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笔麈卷之七 经子
,是以人事本之天道。易理从内向外说,春秋是从外向内说。「见」字读作「现」字,与「显」字同。今世读者,以「推见」见字作「见物」见字,而谓春秋能推见至隐处,左矣。只将本文添一「以」字,云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显以至隐」,即知之矣。
译因此,人事的根本在于天道。《易经》的义理是从内向外阐述的,《春秋》则是从外向内阐述的。“见”字应读作“现”字,与“显”字意思相同。现在的读者,把“推见”中的“见”字当作“看见”的“见”字,并认为《春秋》能够推究显现出极隐秘之处,这是错误的。只要在原文中加一个“以”字,说《易经》是“本隐以之显”,《春秋》是“推显以至隐”,就能明白了。
「神以知来,智以藏往」,神属目为明,智属耳为聪。「神以知来」,即人之悟性,谓之明,「智以藏往」,即人之记性,谓之聪,世所称聪明者是也。有悟性者,资质发扬,属阳魂之精也;有记性者,资质儁颖,属阴魄之精也。有一等术数,能推人已往,洞见纤毫,而不能知前,所谓藏往;有一等术数,能推未来事多验,而已过事不能悬晓,所谓知来也。大抵神可兼智,智不能神,智则圣人以下有几之者,神则非圣人不能也。
易九厄曰:「初入元,百六,阳九」,谓初入元百六岁有厄者。历法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岁,初入元为阳九,谓旱九年也;次三百七十四岁为阴九,谓水九年也,其后又为阳九、阴七、阳七、阴五、阳五、阴三、阳三,此一元之内水旱阴阳之大数也,故曰:「阳九之阨,百六之会。」律历志云:十九岁为一章,四章为一部,二十四部为一统,三统为一元。则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岁。初入元一百六岁有阳九,谓旱九年;次三百七十四岁,阴九,谓水九年;以一百六岁并三百七十四岁为四百八十岁;(注云:六乘八之数。)次四百八十岁,有阳九,谓旱九年;次七百二十岁,阴七,谓水七年;次七百二十岁为阳七,谓旱七年;(注云:七百二十者,九乘八之数。)次六百岁,阴五,谓水五年;次六百岁,阳五,谓旱五年;(注云:六百者,以八乘八,八八六十四,又以七乘八,七八五十六,相并为一千二百岁;于易七八不变,气不通,故合而数之,各得六百岁。)次四百八十岁,阴三;次四百八十岁,阳三。除入元至阳三, 【「除入元」,「除」疑当作「从」。孟康注汉书律历志「经岁四千五百六十,灾岁五十七」句谓:「经岁,从百六终阳三也,得灾岁五十七,合为一元,四千六百一十七岁。」】 除去灾岁,总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其灾岁总有五十七年,通为四千六百一十七岁, 【原作「四千六百一十岁」,脱「七」字。】 而一元之气终矣。此阴阳水旱之大数也。
礼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此天也,郑玄以为,天皇大帝者,耀魄宝也。礼曰:「兆五帝于四郊。」此五行精气之神也。郑玄以为: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黄帝含枢纽、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纪者, 【「汁光纪」,「汁」原讹作「叶」。据周礼小宗伯郑玄注改。】 五天也。由是有六天之说。纬书之凿,视道家图箓之文殆有甚矣。唐初,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圆丘;正月上辛,祀感生帝灵威仰于南郊,感生帝者,东帝也;季春,大享明堂,祀五天帝。显庆元年,以高祖配昊天于圆丘,太宗配五帝于明堂。明年,礼官奏四郊迎气,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废纬书六天之义,而玄说尽黜矣。显庆二年,又诏礼官议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五天帝,太宗配五人帝。五人帝者,东方帝太昊,西方帝少昊,南方帝炎帝,北方帝颛顼,中央帝黄帝也。六天之说,即汉之五畤,使五行之吏进而并于有昊,说之最谬者矣。
翼奉曰:「诗之为学,性情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兴废,观性以历,观情以律。」解五性者曰:「肝性静,静行仁,甲己主之;心性躁,躁行礼,丙辛主之;脾性力,力行信,戊癸主之;肺性坚,坚行义,乙庚主之;肾性智,智行敬,丁壬主之。」六情者,「廉贞、宽大、公正、奸邪、阴贼、贪狠也」。
予读焦氏易林,其词古奥尔雅而指趣深博,有六经之遗,非汉以下文字,然世徒以为占卜之书,学士弗诵也。及读京房传,房受易延寿,延寿尝曰:「得吾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京生谈易主于占气候卦,流于谶纬,而焦氏明于易理,得圣人之微,宜其不相逮也。
东京诸儒,以七纬为内学,六经为外学。七纬者,易纬稽览图、干凿度、抽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也;书纬璇玑钤、考灵耀、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也;诗纬推度灾、记历枢、含神雾也;礼纬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也;乐纬动声仪、稽
译“神以知来,智以藏往”,神属于目,表现为明;智属于耳,表现为聪。“神以知来”,就是人的悟性,称之为明;“智以藏往”,就是人的记性,称之为聪,世人所说的聪明就是如此。有悟性的人,资质发扬,属于阳魂的精气;有记性的人,资质俊颖,属于阴魄的精气。有一类术数,能推算人过去的事,洞察细微,却不能预知未来,这就是所谓的“藏往”;有一类术数,能推算未来的事大多灵验,但对过去的事却无法悬空知晓,这就是所谓的“知来”。大抵神可以兼有智,智却不能达到神的境界,智的话,圣人以下的人也有具备的,神的话,非圣人不能做到。
