可解,何以仰孚高听,纳众上心?此奏对之体失矣。夫纂述纪录之文,史局所以传信也,故必质而且赡,可以传远,乃或借古之奇字、奇句以饰今之事迹,或改今之官名、地名以就古之成语,平实则以为俗,明切则以为朴,而欲以必不可解之辞纪必不可磨之事,欲以昭示万世,比隆二京,不已左乎?此纪述之体失矣。符牒檄命之文,诸司所以喻官守也,故必整而且实,致在必行,今者颁布下吏,或修鞶帨之词,申请上官,或作雕篆之语,故有钱谷士马之数以文而不明,比谳讯鞫之条以文而有害,是以三尺为儿戏,民命为木偶也,此文移之体失矣。夫训命之体失,而朝廷之政不宣;奏对之体失,而臣下之志不达;纪述之体失,而一代几于无史;文移之体失,而百司几于无法。此其所关者政也,非文也。
文体之弊,大端有四:曰谲而不平,曰驳而不粹,曰巧而不浑,曰华而不实。此皆生于不足,非有余也。夫文者,取裁于学,根极于理。不足于学,则务剽剥以为富,纂组以为奇,而谲与驳之弊生。不足以理,则以索隐为钩深,淡虚为致远,而华与巧之弊生,卒之有跂而及,无俯而就,有鼓之而出,无按之而应,心力尽于此矣。世方慕为瑰玮之声,卓绝之调,举脚趋之,何哉?
夫不称御马而称御龙,谩以所不习也,不学画人而画鬼魅,欺以所不见也。文之敝亦然。
先年士风淳雅,学务本根,文义源流皆出经典,是以粹然统一,可示章程也。近年以来,厌常喜新,慕奇好异,六经之训目为陈言,刊落芟夷,惟恐不力。陈言既不可用,势必归极于清空,清空既不可常,势必求助于子史,子史又厌,则宕而之佛经,佛经又同,则旁而及小说,拾残掇剩,转相效尤,以至踵谬承讹,茫无考据,而文体日坏矣。原其敝始,则不务经学所致尔。
夫狂澜横发,汹涌滔天,是水之奇观,而决之兆也;开颜发艳,耀日从风,是花之缛彩,而落之端也。故文至今日可谓极盛,可谓极敝矣。川不可障则疏其源,华不可敛则培其根,亦反经而已矣。诚令讲解经旨,非程、朱之训不陈,敷衍文辞,非六籍之语不用,此培根疏源之方也。
两汉文章,莫盛于武帝时,然其文有三种、如枚、邹、相如、庄助、吾丘之流,皆以词赋唱和,供奉乘舆,是词赋之文也;太史包罗诸史,勒成一家,是记事之文也;淮南宾客,摄诸家之旨,发明道术,是著述之文也。顾武帝所好,不过词赋夸靡之文,子长本为史,不以文称,其时书亦未出,至于淮南之言,山东大儒所不能道,而八公者流,曾不得一至人主之前,称说往古,曳裾侯门,卒成不轨,则不用之过也。尝谓此三
译谷山笔麈卷之八 诗文
学术不可不纯正,因为它关乎心术;文体不可不端正,因为它关乎政体。
当今文体应当端正的有三类:第一类,科举考场上的经义文章,属于制举之文;第二类,士人编纂撰述的文章,属于著作之文;第三类,朝廷与各国上下往来的公文,属于经济之文。制举和著作之文,关系到士人的风气;至于经济之文,则关系到政治体制的兴衰,不可不急于谋划。然而这三者又相互关联,经济之文因著作之文的败坏而败坏,著作之文因制举之文的败坏而败坏,它们同出一源、贯穿一致,本质上是同一事物。为什么呢?士人在研读经典、请教学业、执笔作文时,所竭尽心力、视为腹中珍宝的,本来就是这个;等到他们的志向和事业得以实现,想要以文采来表现自己,而平时沉浸其中、深入骨髓的习惯已经很深,即使极力模仿,格调也超不出这个范围了。至于担任官职、处理公务,在公文档案之间忙碌,也只是凭借平日所熟悉的内容来加以修饰,而本质也超不出这个范围了。高雅则全都高雅,败坏则全都败坏,自己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所以想要使经济之文完全归于端正,必须在著作之文上进行匡正;想要使著作之文完全归于端正,必须在制举之文上进行端正;而想要使制举之文完全归于端正,只有回归到经典训诂之后才可以。
诏令制敕这类文章,是朝廷用来驾驭臣民的,文体应当庄重而且简练,像日星一样昭明。然而有时为了追求工整而刻意组织,为了显得古奥而艰涩难懂,铺陈演绎过于繁琐,奖赏慰借过分得当,既亵渎了上级的体统,也混淆了下级的观感,这是训令之体的失误。建白题奏这类文章,是臣下用来广泛贡献意见的,文体应当详细而且明白,像手指手掌一样清晰可辨,然而有时杂乱鄙陋地罗列,隐约没有头绪,藏头露尾,辞藻华丽雕琢,即使让同辈人阅读也完全无法理解,怎么能取信于高明的听闻,让众人将心意上达呢?这是奏对之体的失误。纂述纪录这类文章,是史官用来传递信史的,所以必须质朴而且丰富,可以流传久远,然而有时借用古代的奇字、奇句来修饰当今的事迹,或者更改当今的官名、地名以迎合古代的成语,平实就认为是俗气,明确就认为是粗朴,而想要用必定无法理解的言辞来记载必定不可磨灭的事迹,想要昭示万世,与两京相比肩,不是太偏颇了吗?这是纪述之体的失误。符牒檄命这类文章,是各官府用来晓谕官职职守的,所以必须整齐而且实在,目的在于必定执行,如今颁布给下级官吏,有时使用修饰性的辞藻,向上级申请,有时使用雕琢的语言,所以有关钱粮兵马的数目因为修饰而不明确,有关诉讼审讯的条例因为修饰而有害,因此把法律当作儿戏,把百姓的生命当作木偶,这是文移之体的失误。训令之体失误,朝廷的政令就不能宣达;奏对之体失误,臣下的志向就不能通达;纪述之体失误,一个朝代几乎就没有史书;文移之体失误,百官几乎就没有法度。这些所关乎的是政治,而不是文章。
文体的弊端,主要有四个方面:一是诡诈而不平正,二是驳杂而不纯粹,三是巧饰而不浑厚,四是浮华而不真实。这些都是由于不足产生的,而不是因为有余。文章,取材于学问,根本在于义理。学问不足,就致力于剽窃割裂以显得丰富,编织组合以显得奇特,于是诡诈与驳杂的弊端就产生了。义理不足,就把探求隐僻当作深入,把淡虚无实当作深远,于是浮华与巧饰的弊端就产生了,最终结果是踮起脚来勉强够得着,却无法俯身顺应,敲鼓才出来,按压却不回应,心力都耗费在这里了。世人正羡慕瑰丽奇特的声调,卓绝超群的格调,纷纷追随,为什么呢?
