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笔麈卷之十六 杂说
指天,鹑结蓝缕入王宫门。三千美人望之大笑,王曰:「嬉!来前!夫人之谒也,岂有意辱寡人之后宫哉!」无盐曰:「唯唯。不敢。」王曰:「夫寡人之左右者,皆冶丽靓雅,嫽眇多姿,肤如玉雪,腰如束素,垂罗曳縠,欻如流云,寡人犹以为不适,不能一睐也。夫人之玉貌能倾之乎?」曰:「不能。」王曰:「寡人布席而饮,悬乐而奏,美人罗于玉箱金堂,搦管张弦,曼声而歌,气芳椒兰,音绕梁欐,寡人于斯时也,大饮千锺,小饮百榼,仰天耳热,其乐忘死。夫人之妙技能抑之乎?」曰:「不能。」王曰:「然则何以娱寡人而辱寡人之后宫乎?」无盐仰天大笑,拊手泣洟,曰:「殆哉!王之图国也!夫妾之志以为齐国东负沧海之饶,西按岱宗之险,表里九河,纵横千里,天下之强国也,而西面事人,号为东藩,妾诚惑之。大王诚为谢连衡之约,摈合从之议,斥游谈之士,罢春秋之请,南城琅琊,则楚人不敢窥薛,北屯千乘,以河为池,则燕之士马不敢南向,西画汶、济,布十万之师于阿、鄄之间,则三晋之军不敢东顾,然后闭关而守,兴鱼盐之利,席枣栗之饶,修太公之教,讲管子之法,西向而亢强秦,不及十年,可为东帝!今大王计不出此,而听诸侯游士之谈,以合从连衡为事,从成,则三晋与楚分其利,齐不能越韩、魏而有秦;衡成,则秦享其成,而齐以空名奔走诸侯之后,是坐而自索也!不知三千美人之中有以此进大王者乎?妾诚惜之!」于是宣王瞠目而眙,拊心而叹,曰:「嗟乎,天以无盐君赐寡人也!寡人之国将亡,无盐君存之!」遂立以为王后。齐国大治,攘地千里。夫娴都环利之质,非不捷也,声中宫商,貌如刻画,非不娇也,及其当利害之交,值艰危之地,未有能济者也。故有呈木朴之观而负玮奇之节,谢便儇之巧而储博大之材者,此无盐之类也。
译指着天,穿着破烂的衣服进入王宫大门。三千名美人望着她大笑,齐宣王说:“嘻!走近些!夫人来拜见,难道有意侮辱我的后宫吗?”无盐女说:“是是。不敢。”齐王说:“我身边的人,都美丽典雅,姿态柔美,肌肤像玉雪一样洁白,腰身像束着的白绢一样纤细,披着罗纱拖着绉纱,飘动时像流动的云彩,我还觉得不满足,连一眼都不愿多看。夫人的美貌能压倒她们吗?”无盐女说:“不能。”齐王说:“我铺好席子饮酒,悬挂乐器演奏,美人罗列在玉饰金装的厅堂里,拿着笛子拨动琴弦,发出悠长的歌声,气息芬芳如椒兰,声音缭绕在屋梁之间,我在这个时候,大饮喝上千杯,小饮喝上百杯,仰头耳朵发热,快乐得忘记死亡。夫人的妙技能抑制这种快乐吗?”无盐女说:“不能。”齐王说:“那么用什么来取悦我并侮辱我的后宫呢?”无盐女仰天大笑,拍手流泪,说:“危险啊!大王治理国家的谋划!妾的志向认为齐国东面依靠沧海的富饶,西面凭借泰山的险要,内外有九条河流,纵横千里,是天下的强国,却向西侍奉别国,被称为东藩,妾实在感到困惑。大王如果真能谢绝连横的盟约,摒弃合纵的议论,斥退游说之士,停止春秋两季的朝聘,在南城和琅琊驻军,那么楚国人就不敢窥视薛地;在北面千乘驻军,以黄河为护城河,那么燕国的兵马就不敢向南进犯;在西面划定汶水、济水防线,在阿地、鄄地之间布置十万军队,那么三晋的军队就不敢向东张望;然后关闭关口防守,发展鱼盐的利润,利用枣栗的富饶,修习太公的教化,讲求管子的法度,向西对抗强大的秦国,不到十年,就可以成为东帝!现在大王计谋不出于此,却听信诸侯游说之士的言论,把合纵连横当作要务,合纵成功,那么三晋和楚国瓜分利益,齐国不能越过韩、魏去占有秦国;连横成功,那么秦国享受成果,而齐国顶着空名在诸侯后面奔走,这是坐着自取灭亡啊!不知道三千美人中有以此进谏大王的吗?妾实在惋惜!”于是齐宣王瞪大眼睛注视,拍着胸口叹息,说:“唉,上天把无盐女赐给我啊!我的国家将要灭亡,无盐女保全了它!”于是立她为王后。齐国大治,开拓土地千里。那些容貌美丽、体态柔媚的女子,并非不敏捷;声音合乎宫商音律,容貌如同刻画一般精致,并非不娇美,但当面临利害关头,处于艰难危急之地时,没有谁能挽救危局。所以那些外表呈现质朴之貌而内心负有瑰奇节操,摒弃轻浮巧诈而储备博大才能的人,就是无盐女这一类人。
璅言
屏之张也,直则不可立,必也弯而曲之;轮之转也,方则不可行,必也揉而圆之;处世亦然。虽然,屏必有幅,轮必有轴,屏虽欲曲不可不齐,轮虽欲圆不可不正,君子自处也亦然。
士大夫处世能绝四语,可与论道矣。一曰耳语,一曰目语,一曰手语,一曰足语。呫嗫而谈者,私也;睇笑而谈者,险也;握手而道者,伪也;蹑足而告者,昵也。言堂满堂,言室满室,在朝言朝,在家言家,君子之言如是。
漏刻之人,受命于水,水涸则降;影灯之人,受命于火,火熄则止,其升降动止有制之者也。人之在声华势利亦然,得则神王,失则气汨,制在外也。夫惟立命在我而不为外物所制,几于道矣。
更色而不更叶者,松柏也;更叶而不更条者,诸木也;更条而不更根者,百草也;更根而不更种者,五谷也。故五谷之命在种。
近世士大夫有四字宝诀,自谓救时良方,不知其乃膏肓之疾也:进退人材用「调停」二字,区画政机用「作用」二字,此非圣贤之教也。夫贤则进,否则舍,何暇调停?政可则行,不可则止,何烦作用?君子以调停为名,而小人之朋比者托焉;君子以作用为才,而小人之弥缝者借焉。四字不除,太平不可兴也。
天下将有乱萌,固不可养,亦不可激,养之乱,激之亦乱。依阿唯诺以延岁月,一旦乱成,坐视其败,此养者成之也;引绳批根,吹毛洗垢,使之情见势极,一发而溃,此激者成之也。养之敝常在大臣,激之敝常在小臣。大臣忘身以为国,则分内事不可模棱,小臣奉官以守法,则分外事不必越俎,天下事乃可言矣。