《易九厄》说:“初入元,百六,阳九”,意思是初入元的一百六十年间有灾厄。历法规定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初入元为阳九,指旱灾九年;接着三百七十四年为阴九,指水灾九年,其后又依次是阳九、阴七、阳七、阴五、阳五、阴三、阳三,这是一元之内水旱阴阳的大数,所以说:“阳九之厄,百六之会。”《律历志》说:十九年为一章,四章为一部,二十四部为一统,三统为一元。那么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初入元一百六十年有阳九,指旱灾九年;接着三百七十四年,为阴九,指水灾九年;将一百六十年与三百七十四年合并为四百八十年;(注说:这是六乘八的数。)接着四百八十年,有阳九,指旱灾九年;接着七百二十年,为阴七,指水灾七年;接着七百二十年为阳七,指旱灾七年;(注说:七百二十是九乘八的数。)接着六百年,为阴五,指水灾五年;接着六百年,为阳五,指旱灾五年;(注说:六百年,是用八乘八,八八六十四,又用七乘八,七八五十六,相并为一千二百年;在《易经》中七八不变,气不通,所以合并计算,各得六百年。)接着四百八十年,为阴三;接着四百八十年,为阳三。从入元到阳三,【“除入元”,“除”疑当作“从”。孟康注《汉书·律历志》“经岁四千五百六十,灾岁五十七”句说:“经岁,从百六终阳三也,得灾岁五十七,合为一元,四千六百一十七岁。”】除去灾岁,总共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其中的灾岁总共有五十七年,通算为四千六百一十七年,【原作“四千六百一十岁”,脱漏“七”字。】而一元的气运就终结了。这是阴阳水旱的大数。
《礼记》说:“以禋祀祭祀昊天上帝。”这是天,郑玄认为,天皇大帝就是耀魄宝。《礼记》说:“在四郊设立五帝的祭坛。”这是五行精气的神。郑玄认为: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黄帝含枢纽、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纪,【“汁光纪”,“汁”原讹作“叶”。据《周礼·小宗伯》郑玄注改正。】是五天。由此产生了六天的说法。纬书的穿凿附会,比起道家图箓的文字来,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唐初,冬至,在圆丘祭祀昊天上帝;正月上辛日,在南郊祭祀感生帝灵威仰,感生帝就是东帝;季春,在明堂大享,祭祀五天帝。显庆元年,以高祖配享昊天上帝于圆丘,太宗配享五帝于明堂。第二年,礼官奏请四郊迎气,保留太微五帝的祭祀于南郊、明堂,废除纬书六天的义理,于是玄虚荒诞的说法都被废黜了。显庆二年,又诏令礼官议定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享五天帝,太宗配享五人帝。五人帝就是:东方帝太昊,西方帝少昊,南方帝炎帝,北方帝颛顼,中央帝黄帝。六天的说法,就是汉代的五畤,让五行之吏进而并入昊天,这是最荒谬的说法了。
翼奉说:“《诗》的学问,不过是性情罢了,五性不相害,六情更替兴废,观察性用历法,观察情用律吕。”解释五性的人说:“肝性静,静行仁,甲己主管;心性躁,躁行礼,丙辛主管;脾性力,力行信,戊癸主管;肺性坚,坚行义,乙庚主管;肾性智,智行敬,丁壬主管。”六情就是,“廉贞、宽大、公正、奸邪、阴贼、贪狠”。
我读焦延寿的《易林》,其文辞古奥典雅而旨趣深博,有六经的遗风,不是汉代以后的文字,然而世人只把它当作占卜之书,学者不诵读它。等到读京房的传记,京房从焦延寿那里学习《易》,延寿曾经说:“得到我的道而因此丧命的,一定是京生。”京生谈论《易》主要在于占卜气候卦,流于谶纬,而焦氏明于《易》理,得圣人之微旨,理应他们不相匹配。
东京诸儒,以七纬为内学,六经为外学。七纬就是:《易纬》的《稽览图》、《干凿度》、《抽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书纬》的《璇玑钤》、《考灵耀》、《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诗纬》的《推度灾》、《记历枢》、《含神雾》;《礼纬》的《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乐纬》的《动声仪》、《稽
耀嘉、仆国征也;孝经纬援神契、鲍命决也;春秋纬演孔图、元命苞、文耀购、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干图、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汉含嘉、佑助期也。
译《耀嘉》是《仆国征》;《孝经纬》是《援神契》、《鲍命决》;《春秋纬》是《演孔图》、《元命苞》、《文耀购》、《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干图》、《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汉含嘉》、《佑助期》。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此两节是一串意,总论慎独耳。盖云: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则非道也,君子知道之不可离,惟恐见闻不及,至于离道,故戒慎乎其不可睹,恐惧乎其不可闻,而慎独如此。然君子何为必慎其独也?政以不睹不闻,若是隐也,而天下之最显见者在焉;不睹不闻,若是微也,而天下之最昭著者在焉。君子必戒慎恐惧而慎其独也以此。戒慎恐惧即是「慎」字,不睹不闻即是「独」字。注分动静,非是。
「道不远人」章意亦一串,只是忠恕。盖云:道不远于人,人之为道而远人,则不可以为道矣。何也?「执柯伐柯,其则固不远也」。以人治人,正是「则」字。其则维何?忠恕是也。忠恕违道不远,非则而何?何谓忠恕?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而已。何谓施诸己不愿亦勿施于人?譬如为臣而忠,己之所求于臣者,吾所愿也,而未能施之于君,则臣之所施于己而不愿者,亦勿施于君可也。为子而孝,己之所求于子者,吾所愿也,而未能施之于父,然则子之所施于己而不愿者,亦勿施于父可也;至于兄弟朋友,亦莫不然。盖以责人之心责己,即以恕己之心恕人,又不啻如执柯以伐柯者矣。然则人之为道,岂必远人以为之哉?惟于庸言庸行之间致其进修而不为虚伪之学,即已矣,所谓不远人以为道也。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一以贯之,正在此处,不可以忠恕为下学,一贯为上达也。曾子一唯之功,全在此章。解者自「执柯」以下分作三段,误。
