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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谷山笔麈三

谷山笔麈卷之二  纪述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15 段

之士耶?

  萧育论赵飞燕事曰:「褒奖将顺君父之美,销灭匡救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首阿从,以求容媚,及宴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追探不然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此数语,极中人臣不忠之弊。隆庆中,阁学新郑高公拱正王金之狱,其议与此暗合,虽其指在于矛盾华亭,加以大罪,而其言则大体所关,不可易也。然赵氏绝成帝之祀,方士损世庙之名,于法又不可不诛。若直为君父隐过而不讨其贼,则世之可讳而不敢发,有甚于此者矣。

译是士人吗?

萧育议论赵飞燕的事情说:“褒扬顺承君父的美德,消除纠正过去的过错,这是古今通行的道义。事情不在当时坚决争辩,在祸患未发生前加以防范,各自顺从迎合,以求取容媚,等到皇帝驾崩之后,尊号已经确定,万事已经完结,才追索那些不合情理的事情,揭发宣扬隐秘阴暗的过错,这是我所深深痛心的。”这几句话,极其深刻地指出了臣子不忠的弊病。隆庆年间,内阁大学士高拱弹劾郑金案件,他的议论与此暗中相合,虽然他的意图在于与严嵩矛盾,并加上严嵩大罪,但他的言论关乎大体,是不可改变的。然而赵氏断绝了成帝的祭祀,方士损害了世庙的名声,按法律又不可不诛杀。如果只为君父隐瞒过错而不讨伐他们的罪人,那么世上可以忌讳而不敢揭发的事情,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嘉靖末年,文学侍从诸臣,多以撰述玄文入直西苑,恩礼优越,百僚莫望焉。隆庆以来,主上常御讲筵,词林诸臣,横经入说,亦荷殊恩,岁时赐赉,从阁臣之后,回视西苑之遇,虽不如其烜赫,然于儒臣之体则不失,贤者所乐从也。予在礼曹,中州郭文康公朴曾有一书,称「公等遭遇圣明,荷恩以正。」盖自叹当年西苑之事出于不得已,而有慕于后进云。

  穆考在位六年,恭俭宽简,未尝有过举,一日思食驴肠,左右请宣索,上曰:「此宣一出,大官将日杀一驴以俟矣。」遂止不进。又东宫尝欲啖市锡,召一中使问价,使请发百金于市,不时索进,上曰:「此在崇文街坊卖,银二三钱可买许多,何必用如许?」乃以银三钱,即买两盒以入。上曰:「此需百金耶?」尤节赏赐,中官即甚爱幸,不赐金帛。在玄武门较射,中者以二胡饼赐之。其俭如此。

  前代人主嗣位,有太后者,生母止称皇太妃。我朝孝肃以来,始并称太后,惟嫡母加徽号二字。隆庆壬申,上稚年即位,议两宫尊号,召辅臣张居正等于平台面谕,欲于皇贵妃尊号多加二字,盖反欲尊慈宁也。面谕之明日,东阁会揖,江陵谓礼部曰:「故事,中宫当加二字,既同为太后,多二字何用?」时豫章王希烈为礼侍,署篆,即应曰:「诺。」于是,两宫并尊。慈宁既不加多,亦不减一字矣。是时,皇上圣学,虚心以听,辅臣肯力争一言,引古曲谕,当亦无难处者,乃迎合内旨,使祖宗旧法,一旦更变,识者慨之。嘉靖初年大礼之议,至于发言盈庭,死者接踵,兹乃至两宫之礼,无一人词组者,可见士气人心日以委靡。事若不急,所关甚大。

  万历甲戌五月,穆考祔太庙,一日东阁会揖,相君谓少宗伯汪公镗曰:「祔庙,新主当从左门入,以高庙在上故。」汪曰:「故事,当从中门。」相君曰:「安知故事不谬?第从左门入,不必议。」汪俯曰:「唯。」万历初年,议礼论政之体皆仿此。

  上即位时,方十岁,以英明闻宫中,谓之小世宗。一日,穆庙恭妃院遣一内使持金茶壶闯出禁门,遗其私家,为门者所奏。上曰:「此器虽妃所有,然大内器不当闯出。」诏笞内使三十。乃使使以百金遗妃曰:「即妃家贫,以此给赐。先帝所赐器,不可出也。」

