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谷山笔麈六

谷山笔麈卷之五  臣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4–41 段

好观戏,掌台时,尝上疏禁之,长安中有潜用者,惟对公不敢作。隆庆辛未,东省迎新郎君,故事皆当用戏,御史以例备之,不敢白公,时济南相君在座,御史对相君请问,葛公面斥御史,相君曰:「是某意也。」葛公曰:「公亦不宜有此。疏吾所题,内阁所票,奈何自相矛盾。」相君不能应,遂挥妓乐以出。

译他喜好观看戏曲,在掌管礼部时,曾上疏禁止戏曲,长安城中有人暗中使用戏曲,唯独面对他不敢演出。隆庆辛未年,山东迎接新任巡抚,按照惯例都应当使用戏曲,御史依照惯例准备了戏曲,不敢告知他,当时济南相君在座,御史当着相君的面请示,葛公当面斥责御史,相君说:“这是我的意思。”葛公说:“您也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奏疏是我所题写的,内阁所票拟的,怎么能自相矛盾呢。”相君不能回答,于是挥手让妓乐退出。

华亭陆文定公树声登第四十年,立朝不盈数载,每迁一官,辄以病罢,闭门宴坐,焚香啜茗,即亲戚故人,罕接其面。嘉靖数十年间,海内清望,必以平泉先生为第一。自其为吉士移疾归里,其后告满诣阙,分宜柄国,官无大小,皆有定价,而馆职尤重。世蕃知公无所絜,第使人索松江绫子二百疋,当以翰苑予之。陆公谢曰:「本不敢希翰苑,又实无一绫,惟公所置之。」遂不往谒。张龙湖公治,陆之座主也,为之解于分宜,分宜曰:「彼陆生者,何其径廷。」张曰:「蠢人,不足较。」乃令出试。以南宫举首,不得已授馆职,而意终不释然。龙湖忧之,乃私以锦币四双、白金四十使人持候分宜门下,使使召陆:「吾为汝谒,可往见相公一谢。」陆从命往,龙湖又使严太史介之同行,至门,张公所遣使持金币者以刺授陆,使自为献,陆公大愕,严告之故,陆公不言,怀其刺而入,一指即出,终不出刺,分宜出送二公,见门左持金币者,问曰:「此谁所具?」陆曰:「不知。」竟不献而出。分宜大恨。陆公授职未几,又以告去矣。数告数起,历南雍、南部时,华亭当国,公落落穆穆也。万历改元,以大宗伯召,在位踰年,与内阁论事不合,复称疾求去。

  汶上太宰吴介肃公岳,清操绝代,嘉靖末年为真定巡抚,见分宜虐焰,即移疾自罢,屏居南旺湖上,茅屋数间,薄田一二顷,仅给衣食,日惟默坐一室,阅禅经数卷。客有过者,亦时或出见,或留设食,食不过数品,率脯菜三四品。然不出谒客,有时游行,惟跨一驴,或讽其矫,公曰:「吾罢吏居家,从来不用邑中夫役,欲觅舆夫,力又不能,老不能骑马,故跨一驴,取其简便,实不矫也。」及嘉靖乙丑,分宜罢相,华亭当国,收罗海内人望,乃起公为御史中丞,报者以檄至,仆入白状,公方趺坐行气未已,仆白一二语,摇首不答,仆不敢言,出俟门外,可炷香顷,乃下床索檄观之,掷不更视,已而亲友从臾,乃出就征。一时士论翕然,以为得人。

  琼山御史大夫海忠介公瑞,尝为闽中邑博士,御史行县,诣学宫,令长以下皆伏谒堂下,惟公平立不跪,曰:「若至台院,当以属礼见,此堂乃师长教士之地,不当诎体。」两训导夹公而跪,公立其中,时谓之「笔床博士」。已而,浙江省试,延为主考,公欲以故事自出试目,御史不肯,公即呼其从者,出聘币返御史,曰:「试目,考官事也,以考官召而不得与事,于义谓何?」即拂衣出。二司宛转留之,竟出一目乃已。后迁一令,召入为户部主事,止携一奴入京,寄居一寺,出门,未尝有钥,僧入其室视之,惟故袍一领而已。乙丑,上封事,时自分必死,人亦无有以更生望之者,已而竟免,盖华亭相公有力云。传闻公疏即入,世庙震怒,握其疏,绕殿而行,曰:「莫教走了!」一宫女主文书者在旁窃语曰:「彼欲为忠臣,岂肯走乎?」已而,召黄太监问之,黄曰:「此人极戾,朝臣皆恶之,无与立谈。昨此疏既上,其仆已亡去矣。」上问:「何以处之?」黄曰:「彼欲以一死成名,皇上杀之,正彼所甘心,不如置狱中,使之自毙。」上是其言,既而有旨:「此畜物有比干之心,但朕非纣也。」公在狱中三年,遇穆考登极,赦以为大理丞,已而拜都御史。