「衣锦尚綗」一章与首章相应,亦是一串说去。盖云:衣锦尚綗,恶其文着也,是故君子之道不必着见于外,惟用心于内,「闇然而日章」,正尚綗之意也,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其闇然日章如此,故知远之出于近,风之出于自,则知微之必至于显,微即闇然,显即日章也。然则入德之方,其必由慎独乎?人之所不见者,独也,所谓「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而君子于此慎之。慎独之功何如?不动而敬,不言而信是矣。不动、不言,正人之所不见也,君子之谨微如此,诚之所感至于不赏而劝,不怒而威,则百辟刑之而天下平矣。然其机始于笃恭不显,笃恭不显,正慎独之功,所谓闇然者也。至于天下平,则圣神功化之极,位育之荐臻焉,所谓日章也。夫微之显如此,微乎?微乎?声色伦类不足以拟之,其殆与天合德乎!故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上天之载,天命之性也。三节即二节之意,皆慎独之事也。五节即四节之意,言天下平由于不显也,六节但形容其至耳。注以动静分体,变化分用,失本旨。
好恶拂人之性者,非拂人之性也,乃自拂其性耳。人之所好好之,人之所恶恶之,此人已同然之性也,好而不知其恶,遂至好人之所恶,恶而不知其美,遂至恶人之所好,此乃昧其好恶同然之性,即失其好恶本然之真也,岂但拂人之性已哉?曰:「然则『乡人之好恶必察焉』何也?」曰:「此正流俗曹好曹恶而各失其同然之性者也。凡同者,同以理而已矣。理所当好,举天下之所好而好之可也,如违道以干誉,则乡人之所好,理所不当好矣,岂可乘人不察而失己真好之理乎?理所当恶,举天下之所恶而恶之可也,如负俗以致毁,则乡人之所恶,理所不当恶矣,岂可乘人不察而失己真恶之理乎?故必以理察之,得其好恶本然之真,即得乎人己同然之性矣。能察,则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不作好恶以自违其性,而又何拂人性之有?惟仁者能之。」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也,不言「忧惧」二字,何也?七情虽出于心,而已役于物,忧惧虽动于情,而实关于思,故「思」字从心,忧惧皆思也,故诗之言忧,不曰「疚如疾首」,则曰「维忧用老」。夫至于疾首且老,其思深矣,七情之发有如是之深者乎?故不可以例论。
人生而静,性也,感物而动,吉凶悔吝生焉。吉一而已,喜怒哀乐之未发,情之正也,发而不中节,忿懥恐惧
译“道这个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这两节是一个连贯的意思,总括论述慎独罢了。大意为:道这个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了。君子知道道不可离开,只担心见闻不够,以至于背离道,所以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谨慎,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恐惧,因此慎独如此。然而君子为什么一定要慎独呢?正因为不看不听,像是隐秘的,而天下最显见的事物就在这里;不看不听,像是细微的,而天下最昭著的事物就在这里。君子一定要警惕谨慎、敬畏恐惧而慎独,原因就在于此。警惕谨慎、敬畏恐惧就是“慎”字,不看不听就是“独”字。注解将动静分开,是不对的。
“道不远人”这一章的意思也是一个连贯的整体,只是忠恕罢了。大意为:道不远离人,人践行道却远离人,那就不可以称为道了。为什么呢?“拿着斧柄去砍伐木材做斧柄,它的法则本来就不远”。以人来治理人,正是这个“则”字。它的法则是什么呢?就是忠恕。忠恕违背道不远,不是法则又是什么?什么叫忠恕?就是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也不要强加给别人罢了。什么叫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也不要强加给别人?比如做臣子要忠诚,自己要求臣子做到的,是我所希望的,但如果没能做到对君主忠诚,那么臣子施加给自己而不愿承受的,也不要施加给君主,这是可以的。做儿子要孝顺,自己要求儿子做到的,是我所希望的,但如果没能做到对父亲孝顺,那么儿子施加给自己而不愿承受的,也不要施加给父亲,这是可以的;至于兄弟朋友,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大概就是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这不仅仅像拿着斧柄去砍伐木材做斧柄那样罢了。那么人践行道,难道一定要远离人才能做到吗?只要在平常的言语行为中致力于进修,不做虚伪的学问,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谓不远离人而践行道。所以说:“孔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一以贯之,正是在这里,不可以把忠恕看作下学,把一贯看作上达。曾子一声“唯”的功夫,全在这一章。注解者从“执柯”以下分成三段,是错误的。
“衣锦尚綗”这一章与首章相呼应,也是一个连贯的说法。大意为:穿着锦缎却加上麻布罩衣,是厌恶文采过于显露,所以君子之道不必显露在外,只在内心用心,“暗中修养而日益彰显”,正是尚綗的意思,平淡而不使人厌倦,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它暗中修养而日益彰显就是这样,所以知道远出于近,风出于自身,就知道细微的必然达到显著,细微就是暗中修养,显著就是日益彰显。那么进入德行的方法,难道一定要从慎独开始吗?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就是独,所谓“没有比隐微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君子在这里谨慎。慎独的功夫怎么样?不动而恭敬,不言而诚信就是这样。不动、不言,正是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君子谨慎细微到如此地步,真诚所感化以至于不奖赏而能劝勉,不愤怒而能威严,那么诸侯效法他而天下就平定了。然而其机始在于笃实恭敬而不显露,笃实恭敬而不显露,正是慎独的功夫,所谓暗中修养。至于天下平定,则是圣神功化达到极致,安身立命接连而至,所谓日益彰显。细微达到显著到如此地步,细微吗?细微吗?声色伦类不足以比拟它,它大概与天合德吧!所以说:“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达到极致了。上天的运作,就是天命之性。第三节就是第二节的意思,都是慎独的事。第五节就是第四节的意思,说天下平定是由于不显露,第六节只是形容其达到极致罢了。注解以动静分体,以变化分用,失去了本旨。