大臣之义在于体国,小臣之分在于守官。何也?大臣位尊寄重,与君国同其休戚,非一官之守能尽。而上之所以责之者,亦不止于所守之官而止也。如吏、兵之会推,礼曹之会议,刑曹之会审,凡大赏罚、大典礼,无不使六卿共之,非若寻常政体一部可得专也。奈何以一官自画而秦、越?国家之安危,噤不出声,非大臣之义矣。至于部司之臣,本无言责,凡钱谷、甲兵、礼乐、刑名,各守其官以承其长,夙夜在公,不懈于位,其官尽矣。上之所以责之,亦止于其官之内,未尝以钱谷责之吏兵,以礼乐责之法官也。后世士风日漓,趋名嗜进,往往舍其官之所当守而忧其责之所不及,非小臣之事矣。此何以故?大臣以长厚为体,而不思义所当重,小臣以建白为名,而不思职有所专也。夫使大臣不忧国而小臣不守官,国家之事,必有难言者矣。
士之气节盛衰亦有时哉!有唱而后和,有锐而复竭,以皆非义理之勇也。本朝如靖难之举,死者不下十百,至于土木之难,寂然不过一二,如嘉靖大礼,举朝争之,死且窜者,不下数十,至于易世之后,如庙祧之递迁,两宫之推崇,亦有许大事体,复寂然无一人言者。何也?士之举动犹风也,飘风大和,冷风小和,风之所过,万窍怒号,风之所止,一尘不动,且再鼓则衰,三鼓则竭,气亦有所尽也。若夫义理之勇,千万人倡之而不加,千万人阻之而不止,当寂则为处女,当锐则为脱兔,岂系风气哉?
人臣之犯颜直谏,非以为名也。凡以冀上之从也,上从之而不受其名,则主臣俱荣;上不从而已受其辱,则过归于上,而名成于下,非纯臣之本心矣。且夫臣子之于君父,固欲得其欢心,非以咈意为愿也。君父之喜,自必以为荣,君父之怒,自必以为辱,乃臣子之常耳。今也以为名之故,而成其为利之实,遂至以君父之喜为辱,而以君父之怒为荣,无乃非臣子之情乎?夫求其喜而不得以至于怒,是求其荣而不得以至于辱也,恐惧修省若将无所容,如曰「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如曰「臣罪当诛兮,天王明圣」,则庶乎不失臣子之义,而利名亦可永誉矣。倘以此骄人,以此轻世,恐有道者视之,不免发一笑尔。
天下之事,平时患在操切,临难患在牵制。操切太过,则变以刻成,牵制太过,则机以懦失。此祸乱之所
译璅言
屏风张开时,笔直就无法站立,必须弯曲它;车轮转动时,方形就无法行进,必须揉搓使它变圆;处世也是这样。虽然如此,屏风必有边框,车轮必有车轴,屏风虽然想要弯曲却不能不整齐,车轮虽然想要变圆却不能不正直,君子自我处身也是这样。
士大夫处世如果能杜绝四种言语,就可以和他谈论道义了。一是耳语,二是目语,三是手语,四是足语。低声细语交谈的,是私下勾结;斜眼看人笑着交谈的,是阴险;握手交谈的,是虚伪;踮起脚告知的,是亲昵。在厅堂说话就充满厅堂,在居室说话就充满居室,在朝廷谈论朝政,在家里谈论家事,君子的言语就是这样。
计时器的人,受命于水,水干了就下降;影灯的人,受命于火,火灭了就停止,他们的升降动止都有制约。人在声威、华名、权势、利益中也是这样,得到就精神旺盛,失去就气息沉滞,制约在于外物。只有确立命运在我自己手中而不被外物所制约,才接近道了。
改变颜色但不改变叶子的,是松柏;改变叶子但不改变枝条的,是各种树木;改变枝条但不改变根部的,是各种草;改变根部但不改变种子的,是五谷。所以五谷的生命在于种子。
近世士大夫有四个字作为诀窍,自认为是救世的良方,不知道这却是膏肓之疾:进退人才用“调停”二字,筹划政事机要使用“作用”二字,这不是圣贤的教导。贤能就进用,不贤就舍弃,哪里有空闲去调停?政事可行就实行,不可行就停止,何必烦劳去作用?君子以调停为名,小人的结党营私就借此依托;君子以作用为才,小人的弥缝补漏就借此凭借。这四个字不除去,太平盛世就不能兴起。
天下将有动乱的苗头,固然不能纵容,也不能激化,纵容它动乱,激化它也会动乱。依顺附和以拖延岁月,一旦动乱形成,坐视其败坏,这是纵容者促成的;拉直绳子批驳根本,吹毛求疵,使他们情势显露、势头达到极点,一发而溃,这是激化者促成的。纵容的弊端常在大臣,激化的弊端常在小臣。大臣忘记自身安危以报效国家,那么分内的事不可模棱两可,小臣奉行官职以遵守法度,那么分外的事不必越俎代庖,天下的事才可以谈论了。
大臣的道义在于体恤国家,小臣的本分在于恪守官职。为什么呢?大臣地位尊贵寄托重任,与君主和国家同休戚,不是一官之守所能尽到的。而上级所责备他的,也不止于他所守的官职就停止了。如吏部、兵部的会推,礼部的会议,刑部的会审,凡是大赏罚、大典礼,没有不让六卿共同参与的,不像寻常政体一部可以专断。怎么能以一官自限而像秦越人那样冷漠?对国家安危,闭口不言,这不是大臣的道义。至于部司的臣子,本来没有言责,凡是钱粮、甲兵、礼乐、刑名,各自恪守官职以承接长官,日夜在公,在职位上不懈怠,他的官职就尽到了。上级所责备他的,也止于其官职之内,不曾以钱粮责备吏兵,以礼乐责备法官。后世士风日益淡薄,追求名声嗜求进身,往往舍弃官职所当守的而忧虑职责所不及的,这不是小臣的事。这是什么缘故呢?大臣以宽厚为体,却不思考道义所当重的,小臣以建言为名,却不思考职事有所专的。如果让大臣不忧国而小臣不守官,国家的事,一定有难以言说的了。
士人的气节盛衰也有时运啊!有唱和而后响应,有锐利而后枯竭,因为都不是义理的勇。本朝如靖难之役,死者不下十百,至于土木之难,寂然无声不过一二,如嘉靖大礼,满朝争辩,死且被贬的,不下数十,至于改朝换代之后,如庙祧的递迁,两宫的推崇,也有这样大的事体,又寂然无一人言。为什么呢?士人的举动如同风,狂风大和,冷风小和,风所经过的地方,万窍怒号,风所停止的地方,一尘不动,而且再鼓则衰,三鼓则竭,气也有尽的时候。如果是义理的勇,千万人倡导也不增加,千万人阻止也不停止,当寂静时就像处女,当锐利时就像脱兔,难道系于风气吗?