不称御马而称御龙,是因为不习惯而欺骗;不学画人而画鬼魅,是因为看不见而欺骗。文章的败坏也是这样。
以前士人的风气淳厚雅致,学问致力于根本,文章的意义和源流都出自经典,所以纯粹统一,可以作为章程示范。近年来,厌倦常规喜欢新奇,羡慕奇特爱好怪异,把六经的训诫视为陈词滥调,删削铲除,唯恐不尽力。陈词滥调既然不可用,势必走向极端的空灵清浅;空灵清浅既然不能长久,势必求助于诸子史书;对诸子史书又厌倦了,就放纵到佛经;对佛经也厌倦了,就旁及小说,拾取残余,互相效仿,以至于沿袭谬误,茫然没有考据,文体就日益败坏了。推究其弊端的开始,就是不致力于经学所导致的。
狂澜横溢,汹涌滔天,这是水的奇观,却是决堤的征兆;花开艳丽,闪耀日光随风摇曳,这是花的繁盛色彩,却是凋落的开端。所以文章到今天可以说是极盛,也可以说是极弊了。河流不能阻挡就疏通其源头,繁华不能收敛就培育其根本,也不过是回归经典罢了。如果讲解经旨,不是程朱的训诫就不陈述;铺陈文辞,不是六经的语言就不使用,这是培育根本、疏通源头的方法。
两汉的文章,没有比汉武帝时期更兴盛的了,然而那时的文章有三种:像枚乘、邹阳、司马相如、庄助、吾丘寿王这一类,都以辞赋唱和,供奉皇帝,这是词赋之文;太史公包罗各种史书,编成一家之言,这是记事之文;淮南王的宾客,摄取各家宗旨,阐发道术,这是著述之文。然而汉武帝所喜欢的,不过是词赋夸饰靡丽的文章,司马迁本来是做史官的,不以文章著称,那时他的书也还没有出版,至于淮南王的话,山东的大儒都不能说,而八公这一类人,竟然不能到达君主面前,称说往古,在侯门曳裾,最终成了不轨之徒,这是不被重用的过错。曾经说这三种
种文章,至今为世所宗,淮南论道术,其言有识,不可磨灭,上也;史记不号为文,而其文之妙为千古绝唱,次之;至于夸丽求工,曲终奏雅,薄于技矣。
译司马相如的文章,至今被世人所尊崇;淮南王论说道术,其言论有见识,不可磨灭,这是上等;《史记》不被称为文章,但其文辞的精妙是千古绝唱,这是次一等;至于那些追求华丽、刻意雕琢,结尾才故作高雅的,就浅薄于技巧了。
苏、李二诗,千古流传,为五言之祖,其风骨遒劲,气调雄浑,十九首之外无可彷佛者,信风雅之正宗矣。然考其始末,则有甚可疑者:苏建、李广二传,在马迁时,二子终身履历尚未及详,时则然矣,至班氏汉书,紬绎国史而成,在百年之后,诸人传中,有文字、诗篇无不记载,而李陵传止载短歌一曲,乃垓下、大风之体,使五言赠答之诗流传世间,岂有舍而不载者?至于苏武传中载报任安,而李陵传中亦无报苏子卿,则此书亦非真也。窃意,五言古风起于枚、邹,在苏、李之前,而苏、李二诗,必两汉士人设为赠别之辞以咏其情事,若报子卿书,则晋、宋、六朝所为,亦不似汉人语矣。
选诗所载,无诸王诗,法帖所集,无诸谢字。古今才士,亦无兼长如此。
蜀道难一篇,解者谓为章仇兼琼而作,又谓为杜甫客蜀而作,皆非也。察其语意,乃为明皇幸蜀耳。远别离篇亦尔。
李诗似放而实谨严,不失矩矱;杜诗似严而实跌宕,不拘绳尺,细读之可知也。然皆从学问中来,杜出六经、班汉、文选而能变化,不露斧痕,李出离骚、古乐府而未免有依傍耳。
宋文之浅易,韩文兆之也;宋诗之芜拙,杜诗启之也。韩之文大显于宋,而宋文因韩以衰;杜之诗盛行于宋,而宋诗因杜以坏。虽然,宋文衰于韩而韩不为之损,未得其所以文也;宋诗坏于杜而杜不为之损,未得其所以诗也。嗟夫!此岂可为世人道哉!韩、杜有知,当为点头耳。
古人之诗如画意,人物衣冠不必尽似,而风骨宛然;近代之诗如写照,毛发耳目无一不合,而神气索然。彼以神运,此以形求也。汉、唐之古风,盛唐之近体,赠送酬答,不必知其为谁,而一段精神意气,非其所与者不足当之,所谓写意也;近代之诗,赠送酬答,必点出姓氏、地名、官爵,甲不可乙,左不可右,以为工妙,而不知其反拙矣,此所谓写照也。
古人之文如煮成之药,今人之文如合成之药。何也?古人之文,读尽万卷,出入百家,惟咀嚅于理奥,取法其体裁,不肯模拟一词,剽窃一语,泛而读之,不知所出,探而味之,无不有本,此如百草成煎,化为汤液,安知其味之所由成哉?今之工文者不然,读一家之言,则舍己以从之,作一牍之语,则合并以成之,甚至全句抄录,连篇缀缉,为者以为摹古,读者以为逼真,此如合和众药,萃为一剂,指而辨之,孰参,孰苓,孰甘,孰苦,可折而尽也。乃世之论文者,以渣滓为高深,汤液为肤浅,取古人之所不为,谓其未解,拾古人之所已吐,笑其未尝,不亦鄙而可怜也哉!