好恶违背人的本性,不是违背人的本性,而是违背自己的本性罢了。别人喜欢的,自己也喜欢;别人厌恶的,自己也厌恶,这是人与我共同的本性。喜欢而不知道厌恶,以至于喜欢别人厌恶的;厌恶而不知道美好,以至于厌恶别人喜欢的,这是蒙蔽了好恶共同的本性,也就是失去了好恶本然的真实,难道只是违背人的本性吗?问:“那么‘乡人的好恶一定要考察’是什么意思呢?”答:“这正是流俗之人共同喜欢共同厌恶,而各自失去共同本性的人。凡是相同的,只是以理相同罢了。理应当喜欢的,举天下所喜欢的而喜欢它是可以的,如果违背道义去求取声誉,那么乡人所喜欢的,理就不应当喜欢了,难道可以趁人不察而失去自己真正喜欢的理吗?理应当厌恶的,举天下所厌恶的而厌恶它是可以的,如果背负世俗以致招致毁谤,那么乡人所厌恶的,理就不应当厌恶了,难道可以趁人不察而失去自己真正厌恶的理吗?所以一定要以理来考察,得到好恶本然的真实,就得到人与我共同的本性了。能够考察,就能喜欢而知道其厌恶,厌恶而知道其美好,不凭好恶来违背自己的本性,又怎么会违背人的本性呢?只有仁者能做到。”喜怒哀乐爱恶欲,是七情,不说“忧惧”二字,为什么呢?七情虽然出于心,但已经役使于物,忧惧虽然动于情,但实际关系到思,所以“思”字从心,忧惧都是思,所以《诗经》中说忧,不是说“疚如疾首”,就是说“维忧用老”。至于头痛且衰老,其思虑深了,七情的发动有如此深的吗?所以不可以类推而论。
人生下来是静的,这是性,感受外物而发动,吉凶悔吝就产生了。吉只有一种,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是情的正,发动而不中节,忿懥恐惧
忧患好乐生焉,乐一而已,人欲于未发之中,存所谓生而静者,则吉凶之兆泯而喜怒之萌遏矣。
译忧患与好乐由此产生,真正的乐只有一种。人若能在情感尚未发动的“中”的状态下,保持那所谓“生而静”的本性,那么吉凶的征兆就会消隐,喜怒的萌芽就会被遏制。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勿助、勿忘,所谓「当云何住,云何降服其心」也;忿懥、恐惧、忧患、好乐之不得其正,则有所住而心不在矣。夫有所,即住也,情之离性而乖于心也。「之其所亲爱」云云,情之由心而施于物也。此二节「所」字即「能所」之「所」。
「学而不思则罔」,渐教之流弊也,「思而不学则殆」,顿教之流弊也。
「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盖可语以何事?「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其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至何时可闻?知其所以闻,则知其所以语矣。博学、审问是问,慎思、明辨是思,笃行是修,其理一也。儒谓之知,佛谓之闻,儒谓之行,佛谓之修,所以贯之者,思也。
孟子「何以异于教玉人」节,旧解未明。盖以虽万镒为小,「何以」「以」字解作「其」,皆非本旨也。「教」字当作「教悔」之「教」尔。大意谓:王有玉,虽万镒之多,必付之玉人而已,不与琢焉,未尝诲玉人而为玉者也。然则王之国虽万乘之大,亦必付之贤者而已,不自治焉,未有诲贤人而为国者也,今用贤人为国矣,而顾欲其从我,则是诲贤人而为国,何以异于诲玉人而雕琢玉哉?夫诲玉人为玉,玉必坏,诲贤人为国,国必危。任之可也。
「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也。」注云:「非因一事偶合于义,便可掩袭于外而得之。」此解甚是。然即其偶合时,即是掩袭时,非待偶合之后而方掩以为取尔。今人平日立身行已无所积累,见有一事可以立名,惟恐不得到手,急忙袭取将来,掩人之不备以自为名,此正袭而取之耳,虽意气盈溢,如何算得浩然之气?少时露出头角,依旧是本来局面,故曰「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譬如人腹中不饱,袭取箪食壶浆以救目前,少顷依旧饥馁,如何充养得肌肤?所以下个「馁」字,极有意在。
「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盖惟取人为善,正其舍己从人也,故下文只接取人句说去。注分人已非。「与人为善」,即善与人同,犹言和人为善也。批注「许」,又解「助」非。即「天下归仁」,亦止言同归于人也,解以仁与我非。
目之于色,吾可得而见,人亦得而见之,耳之于声,吾可得而闻,人亦得而闻之,惟口之于味,甘苦温凉得之于我耳,人不得而与焉,故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贵其自得之也。夫士君子穷平生之志虑以为富贵纷华、宫室舆马、钟鼓帷帐,尽心力而求之,不过为傀儡人,供他人之玩耳,求之于身,何尝有所滋益?故君子必有自得于心而人不知,乃为贵也。
孟子说齐、梁之君,其抑扬捭阖,大有策士之风,即如齐王问卿之对,虽道理自如此,其实有为而发,世儒不察耳。考史,宣王之时,靖郭君父子厚招游客,权倾一国,孟子甚危之,故直言贵戚之权以悚动齐王,使其惕然知惧,有所裁制之,此其微指也。厥后,愍王之世,孟尝得罪宗国,遂连五国之师攻齐七十余城,斯极重之势矣。然此可想象而悟,难以文字中求之,迂儒见此转语,徒一笑也。
孟子「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小体,即佛经色身;大体,即佛经法身。夫人于饮食起居之节而调护其肢体者,从其小体也,养生之说是已;于身心性命之蕴而勤修其行业者,从其大体也,无生之说是已,而吾儒之道兼焉。今蚩蚩之氓,汩没于声利以成其天和,?酣于嗜欲以伤其元气,是尚不能从其小体矣,况大体乎?
孟子曰:「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夫所谓怀利者,非必利于己而不利于君,利于家而不利于国也,剥民以奉上,损下以益上,利于君而不利于国,利于国而不利于民,皆谓之怀利,如周之荣夷公,汉之桑弘羊是也。故曰:「亦有仁义而已矣。」
老子「天地不仁」四句,解者皆误。此设词也,欲言天地圣人以无心顺物,故两设险词以耸人