  上初即位,宫中内宴,仁圣上座,慈圣犹在阁中,不敢同坐,其后稍久,乃并坐云。国朝家法极严,上诣两宫朝,皆设席座前,起居叩头,跽而受茶,迄不敢坐。实时内宴上座,上坐东阁,中宫坐西阁,每一奏酒,上自执爵,中宫持樽,长跽而献,仍各退入东西阁,再奏,又出,以至九奏,传两宫起,上与中宫仍跪请留。已,乃设小座于阁内,两宫帝后同座,行爵无算,始为家人语。盖大宴,帝、后不坐也。宫中内宴,谓之上座。先期有奏书,宴有致语,皆词林撰进。

  甲戌,上一日御讲毕,语辅臣曰:「昨日禁中花盛开,侍母后赏宴甚欢。」盖指慈宁宫也。辅臣奏曰:「仁圣太后处多时寂寞,惟上念之。」上起还宫,以白慈圣,即自驾往迎仁圣过大内赏花。母子传觞而饮。

  上一日御文华殿,语辅臣曰:「先帝雅好珠玉,朕思此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好之何用?」居正等奏:「圣谕甚善。第恐有妃后时不免要用。」上曰:「亦不用也。」时圣龄十有一岁。

  经筵进讲,在文华前殿,日讲在殿后穿廊,正字在后殿东阁设一幄,次又东一室,乃上所游息。一日,同二三讲臣入视,见窗下一几,几上设少许书籍,又一二玉盆,盆中养小金鱼寸许,上所玩弄也。西壁一几,几上笔砚无甚珍异,笔皆市中所买,上贴笔匠杨彦章名楮,皆折简,一如士人所用。其朴如此。

  江陵相君柄政,上眷顾殊绝,古今无两。每日御讲筵,讲臣出就直庐,平漏,相君以侍书入,在文华后殿东偏张一小幄,相君、司礼侍立,造膝密语,于此见之,上顾相君有所欲语,正字即避走,出殿门,少刻,闻语止乃入。一日,江陵在

译嘉靖末年,文学侍从等大臣,大多因撰写玄奥的文章而在西苑当值,受到的恩宠礼遇优厚卓越,百官都无法企及。隆庆年间以来,皇上常常亲临讲席,翰林院的各位大臣,横陈经书入内讲解,也蒙受殊恩,逢年过节赐予赏赐,排在内阁大臣之后,回顾西苑的待遇,虽然不如那样显赫,但对于儒臣的体统却没有失守,这是贤者所乐于追随的。我在礼部任职时,中州郭文康公郭朴曾有一封信,说“你们遭遇圣明君主,承受恩宠以正道行事。”这是感叹当年西苑的事情出于不得已,而对后进有所羡慕。

穆宗在位六年,恭敬节俭宽厚简朴,未曾有过失当的举动,有一天想吃驴肠,左右侍从请求宣旨索取,皇上说:“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御厨将会每天杀一头驴来等候。”于是停止不进。又有一次,太子曾经想吃市锡,召来一名太监询问价格,太监请求拿出百金到市场上购买,随时索取进献,皇上说:“这在崇文街坊卖,二三钱银子就能买这么多,何必用这么多钱?”于是用三钱银子,就买了两盒送入。皇上说:“这需要百金吗?”尤其节制赏赐,太监即使非常受宠,也不赐给金帛。在玄武门比试射箭,射中的人只赐给两个胡饼。他的节俭就是这样。

前代君主继承皇位,如果有太后的,生母只称皇太妃。我朝从孝肃太后开始,才开始并称太后,只有嫡母加徽号二字。隆庆壬申年,皇上年幼即位,商议两宫尊号,召辅臣张居正等在平台当面谕示,想在皇贵妃尊号上多加二字,大概是反而想尊崇慈宁宫。当面谕示的第二天,东阁会揖,江陵张居正对礼部说:“旧例,中宫应当加二字,既然同为太后,多二字有什么用?”当时豫章王希烈任礼部侍郎,署理部务,当即回答说:“好。”于是,两宫并尊。慈宁宫既没有多加,也没有减少一字。这时,皇上圣学,虚心听取,辅臣肯力争一言,引经据典委婉劝谕,应当也没有难处,却迎合内旨,使祖宗旧法,一旦改变,有识之士为之感慨。嘉靖初年大礼之议,以至于言论充满朝廷,死者接踵而至,现在甚至两宫之礼,没有一人言辞阻止的,可见士气人心日益萎靡。事情如果不紧急,所关系却很大。