人臣犯颜直谏,不是为了求名。凡是希望君主听从,君主听从而不接受他的名声,那么君主和臣子都荣耀;君主不听从而已受辱,那么过错归于君主,而名声成就于臣下,这不是纯臣的本心。况且臣子对于君父,本来希望得到欢心,不是以违背意愿为愿。君父的喜悦,自然认为荣耀,君父的愤怒,自然认为耻辱,这是臣子的常情。现在为了求名的缘故,而成为求利的实质,以至于以君父的喜悦为辱,而以君父的愤怒为荣,恐怕不是臣子的情理吧?追求喜悦而不得以至于愤怒,这是追求荣耀而不得以至于耻辱,恐惧修省好像无处容身,如果说“父母不爱护我,对我怎么样呢”,如果说“臣罪当诛兮,天王明圣”,那么差不多不失臣子之义,而利名也可以永远美誉了。如果以此骄人,以此轻世,恐怕有道者看了,不免发一笑罢了。
天下的事,平时弊病在于操切,临难弊病在于牵制。操切太过,那么变乱因苛刻而成,牵制太过,那么机宜因懦弱而失。这是祸乱之所
由兴也。
处天下人,心不可不虚,虚则无难处之人;任天下事,心不可不实,实则无难任之事。
译这是由兴所写的。
对待天下人,内心不可不谦虚,谦虚就没有难以相处的人;承担天下事,内心不可不踏实,踏实就没有难以承担的事。
当事之人如柁师然,风恬浪静,一泻千里,柁师可以享其逸;洪涛巨浸,?地连天,柁师可以见其能;惟至于万斛之舟胶于中流,寸尺不能进,左右无所倚,虽有天下之神巧,不能几矣。
以事劳心者,事受之;以理劳心者,理受之。事受之者,物有其则,心无与也;理受之者,理有其趣,心无与也。惟以心劳心者,心受之,其伤必多,何谓以心?妄念是已,智故是已,阴谋是已。
为大臣者,不惟不当有保位之心,即保名之心亦不可有。一有保位之心,则利害之说得以中之,一有保名之心,则毁誉之说得以中之。利害之说入,则有所趋避,其志不行,毁誉之说入,则有所顾忌,其志不行。然则,惟利国家社稷不尔。
君子欲为天下用,则有不必用之心乃可用也。有不必用之心,则其身可去可留,而宠辱得失一无所动,然后惟我所行,而无所趋避,所谓以瓦注者巧也。古人所为重恬退澹泊之士,非止奖其品地,实以恬退之士无富贵利达之心,而天巧全使之效用,必能为人所不敢为,而大有益于国家。
士人持身之节,有关于道义者,视一介如泰山;大将用兵之略,有系于安危者,视千金如粪土。夫以持身之节而律师行之法,天下所以少成功也。
人之于虺蛇也,恶之而不怒也,其于虎狼也,畏之而不怒也,夫诚畏且怒也,避之已矣。安有见虎狼虺蛇而裂眦指发以必求一逞者乎?求治不可太速,疾恶不可太严,革弊不可太尽,用人不可太骤,听言不可太轻,处己不可太峻。
人之年寿长短,元气所禀,本有厚薄,然人能善养,亦可延年。如烛有长短,使其刻画相同,则久暂了然,若使置长烛于风中,护短烛于笼内,则以彼易此,未可知也。故养生之说不可不知。
论略
柳下惠以和而圣,关寿亭以忠而神,其必为人所不能也,而世以秉烛、坐怀二事为二公之大节,见亦陋矣。何也?风雨如晦,投衣而燠,此何时也,即有淫僻之心,未必即炽,况且人之美恶老少又不可知,纵非下惠,遽及于乱乎?曹公躭躭寿亭,欲败其节而致诸死,鐍之一室,耳目密列,即非寿亭,其谁自白乎?故柳之不乱,不欲者能之,关之秉烛,不敢者能之,非其大也。柳之大节在一体万物而无憎别之心,关之大节在始终为主而无二三之志,此其与天地同量、日月争光者矣,而以二事当之,不亦细乎?柳之言曰:「尔为尔,我为我,尔焉能袒褐免我哉?」关之言曰:「日在天之上,心在人之内。」此其大本大原,可以同体天地、并明日月者矣。曰圣曰神,不其然乎!