译“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这就是所谓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专心致志于某事而不预设结果、不急于助长、不遗忘”,这就是所谓的“应当如何安住,如何降伏其心”;愤怒、恐惧、忧虑、喜好等情感不能保持中正,就是心有所执着而心神不在了。有所执着,就是安住,是情感背离本性而违背本心。“对于所亲近喜爱的人”等等,是情感由本心发施于外物。这两节中的“所”字,就是“能所”中的“所”。
“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是渐修教法流弊的表现;“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是顿悟教法流弊的表现。
“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那么可以告诉他什么事呢?“孔子的文献典籍,可以听到;他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那么到什么时候可以听到呢?知道了可以听到的原因,也就知道了可以告诉的原因了。博学、审问属于问,慎思、明辨属于思,笃行属于修,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儒家称之为知,佛教称之为闻;儒家称之为行,佛教称之为修;贯穿其中的,是思。
孟子“何以异于教玉人”这一节,旧有的解释没有阐明。大概是因为认为即使万镒也是小数目,将“何以”、“以”字解释为“其”,都不是原本的旨意。“教”字应当作“教诲”的“教”来理解。大意是说:君王有玉,即使有万镒之多,也一定要交给玉工去加工,而不亲自雕琢,未曾教诲玉工去制作玉器。那么,君王的国家即使有万乘之大,也一定要交给贤者去治理,而不亲自处理,未曾教诲贤人去治理国家。现在任用贤人治理国家,却反而想要他们顺从自己,这就是教诲贤人去治理国家,这与教诲玉工去雕琢玉器有什么不同呢?教诲玉工制作玉器,玉器必定会毁坏;教诲贤人治理国家,国家必定会危亡。放手任用他们就可以了。
“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也。”注释说:“不是因为一件事偶然符合义,就可以从外面掩盖袭取而得到。”这个解释很正确。然而就在它偶然符合的时候,就是掩盖袭取的时候,并不是等到偶然符合之后才去掩盖以为取得。现在的人平日立身行事没有什么积累,看见有一件事可以树立名声,只担心不能到手,急忙袭取将来,掩盖别人的不备以自取名声,这正是袭取而得,虽然意气盈溢,怎么算得是浩然之气?年轻时露出头角,依旧是原来的局面,所以说“行为有愧于心,就会气馁”,就像人肚子不饱,袭取一箪食一壶浆来救济眼前,过了一会儿依旧饥饿,怎么能够充养肌肤?所以下一个“馁”字,极有深意。
“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大概只有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正是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所以下文只接着吸取别人的句子说下去。注释将人与己分开是错误的。“与人为善”,就是善与人同,犹如和他人一起行善。批注“许”,又解释“助”也是错误的。即使是“天下归仁”,也只是说一同归于人,解释为仁与我也是错误的。
眼睛对于颜色,我可以看见,别人也可以看见;耳朵对于声音,我可以听见,别人也可以听见;只有嘴巴对于味道,甘苦温凉是得我自身感受的,别人不能参与,所以说“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牛羊美食使我口愉悦”,贵在自身有所得。士人君子穷尽一生的志虑去追求富贵繁华、宫室车马、钟鼓帷帐,尽心竭力去求取,不过是做傀儡人,供他人玩弄罢了,求之于自身,何曾有什么增益?所以君子必定有自身心得而别人不知道,这才是珍贵的。
孟子游说齐、梁的君王,其抑扬开合,大有策士的风范,就像齐王问卿的回答,虽然道理本来如此,其实是有所为而发,世俗的儒者没有察觉罢了。考察史书,宣王之时,靖郭君父子厚待招揽游客,权势倾覆一国,孟子对此很担忧,所以直言贵戚的权势来惊动齐王,使他警惕恐惧,有所裁制,这是他的微言大义。后来,愍王之世,孟尝君得罪宗国,于是联合五国的军队攻打齐国七十多座城池,这是极其严重的局势。然而这可以想象而领悟,难以从文字中求得,迂腐的儒者看到这种转折语,只会一笑置之。
孟子说“顺从大体的是大人,顺从小体的是小人”,小体,就是佛经中的色身;大体,就是佛经中的法身。人在饮食起居的节度上调养护持肢体,是顺从小体,这是养生的说法;在身心性命的蕴藏上勤修行业,是顺从大体,这是无生的说法,而我们儒家的道兼而有之。现在愚昧的百姓,沉溺于声名利禄以成就其天和,沉湎于嗜欲以伤害其元气,这还不能顺从小体,何况大体呢?
孟子说:“作为臣子,怀着私利来侍奉君主。”所谓怀着私利,不一定是利于自己而不利于君主,利于家而不利于国,剥削百姓来奉养君主,损害下层来增益上层,利于君主而不利于国家,利于国家而不利于百姓,都叫做怀着私利,比如周朝的荣夷公,汉朝的桑弘羊就是这样。所以说:“只有仁义罢了。”
老子“天地不仁”四句,解释的人都错了。这是假设的言辞,想要说天地圣人以无心顺应万物,所以设置两种险峻的言辞来耸动人心。
之听耳。若曰:天地一何不仁哉!以万物为刍狗,然则天地非不仁也,顺万物而无心者也,若以有心为仁,则天地不仁矣;圣人亦何不仁哉!以万民为刍狗,然则圣人非不仁也,顺万民而无情者也,若以有情为仁,则圣人不仁矣。以天地圣人之仁,且必以无为为理,又何煦煦然以多是为哉?
译这是耳朵听到的罢了。如果说:天地怎么不仁呢!把万物当作草扎的狗,然而天地并非不仁,而是顺应万物而没有私心;如果认为有私心才是仁,那么天地就是不仁了;圣人怎么不仁呢!把万民当作草扎的狗,然而圣人并非不仁,而是顺应万民而没有私情;如果认为有私情才是仁,那么圣人就是不仁了。凭借天地和圣人的仁德,尚且必须以无为作为治理的原则,又何必温和地以多事作为作为呢?
「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解者谓:蓬累者,头戴物两手扶之而行。此解非是。「蓬累」「累」字,当是「果」字,言蓬首裸体衣不盖身而行也。不然,则蓬累者,转蓬相累而行,如萍飘梗泛之意耳。奈何云云。
商君曰:「凡民难于虑始,可与乐成。」此真见也。然但就凡民言尔,士大夫则不然,可与虑始,而难与乐成。何也?民之疑在始,而士大夫之忌在成也。
人有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者。彼之患难,则号伯助予,彼之安乐,则弃予如遗也。人有可与共安乐而不可与共患难者。我之安乐,则侧肩争门,我之患难,则掉臂不顾也。嗟夫!非涉世之深,孰可语此!