万历甲戌年五月,穆宗祔入太庙,有一天东阁会揖,宰相对少宗伯汪镗说:“祔庙,新主应当从左门进入,因为高庙在上。”汪镗说:“旧例,应当从中门进入。”宰相说:“怎么知道旧例不错误?只是从左门进入,不必再议。”汪镗低头说:“是。”万历初年,议礼论政的体例都模仿这个。

皇上即位时,才十岁,以英明闻名宫中,称为小世宗。有一天,穆庙恭妃院派一名太监拿着金茶壶闯出禁门,送给他的私人家,被守门人奏报。皇上说:“这器物虽然是妃子所有,但大内的器物不应当闯出。”下诏杖打太监三十。于是派使者用百金送给妃子说:“即使妃子家贫,用这个供给赏赐。先帝所赐的器物,不可拿出。”

皇上刚即位,宫中内宴,仁圣太后上座,慈圣太后还在阁中,不敢同坐,后来稍久,才并坐。国朝家法极严,皇上到两宫朝见,都在座前设席,起居叩头,跪着接受茶,始终不敢坐。即使是内宴上座,皇上坐东阁,中宫坐西阁,每次奏酒,皇上亲自执爵,中宫持樽,长跪进献,然后各自退入东西阁,再奏,又出,直到九奏,传两宫起,皇上和中宫仍然跪请留。之后,才在阁内设小座,两宫帝后同座,行爵无数,才开始像家人一样说话。大概大宴,帝、后不坐。宫中内宴,称为上座。事先有奏书,宴会有致语,都由翰林院撰写进献。

甲戌年,皇上有一天御讲完毕,对辅臣说:“昨天禁中花盛开,侍奉母后赏宴非常欢乐。”大概是指慈宁宫。辅臣奏说:“仁圣太后处多时寂寞,只有皇上念及。”皇上起身回宫,告诉慈圣,就亲自驾车去迎接仁圣太后到大内赏花。母子传杯饮酒。

皇上有一天御文华殿,对辅臣说:“先帝雅好珠玉,朕想这东西,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好它有什么用?”张居正等奏说:“圣谕很好。只是恐怕有妃后时不免要用。”皇上说:“也不用。”当时圣龄十一岁。

经筵进讲,在文华前殿,日讲在殿后穿廊,正字在后殿东阁设一幄,再向东一室,是皇上游息的地方。有一天,同二三讲臣入内查看,见窗下一几,几上设少许书籍,又一二玉盆,盆中养小金鱼寸许,是皇上玩弄的。西壁一几,几上笔砚没有甚珍异,笔都是市中所买,皇上贴笔匠杨彦章名纸,都是折简,一如士人所用。他的朴实就是这样。

江陵宰相掌权,皇上眷顾殊绝,古今无双。每日御讲筵,讲臣出就直庐,平漏,宰相以侍书入,在文华后殿东偏张一小幄,宰相、司礼侍立,造膝密语,于此可见,皇上顾宰相有所欲语,正字即避走,出殿门,少刻,闻语止乃入。有一天,江陵在

直庐感病,上御文华后阁,亲调椒汤,使使赐之。又盛暑御讲,上先就相君立处,令内使摇扇殿角,试其凉暄;隆冬进讲,以毡一片铺丹地,上恐相君立处寒也。

译在直庐生病时,皇上驾临文华殿后阁,亲自调配椒汤,派使者赐给他。又在盛夏时节皇上亲自听宰相讲经,皇上先走到宰相站立的地方,命令宦官在殿角摇扇,测试那里的冷暖;隆冬时节宰相进宫讲经,皇上用一块毡子铺在红色的地面上,是担心宰相站立的地方寒冷。