  海忠介公为御史中丞,出抚苏、松,行事过于核办,出入自乘一马,以二杖前呵;如在内,佥堂之仪,自令长佐吏下逮津令,皆令锦绣入见。此虽故事,一时创见,无不骇耳。至于裁革过客夫马及抑损士夫,则其致怨之由。以是,众人大讙,不能安席矣。传闻吴中大饥,海公欲劝借富室,先召溧阳史太仆,使出三万,太仆不得已,以三万应,海乃往请华亭相君,乞捐所有以振乡里,相君不得已,以数千畀之。又,华亭家人多至数千,有一籍记之,半系假借,海至相君第,请其籍削之,仅留数百以供役使,相君无以难也。然自是华亭宾客、苍头毋敢借声势横溢。世谓海受华亭恩厚,

译华亭人陆树声,谥号文定,考中进士四十年,在朝廷任职不满数年,每次升迁官职,便以病为由辞官,闭门静坐,焚香喝茶,即使是亲戚故旧,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嘉靖几十年来,天下清高名望的人,必定以平泉先生为第一。自从他任吉士时因病回到家乡,后来任职期满到京城,严嵩(分宜)把持朝政,官职无论大小,都有定价,而馆阁职位尤其贵重。严世蕃知道陆公无法用利益衡量,只是派人索要松江绫子二百匹,答应把翰林院的职位给他。陆公推辞说:“本不敢奢望翰林院的职位,又确实没有一匹绫子,任凭您处置吧。”于是没有去拜见。张治,谥号龙湖,是陆公的座师,为他向严嵩解释,严嵩说:“那个陆生,怎么如此直率。”张治说:“蠢人,不值得计较。”于是让陆公参加殿试。陆公考中殿试第一,不得已授予馆阁职位,但严嵩心中始终不痛快。张治为此担忧,于是私下拿出四双锦币、四十两白银,派人送到严嵩门下,并派人召见陆公说:“我替你拜见,你可以去见宰相谢恩。”陆公听从命令前往,张治又让严讷(严太史)陪同他一起去,到了门口,张公所派送金币的人把名片交给陆公,让他自己献上去,陆公非常惊讶,严讷告诉他原因,陆公不说话,揣着名片进去,指了一下就出来了,始终没有拿出名片,严嵩出来送两位先生,看见门左边拿着金币的人,问说:“这是谁准备的?”陆公说:“不知道。”竟然没有献出名片就出来了。严嵩非常怨恨。陆公任职不久,又告病离职了。多次告病多次起用,历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南京兵部尚书时,严嵩把持朝政,陆公淡泊宁静。万历改元,以礼部尚书的身份被召,在位超过一年,与内阁议论政事不合,又声称有病请求离职。

汶上人吴岳,官至太宰,谥号介肃,清廉的节操冠绝当世,嘉靖末年任真定巡抚,看到严嵩的暴虐气焰,便称病自请离职,隐居在南旺湖上,茅屋几间,薄田一二顷,仅够供给衣食,每天只是静坐在一间屋子里,阅读几卷禅经。有客人来访,有时也出来相见,或者留下吃饭,饭菜不过几样,大都是干肉和三四样蔬菜。然而他不出去拜见客人,有时外出,只骑一头驴,有人讽刺他矫情,吴公说:“我罢官居家,从来不用县里的夫役,想找个轿夫,力气又不够,老了不能骑马,所以骑一头驴,取其简便,实在不是矫情。”等到嘉靖乙丑年,严嵩罢相,严讷把持朝政,搜罗天下有名望的人,于是起用吴公为御史中丞,报信的人拿着公文到来,仆人进去禀报情况,吴公正盘腿坐着练气还没有停止,仆人说了几句话,他摇头不回答,仆人不敢再说话,出来在门外等候,大约烧完一炷香的时间,他才下床索要公文观看,扔下不再看,后来亲友劝说他,才出来接受征召。当时士人的议论一致,认为得到了合适的人选。