贾之吊屈,扬之反骚,其指一也。贾赋曰:「班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岛而相其君兮,又何必怀此都也?」若望原不历他国,择主而事,以及于死者。此言非也。当六国之时,出仕他国,固士人之常,然原,楚之同姓,所谓贵戚之卿也,一旦以忠被斥,徘徊顾望,不忍他适,宁赴而葬江鱼腹中,如远游诸篇,词旨可想见,谊奈何以此责之?雄则不然,其词曰:「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故摭离骚文而反之。」其词曰:「仲尼之去鲁兮,斐斐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此有道之言也,与贾生之旨趣大相远矣。虽然,雄之视三闾,又何其不相若也!则无乃与其言剌谬耶?
曹孟德雄心异志,情见乎词,不一而足,而又曲自掩饰,以愚天下。尝读其诗,如「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此有所牵制而未能决之词;如「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此有所计虑而未得遂之词;如「山不厌高,海不厌深」,明自托于周公,如「我心何拂郁,思欲一东归」,微自附于汉祖。即此数语,其志可知也。短歌行中间,全插「呦呦鹿鸣」数语,上下文义不相接,岂其才诎使然,乃搀和掩饰,使人不可解耳。如为隐语秘诀,恐露窍妙,则多书杂字,以乱其辞也。自古及今,无人识破,令地下老瞒,笑人迂腐,可为
译处理事务的人就像掌舵的船夫一样,风平浪静时,船能一泻千里,船夫可以安享清闲;波涛汹涌、洪水滔天、水天相连时,船夫可以展现他的才能;只有当万斛大船搁浅在河流中央,寸步难行,左右无处依靠时,即使有天下最神妙的技巧,也无济于事了。
因事务而劳心的人,事务本身承受了后果;因道理而劳心的人,道理本身承受了后果。事务承受后果的,事物有其规律,心并不参与其中;道理承受后果的,道理有其趋向,心并不参与其中。只有因私心而劳心的人,心承受了后果,其伤害必然很多。什么叫私心?就是妄念、智巧、阴谋罢了。
身为大臣的人,不仅不应该有保全职位的心思,连保全名声的心思也不应该有。一旦有了保全职位的心思,那么关于利害的说法就能中伤他;一旦有了保全名声的心思,那么关于毁誉的说法就能中伤他。利害的说法进入心中,就会有所趋利避害,他的志向就无法施行;毁誉的说法进入心中,就会有所顾忌,他的志向就无法施行。既然如此,那么只有利于国家社稷,才不是这样。
君子想要被天下任用,就必须有不被任用也无所谓的想法,这样才真正能被任用。有了不被任用也无所谓的想法,那么他的身就可以离去也可以留下,而宠辱得失都不能动摇他,然后才能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而无所趋利避害,这就是所谓用瓦器作赌注的人技巧高超。古人之所以看重恬静退让、淡泊名利的人,不仅仅是为了奖赏他们的品格地位,实在是因为恬退之士没有追求富贵利达的心思,而天然的巧慧得以完全发挥效用,必定能做出别人不敢做的事,从而对国家大有益处。
士人修身守节的准则,有关乎道义的,看待一介草芥如同泰山;大将用兵的谋略,有关乎安危的,看待千金如同粪土。如果用修身守节的准则来规范行军作战的法度,这就是天下很少能成功的原因。
人对毒蛇,厌恶它但不愤怒;对虎狼,畏惧它但不愤怒。如果真的既畏惧又愤怒,躲避就是了。哪有见到虎狼毒蛇就瞪大眼睛、头发竖起,一定要逞一时之快的人呢?追求治理不可太急,痛恨恶人不可太严,革除弊端不可太尽,任用人才不可太急,听取言论不可太轻率,对待自己不可太严厉。
人的寿命长短,元气禀赋本来就有厚薄之分,但是人如果能善于保养,也可以延年益寿。就像蜡烛有长有短,如果让它们刻画的形状相同,那么燃烧时间的长短就很清楚了;如果把长蜡烛放在风中,把短蜡烛护在笼子里,那么用那个换这个,结果就难以预料了。所以养生的道理不可不知道。
论略
柳下惠因为和顺而成为圣人,关寿亭因为忠诚而成为神明,他们必定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而世人却把秉烛、坐怀这两件事当作两位先生的大节,见识也太浅陋了。为什么呢?风雨交加、天色昏暗,脱下衣服给人取暖,这是什么样的时候啊,即使有淫邪的念头,未必就会炽盛,况且人的美丑老少又不可知,纵然不是柳下惠,就会立刻发生乱伦之事吗?曹操对关寿亭虎视眈眈,想要败坏他的节操并置他于死地,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耳目密布,即使不是关寿亭,谁还会自白呢?所以柳下惠的不乱,是“不欲”的人能做到的;关寿亭的秉烛,是“不敢”的人能做到的,这并不是他们的大节。柳下惠的大节在于包容万物而没有憎恶分别之心,关寿亭的大节在于始终忠于主人而没有二心,这才是他们与天地同量、与日月争光的地方,而用那两件事来对应,不也太细微了吗?柳下惠说:“你是你,我是我,你怎么能让我脱下衣服呢?”关寿亭说:“太阳在天上,心在人内。”这是他们的根本原则,可以同体天地、并明日月的。称他们为圣为神,不正是这样吗!
贾谊凭吊屈原,扬雄反写《离骚》,他们的旨趣是一致的。贾谊赋中说:“纷纷班驳地离开这个驿站啊,这也是先生的过错,遍历九州去辅佐你的君主啊,又何必眷恋这个都城呢?”好像是希望屈原不要遍历他国,选择君主侍奉,以至于死。这话不对。在六国时期,出仕他国,本是士人的常事,然而屈原,是楚国的同姓,所谓贵戚之卿,一旦因忠诚被斥退,徘徊顾望,不忍心去别处,宁愿赴死葬身江鱼腹中,像《远游》等篇章,词旨可以想见,贾谊怎么能以此责备他呢?扬雄则不然,他的词说:“君子得时则大行其道,不得时则像龙蛇一样隐伏,遇不遇,是命运,何必沉身呢!所以摘取《离骚》的文辞而反其意。”他的词说:“孔子离开鲁国啊,斐斐迟迟,而周游最终返回,回到旧都啊,何必沉入湘渊与涛濑!”这是有道之言,与贾谊的旨趣大相径庭。虽然如此,扬雄看待三闾大夫,又多么不相称啊!这难道不是与他的言论相矛盾吗?