上一日御讲,一中官旁侍,窃摇扇,上忽目之,还宫,召而杖之曰:「诸先生在旁,见尔摇扇,以为我无家法也。尔不畏诸先生见耶?」

  慈圣内教极严,上或宫中不读书,即召使长跽面数之。每御讲筵入,常戏作讲臣进退之礼,进讲太后前,以验其记否。当朝日,五更至上寝所,呼曰:「帝起,今日早朝。」即呼左右掖坐,亟取水为上沃面,挈之登车以出,故上宫中起居罔有不钦。而一二大珰,奉太后懿旨,左右夹持,时至过当。比上春秋稍长,积有所不堪,而难于发也。

  上初登极,或时与宫中小内使戏,见冯珰保入,即正襟危坐曰:「大伴来矣。」小内使侍上游戏者,冯珰常阴罪之,故宫中皆严冯珰,珰亦稍专横,即上有所责罚,非出冯口,毋敢行者。及上稍长,积不能平,而左右一二亲昵,稍稍以冯珰罪状闻,上以太后故,不敢发,然心恨之云。一日,上戏以所御扇藏殿中隐处,戒左右毋泄,而令冯珰求扇,冯汗流四驰,求之不得,以是为剧。又一日,见冯珰衣大红色甚鲜,问曰:「何处得此。」方食蜜饴,即以赐冯,亲为纳之袖中,油尽污乃止。冯退而泣。

  纪述二

  上初即位,好为大书,内使环立求书者常数十纸,而外廷臣僚得受赐者,惟内阁、讲臣数人而已。所赐江陵如「弼予一人」「永保天命」「尔维曲蘗」「汝作盐梅」「宅揆保衡」及「捧日精忠」。堂阁之扁,不可数计,字画遒劲,鸾回凤舞,濡毫挥洒,顷刻而成。时圣龄十余岁矣。一日,谓相君曰:「朕欲为先生书『太岳』二字。」相君曰:「主臣不敢。」上乃已。

  甲戌四月,内赐辅臣江陵张公居正「宅揆保衡」四字,桂林吕公调阳「同心夹辅」四字,六卿「正己率属」各一,讲臣六人「责难陈善」各一。时行尚未与讲。六人者,学士丁公士美,宫坊何公洛文、陈公经邦、许公国、学士申公时行及翰撰王公家屏也。丙子,殿读张公位及行补入讲幄。一日,上顾相君曰:「新讲官二人尚未赐与大字。」相君曰:「惟上乘暇挥洒。」一日,内使濡墨以俟,上遂大书二幅赐位及臣行。字画比赐诸公者稍大,而老成庄劲又若胜前岁者。盖御龄已十五矣。

  甲戌五月,翰林院中吏舍有白燕一双,献之内阁,又阁中莲花早开,相君并以献。上温旨谕答之。已而出白燕送相公所,不知何故也。传闻白燕奏入,冯珰使谓江陵曰:「主上冲年,不可以异物启其玩好。」又一中使语予曰:「白燕,相君所献耶?大非宰相事。不闻越裳之雉耶?」昔正德时,中官横甚,莫之敢指,惟太监吕宪者,以清谨着闻,甚恶其曹所为,第不能拯耳。宪尝镇守河南,有获白兔以献者,中丞台送宪,约共为奏上之,宪乃置酒召中丞饮,腊兔送酒,中丞大愕,问故,宪笑曰:「夫贡珍禽异兽以结主欢,乃吾辈所为,公为方镇大臣,奈何献兔?」中丞大惭。宪,济南阳信人也。

  万历丙子,内阁奏设起居之职,以日讲六人日直起居,史官六人分纂六曹章奏。御门早朝,起居、史官立于螭头之下,驾出则扈从。上一日顾见史官,还宫偶有戏言,虑外闻,自失曰:「莫使起居闻之,闻则书矣。」起居之设,有益于君德如此。惜其职不尽举耳。