短箫铙歌,汉之黄门鼓吹也。汉曲二十有二,存者有十八,务成、玄云、黄雀、钓竿四篇,其辞已亡,魏、晋以下,准其曲数,各制铙歌一部,汉曲多不可解。盖乐府传写,大字为辞,细字为声,声词合写,故致错迕。魏、晋所制,如以某曲当某曲,皆各效其开创功德,与汉曲本辞绝不相蒙,体制亦复不类,而谓其当者,想祖其音节,或准其次第然耳。宋何承天私造铙歌十五篇,皆即汉曲旧名之义而以己意咏之,与其曲之音节不复相准,谓之拟题。自是以后,江左、隋、唐皆相继模仿,惟取其名义,而乐府之法荡然尽矣。近代一二名家,嗜古好奇,往往采掇古词,曲加模拟,词旨典奥,岂不彬彬,第其律吕音节已不可考。又不辨其声词之谬,而横以为奇僻,如胡人学汉语可诧,胡不可欺汉,令古人有知,当为绝倒耳。
汉铙歌二十二曲,盖骑吹也,其中多言登降山陂、弋射鸟兽之事,而其词旨所寓,又多感遇伤时之叹。魏、晋以降,不能传其声谱而拟其曲数以修鼓吹。齐、梁以来,又不能拟其篇数,而取其篇名以模乐府。总之其体绝矣。近世王、李诸公,好古钓奇,各模拟铙歌十八曲,历下之词旨颇近,而不能自为一词,娄东稍脱落,即不甚似,然其旧曲之名与其辞不可解者,即二公亦不知也。惟寄性深远, 【「寄性」「性」,天启本作「兴」
译苏武、李陵的两首诗,千古流传,是五言诗的始祖,其风骨遒劲,气调雄浑,在《古诗十九首》之外没有可以比拟的,确实是《诗经》风雅传统的正宗。然而考察它们的始末,则有非常可疑的地方:苏建、李广两人的传记,在司马迁时代,这两人的生平履历尚且未能详尽,当时情况如此罢了;到了班固的《汉书》,搜罗整理国家史书而成,在百年之后,诸人的传记中,有文字、诗篇无不记载,而李陵传只记载了一首短歌,乃是《垓下歌》、《大风歌》那样的体式,假如五言赠答的诗流传世间,哪有舍弃而不记载的道理?至于苏武传中记载了回复任安的书信,而李陵传中却没有回复苏子卿的书信,那么这书信也不是真的。我私下认为,五言古风起于枚乘、邹阳,在苏武、李陵之前,而苏武、李陵的两首诗,必定是两汉的士人假托赠别之辞来咏叹他们的情事,至于回复苏子卿的书信,则是晋、宋、六朝人所为,也不像汉人的语言了。
《文选》所收录的,没有诸王的诗;法帖所收集的,没有诸谢的字。古今的才士,也没有像这样兼长的。
《蜀道难》一篇,解释的人说是为章仇兼琼而作,又说为杜甫客居蜀地而作,都不对。观察它的语意,乃是为唐明皇幸蜀而作。《远别离》篇也是如此。
李白的诗看似奔放而实际严谨,不失去规矩法度;杜甫的诗看似严谨而实际跌宕,不拘泥于绳尺,仔细研读就可以知道。然而都从学问中来,杜甫出于《六经》、班固《汉书》、《文选》而能变化,不露斧凿痕迹,李白出于《离骚》、古乐府而未免有依傍之处。
宋代文章的浅易,韩愈的文章预示了它;宋代诗歌的芜杂拙劣,杜甫的诗开启了它。韩愈的文章在宋代大显,而宋代文章因韩愈而衰败;杜甫的诗在宋代盛行,而宋代诗歌因杜甫而败坏。虽然如此,宋代文章因韩愈而衰败但韩愈并不因此受损,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韩愈文章的根本;宋代诗歌因杜甫而败坏但杜甫并不因此受损,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杜甫诗歌的根本。唉!这哪里可以对世人说呢!韩愈、杜甫如果有知,应当点头赞同罢了。
古人的诗如画意,人物衣冠不必完全相似,而风骨宛然;近代的诗如写照,毛发耳目无一不合,而神气索然。古人以神韵运笔,近代人以形貌求似。汉、唐的古风,盛唐的近体,赠送酬答,不必知道是为谁而作,而一段精神意气,不是与之相配的人不足以承受,这就是所谓的写意;近代的诗,赠送酬答,必定点出姓氏、地名、官爵,甲不能是乙,左不能是右,以为这是工妙,而不知道这反而拙劣了,这就是所谓的写照。
古人的文章如煮成的药,今人的文章如合成的药。为什么呢?古人的文章,读尽万卷书,出入百家,只在深奥的道理中咀嚼,取法其体裁,不肯模拟一词,剽窃一语,泛泛读之,不知道出处,深入品味,无不有本源,这如同百草煎煮,化为汤液,哪里知道味道是由什么形成的呢?今人擅长写文章的不是这样,读一家之言,就舍弃自己而顺从它,写一篇文章,就合并而成,甚至全句抄录,连篇缀辑,写的人以为这是摹古,读的人以为逼真,这如同混合众药,萃为一剂,指着辨别,哪个是参,哪个是苓,哪个是甘,哪个是苦,可以掰开尽知。然而世上评论文章的人,以渣滓为高深,以汤液为肤浅,取古人不做的,说他们不理解,拾取古人已吐弃的,笑他们未曾尝试,不也是鄙陋而可怜吗!