曹操雄心异志,情感见于词章,不一而足,而又曲折地自我掩饰,以愚弄天下。曾读他的诗,如“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这是有所牵制而未能决断的词;如“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这是有所计虑而未得遂愿的词;如“山不厌高,海不厌深”,明显是自托于周公;如“我心何拂郁,思欲一东归”,微妙地自附于汉高祖。仅这几句话,他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短歌行》中间,全插入了“呦呦鹿鸣”几句话,上下文义不相接,难道是才华不足使然,乃是搀和掩饰,使人不可理解罢了。如果是隐语秘诀,恐怕泄露窍门,就多写杂字,以扰乱其辞。自古及今,无人识破,让地下的老瞒,笑人迂腐,可为
扼掔。
三代养老之礼,远不及考,记所传者,多汉人拟议之词,东京、西周仿而行之,未必三代之旧也。后周以于谨为三老,中楹南向而坐,帝立于黼扆之前,西面。有司进馔,帝跪设酱,至亲为袒割。谨食毕,帝跪授爵以酳。此拘礼经之文而不达其意者也。何也?古人之席以东向为尊,宾师祭祀,皆正东向之席,惟人主立朝则南面耳。今也以人臣俨然南面,而使人主立于其旁,三代有是礼耶?此不达古之方向也。礼曰:「授坐不立,授立不跪。」古之所谓跪者,即坐而膝席耳。今也以人臣倨坐于上,而人主跪于其前,三代有是礼耶?此不达古之坐起也。且夫礼有时而情有顺,古今异便,不可强也。古之人君立而听朝,今有立者乎?古之升车者或立而乘,今有立者乎?况三代所谓国老者,其道德行业足以师表流俗而辅翼人主,王之所谓师保父兄也。东京以桓荣为三老,儒者犹或效之。谨何人哉,猥以不经之礼尊之,陋亦甚矣!宋儒徒取其能行周礼而不察其是否,不亦诬耶?
译扼掔。
夏、商、周三代养老的礼仪,久远得无法考证,《礼记》中所记载的,大多是汉人推测拟议的说法,东汉和周朝仿效实行,未必是三代原有的旧制。后周任命于谨为三老,让他坐在厅堂中央朝南的位置,皇帝站在画有斧形图案的屏风前,面朝西。官员进献食物,皇帝跪着摆放酱料,甚至亲自挽起袖子切割肉块。于谨吃完后,皇帝跪着递上酒杯让他漱口。这是拘泥于礼经的文字而不明白其真意啊。为什么呢?古人以面朝东为尊位,宾客、师长和祭祀,都坐在正东向的位置,只有君主临朝听政时才面朝南。现在让臣子俨然面朝南坐,而让君主站在旁边,三代有这种礼仪吗?这是不明白古人的方位尊卑。《礼记》说:“让人坐下时自己不要站着,让人站立时自己不要跪着。”古人所说的跪,就是坐着时膝盖跪在席子上。现在让臣子傲慢地坐在上位,而君主跪在他面前,三代有这种礼仪吗?这是不明白古人的坐立规矩。况且礼仪有时效,人情有顺逆,古今便利不同,不可强行一致。古代的君主站立听政,现在还有站着的吗?古代登上车的人有时站着上车,现在还有站着的吗?何况三代所说的国老,是那些道德品行足以成为世俗表率并辅佐君主的,也就是君王所说的师保父兄。东汉以桓荣为三老,儒者尚且有人效仿。于谨是什么人呢,竟然用不合常理的礼仪来尊崇他,真是鄙陋极了!宋代儒者只取他能实行周礼这一面,却不考察其是否合理,不也是诬妄吗?
周礼小司寇五听之法:一曰辞听,观其所出言,不直则烦;二曰色听,观其颜色,不直则赧;三曰气听,不直则喘;四曰耳听,观其听聆,不直则惑;五曰目听,观其眸子,不直则眊。古人听狱之法详密如此,即有神奸,不能自遁,片言折之可矣。后世不务出此,而以钩距伺察得人之情,以罗织銗筩求人之情,其法弥刻,其术弥刻。以此求清庶狱,听之不以其道者也。
魏、晋以来,最重氏族,南则王、谢、褚、沈,北则崔、卢、王、郑,至唐犹然。魏孝文时,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义、太原王琼四姓为衣冠所推,而陇西李冲以才识见任,故世之高华者以五姓为首。河东薛氏以不得入郡姓,至辟廱廷争,仅乃得之。于时,婚姻仕宦皆以门阀相高,下品单门,自甘隐约,斯亦过矣。然乔木世臣,国体乃关,廉远堂高,积非一日,门阀之重,固不为无益也。今世门阀太轻,地望无取,仕以权宠相慕而诎世臣,婚以富贵相高而左旧族。视之不过积习,究其极弊,甚有关系,不可不熟思也。
古人宗法之立,不惟敦睦一本,其实家道之隆衰,以离合为验,后世鄙俗戾风,自相胡、越,有失敦睦。而门阀之衰,外侮之遘,恒必由之。譬如有蛇于此,击其首而尾应,击其尾而首应,此生蛇也,击其尾而首不应,击其首而尾不应,此死蛇也,则樵竖甘心焉矣。至有骨肉相残,傍人酸楚而略不动心者,此夫自断而未殊者耳。
宋时,诸路被兵之后,必有一番优恤。田有践伤者,或赐之粟,民有被掠者,或赐之米,或除其积逋,或收其遗骸,种种抚摩,不一而足。深仁厚泽,固结于人心,良有以也。今世诚考其法,于边境中虏之地仿而行之,于公家无费,而可以收拾人心,培养元气,惜乎无举而行之者。
宋徽宗一日内宴,出玉扈玉盏以示辅臣,曰:「欲用此,恐人以为华。」蔡京曰:「乃陛下当享。天下之奉,区区玉器,何足计哉?」此不但逄君之恶,乃遏君之善也,京之佞不容诛矣。即此观之,徽宗以前,即天府内庭,未尝以玉器为用。乃今士庶之家,初登仕版,即购犀玉酒器以华宾筵,不亦侈乎?夫以商受之奢,贤臣见象箸而叹,宣和之侈,佞臣以玉杯为华。今之仕人,且以象箸玉杯为常,是古奢淫之主所不敢轻用者,而今寒素之士所不肯深惜也。物力之诎,有必然矣。