  丙子三月,上出宫扇三十柄,命讲臣六人题诗。扇绘花木鸟兽,各书四柄。六人者,学士申公时行、宫允何公洛文、陈公经邦、宫赞许公国、太史王公家屏、张公位也。

  丙子,上于宫中检得成祖四骏图以赐相君。四骏者,成祖用兵所乘也。相君为题跋奏之,上悦,赐金。已又检成祖驺虞手卷一幅赐相君,相君藏之内阁,图中一时公卿儒者皆有题跋,翰墨甚精。赐内阁者一小卷。仍有一卷,长数丈许,铺文华后殿,仅乃竟卷,此则藏之内府矣。

  丁丑十二月,上出画册一函,凡二十六幅,命讲臣六人分赋。学士申公时行、宫谕何公洛文各赋五幅,宫洗许公国、宫允陈公思育、翰撰陈公于陛与行各赋四幅。奏上,赐银豆。画多虫

译皇上前一天临幸讲筵,一名宦官在旁边侍立,偷偷摇动扇子。皇上忽然注视了他,回到宫中后,召来他并杖责他说:“各位先生在旁边,看见你摇扇,以为我没有家法。你不怕被各位先生看见吗?”

慈圣皇太后对宫中的教导极为严格,皇上如果在宫中不读书,她就召来让他长跪当面斥责。每当皇上进入讲筵时,她常戏弄地做出讲官进退的礼节,在太后面前进讲,来检验他是否记住了。在朝会那天,五更天皇上就到寝宫,喊说:“皇帝起床,今天早朝。”随即呼唤左右搀扶坐起,急忙取水为皇上洗脸,搀扶他登上车驾出去,所以皇上在宫中的起居没有不恭敬的。而一两个大宦官,秉承太后的旨意,左右挟持,有时甚至过分。等到皇上年纪稍长,积累了一些难以忍受的事,却难以发作。

皇上刚即位时,有时与宫中的小宦官嬉戏,看见冯珰进来,就正襟危坐说:“大伴来了。”那些侍奉皇上嬉戏的小宦官,冯珰常常暗中加罪于他们,所以宫中人都畏惧冯珰,冯珰也稍微专横,即使皇上有所责罚,如果不是出自冯珰之口,没有人敢执行。等到皇上稍长,心中积郁不平,而左右一两个亲信,渐渐将冯珰的罪状上报,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敢发作,但心中怨恨他。一天,皇上戏弄地将自己用的扇子藏在殿中的隐蔽处,告诫左右不要泄露,却让冯珰寻找扇子,冯珰汗流浃背四处奔走,找不到扇子,皇上以此取乐。又一天,看见冯珰穿着大红色的衣服非常鲜艳,问说:“从哪里得到这件衣服。”当时正在吃蜜饯,就赐给冯珰,亲自帮他放进袖中,直到油渍沾满衣袖才停止。冯珰退下后哭泣。

纪述二

皇上刚即位时,喜欢写大字,内侍环绕站立请求题字的常有几十张纸,而外廷臣僚得到赏赐的,只有内阁、讲官几个人而已。所赐给张居正的如“弼予一人”“永保天命”“尔维曲蘗”“汝作盐梅”“宅揆保衡”以及“捧日精忠”。堂阁的匾额,不可胜数,字画遒劲有力,如鸾凤回旋飞舞,蘸墨挥洒,顷刻间完成。当时皇上才十多岁。一天,对宰相说:“朕想为先生写‘太岳’二字。”宰相说:“臣不敢当。”皇上于是作罢。

万历十六年四月,内廷赏赐辅臣张居正“宅揆保衡”四字,吕调阳“同心夹辅”四字,六部尚书“正己率属”各一幅,讲官六人“责难陈善”各一幅。当时申时行尚未参与讲读。这六个人是,学士丁士美,宫坊何洛文、陈经邦、许国,学士申时行以及翰撰王家屏。万历十八年,殿读张位的位子及申时行补入讲读班底。一天,皇上看着宰相说:“新讲官二人尚未赐给大字。”宰相说:“请皇上乘闲暇时挥洒。”一天,内侍蘸墨等待,皇上于是写了大幅二幅赐给张位和申时行。字画比赐给各位公卿的稍大,而老成庄重刚劲又似乎胜过前一年。大概皇上已经十五岁了。