短箫铙歌,是汉代的黄门鼓吹。汉曲有二十二首,现存十八首,务成、玄云、黄雀、钓竿四篇,其歌词已亡,魏、晋以下,按照其曲数,各制铙歌一部,汉曲多不可解。大概乐府传写,大字为辞,细字为声,声词合写,所以导致错乱。魏、晋所制,如以某曲当某曲,都是各自效法其开创功德,与汉曲本辞绝不相干,体制也不相似,而说它相当的,想是祖述其音节,或按照其次第罢了。宋代何承天私造铙歌十五篇,都是即汉曲旧名之义而以己意咏之,与其曲之音节不复相准,称为拟题。从此以后,江左、隋、唐都相继模仿,只取其名义,而乐府的法度荡然无存了。近代一二名家,嗜古好奇,往往采掇古词,曲加模拟,词旨典奥,难道不彬彬有礼吗,只是其律吕音节已不可考。又不辨其声词之谬,而横以为奇僻,如胡人学汉语可诧,胡不可欺汉,令古人有知,当为绝倒耳。
汉铙歌二十二曲,大概是骑吹,其中多言登降山陂、弋射鸟兽之事,而其词旨所寓,又多感遇伤时之叹。魏、晋以降,不能传其声谱而拟其曲数以修鼓吹。齐、梁以来,又不能拟其篇数,而取其篇名以模乐府。总之其体绝矣。近世王、李诸公,好古钓奇,各模拟铙歌十八曲,历下之词旨颇近,而不能自为一词,娄东稍脱落,即不甚似,然其旧曲之名与其辞不可解者,即二公亦不知也。惟寄性深远,【“寄性”“性”,天启本作“兴”】
古乐府之题,盖今之曲名也。其古词有与其题相涉者,有与其题绝不相涉者,则用其曲也,然其节奏不可考矣。后人拟之者有二:有拟其曲而为之,而辞不相蒙;有拟其题而为之,而曲不相中。大体唐人多取题目字面为古歌行,而不用其曲节,则世变远而音节异也。
古人用韵有不可解者,即四声亦与后不同,如韦孟诗云:「微微小子,既粗且陋。岂不率性,秽我王朝。」又云:「我既迁逝,心存我旧。梦我渎上,立于王朝。」「陋」「旧」去声,而以?「朝」,则四声亦不同也。
宋、元词曲有出于唐者,如清平调、水调歌、柘枝、菩萨蛮、八声甘州、杨柳枝词是也。朱温归镇,昭宗以诗饯之,温进杨柳枝词五首,今虽不传其词,彼时曲度多是七言绝也。以全忠之凶悍而能为歌诗,可与青陵嗣向矣。
史、汉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谓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于今,此应为古人笑也。史、汉之文如欲复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于当日, 【「官名」下,天启本有「地名」二字。】 而但记其实耶?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实,无以示远,大家不为也。予素不工文词,无所模拟,至于名义之微,则不敢苟,寻常小作或有迁就,金石之文,断不敢于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辈名家亦多如此。
将军裴旻请吴道玄画东都天宫寺壁,道玄请裴将军舞剑以助之,裴为舞一曲,道玄奋笔立成,若有神助。夫舞剑之于挥毫,不相及矣,然能助之者,以神会也。文章亦有神会,大而天地,小而虫鱼,耳之所闻,目之所见,无不可以发人之精思,而鼓人之神魄,何必方尺之函,数寸之管哉?古之制器者,见转蓬而为车,闻风鸣而制律,岂拘拘于形声之中耶?盖必有以神契者矣。
选举
汉世用人之法,皆自州县补署,公府辟召,然后升于朝廷,当时未设选部,百官进退,属之丞相。魏、晋以来,始专委选部。及唐亦然,犹分东西两铨,使左右侍郎分领。及东都、岭表复别有铨选,不尽领于吏部,而吏部侍郎魏玄同上言铨选之弊,犹谓以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委之数人之手,力有所极,照有所穷。后世以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委之一郎之手,不尤舛耶?
宋法文选属审官院,武选属枢密院,王安石欲夺枢密之权,乃以文选、武选皆属吏部,尚书左选主文,侍郎一人主之,谓之审官东院;尚书右选主武,侍郎一人主之,谓之审官西院。盖文彦博为枢使,安石为此以阻之耳。
唐天授元年,武后亲策贡士于洛城殿,此殿试之始也。长安二年正月,初设武举,其制有长垛、马射、步射、平射、不同射、马枪、翘关、负重、身材之选,此武举之始也。
宋时临轩策士,本用诗赋,熙宁三年,用吕公着之请,殿试进士专用制策,至今遂为定制。
熙宁四年,更定科举法,罢诗赋、帖经、墨义,令士各占易、诗、书、礼一经,兼论语、孟子,每试四场,初本经,次兼经,次论一首,次策三道,此即今科场之始,而四场不同耳。殿试则专以制策,罢去诗赋,分为五甲:第一第二等赐进士及第;第三等赐进士出身;第四等赐同进士出身;第五等赐同学究出身。此即今殿试之法,而五甲不同耳。盖宋初学校之制原未大备,而科举试士,惟以明经词赋为主,安石以为,古之取士必本于学,请兴建学校,讲三代教育之法,专以经术取士,而科场之法遂为近代剏始矣。此岂可以新法少之哉!
熙宁四年,广太学斋舍,增置官师,分生员为三等:始入太学为外舍,定额七百人;外舍升内舍,员三百人;内舍升上舍,员百人。每月考试其业,以此升舍。上舍免其发解,及礼部试,召对赐第。此即近代积分之法也。至于免解、免试、径召廷对,则上舍生即礼部进士矣。荆公此法甚善,宋人行之,甚着得人之効,恨今不能举尔。
司马光在位,尽变安石之法,惟经义取士则不以为非也。光谓
译古代乐府的曲题,大概就是现在的曲名。那些古词有的与曲题相关,有的与曲题完全无关,这是因为它们沿用了那个曲调,然而其节奏已经无法考证了。后人拟作这类作品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拟其曲调而创作,但文辞与曲题不相干;另一种是拟其曲题而创作,但曲调与曲题不相合。大体上,唐代人多取曲题的字面意思来写古歌行,而不使用原有的曲调,这是因为时代变迁久远,音节已经不同了。
古人用韵有些无法解释的地方,即使四声也与后世不同。比如韦孟的诗说:“微微小子,既粗且陋。岂不率性,秽我王朝。”又说:“我既迁逝,心存我旧。梦我渎上,立于王朝。”“陋”和“旧”是去声,却用来押“朝”字韵,这说明当时的四声也与后世不同。
宋、元时期的词曲有些源自唐代,如《清平调》、《水调歌》、《柘枝》、《菩萨蛮》、《八声甘州》、《杨柳枝词》等。朱温回到藩镇时,唐昭宗作诗为他饯行,朱温进献了五首《杨柳枝词》,虽然现在这些词没有流传下来,但当时的曲调大多是七言绝句。凭借朱全忠的凶悍,却能创作歌诗,这可以与青陵嗣向相提并论了。
《史记》、《汉书》文字优美,本来自有其道理,并不是因为其中的官名、地名古老。今人仰慕其文辞典雅,往往取用其中的官名、地名用于当今,这应当被古人嘲笑。如果《史记》、《汉书》的文风想要复古,为什么不把三代的官名(以及地名)用于当时,而只是记录事实呢?文辞的雅俗本来不在于此,这样做只会混淆事实,无法向后人展示真相,大家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向来不擅长文辞,没有什么可模仿的,至于名物义理的细微之处,则不敢苟且,寻常的小作品或许会有迁就,但在金石铭文上,绝不敢用古代的官名、地名来替换今名。前辈名家也多是这样做的。
将军裴旻请吴道玄在东都天宫寺墙壁上作画,吴道玄请裴将军舞剑来助兴,裴旻舞了一曲,吴道玄奋笔疾书,立刻画成,好像有神助一样。舞剑与挥毫作画,本来不相及,但能相互助益,是因为精神相通。文章也有精神相通之处,大到天地,小到虫鱼,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没有不能激发人的精妙思虑,鼓舞人的精神魂魄的,何必局限于方寸之间的纸函、几寸长的笔管呢?古代制造器物的人,看到转蓬而发明了车,听到风声而制定了音律,难道拘泥于形声之中吗?大概必定有精神契合的地方。
选举
汉代选拔任用人才的方法,都是从州县补署,公府征召,然后升迁到朝廷,当时没有设立专门负责选拔的部门,百官的升降,都归属于丞相。魏、晋以来,才开始专门委托给选部。到了唐代也是这样,还分为东、西两铨,由左右侍郎分别统领。等到东都、岭南地区又另外设有铨选,不完全由吏部统领,而吏部侍郎魏玄同上书陈述铨选的弊端,还说以天下之大、士人之多,却委托给少数几个人手中,力量有所极限,照察有所穷尽。后世以天下之大、士人之多,却委托给一个郎官手中,不是更加错乱吗?