许鲁斋退居苏门,与姚枢、窦默同游,慨然以道自任,尝语人曰:「纲常不可一日忘于天下,苟在上者无以任之,则在下之任也。」凡丧祭嫁娶必征于礼,以倡乡人,一时风俗丕变,儒者成物之效也。尝谓,士大夫进而在位,当以政教率天下,退而里居,当以礼教率乡人,即在上者有以任之,在下者从而助之,未为非美也。乃今风会日流,俗尚日浇,备位于朝,无尊卑之分,征年于乡,无长幼之节,即在上之人,不能以纪纲法度力挽颓波,况在下者乎? 梦语
于子卧病两月,五火内燔,肾肠焦灼,呻吟宛转,不知夜旦,祷祠医药,杂然并陈,而不能起也。如梦如寤,若有所遭:幅巾方袍,匪仙匪释,自称无念道人,呼予而箴之曰:「子奚不悟乎?子之病,非祷祠之所能谢,非药石之所能痊,在子所念尔!子之病,非饮食之所能伤,阴阳之所能笺,得之性情不调而念滋纷也,内之喜怒失时,外之爱憎为累也!欲发而制于理,欲忘而牵于念,故子之心,摇摇焉如悬旌,炎炎焉如沸鼎,君火一作而五脏若焚矣!子不亟自治者,将索子于池鱼之腊,不亦怜哉!子诚欲已子之病,则曷调其性情,寡其思虑,盎然游于六气之和,陶然适于无町之宇,几可生乎!」如是纚纚可数百言,凡十许日夜,寐则与语。于子泠然,霍有悟也,病起而载诸牍。
道人曰:「子之性与人异,大事看得明,小事看不明,大事丢得下,小事丢不下,大事担得起,小事担不起,大事放得过,小事放不过,何其舛也?夫天下之大事常少而小事常多,则子之萦系者必多而脱洒者
译《周礼》中小司寇的五种听讼方法:一是辞听,观察他说话的样子,理屈的人言语就会烦乱;二是色听,观察他的脸色,理屈的人神色就会羞愧;三是气听,理屈的人呼吸就会急促;四是耳听,观察他听别人说话时的反应,理屈的人就会迷惑;五是目听,观察他的眼神,理屈的人目光就会昏花。古人审理案件的方法详细周密到这种地步,即使有鬼神般的奸邪,也无法隐藏,凭片言只语就能决断。后世不致力于此,反而用钩距等侦查手段来窥探人的实情,用罗织罪名、设下陷阱的方法来探求人的实情,这种方法越发苛刻,这种手段越发刻毒。用这种方法来清理各类案件,是不按照正道来审理的。
魏晋以来,最看重家族门第,南方以王、谢、褚、沈为显贵,北方以崔、卢、王、郑为显贵,到了唐朝依然如此。北魏孝文帝时,因为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义、太原王琼这四姓被士大夫阶层推崇,而陇西李冲凭借才识被任用,所以当时社会认为高贵的门第以这五姓为首。河东薛氏因为不能列入郡姓,甚至在太学里争论,才勉强得以列入。当时,婚姻和做官都以门第高低来较量,出身低微的单身门户,自甘隐居,这也太过分了。然而,世家大族世代为臣,关系到国家体制,清廉高远的风气,不是一天形成的,重视门阀,本来也不是没有益处。现在世间门阀太轻,地望不被看重,做官以权势宠幸互相羡慕而压制世家大族,婚姻以富贵互相攀比而轻视旧族。看这不过是积习,追究其极端的弊端,关系重大,不能不深思。
古人设立宗法,不仅是为了敦厚和睦同宗亲情,其实家族道统的兴盛与衰败,以团结与离散作为验证。后世鄙陋的风俗乖戾,自相残杀如同胡越,失去了敦厚和睦。而门阀的衰败,外侮的遭遇,常常由此产生。比如这里有一条蛇,打它的头尾巴会呼应,打它的尾巴头会呼应,这是活蛇;打它的尾巴头不呼应,打它的头尾巴不呼应,这是死蛇,那么砍柴的小孩就敢下手了。至于有骨肉相残,旁人感到酸楚而他却完全不动心的,这就是自己切断生机但还没完全死掉的人罢了。
宋朝时,各路遭受战乱之后,必定有一番优抚救济。田地有被践踏损伤的,有时赐给粮食,百姓有被掳掠的,有时赐给米粮,有时免除他们积欠的赋税,有时收殓他们的遗骸,种种抚慰,不胜枚举。深厚的仁爱和恩泽,牢固地结在人心,确实是有原因的。现在如果确实考察这种方法,在边境被敌虏之地仿效施行,对公家没有耗费,却可以收拾人心,培养元气,可惜没有人推行。
宋徽宗一天在内廷宴请,拿出玉扈玉盏给辅臣看,说:“想用这个,恐怕人们认为奢华。”蔡京说:“这是陛下应当享用的。天下供奉的财物,区区玉器,哪里值得计较呢?”这不仅是迎合君主的恶行,更是遏止君主的善念,蔡京的奸佞罪不容诛了。由此看来,徽宗以前,即使是天府内庭,也不曾把玉器当作日常用品。现在士大夫和百姓家庭,刚步入仕途,就购买犀角玉制的酒器来装饰宴席,不也太奢侈了吗?商纣王的奢侈,贤臣看到象牙筷子就叹息;宣和年间的奢侈,奸臣认为玉杯是华丽。现在的做官的人,竟然把象牙筷子和玉杯当作平常之物,这是古代奢侈淫逸的君主都不敢轻易使用的,而现在清贫的士人却不肯深深吝惜。物力枯竭,是必然的了。
许鲁斋退居苏门,与姚枢、窦默一起交游,慷慨地以道义自任,曾经对人说:“纲常伦理不能有一天被天下人遗忘,如果在位的人不能承担,那么在位以下的人就要承担。”凡是丧葬祭祀嫁娶必定依据礼制,以此倡导乡人,一时间风俗大变,这是儒者成就事物的功效。他曾经说,士大夫进而在位,应当以政教率领天下,退而居住乡里,应当以礼教率领乡人,即使在位的人能够承担,在下的人跟随辅助,也不是不美好的。现在风气日益流荡,习俗日益浇薄,在朝廷任职,没有尊卑的分别,在乡里征召,没有长幼的礼节,即使在位的人,不能以纪纲法度极力挽回颓势,何况在下的人呢? 梦语