管子富国之法,大要在笼山泽之利,操金谷之权,以制民用,而不求之于租税。使民之器用服食皆仰足于上,而上无所求于民,第以市道交之,使其轻重之权在上不在下,而富商大贾无所牟利,此其大略也。汉时,桑、孔之徒法其微指,以为均输、平准之法而不知合变。何也?管子之法,霸道也,可施于一国而不可施于天下,一国之地有限,智数法令可以周匝,而四海之远,惟精神意气潜移默运,非智数法令所及,一也;霸其国者,不顾邻国,可以利吾国则为之,邻国虽害,不恤也,可以利吾民则为之,邻国之民虽敝,不顾也,故常以我国之财操其轻重,以御邻国之敝,其势然也,若夫为天下则不然,此有余则彼不足,不足者,亦王土也,此向其利而彼受其敝,敝者,亦王民也,譬之一身,血脉周流,无所不贯,疾痛疴痒,不谕而知,安有损手而益足、刳肤而实腹者?故管子之说不行也,二也。是故桑、孔用之汉而耗,王、吕用之宋而乱。然则王天下者不理财耶?曰:大学之十章备之矣,此王道也。
申、韩刑名之学。刑者,形也,其法在审合刑名,故曰:「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用其所生。」又曰:「君操其名,臣?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盖以事考言,以功考事,所谓施于名实者耳。形,或作形,或作刑,其意一也。今直以为刑法之刑,过矣。所谓本于道德者,韩子之书有之,其言曰:「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原,治纪以知善败之端,故虚静以待令。」又曰:「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又曰:「虚静无为,道之情也。」又曰:「道不同于万物,德不同于阴阳。」至如解老、喻老诸篇,大抵本虚静无为之指,第其言专主于用,非道之本体也。
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此驳论也。至陆贽始正其非,谓权之为义,取类权衡,若重其所轻,轻其所重,则非权矣。程子曰:「权只是经字。」正此意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较量其亲疏,权也;修身而齐家,齐家而治国,斟酌其厚薄,权也。近日高少师发策会场,论轻重之义,极为了彻,可为万古不磨之见矣。
典籍
刘歆典领五经,总群书奏,其七略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才技略,凡书五百九十六家,万二千二百卷。其叙诸子,分为九流:曰儒、曰道、曰阴阳、曰法、曰名、曰墨、曰纵横、曰杂、曰农。
汉灵帝诏诸儒校定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为古文、篆、隶三体书之,刻石太学门外。古文,蝌蚪书也;篆,大篆也;隶书,今之八分。今关中郡学有十三经石刻,非其旧矣。
洛阳三字经石经,五胡之乱未尝损失,至元魏冯熙、常伯夫相继为洛州刺史,取以建浮图精舍,大致颓落,间有存者,委于榛莽,其后,侍中崔光尝请遣官守视,补其残缺,竟不能行,而古迹泯矣。视焚书之惨,轻重不同,其为吾道之阨,一也。
隋炀帝好读书著述,增秘书学士至百人,常令修撰,自经术、文章、兵、农、地理以至蒲博、鹰狗皆为新书,无不精妙,共成三十一部,万七千余卷,可谓富矣,惜其不传于世,无可考索耳。又西京有书三十万卷,炀帝除其重复猥杂,得正本三万七千
译“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解释的人说:蓬累,是指头上顶着东西,两手扶着它行走。这种解释是不对的。“蓬累”的“累”字,应当是“裸”字,意思是蓬头赤身、衣服遮不住身体地行走。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蓬累,就是像转蓬一样互相牵连地行走,如同浮萍飘零、断梗泛流的意思罢了。怎么能说成那样呢。
商鞅说:“凡是百姓,难以让他们在开始时考虑,却可以让他们在成功时快乐。”这确实是真知灼见。然而这只是就普通百姓而言罢了,士大夫却不是这样,可以让他们在开始时考虑,却难以让他们在成功时快乐。为什么呢?因为百姓的疑虑在于开始,而士大夫的忌讳在于成功。
有的人可以和他共患难,却不可以和他共享安乐。他遭遇患难时,就呼号求助于我;他享受安乐时,就把我像丢弃废物一样抛弃。有的人可以和他共享安乐,却不可以和他共患难。我享受安乐时,他就侧身挤进我的家门;我遭遇患难时,他就甩开手臂不予理睬。唉!如果不是深深涉足世事,谁能谈论这些呢!
管仲富国的方法,大要在垄断山泽的利益,掌握金属粮食的权力,以此来控制民用,而不向百姓征收租税。使百姓的器具、衣服、饮食都足以依赖上级供给,而上级不向百姓索取什么,只是通过市场交易的方式与他们交往,使得轻重调控的权力在上而不在下,让富商大贾无法牟取暴利,这就是它的大致方略。汉代时,桑弘羊、孔仅等人效法其细微旨意,制定了均输、平准的法令,却不知道顺应时势变化。为什么呢?管仲的方法,是霸道,可以施行于一国,却不可以施行于天下。一国的土地有限,智谋计策和法令可以周全覆盖;而四海之远,只有精神意气潜移默化地运作,不是智谋计策和法令所能达到的,这是第一点;称霸一国的人,不顾念邻国,只要有利于我国就去做,邻国即使受害,也不顾惜;只要有利于我国百姓就去做,邻国百姓即使困顿,也不顾念,所以常常用我国的财力掌握轻重之权,来抵御邻国的困顿,这是形势使然。但如果治理天下就不是这样了,这里有余那里就不足,不足的地方,也是王室的土地;这里趋向利益那里就承受困顿,承受困顿的人,也是王室的子民。好比一个人的身体,血脉周流全身,无所不贯通,疾痛痒疴,不用告诉就知道,哪有损害手来增益脚、剖开皮肤来充实肚子的道理呢?所以管仲的说法行不通,这是第二点。因此桑弘羊、孔仅在汉代使用这些方法导致损耗,王安石、吕惠卿在宋代使用这些方法导致动乱。那么治理天下的人就不理财吗?回答说:《大学》十章已经完备地阐述了,这才是王道。
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刑,就是形,其方法在于审察符合刑名,所以说:“不知道它的名称,就重新修治它的形貌,形名参验相同,就使用它所产生的结果。”又说:“君主掌握名称,臣下呈现形貌,形名参验相同,上下和谐协调。”大概是以事情来考核言论,以功效来考核事情,所谓施加于名实之间的罢了。形,有的写作形,有的写作刑,意思是一样的。现在直接把它当作刑法的刑,就错了。所谓本于道德的,韩非子的书中有记载,他说:“道,是万物的起始,是非的纲纪。明智的君主坚守起始来知晓万物的本源,治理纲纪来知晓善恶成败的端倪,所以虚静地等待命令。”又说:“道在于不可见,用在于不可知。”又说:“虚静无为,是道的实情。”又说:“道不同于万物,德不同于阴阳。”至于《解老》《喻老》等篇,大抵本于虚静无为的旨意,只是其言论专门侧重于应用,不是道的本体。
汉代儒者认为违背常理而符合大道叫做权变,这是错误的议论。直到陆贽才纠正其错误,说权变的含义,取类比于权衡,如果加重了轻的,减轻了重的,那就不是权变了。程子说:“权只是经字。”正是这个意思。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衡量其亲疏远近,是权变;修养自身而治理家庭,治理家庭而治理国家,斟酌其厚薄轻重,是权变。近日高少师在科举考试中出题,论述轻重的义理,极为透彻,可以成为万古不灭的见解了。
典籍
刘歆统领五经,汇总群书奏报,其七略中有辑略,有六艺略,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才技略,共有书籍五百九十六家,一万二千二百卷。他叙述诸子,分为九流:叫儒、叫道、叫阴阳、叫法、叫名、叫墨、叫纵横、叫杂、叫农。
汉灵帝下诏让各位儒者校定五经文字,命令议郎蔡邕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刻石立于太学门外。古文,是蝌蚪文;篆书,是大篆;隶书,是现在的八分书。现在关中郡学有十三经石刻,已经不是原来的旧物了。
洛阳的三字经石经,在五胡乱华时未曾损失,到了北魏冯熙、常伯夫相继担任洛州刺史时,取来建造佛塔精舍,大体已经颓败,偶尔有保存下来的,也委弃在杂草丛中。后来,侍中崔光曾请求派遣官员看守视察,补全其残缺,最终没能实行,而古迹就泯灭了。比起焚书的惨烈,轻重不同,但它们都是我们道统的困厄,是一样的。
隋炀帝喜好读书著述,增加秘书学士到一百人,常常命令他们修撰,从经术、文章、兵家、农家、地理以至于赌博、鹰犬都编写新书,没有不精妙的,共完成三十一部,一万七千多卷,可以说是丰富极了,可惜没有流传于世,无法考证查寻罢了。又西京有书三十万卷,炀帝剔除其中重复猥杂的,得到正本三万七千
余卷,纳于东都修文殿,亦不知兵燹之后所存几何也。古时书籍甚多,如历代艺文志所载,后世所见者,十之一二。世徒恨三代之书烬于秦火,不思自汉至今,其为秦火者,又不知其几矣!可胜叹哉!