琼山人海瑞,官至御史大夫,谥号忠介,曾经担任福建某县的博士,御史巡视该县,来到学宫,县令以下都伏拜在堂下,只有海瑞站立不跪,说:“如果到御史台,应当以属下的礼节相见,这里却是师长教导学生的地方,不应当屈身下跪。”两个训导夹着海瑞跪下,海瑞站在中间,当时人称他为“笔床博士”。后来,浙江省举行乡试,聘请他为主考官,海瑞想按照旧例自己出题,御史不肯,海瑞就喊来他的随从,拿出聘礼退还给御史,说:“出题,是考官的事,以考官的身份召来却不让他参与事务,在道义上怎么说得通?”随即拂衣而出。两司官员委婉挽留他,最终出了一道题才作罢。后来升任县令,被召入京任户部主事,只带一个奴仆进京,寄居在一座寺庙里,出门,从来没有锁门,僧人进入他的房间查看,只有一件旧袍子而已。乙丑年,他上封事,当时自己认为必死无疑,别人也没有认为他能活下来的,后来竟然免死,大概是严讷宰相有力量的缘故。传闻海瑞的奏疏一进入宫中,世宗皇帝震怒,握着奏疏,绕着殿行走,说:“别让他跑了!”一位负责文书的女官在旁边悄悄说:“他想做忠臣,怎么会逃跑呢?”后来,皇帝召见黄太监询问,黄太监说:“这个人非常刚烈,朝臣都讨厌他,没有人敢和他说话。昨天这奏疏一上,他的仆人已经逃走了。”皇帝问:“怎么处理他?”黄太监说:“他想以一死成名,皇上杀了他,正是他心甘情愿的,不如关进监狱,让他自己死。”皇帝认为他的话对,不久有旨意:“这畜生有比干的心,但我不是纣王。”海瑞在狱中三年,遇到穆宗即位,赦免他任大理寺丞,不久拜为都御史。

海瑞任御史中丞,出巡苏州、松江,行事过于严格,出入自己骑一匹马,用两根棍子在前面喝道;如果在京城,签押堂的礼仪,从县令佐吏下到津渡官吏,都让他们穿着锦绣衣服来见。这虽然是旧例,一时创见,无不让人震惊。至于裁减过往官员的夫马以及压制士大夫,则是他招致怨恨的原因。因此,众人喧哗,他不能安坐。传闻吴中大饥荒,海瑞想劝借富户,先召来溧阳史太仆,让他拿出三万,史太仆不得已,拿出三万答应,海瑞于是去请求严讷宰相,乞求捐献所有来救济乡里,严讷不得已,拿出几千给他。又,严讷的家奴多达几千,有一本簿籍记录,一半是借来的,海瑞到严讷府第,请求削减簿籍,只留几百人供役使,严讷无法为难他。然而从此严讷的宾客、仆役不敢借声势横行霸道。世人说海瑞受严讷恩惠深厚,

以是窘之为负义,其实有益华亭,然于报施之义则左矣。

译因此把这种困窘视为背弃道义,其实对华亭是有利的,但在报答施恩的道义上却偏颇了。

万历十年,籍没冯珰,阅其簿籍,公卿大臣皆有问遗,惟无司寇严公清名,上甚重之,内中因呼为「严青天」。未几,拜太宰,盖特简也。

  商丘太宰宋公纁,老成练达,有古大臣风,从司徒秉铨。东明石公星代为司徒,欲振剔奸蠹,以清储蓄,日夜焦思,不遑洗沐。一日,与宋公侍漏同坐,欣然语曰:「今日又一快事查出,某省羡金若干,可供国用,奈何无人及此?」宋公曰:「不然。朝廷钱谷,宁可蓄而不用,不可搜索无余,且使主上知各处羡赢之数,或生侈心,不如且莫刮洗,留在彼处,终是国家之用。」石公默然。一日,有人言及太仓陈腐若干,明年钱粮或可改折,宋公曰:「不然。太仓之谷,宁使红腐,不可不足,今见少许赢余,便欲改折,一旦脱有不给,从何处措处?」言者亦阻。皆予在座所闻。大臣长虑瞻顾尽如此公,天下事纵不能成,可保不坏,奈何其不尽然也。