于子卧病两个月,五脏如火焚烧,肾肠焦灼,呻吟辗转,不知昼夜,祈祷祭祀和医药,杂乱地并用,却不能痊愈。如梦似醒,好像有所遭遇:戴着幅巾穿着方袍,不是仙人也不是僧人,自称无念道人,呼唤我并告诫我说:“你怎么还不醒悟呢?你的病,不是祈祷祭祀所能谢罪的,不是药物所能治愈的,在于你的念头罢了!你的病,不是饮食所能伤害的,不是阴阳所能解释的,是因为性情不调和而念头滋生纷乱,内部喜怒不合时宜,外部爱憎成为拖累!想发泄却受制于理,想忘记却被念头牵绊,所以你的心,摇摇晃晃像悬挂的旗帜,热热烈烈像沸腾的鼎,君火一动五脏就像被焚烧了!你不赶紧自我治理,将要在池鱼干肉中寻找你,不也可怜吗!你如果真的想停止你的病,那么何不调和你的性情,减少你的思虑,悠然自得地游于六气的和谐之中,陶然自得地适应没有界限的宇宙,几乎可以生存了!”像这样絮絮叨叨说了几百句话,大约十多个日夜,睡着时就和他说话。于子清醒,忽然有所领悟,病好后把它记录在纸上。
道人说:“你的性情与人不同,大事看得明白,小事看不明白,大事丢得下,小事丢不下,大事担得起,小事担不起,大事放得过,小事放不过,多么乖谬啊?天下的大事常常少而小事常常多,那么你牵挂的必定多而洒脱的必定少。”
道人曰:「人之畏子,以子虑之深,澹然而应之,则无畏矣;人之怨子,以子责之厚,倘然而与之,则远怨矣;人之狎子,以子发之轻,凝然而守之,则无敢狎矣;人之渎子,以子许之易,确然而持之,则无敢渎矣。」
道人曰:「子有所欲于人,微示之而使其自悟也,不能悟而子愠,愠而其人不知也,子病矣;子有所怒于人,微风之而欲其自悔也,不能悔而子愠,愠而其人不知也,子病矣。彼人方且晏然甘寝,而子怃然自废,岂不左哉?」
道人曰:「夫怨人而使人知之也,则彼必备矣,怨人而使人无知也,则彼何伤矣?彰怨者多防,匿怨者自戕,莫如不怨。」
道人曰:「夫德易忘而怨难销也。肉骨之恩,崇朝反目;睚眦之恨,终身刻肌。故君子重树怨。」
道人曰:「人之于子也,一线之情如拔;子之于人也,万斛之力如倾,斯不诚厚道乎哉?然以之损名,以之伤身,无乃过矣。」
道人曰:「凡吾有患,为吾有身,孰有之哉?及吾无身,吾无有患,孰无之哉?夫身无之者有之也!」
道人曰:「夫贤为愚使而愚者不觉也,乃使贤者伤焉;贵为贱役而贱者不觉也,乃使贵者伤焉。故贤毋为愚使,贵毋为贱役,几无事矣。」
道人曰:「闲事莫管,闲气莫生,闲话莫说,闲书莫读。」
道人曰:「视亲如疏,则亲可常保也;视急如缓,则急可屡谋也。」
道人曰:「人有德于子,愿子毋忘之也;人有怨于子,愿子忘之也;子有德于人,愿子忘之也;子有怨于人,愿子毋忘之也。」
道人曰:「于人无所甚亲,故不可得而疏,无所甚疏,故不可得而亲。斯涉世之疏也。」
道人曰:「夫制念莫如止,止念莫如忘。止念之念,念也,忘念之念,念也,莫如忘忘。故佛经以无念为正受。」
道人曰:「夫望而许者,不足以为德,逆而距者,适足以为怨。故求而审之,可许而许之,许之德也;求而审之,可距而距之,距之无怨也。其恕乎?」
道人曰:「凡人无故而合者,必无故而离,合而知其必离也;有为而来者,必有为而去,来而知其必去也。」
道人曰:「尔能居室如寄,使仆如假,起处如在途,饮食如受乞,即无病矣。」
道人曰:「夫拟之而后言,则寡尤也,议之而后行,则寡悔也。拟议本于存心,心存则不妄,故『慎』字从心从真。」
谷山笔麈卷之十七 释道
汉史西域传所记三十六国道里、风俗、人民、户口纤悉具备,然不闻有浮屠之教,其时诚有之,张骞有不以闻耶?且其时武帝慕道求仙,方且驰心于海上三山恍惚虚无之境,岂有浮屠之教已行而骞不以闻者耶?然佛经传其渊源,远自上古,即周定王,至于西汉,已若干年,而其教尚不着于西方,无是理也,岂所谓西方者,尚在天竺、安息之西,非三十六国数耶?列子志穆王得西域化人,居处被服,皆非人间所有,而西域传称条支善眩,又传闻有西王母弱水,及观佛氏之言,近于眩术者甚多,岂即所谓化人耶?魏收曰:「张謇使大夏,传其旁有身毒国,一名天竺,始闻有浮屠之教。」盖骞时已闻之,然汉史不载,何也?又哀帝时,博士弟子秦景宪受大月支使伊存口授浮屠经,中国闻之,未信了也。佛法不至明帝入中国,此足证矣。
释有南、北宗,道家亦有二宗,自东华少君授汉锺离权,权授唐 【「唐吕岩」,原作「吕岩」,「唐」字据天启本补。】 吕岩,至岩分为二宗,其一授辽进士刘操,操授宋张伯端,伯端授伯泰,泰授薛道光,道光授陈柟,柟授白玉蟾,玉蟾授彭耜,此南宗也;岩授金之王喆,喆授七弟子,曰丘处机、曰谭处端、曰刘处玄、曰王处一、曰郝大通、曰马铨、曰铨妻孙不二,世谓之七祖,此北宗也。七祖之迹皆在东海劳山,而处机为元太祖所聘,从弟子十八人见于漠北,居燕之长春宫化焉。长春宫者,今都城西南向白云观也。王喆, 【「王喆」,原作「王」,「
译道人说:“人们畏惧你,是因为你思虑太深,若能淡然应对,便不会有人畏惧你了;人们怨恨你,是因为你要求太严,若能随意宽容,便不会招致怨恨了;人们轻慢你,是因为你言语轻率,若能庄重自守,便不敢轻慢了;人们亵渎你,是因为你答应得太容易,若能坚定持守,便不敢亵渎了。”
道人说:“你对别人有所求,稍微暗示一下,让他自己领悟,如果他不能领悟而使你生气,生气后对方却不知道,这就成了你的毛病;你对别人有所怒,稍微点拨一下,希望他自行悔改,如果他不能悔改而使你生气,生气后对方却不知道,这就成了你的毛病。那人正安然地熟睡,而你却怅然若失地自我折磨,这难道不是错了吗?”