万历十六年五月,翰林院中吏舍有一对白燕,献给内阁,又阁中莲花早开,宰相一并献上。皇上温和地指示答复。不久将白燕送回宰相府,不知何故。传闻白燕奏入,冯珰派人告诉张居正说:“皇上年幼,不可以异物开启他的玩好。”又一名宦官对我说:“白燕,是宰相献的吗?这绝非宰相该做的事。没听说过越裳献雉的故事吗?”从前正德年间,宦官横行无忌,没有人敢指责,只有太监吕宪,以清廉谨慎著称,非常厌恶同僚的行为,只是不能挽救罢了。吕宪曾镇守河南,有人捕获白兔来献,御史台送给吕宪,约定共同上奏,吕宪于是摆酒召御史台长官饮酒,用腊兔下酒,御史台长官大惊,问原因,吕宪笑着说:“进贡珍禽异兽来取悦君主,是我们这类人做的事,你是方镇大臣,为什么要献兔?”御史台长官非常惭愧。吕宪是济南阳信人。

万历十八年,内阁奏请设立起居注官,由日讲六人轮流担任起居注官,史官六人分纂六部章奏。御门早朝,起居注官、史官站在螭头之下,皇上出来就跟随。皇上有一天看着史官,回宫后偶然有戏言,担心外面听到,自己失态说:“不要让起居注官听到,听到了就会记录下来。”起居注官的设置,对君主的德行有益如此。可惜他们的职责没有完全履行罢了。

万历十八年三月,皇上拿出宫扇三十柄,命讲官六人题诗。扇上绘制花木鸟兽,每人各写四柄。这六个人是,学士申时行、宫允何洛文、陈经邦、宫赞许国、太史王家屏、张位。

万历十八年,皇上在宫中检出成祖四骏图赐给宰相。四骏是成祖用兵时所骑乘的。宰相题跋上奏,皇上高兴,赐金。不久又检出成祖驺虞手卷一幅赐给宰相,宰相藏在内阁,图中当时的公卿儒者都有题跋,翰墨非常精美。赐给内阁的是一小卷。仍有一卷,长几丈,铺在文华后殿,才勉强展开全卷,这则藏在内府了。

万历十九年十二月,皇上拿出画册一函,共二十六幅,命讲官六人分赋。学士申时行、宫谕何洛文各赋五幅,宫洗许国、宫允陈思育、翰撰陈于陛与申时行各赋四幅。上奏后,赐银豆。画中多虫

鱼山水,半无博识,中有宣庙御笔数幅,精绝特甚。行所分者,宣庙汀鹭一幅,其三,则马远、马麟山水及鹌鹑也。

译鱼山先生学问广博,家中收藏有宣宗皇帝亲笔题写的画作数幅,精妙绝伦,尤为出色。我分得的部分,包括宣宗皇帝的《汀鹭图》一幅,其余三幅,则是马远、马麟的山水画以及鹌鹑图。

丁丑,行在讲筵。一日,讲官进讲论语,至「色,勃如也」,读作入声,主上读作「背」字,江陵从旁厉声曰:「当作『勃』字!」上为之悚然而惊,同列相顾失色。及考注释,读作去声者是也。盖宫中内侍伴读,俱依注释,不敢更易,而儒臣取平日顺口字面,以为无疑,不及详考,故反差耳。此一字不足深辨,独记江陵震主之威,有参乘之萌而不自觉也。

  己卯,上在西城饮酒,有慈宁内侍二人在旁,上使歌新声,辞以不能,上醉而怒,取剑将击之,为诸奄所劝而止,乃割其发。翌日,太后大怒,遣人传语阁臣。江陵具状切谏,其词甚激,有鬻拳之风,且草罪己御札,呈览发行。而太后召上长跽,痛数其过,至云「天下大器,岂独尔可承耶?」内中因有传于上云:太后令冯珰向阁中取霍光传入览。上心以此大恨。再踰年,江陵遂死,冯逐而张族矣。此后,太后惮上威灵,不复有所谕,辅导诸臣,亦不敢极力匡维,而初政渐不克终矣。江陵自失臣礼,自取祸机,败在身家,不足深论,而于国家大政,有一坏而不可转者,何也?凡天下之事,持之过甚,则一发而溃不可收,辟如张鼓急则易裂,辟如壅水决则多伤。即以内使一事言之,人主在深宫之中,以醉饱过误,断一奄人之发,不为非过,而未至大失,辅弼大臣,付之不问,则犹有惮而改,即欲规正,亦当从容陈说,使之自解,何至假太后之威,中外相应,制之股掌之间,使之藏怒忿志,蓄极而发,从此惟所欲为,无复畏惮。数年以来,诛戮宦者如刈草菅,伤和损德,无可救药,视一奄人之发,相去何如?则持之太急故也。嗟夫!以善为之,而不知其陷于太过,则不明于春秋之义者矣。