宋代的制度,文官的选拔归属审官院,武官的选拔归属枢密院,王安石想要夺取枢密院的权力,于是将文选、武选都归属吏部,尚书左选主管文官,由一名侍郎主持,称为审官东院;尚书右选主管武官,由一名侍郎主持,称为审官西院。这是因为文彦博担任枢密使,王安石这样做是为了阻挠他。
唐代天授元年,武则天在洛城殿亲自策试贡士,这是殿试的开始。长安二年正月,初次设立武举,其制度有长垛、马射、步射、平射、不同射、马枪、翘关、负重、身材等选拔项目,这是武举的开始。
宋代皇帝临轩策试士人,本来使用诗赋,熙宁三年,采纳吕公着的请求,殿试进士专门使用制策,至今于是成为定制。
熙宁四年,更改科举法,废除诗赋、帖经、墨义,让士人各自选择《易》、《诗》、《书》、《礼》中的一经,兼习《论语》、《孟子》,每次考试分四场,第一场考本经,第二场考兼经,第三场写一篇论,第四场写三道策问,这就是现在科场的开始,只是四场内容不同罢了。殿试则专门使用制策,废除诗赋,分为五甲:第一、二等赐进士及第;第三等赐进士出身;第四等赐同进士出身;第五等赐同学究出身。这就是现在殿试的方法,只是五甲不同罢了。大概宋代初期学校的制度原本没有大大完备,而科举考试士人,只以明经词赋为主,王安石认为,古代选拔士人必定以学问为本,请求兴建学校,讲习三代的教育之法,专门以经术选拔士人,而科场的制度于是为近代所开创。这难道可以因为新法而轻视它吗!
熙宁四年,扩建太学斋舍,增加设置教官,将学生分为三等:刚进入太学的为外舍,定额七百人;外舍升为内舍,名额三百人;内舍升为上舍,名额百人。每月考试他们的学业,以此升舍。上舍生免除发解试及礼部试,直接召对赐予第。这就是近代积分法的开始。至于免除解试、免试、直接召对廷试,那么上舍生就是礼部进士了。荆公的这个方法很好,宋代实行它,非常显著地取得了得人的效果,遗憾的是现在不能实行罢了。
司马光在位时,完全改变了王安石的方法,只有经义取士这一点不认为是错误的。司马光说
:「神宗颛用经义论策取士,乃复先王令典,百世不易之法。但安石不当以一家私学,欲盖先儒,令天下师生讲解。」此大公至正之论,安石复起,亦当心服也。经义之法至今遵用,安石于选举之制,可谓一开窍矣。
译神宗专凭经义策论来选拔人才,这是恢复先王的良善法度,是百代不可改变的根本大法。只是王安石不应当凭借一家的私学,想要掩盖前代儒者的学说,命令天下的师生去讲解。这是公正无私、极为正确的言论,即使王安石复活,也一定会心悦诚服。以经义取士的制度至今仍在沿用,王安石在科举选拔制度上,可以说是有开创性的贡献。
宋初用词赋取士,安石变为经义。及元佑初,吕大防、范纯仁当国,乃立经义、词赋两科,凡诗赋进士,习一经,试本经、论孟义及诗赋、论策,凡四场;经义进士,习两经,试本经、论孟义及论策,亦四场。两科通定高下,而取解中分之,各占其半,此亦调停之法也。绍圣初年,尽复熙、丰之政,又令进士纯用经义,而改置宏词一科,于进士登科后试之,所取不过数人,即今之馆选也。
宋自熙、丰以后,经义、词赋二科更为废兴,已而合为一科,至绍兴之末,复分而为二,盖宋时取士之途惟此两科,而离合不一如此。本朝以经义为主而尽黜词赋,则学醇而路狭矣。
元时,科举之法至仁宗始定,从李孟之请也。其制,三岁一开科,以八月郡县乡试,明年二月会试京师,中者策之于廷,赐及第、出身有差,即今制所由始也。但彼有两榜,以蒙古、色目为右,汉人、南人为左,各命题耳。
嘉靖壬戌,一甲三人皆至宰相一品,隆庆戊辰,一甲三人,一为元辅,二为正卿,自世庙以来所未有也。戊辰会魁五人,张、沈、陈三公同时为相,亦往时所未有也。
嘉靖己酉,浙江举人内唐公汝楫为状元,陶公大临为榜眼,赵公志皋为探花。南直甲子举人焦公竑为状元,余公梦麟、刘公瑊皆为榜眼,一榜三及第,亦异事也。
万历丙戌、乙酉以后, 【「乙酉」,天启本作「丁亥」。】 内阁三公俱南直人;申瑶泉状元,王荆石会元,许颖阳解元。内阁三公应三元之数,皆出南直,又大奇事。
国家以科举取士,视为重典,其中得失去取,皆有成数,非人所能为。姑举一二事于左:嘉靖丙午,浙江省试,主者已如额取足九十人,每十卷一束,置之榻上。偶主者困卧,梦一朱衣达官,自称杭州知府,直入卧内,云:「尚有一卷未取。」主者寤而疑之,少间,又梦如前,寤而案上有一卷,不知所自来,因于九十卷中拈取一卷,以较案上卷,良不及也,遂以易之。其后所梦者得第为显官。又浙中士夫相传:嘉靖初年,浙江省试,主者灯下阅卷,不中者皆掷地下,忽见一披发妇人取地下一卷返置案上,主者不惊,取而复投之者再,妇人长跪而泣,主者感动,即取中。此卷乃余姚一生名田麟者。榜后,问田生以状,生哽咽久之,乃对:「母本侧室,为嫡挝杀,死时状正如此。」即此二事, 【「二事」下,天启本有「可见」二字。】 场中皆有鬼神,主者亦不得与也,可不畏哉!