道人说:“怨恨别人却让他知道,那么他必定会防备;怨恨别人却不让他知道,那么他有什么损失呢?公开怨恨的人多设防备,隐藏怨恨的人自我伤害,不如不怨恨。”
道人说:“恩德容易被人忘记,而怨恨难以消除。骨肉之恩,转眼之间就可能反目成仇;微小的仇恨,却能终身刻骨铭心。所以君子要慎重地结怨。”
道人说:“别人对你,一点情意就像被拔去一样;你对别人,万钧之力就像倾泻一样,这难道不是厚道吗?然而因此损害名声,因此伤害身体,恐怕就过分了。”
道人说:“凡是我有祸患,是因为我有身体,谁会有呢?等到我没有身体,我就没有祸患,谁会没有呢?那身体没有的人,其实是有的!”
道人说:“贤能的人被愚笨的人驱使,而愚笨的人却不察觉,这反而使贤能的人受到伤害;尊贵的人被卑贱的人役使,而卑贱的人却不察觉,这反而使尊贵的人受到伤害。所以贤能的人不要为愚笨的人驱使,尊贵的人不要为卑贱的人役使,几乎就没有事了。”
道人说:“闲事不要管,闲气不要生,闲话不要说,闲书不要读。”
道人说:“把亲人看作疏远的人,那么亲情就可以长久保持;把紧急的事看作缓慢的事,那么紧急的事就可以多次谋划。”
道人说:“别人对你有恩德,希望你不要忘记;别人对你有怨恨,希望你忘记;你对别人有恩德,希望你忘记;你对别人有怨恨,希望你不要忘记。”
道人说:“对别人没有特别亲近的人,所以不可能变得疏远;没有特别疏远的人,所以不可能变得亲近。这就是处世疏淡的道理。”
道人说:“控制念头不如停止,停止念头不如忘记。停止念头的念头,也是念头;忘记念头的念头,也是念头,不如忘记‘忘记’。所以佛经以无念为正受。”
道人说:“对方请求就答应,不足以成为恩德;违背对方就拒绝,正好足以造成怨恨。所以请求时要审慎,可以答应就答应,答应就是恩德;请求时要审慎,可以拒绝就拒绝,拒绝就不会有怨恨。这就是宽恕吧?”
道人说:“凡是没有原因而结合的,必定没有原因而分离,结合时就知道他必定会分离;有目的而来的,必定有目的而去,来时就知道他必定会离去。”
道人说:“你能把居室当作寄居之所,把仆人当作借来的人,起居像是在旅途中,饮食像是接受乞讨,那就不会生病了。”
道人说:“经过思考而后说话,就少有过失;经过商议而后行动,就少有后悔。思考商议本于存心,心存就不妄为,所以‘慎’字从心从真。”
谷山笔麈卷之十七 释道
《汉书·西域传》所记载的三十六国的里程、风俗、人民、户口等细节都具备,然而没有听说有佛教,那时如果真的有佛教,张骞难道不会上报吗?况且那时汉武帝羡慕道术、寻求神仙,正驰骋心神于海上三山恍惚虚无的境界,难道有佛教已经流行而张骞不上报的吗?然而佛经传说其渊源,远自上古,从周定王到西汉,已经很多年了,而其教尚且不在西方著称,没有这样的道理,难道所说的西方,还在天竺、安息以西,不在三十六国之内吗?《列子》记载周穆王得到西域的化人,居住、服饰,都不是人间所有的,而《西域传》称条支善于幻术,又传闻有西王母弱水,以及观察佛家的言论,接近幻术的很多,难道就是所说的化人吗?魏收说:“张骞出使大夏,传说其旁边有身毒国,一名天竺,开始听说有佛教。”大概张骞时已经听说了,然而汉史不记载,为什么呢?又哀帝时,博士弟子秦景宪接受大月氏使者伊存口授的佛经,中国听说后,没有相信。佛法不到明帝时才进入中国,这就足以证明了。
佛教有南、北宗,道家也有二宗,自从东华少君传授给汉代的锺离权,锺离权传授给唐代的吕岩,到吕岩分为二宗,其中一个传授给辽代进士刘操,刘操传授给宋代的张伯端,张伯端传授给张伯泰,张伯泰传授给薛道光,薛道光传授给陈柟,陈柟传授给白玉蟾,白玉蟾传授给彭耜,这是南宗;吕岩传授给金代的王喆,王喆传授给七个弟子,叫丘处机、叫谭处端、叫刘处玄、叫王处一、叫郝大通、叫马钰、叫马钰的妻子孙不二,世人称之为七祖,这是北宗。七祖的事迹都在东海的崂山,而丘处机被元太祖聘请,跟随弟子十八人出现在漠北,居住在燕地的长春宫教化世人。长春宫,就是现在都城西南的白云观。王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