  万历庚辰,文华殿西入内角门柱础,有「天下太平」四字,拭之不灭。江陵以为瑞也,请上临观。上见之不怿,曰:「此伪也。」因考宋史:绍兴十六年,庆州民家朽柱有文,曰:「天下太平」。秦桧大喜,乞付史馆,以饰和议之非。古今诈饰,往往暗合如此。然江陵倘曾考宋事,必不为此。考武后时,有以丹漆书龟腹曰:「天子万年」,诣阙献之。宰相李昭德以刀刮尽,奏请付法。昭德虽有才略,而品地甚轻,犹能力排伪端,江陵自处何如,作此等儿戏,将为昭德所笑矣。而圣明独断其诈,尤古帝王所不能及也。偶询石上假字,盖以龟尿书文入寸许,即凿取一层,亦自不灭,术家戏法类能为之。上想知其故矣。

  本朝家法极严,人主在母后前,跪而白事,立而侍食,不敢设座,此在事亲之礼自不为过。母后深居禁中,即委裘植腹,不与大臣相接,前代垂帘之制尽罢不设,此在母后自处,亦甚有礼,然有一二太过,臣下瞻视心窃不安者。万历甲申,上奉两宫同阅山陵,在两宫辇前乘马导引,不由中道,及山顶御帐,遥望两宫幄前,主上立侍,臣下见之,心甚不宁,此亦失体。两宫辇出,乘舆自当先行,即以前导为名,亦不必避道,御帐献茶,上可退居别幄,亦不必立侍,使臣下望见也。宋时,明肃太后与仁宗同幸慈孝寺,欲乘车先行,鲁宗道以夫死从子之义争之,太后遽命辇后乘舆。冬至,帝率群臣朝太后于内殿,范仲淹上疏,以为天子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今顾与百官同列,北面而朝,亏君体,损主威,非所以垂后世法。设使范、鲁二公见今日之礼,必有以处此矣。而一时公卿侍从,仓皇望见,不敢冒陈,亦大阙典也。

  后唐潞王卜相,以姚凯、卢文纪、崔居俭才行互有优劣,不能自决,乃置其名于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以筋夹之,此亦枚卜之意也。世皆传金瓯之覆以为美谈,而琉璃瓶事无引及者,岂以五代时事不足称据耶?万历中,选择尚主子弟三人入见,上亲以其名呈太后,太后置金瓶中,焚香祝天,取其一,选上,实时以绯袍覆之,送入春曹,其两人陪入者,赐金绮罢出,送顺天府庠。此昔所目睹,亦琉璃瓶之遗制尔。

  谷山笔麈卷之三  迎銮

  一

  天下之事

译丁丑日,皇帝在行宫举行讲经仪式。一天,讲官进讲《论语》,讲到“色,勃如也”一句时,将“勃”字读作入声,皇上却读作“背”字。张居正从旁厉声说道:“应当读作‘勃’字!”皇上因此惊恐不安,同僚们面面相觑,吓得变了脸色。等到考证注释,发现读作去声才是正确的。大概是因为宫中内侍伴读,都依照注释,不敢更改,而儒臣们取平日顺口的字面,以为没有疑问,没有详细考证,所以反而错了。这一个字不值得深究,只是记下张居正震慑皇上的威势,已有参乘之嫌而不自知。