万历己丑,科场覆试,予获与事。先是,戊子,京兆都试黄宫庶洪宪主考,黄游申、王二相君间甚欢,而太仓公子雅有家学,即非黄典试举首,亦其分内,徒以出于黄,所为众指目,而榜中复多黄所厚士,关节居间,都人悬书于衢。及京兆试卷呈送礼部,宗伯朱公命郎吏检阅,于仪郎孔兼因摘其两卷以呈,其一李鸿者,吴门之婿也,朱公语予其状,予谓:「郎吏既闻,公即当奏,不奏,即当密止,亦不可向予道也。」朱公犹豫久之,密以白吴门,因寝其事。于复封送礼科,令其参劾,礼科苗给事朝阳,吴门之客也,亦寝不奏。于见形骸已露,不可中止,因风郎中高桂,桂,抗直人也,遂上疏劾黄及太仓公子、吴门东床,凡八人。诏下礼部查核,且会都察院及科道覆试。御史大夫吴公、中丞詹公皆为二相、宗伯称病,亟不出,右堂田公转自祭酒,以八人皆国学所选,避不阅卷,惟予及台长司其事。试毕阅卷,予先阅毕,稍定次序,以送吴公,吴公即送台省诸君,令其校定,而所指屠大壮者次为第八,与予所定相合。予因谓吴公曰:「甲子举场覆试,丙戌午门覆试,皆分二等定去取以闻,今奉旨覆阅,虽不定去取,亦宜分作二等,请自上裁。」乃召郎吏具草,以七人为「平通」,一人为「亦通」,其人即屠也。旧例,「亦通」者黜。吴公见屠在黜例,惧无以复二相,即起取卷再阅,曰:「此卷之文义甚优,老夫亦不能作,奈何弃置?就不作官也罢,要全天
译宋朝初年采用词赋选拔士人,王安石将其改为经义。等到元祐初年,吕大防、范纯仁掌权,于是设立经义、词赋两科,凡是诗赋进士,学习一经,考试本经、论孟义以及诗赋、论策,共四场;经义进士,学习两经,考试本经、论孟义以及论策,也是四场。两科综合评定高下,录取名额平均分配,各占一半,这也是调和折中的办法。绍圣初年,完全恢复熙宁、元丰年间的政令,又规定进士纯粹使用经义,并改设宏词一科,在进士登科后考试,所录取的不过数人,就是现在的馆选。
宋朝自熙宁、元丰以后,经义、词赋两科多次废除又兴起,后来合并为一科,到绍兴末年,又分为两科,大概宋朝选拔士人的途径只有这两科,而合并与分离却不一致像这样。本朝以经义为主而完全废除词赋,那么学问纯正但道路狭窄了。
元朝时,科举制度到仁宗时才确定,是听从李孟的请求。其制度,每三年开科一次,八月在郡县举行乡试,次年二月在京城举行会试,考中的人在朝廷对策,赐予及第、出身有差别,这就是现在制度的起源。但是当时有两榜,以蒙古、色目人为右榜,汉人、南人为左榜,各自命题。
嘉靖壬戌年,一甲三人全都升至宰相一品,隆庆戊辰年,一甲三人,一人成为元辅,两人成为正卿,这是自世宗以来所没有的。戊辰年会魁五人,张、沈、陈三公同时担任宰相,这也是以往所没有的。
嘉靖己酉年,浙江举人中唐汝楫公为状元,陶大临公为榜眼,赵志皋公为探花。南直隶甲子年举人焦竑公为状元,余梦麟公、刘瑊公都为榜眼,一榜三人及第,也是奇异的事情。
万历丙戌、乙酉年以后,内阁三公都是南直隶人;申瑶泉是状元,王荆石是会元,许颖阳是解元。内阁三公应验了三元的数目,都出自南直隶,更是大奇事。
国家以科举选拔士人,视为重要法典,其中得失取舍,都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姑且列举一两件事在下面:嘉靖丙午年,浙江省试,主考官已经按名额录取了九十人,每十卷一束,放在床上。偶然主考官困倦睡着,梦见一位穿红衣服的达官,自称杭州知府,直接进入卧室,说:“还有一卷未录取。”主考官醒来后怀疑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又梦见像以前一样,醒来后案上有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于是从九十卷中抽取一卷,与案上的卷比较,确实不如,于是用案上的卷替换了它。后来所梦见的人考中成为显官。又浙江士大夫相传:嘉靖初年,浙江省试,主考官灯下阅卷,不中的都扔在地上,忽然看见一个披发妇人取地下一卷放回案上,主考官不惊动,取而复投者再,妇人长跪而泣,主考官感动,就录取了。这卷是余姚一个名叫田麟的学生。放榜后,问田生情况,田生哽咽了很久,才回答:“母亲本是侧室,被嫡室打死,死时的样子正是这样。”仅这两件事,考场中都有鬼神,主考官也不能干预,能不敬畏吗!