译其余的卷轴,收藏在东都修文殿,也不知道经过战乱焚烧之后,还剩下多少。古代书籍非常多,像历代《艺文志》所记载的那样,后世能看到的,只有十分之一二。世人只遗憾夏、商、周三代的典籍毁于秦朝的战火,却不曾想到从汉朝到现在,那些像秦火一样毁灭书籍的灾难,又不知有多少次呢!真是令人感叹不尽啊!
唐文宗以宰相郑覃判国子祭酒,竖立石壁九经,即今陕西石经也。
后唐长兴三年初,命国子监校定九经,雕板印卖,至后周广顺乃成。而蜀人毋昭裔亦请刻印九经。故虽在乱世而九经传布甚广。及后周,和凝始为文章, 【「始」,天启本作「好」。】 有集百余卷,尝自镂板以行于世。雕印书籍,始见于此。不知隋、唐以来,雕板之法已有行之者否?
宋徽宗时,立书、画、算学,当时留心艺文,厚昭忮巧, 【「厚昭忮巧」,天启本作「厚招技巧」。】 故缥缃翰墨至今珍之,亦一时之盛也。书学,即今文华直殿中书,画学,即今武英待诏诸臣。然彼时以此立学,时有考校,今止以中官领之,不关艺苑,无从稽其殿最。故技艺之精,远不及古耳。宣、宪二宗,雅好画品,武英待诏,精者颇多,然皆工画也。秘殿书法,皆以姜立纲为宗,类如文奏之书,视宋时书、画二学,相去悬绝矣。
元人破宋,用杨琏真珈之言,将宋故宫殿郊庙悉毁为寺,复欲取高宗所书九经石刻为浮屠台,为杭州推官申屠远所拒而止,此亦秦火之再见者也。远,寿张人,素有文声,书画甚富,号为「墨庄」。
人主好文章书画,虽于政理无裨,然较之声色狗马,雅俗不同,且从事文墨,亦可以陶冶性灵,简省嗜欲,未必非养身进德之助。世儒动云,人主之学与韦布不同,不必寻章摘句,必使何所依据,何所函养,而后为人主之学?求而不得,无所用心,则声色狗马玩好游娱杂然进矣,孰与寻常摘句以收束其身心耶?然供奉左右,必得通经博古之士参备顾问, 【「通经」,天启本作「通今」。】 不可以技艺下流干预其间。如汉灵帝时,召诸生能为文赋者,待制鸿都门下,诸为尺牍、工鸟篆者,皆加引召,一时无行趣势之徒,多置其间。蔡邕上书言之,不能用也。此等小人,虽有文技而不本于经训,其进身之途多出私门,不由公辟,故经生文士羞为伍耳。
自古兴王之主有好文者,多是表章经训,劝学崇儒,如汉武、唐宗是也;败王之主有好文者,多是耽精技艺,善画工书,如陈叔宝、李煜是也。然使陈、唐二主留心国政,忧勤万几,即耽精文艺,政自何妨?惟其庶政怠荒,万事不理,而一于流连光景,弄笔染翰,与雕虫之士争长短于尺寸,斯其所以败耳。
欧阳修游隋州,得韩愈遗稿,读而慕之,苦心探赜,至忘寝食,遂以文名天下。彼时韩公之文犹未盛行于世,欧公从断简遗编,遂受正法眼藏,可谓天授。今韩、欧之文布满天下,有能苦心探赜而得其玄珠者几何人哉?苏氏之文出于孟子,其时孟子之书未列学宫,固侯鲭之一味也。乃今举世服之,如布帛菽粟,人人厌饫,而无知其味者矣。自古艺文经籍,得之难则视之必重,见之少则入之必深。何也?得之易则不肯潜心,见之熟则忘其为贵也。今夫墨池之士临搨旧帖,多于残编断简得其精神,不以其难且少耶?试使为文者如搨帖之心,则兰亭数语、峄山片石用之不竭,何以多为?不然,即积案盈箱,富于武库之藏,亦不足为用矣。
女真初无文字,及获契丹、汉人,乃以汉人楷字合契丹字体制为女真字,及元入中国,又作蒙古字,今元朝遗碑多用蒙古字体,而今之遗刻无用女真字者,正不知其状何似。今辽东女真表文字与北虏相近,不似汉字契丹所合而成,鞑靼馆字体又都不似蒙古,岂蒙古字体亦非其国人所通用耶?
汉、唐、宋开国之初,皆尝博求遗书,故其时内府之藏,尽天下之有,若史籍所志,何其富也!本朝则不及远矣。永乐间,亦尝遣使四购,不知所得几何,乃今秘阁之藏,不及士人积书之半,天禄石渠之奥,空虚等此,亦大缺典也。南昌张直阁位在翰苑,尝上疏请令史官行人奉使四方,各求遗书一部,送国学翰林收藏,业已允行,而久之竟无应者,政之因恬,亦已极矣。都下所当积书者有五:其一,内府监局当储其全,以备御览:其一,内阁秘书当储其全
译唐文宗任命宰相郑覃兼任国子祭酒,竖立刻有九经的石壁,这就是现在的陕西石经。
后唐长兴三年初,朝廷命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版印刷出售,直到后周广顺年间才完成。而蜀地人毋昭裔也请求刻印九经。所以虽然在乱世,九经却流传得很广。到了后周,和凝开始从事文章创作,【“始”,天启本作“好”。】有文集一百多卷,曾经自己雕版印刷以流传于世。雕印书籍,大概是从这里开始见于记载的。不知道从隋、唐以来,雕版印刷的方法是否已经有实行的人呢?