己卯日,皇上在西城饮酒,有两个慈宁宫的内侍在旁边,皇上让他们唱新曲,他们推辞说不会,皇上喝醉了发怒,拿起剑要砍他们,被众宦官劝止,于是割了他们的头发。第二天,太后大怒,派人传话给内阁大臣。张居正写奏章极力劝谏,言辞非常激烈,有鬻拳那样的风范,并且起草了皇上罪己的诏书,呈给皇上审阅后颁布。而太后召皇上长跪,痛数他的过错,甚至说:“天下是大器,难道只有你能继承吗?”内宫因此向皇上传达说:太后命令冯保去内阁取霍光的传记给皇上阅览。皇上因此心中非常怨恨。过了两年,张居正就死了,冯保被驱逐,张氏家族也被诛灭了。此后,太后畏惧皇上的威势,不再有所训示,辅导的大臣,也不敢极力匡正维护,而初期的政令渐渐不能善终了。张居正自己失去了臣子的礼节,自取祸端,败坏在身家,不值得深论,而对于国家大政,有一坏而不可挽回的,为什么呢?凡是天下的事,持之过甚,则一发而溃不可收拾,譬如鼓张得太急就容易破裂,譬如堵塞的水决口就会造成很多伤害。即使以内侍一事来说,君主在深宫之中,因醉酒饱食而有过失,断一个宦官的头发,不算大错,而未至大失,辅弼大臣,置之不问,则还有畏惧而改正,即使想要规正,也应当从容陈说,使他自我解脱,何至于借太后的威势,内外呼应,控制在他股掌之间,使他藏怒忿志,蓄极而发,从此惟所欲为,无复畏惮。数年以来,诛戮宦官如刈草菅,伤和损德,无可救药,视一宦官之发,相差何如?则是持之太急的缘故。唉!以善为之,而不知其陷于太过,则不明于春秋之义者矣。

万历庚辰年,文华殿西入内角门柱础,有“天下太平”四字,擦拭不掉。张居正认为是祥瑞,请皇上临观。皇上见之不悦,说:“这是假的。”于是考证宋史:绍兴十六年,庆州民家朽柱有文,曰:“天下太平”。秦桧大喜,乞付史馆,以饰和议之非。古今诈饰,往往暗合如此。然而张居正如果曾考证宋事,必不为此。考证武后时,有以丹漆书龟腹曰:“天子万年”,诣阙献之。宰相李昭德以刀刮尽,奏请付法。昭德虽有才略,而品地甚轻,犹能力排伪端,张居正自处何如,作此等儿戏,将为昭德所笑矣。而圣明独断其诈,尤古帝王所不能及也。偶询石上假字,盖以龟尿书文入寸许,即凿取一层,亦自不灭,术家戏法类能为之。皇上想必知道其故了。

本朝家法极严,人主在母后前,跪而白事,立而侍食,不敢设座,此在事亲之礼自不为过。母后深居禁中,即委裘植腹,不与大臣相接,前代垂帘之制尽罢不设,此在母后自处,亦甚有礼,然有一二太过,臣下瞻视心窃不安者。万历甲申年,皇上奉两宫同阅山陵,在两宫辇前乘马导引,不由中道,及山顶御帐,遥望两宫幄前,主上立侍,臣下见之,心甚不宁,此亦失体。两宫辇出,乘舆自当先行,即以前导为名,亦不必避道,御帐献茶,上可退居别幄,亦不必立侍,使臣下望见也。宋时,明肃太后与仁宗同幸慈孝寺,欲乘车先行,鲁宗道以夫死从子之义争之,太后遽命辇后乘舆。冬至,帝率群臣朝太后于内殿,范仲淹上疏,以为天子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今顾与百官同列,北面而朝,亏君体,损主威,非所以垂后世法。设使范、鲁二公见今日之礼,必有以处此矣。而一时公卿侍从,仓皇望见,不敢冒陈,亦大阙典也。

后唐潞王卜相,以姚凯、卢文纪、崔居俭才行互有优劣,不能自决,乃置其名于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以筋夹之,此亦枚卜之意也。世皆传金瓯之覆以为美谈,而琉璃瓶事无引及者,岂以五代时事不足称据耶?万历中,选择尚主子弟三人入见,皇上亲以其名呈太后,太后置金瓶中,焚香祝天,取其一,选上,实时以绯袍覆之,送入春曹,其两人陪入者,赐金绮罢出,送顺天府庠。此昔所目睹,亦琉璃瓶之遗制尔。

谷山笔麈卷之三 迎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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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