万历己丑年,科场覆试,我参与其事。在此之前,戊子年,京兆都试黄宫庶洪宪主考,黄与申、王二相交往甚欢,而太仓公子雅有家学,即使不是黄典试举首,也是其分内之事,只是因为出自黄,所为众人指目,而榜中又多黄所厚士,关节居间,都人悬书于衢。等到京兆试卷呈送礼部,宗伯朱公命郎吏检阅,于仪郎孔兼因此摘取两卷呈上,其中一个是李鸿,吴门之婿,朱公告诉我情况,我说:“郎吏既然听说,公就应当奏报,不奏报,就应当密止,也不应当向我说。”朱公犹豫很久,密报吴门,因此寝其事。于复封送礼科,令其参劾,礼科苗给事朝阳,吴门之客,也寝不奏。于见形骸已露,不可中止,因风郎中高桂,桂,抗直人也,遂上疏劾黄及太仓公子、吴门东床,凡八人。诏下礼部查核,且会都察院及科道覆试。御史大夫吴公、中丞詹公皆为二相、宗伯称病,亟不出,右堂田公转自祭酒,以八人皆国学所选,避不阅卷,惟予及台长司其事。试毕阅卷,予先阅毕,稍定次序,以送吴公,吴公即送台省诸君,令其校定,而所指屠大壮者次为第八,与予所定相合。予因谓吴公曰:“甲子举场覆试,丙戌午门覆试,皆分二等定去取以闻,今奉旨覆阅,虽不定去取,亦宜分作二等,请自上裁。”乃召郎吏具草,以七人为“平通”,一人为“亦通”,其人即屠也。旧例,“亦通”者黜。吴公见屠在黜例,惧无以复二相,即起取卷再阅,曰:“此卷之文义甚优,老夫亦不能作,奈何弃置?就不作官也罢,要全天
理。」揖台谏诸君共阅。都谏黄县王君指卷对曰:「卷内数语老先生所称者,以某观之,正是极不通处。」都谏苗君取视,指曰:「如此数语,那亦甚好。」都谏张君曰:「数语若是秀才,可居五等。」于是吴公大愤,噤不能语,而仪司吕正郎兴周与高直前力争,请落其二三卷,予因谓吴公曰:「郎官所请黜落太多,惟此卷差下分别不妨,既奉旨品阅,岂得尽无可否?」吴公犹欲持之,予即厉声命吏书奏,即可印封,俟阙门开即上,时已三鼓矣。予甫抵舍盥漱,即入候讲,黎明在文华直庐,三相已至,延予问状,相顾失色,新都曰:「奏可追否?」曰:「已上矣。纵未上,戳印封,亦不可改。」二相公曰:「然。」退而大怒,谓予曰:「如屠生文义,可作程序,奈何黜之。」予笑谓曰:「郎中云不通亦过,老先生云可作程序亦太矫枉。总之,非甚不通,但要京兆中式,亦属滥进。」二相默然。自是,高、吕、王、张诸子皆二相所切齿,而吴、詹、黄、苗诸君皆为公论所扼腕。其持二相或末次于黄,而衔予者次于高、于矣。覆试奏既上,次日,即以查核疏奏,大略云:连日查访,关节未有明据,事属暧昧,遽难指名。但科场去取原凭文艺,今诸生试卷既经多官会阅,无甚相悬,可知当日科场未必有弊云云。二相以其辞微,亦不悦也。而吴、詹二公以不能全胜,复有从臾,滋不见与云。
译理。」邀请都察院和谏院的各位官员共同审阅。都谏黄县的王君指着试卷对答说:“卷中那几句老先生所称赞的话,依我看,正是极其不通的地方。”都谏苗君拿过来看,指着说:“像这样的几句话,那也挺好的。”都谏张君说:“这几句话如果是秀才写的,只能排在第五等。”于是吴公非常愤怒,气得说不出话来,而仪制司郎中吕正周与高直上前极力争辩,请求淘汰掉其中两三个卷宗,我因此对吴公说:“郎官所请求淘汰的太多,唯独这份卷子稍微区别对待并无妨碍,既然奉旨品评审阅,难道就没有可以否定的吗?”吴公还想坚持己见,我便厉声命令吏员书写奏章,立刻加盖印信封存,等到宫门开启就立即呈上,当时已经是三更天了。我刚回到住所洗漱完毕,就入宫等候讲经,黎明时分在文华殿值房,三位宰相已经到了,延请我询问情况,他们互相看着变了脸色,新都会说:“奏章还能追回吗?”我说:“已经呈上了。即使还没呈上,既然盖了印封,也不能更改。”两位宰相说:“是这样。”退下后大怒,对我说:“像屠生文章的文义,可以作为程式典范,为何要淘汰他。”我笑着回答说:“郎中说文章不通也太过分了,老先生说可以作为程式典范也太矫枉过正。总之,并非极其不通,但若要京兆府中式,也属于滥竽充数。”两位宰相沉默不语。从此,高、吕、王、张等人都是两位宰相所切齿痛恨的,而吴、詹、黄、苗等人则都被公论所扼腕叹息。那些依附两位宰相或次要官员中,对黄县王君不满的,其次就是对我衔恨的,仅次于高、吕二人了。覆试的奏章既已呈上,第二天,就凭借查核的疏奏,大致说:连日来查访,关节舞弊没有明确的证据,事情属于暧昧不明,骤然难以指名道姓。但科举取士原本凭借文章才学,如今各位考生的试卷已经经过多位官员共同审阅,水平没有很大悬殊,可知当日科场未必有弊病等等。两位宰相因为言辞隐晦,也不高兴。而吴、詹两位公因不能取得全胜,又有从中怂恿的人,更加不被接纳。
唐时牛、李之党起于对策,成于覆试。盖宗闵对策讥切吉甫,为德裕所恨,又与元稹争进,平日有郄,及杨汝士、钱徽知贡举,不受段文昌、李绅之属,为其所嗛,而宗闵之婿及第,故德裕、文昌、绅、稹皆以科场之事攻击主司,而宗闵亦谴焉。由是宗闵、德裕各分朋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其机括所发,惟借科场一事以倾之耳。古今事体,大略不远如此。
唐渭南尉刘延佑弱冠登进士第,政事为畿县最,李绩谓曰:「足下春秋甫尔,遽擅大名,宜稍自贬抑,无独出人右也。」此时风俗尚淳,后进少年为长者所诲如此。近时,年少甲科,出为令长,稍有一二荐疏,视台省要津如持左券,长年先辈降颜抚接惟恐不及,有以是勖之者,其肯受乎?且亦长年先进无绩其人耳。诚有如绩者,亦必不俯仰假借以媚少年也。
宋大观三年,集英胪唱,执政林攎当传姓名,不识「甄盎」字,以寡学被黜。近世士人,以经义致身,不暇博览,误书误读者不可枚举,设令古人见,何如为笑?记在朝时,有一台谏上疏,曾以草相示,内有「窃鈇」二字,盖以「鈇」为「铁」也,予难于面质,第曰:「此字莫是误写。」渠愕然不答,及奏牍已成,鈇已写作大「铁」字,不可复正矣。甚悔当时不曾明告,使陷于可笑如此,亦与有责焉。
谷山笔麈卷之九 官制
汉时,有中书,有尚书。霍山录尚书,有上书言其罪者,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尽奏封事,辄使中书令出取,不关尚书,可见尚书是士人,中书则宦官也。及江左以后,乃以中书、尚书列为两省,中书传命,尚书受而行之,则尚书外廷吏也。又设翰林学士于禁中,专掌制命,而中书亦少疎矣。及元设中书省,而以尚书隶之,则中书外廷臣也。今之内阁,则汉之尚书令、唐之中书省,而司礼中官,则汉之中书令也。
汉制,大将军位三公下,及窦宪伐匈奴还,位次太傅,而在三公之上。自是,东汉官制:太傅第一,大将军次之,太尉次之,司徒故丞相也,又次之,司空故御史大夫也,又次之。
东汉以三公为三司,邓骘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自是,江左以来有「仪同」之名。西汉有三府:丞相、御史大夫、大将军也。其后增二将军,谓之五府。东汉有五府:太傅、大尉、司徒、司空、大将军也。