宋徽宗时,设立书学、画学、算学,当时留心艺术文学,厚待招揽技巧之人,【“厚昭忮巧”,天启本作“厚招技巧”。】所以精美的书籍和书法作品至今被人珍视,也是一时的盛况。书学,就是现在的文华殿中书;画学,就是现在的武英殿待诏等臣僚。然而那时以此设立学校,时常有考核,现在只是由宦官统领,与艺术界无关,无法查考其优劣。所以技艺的精妙,远远不及古代。宣宗、宪宗两位皇帝,雅好绘画,武英殿待诏中,精妙的很多,但都擅长绘画。秘殿中的书法,都以姜立纲为宗,类似公文奏章的字体,与宋代的书学、画学相比,相差甚远了。
元人攻破宋朝,听从杨琏真珈的建议,将宋朝的宫殿、郊庙全部毁坏改为寺庙,又想取用宋高宗所书的九经石刻作为佛塔基座,被杭州推官申屠远拒绝而作罢,这也是秦朝焚书的再现。申屠远,是寿张人,向来有文名,书画收藏很多,号称“墨庄”。
君主喜好文章书画,虽然对政治治理没有益处,但比起沉溺声色、豢养走狗骏马,雅俗不同,而且从事笔墨之事,也可以陶冶性情,减少嗜欲,未必不是修身进德的辅助。世俗儒生动不动就说,君主的学问与平民不同,不必寻章摘句,那么一定要让他有所依据,有所涵养,然后才算是君主的学问?如果寻求而不得,无所用心,那么声色狗马玩好游娱就会杂乱地进献,这哪里比得上平常摘句来收束身心呢?然而供奉在左右的,必须得到通晓经书、博古通今之士参与顾问,【“通经”,天启本作“通今”。】不可以让技艺低下的人干预其间。如汉灵帝时,召见能写文章赋作的诸生,在鸿都门下待制,那些擅长写书信、工于鸟虫篆书的人,都被引进召见,一时间没有品行、趋炎附势之徒,多被安置在其中。蔡邕上书陈述此事,没有被采纳。这类小人,虽然有文才技艺但不本于经书训诫,他们进身的途径多出于私门,不通过公开征辟,所以经学之士和文人羞于与他们为伍。
自古兴起王业的君主中喜好文学的,多是表彰经书训诫,劝学崇尚儒术,如汉武帝、唐太宗就是如此;败亡王业的君主中喜好文学的,多是沉迷精研技艺,擅长绘画工于书法,如陈叔宝、李煜就是如此。然而假如陈、唐两位君主留心国政,忧劳万机,即使沉迷精研文艺,政事又有什么妨碍呢?只是因为他们政务懈怠荒废,万事不理,只流连光景,弄笔染翰,与雕虫小技之士在尺寸之间争长短,这就是他们败亡的原因。
欧阳修游历隋州,得到韩愈的遗稿,读后仰慕他,苦心探究深奥之处,以至于忘记寝食,于是以文名扬天下。那时韩公的文章还没有在世上盛行,欧公从残破的简牍遗篇中,于是承受了正法眼藏,可以说是天授。现在韩、欧的文章布满天下,有能苦心探究深奥之处而得其玄妙精髓的人有几个呢?苏氏的文章出于孟子,那时孟子的书还没有列入学宫,本来就是侯鲭中的一种味道。现在举世信服它,如同布帛菽粟,人人厌饫,而没有知道其味道的人了。自古艺术文学经籍,得到它难就必定重视它,见到它少就必定深入其中。为什么呢?得到它容易就不肯潜心钻研,见到它熟悉就忘记它的珍贵。现在墨池中的士人临摹旧帖,多于从残编断简中得到精神,不就是因为难且少吗?试着让写文章的人像临摹帖字那样用心,那么兰亭的几句、峄山的一片石头就用之不竭,何必多呢?不然,即使积案盈箱,丰富如武库的收藏,也不足以使用了。
女真起初没有文字,等到抓获契丹、汉人,就用汉人的楷字结合契丹字体制成女真字,等到元人进入中国,又制作蒙古字,现在元朝遗留的碑刻多用蒙古字体,而现在的遗留石刻没有用女真字的,正不知道它的形状像什么。现在辽东女真表文的文字与北虏相近,不像汉字与契丹字结合而成,鞑靼馆的字体又都不像蒙古字,难道蒙古字体也不是他们国人所通用的吗?
汉、唐、宋开国之初,都曾广泛寻求遗书,所以那时内府的藏书,拥有天下所有的书,如果史籍所记载的,多么丰富啊!本朝则不及远矣。永乐年间,也曾派遣使者四处购买,不知道得到了多少,现在秘阁的藏书,不及士人积书的一半,天禄石渠的深奥之处,空虚如此,也是很大的缺典。南昌张直阁位在翰苑,曾上疏请求让史官行人奉命出使四方,各求遗书一部,送到国学翰林收藏,已经允许实行,而过了很久竟然没有响应的人,政事的因循怠慢,也已经到了极点。京城应当积累书籍的有五种:其一,内府监局应当储备其全,以备御览:其一,内阁秘书应当储备其全
,以备顾问;其一,翰林院库当储其全,以备考订;其一,两京太学当储其全,以备颁行;其一,礼部库房当储其全,以备参核。五者即不能兼得,一二焉可矣,而今皆无之,徒使坊肆讹刻日滋月盛,毁瓦书墁,寝失旧本,其去秦火之灾一间耳。
译用来以备咨询顾问;其一,翰林院书库应当收藏其完整版本,以备考证校订;其一,两京太学应当收藏其完整版本,以备颁布推行;其一,礼部库房应当收藏其完整版本,以备参酌核对。这五处即便不能全部具备,能有一两处也是可以的,然而现在这些地方都没有收藏,白白使得书坊刻印的讹误版本日益增多,如同毁坏瓦器、涂抹墙壁一般,逐渐丧失了原本的面貌,这与秦朝焚书的灾难相差无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