西汉所谓三公者,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而已。其后,以大将军代太尉,而以大司马号冠之,然犹一官耳。东汉承元、成之旧,以司徒代丞相、司空代御史大夫、司马代太尉为三公,而大将军位三公之上,与司马为二官矣。曹操为丞相,位三公之上,而丞相与司徒亦为二官矣。东汉之末,以太傅总百揆,为首相,太尉次之,司徒次之,司空次之,而大将军号或在太傅之下、太尉之上,有五公矣。晋初,以太师、太保、司徒、司空为文官公,而以左右光禄大夫开府者为从公;大司马、大将军、太尉为武臣公,而以骠骑、车骑开府者为从公,有八公矣。已而齐王冏之徒又自为丞相,不在八公之数,则又冗矣。官制之滥,至于公孤盈朝,安所称治体也。
汉顺帝时,武都太守赵冲平羌有功,诏冲督河西四郡兵,为节度,节度之义昉此。质帝时,以参抚为中郎将,督扬州军事,都督之义昉此。
汉灵帝时,以黄巾之乱,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首,诸校尉皆统于硕,即大将军亦领属焉,此后世监军之始也。
六朝官制不甚可知,惟梁武帝定九品十八班,粗可考识,然亦滥矣。十八班者,以丞相、太傅、太保、大司马、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为十八班;其次,开府仪同为十七班;其次,尚书令、左右光禄大夫为十六班;其次,尚书、左右仆射、中书监为十五班;吏部尚书为十四班;中书令、列曹尚书为十三班;侍中散骑为十二班。当时三司以下,尚书令、仆射皆号为宰相,而其品乃如此。太尉、司徒、司空谓三司,三司常置,大将军以上不常设。仪同者,诸将军以下
译唐代牛李党争,起于对策,成于覆试。大概李德裕因李宗闵在对策中讥讽李吉甫而怀恨,又因与元稹争宠,平日已有嫌隙。等到杨汝士、钱徽主持科举考试,不接纳段文昌、李绅等人的请托,被他们记恨,而李宗闵的女婿又考中进士,所以李德裕、段文昌、李绅、元稹都借科举之事攻击主考官,李宗闵也因此被贬斥。从此李宗闵、李德裕各自结为朋党,互相倾轧,长达四十年,他们发动事端的契机,只是借科举一事来倾覆对方罢了。古今事理,大抵不过如此。
唐代渭南尉刘延佑二十岁就考中进士,政绩在京城各县中最为出色,李绩对他说:“你年纪轻轻,就享有盛名,应该稍微自我谦抑,不要独自高出众人之上。”当时风俗淳朴,后进少年受到长者教诲竟是这样。近来,年轻人考中甲科,出任县令,稍有一两道推荐奏疏,就把台省要职当作稳拿的筹码,年长的前辈降低身份安抚接待唯恐不及,如果有以此勉励他的人,他们肯接受吗?况且年长的前辈中也没有李绩那样的人。即使真有像李绩那样的人,也一定不会阿谀奉承去讨好年轻人。
宋大观三年,集英殿唱名,执政林攎负责传报姓名,不认识“甄盎”二字,因学识浅薄被罢免。近世士人,凭借经义获取功名,无暇博览群书,写错读错字的情况不可胜数,假如让古人看见,会笑成什么样子?记得我在朝中时,有一位台谏官上疏,曾把草稿给我看,里面有“窃鈇”二字,大概他把“鈇”字当成了“铁”字,我难以当面质问他,只说:“这个字莫非是写错了。”他惊愕地没有回答,等到奏章写成,“鈇”已经写成了大大的“铁”字,无法再改正了。我很后悔当时没有明确告知,让他陷入如此可笑的地步,我也负有责任。
谷山笔麈卷九 官制
汉代有中书,有尚书。霍光录尚书事,有人上书弹劾他的罪行,霍光压下奏章不上报,后来上书的人全部密封奏章,直接让中书令取出,不经过尚书,可见尚书是士人,中书则是宦官。等到东晋以后,就把中书、尚书列为两省,中书传达命令,尚书接受并执行,那么尚书就是外廷的官吏了。又在禁中设置翰林学士,专门掌管起草诏命,而中书也稍微疏远了。等到元代设立中书省,而将尚书隶属其中,那么中书就是外廷的大臣了。现在的内阁,相当于汉代的尚书令、唐代的中书省,而司礼监的宦官,则相当于汉代的中书令。
汉代制度,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下,等到窦宪征伐匈奴回来,位次太傅,而在三公之上。从此,东汉官制:太傅第一,大将军次之,太尉次之,司徒(原为丞相)又次之,司空(原为御史大夫)又次之。
东汉以三公为三司,邓骘任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从此,东晋以来有了“仪同”的名号。西汉有三府:丞相、御史大夫、大将军。后来增加两位将军,称为五府。东汉有五府: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
西汉所谓的三公,只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后来,以大将军代替太尉,并用大司马的称号冠之,但还只是一个官职。东汉继承元帝、成帝的旧制,以司徒代替丞相、司空代替御史大夫、大司马代替太尉作为三公,而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与大司马成为两个官职。曹操任丞相,位在三公之上,而丞相与司徒也成为两个官职。东汉末年,以太傅总领百官,为首相,太尉次之,司徒次之,司空次之,而大将军的名号有时在太傅之下、太尉之上,就有了五公。晋初,以太师、太保、司徒、司空为文官公,而以左右光禄大夫开府者为从公;大司马、大将军、太尉为武臣公,而以骠骑、车骑开府者为从公,就有了八公。不久齐王司马冏等人又自任丞相,不在八公之列,那就更加冗杂了。官制的泛滥,到了公孤满朝的地步,哪里还能称得上是治国的体制呢。
汉顺帝时,武都太守赵冲平定羌人叛乱有功,诏令赵冲督率河西四郡兵马,作为节度,节度的意义从此开始。汉质帝时,以参抚为中郎将,督率扬州军事,都督的意义从此开始。
汉灵帝时,因黄巾之乱,设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首,诸校尉都统属于蹇硕,即使大将军也隶属于他,这是后世监军的开始。
六朝官制不太清楚,只有梁武帝定下的九品十八班,大致可以考知,但也冗杂了。十八班,以丞相、太傅、太保、大司马、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为十八班;其次,开府仪同为十七班;其次,尚书令、左右光禄大夫为十六班;其次,尚书、左右仆射、中书监为十五班;吏部尚书为十四班;中书令、列曹尚书为十三班;侍中、散骑常侍为十二班。当时三司以下,尚书令、仆射都号称宰相,而他们的品级却如此。太尉、司徒、司空称为三司,三司常设,大将军以上不常设。仪同,是诸将军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