  今上在御日久,习知人情,每见台谏条陈,即曰:「此套子也。」即有直言激切,指斥乘舆,有时全不动怒,曰:「此不过欲沽名尔,若重处之,适以成其名。」卷而封之。予尝称圣明宽度,具知情状,有当事大臣所不及者,而太宰宋公独愀然曰:「此反不是。时事得失,言官须极论,正要主上动心,宁可怒及言官,毕竟还有惊省,今若一概不理,就如痿痹之疾,全无痛痒,无药可医矣。」同列皆服其言。此后数年,百凡奏请,一切留中,即内阁密揭,亦不报闻,而上下之交日隔矣。回忆此公之言,为之三叹。

  南昌有魏公者,道学名流也,为刑部侍郎时,一日早朝后至,候于千步廊下,朝退点查,掖门即闭,卤簿从王门出,渠即迎之而入,由西桥奔上,混于右班,却从桥北东趋,杂入左班,以待查点。予与张宫谕一桂同立史馆门下,遥见其状,宫谕指谓予曰:「试看道学先生。举动失朝事小,何至对万众属目之地,作此举措。」相顾而笑久之。

  一日,在赏房侍漏,鼓声既闻,部院诸公出至庭中,相对而揖,值诸贡生见朝,望见公卿威仪,聚观如堵,挥之不退,魏公怒形于色,呼吏驱逐,曰:「此是何所,村野秀才敢尔!」予笑顾曰:「此谓『观国之光,利见大人』尔!」公敛容曰:「公言是也。」

  关中太宰孙公丕扬,清谨品也,平生建树表仪,取信海内,及掌天曹,甚副人望,而一二举动,颇失大体。如以访单揭帖按丁此吕之赃,罢免其官,此未为过,及见丁党交攻,急于自白,遂将原开揭帖进呈御览,以明其不妄,而揭帖所开赃至数万,致激圣怒。丁适戍,江右之士纷然交攻,而孙不能安矣。以揭帖察吏,已失公平,至将私揭呈览,尤非体例,且揭中赃至数万,如果得实,岂止罢官?是自实其纵也。又患内人请托,难以从违,大选外官,立为掣签之法,一时宫中相传以为至公,下逮小民闾巷翕然称诵,而不知其非体也。古人见除吏条格,睹而不视,以为一吏足矣,奈何衡鉴之地,自处于一吏之职,而无所秉成,亦以陋矣!至于人才长短,各有所宜,员格高下,各有所便,地方烦简,各有所合,道里远近,各有所准,而以探丸之智为挈瓶之守,是掩镜可以索照,而折衡可以悬决也。从古以来,不闻此法。

  嘉靖中,华亭相君为大宗伯,其同邑孙公承恩亦以大宗伯掌詹,二公对巷而居。徐公宾客甚盛,延接不暇,孙公生平寡交,退食闭门深卧而已。一日,着一布袍,负暄读书,其仆窃语曰:「同为尚书,他家车马盈门,相公第中,鬼亦不至,我曹何望?」孙公闻之,呼其仆曰:「任尔等他往,留我一人在此,教鬼负去。」其廉静如此。

  嘉兴许君应逵为东平守,甚有循政,而为同事所中,得论调去,吏民走送,哭泣不绝。许君晚至逆旅,谓其仆曰:「为吏无所有,只落得百姓几眼泪耳。」仆叹曰:「阿爷囊中不着一钱,好将眼泪包去作人事,送亲友。」许为一拊掌。

  东平司马刘公源清,正德末年为进贤令,会逆濠反

译万历十年,抄没冯珰的家产,查阅他的账簿,发现公卿大臣都有馈赠的记录,唯独没有刑部尚书严公清正的名声,皇上非常器重他,宫中也因此称他为“严青天”。不久,严公被任命为太宰,这大概是特别的选拔。

商丘太宰宋公纁,老成持重,通达事理,有古代大臣的风范,跟随司徒掌管铨选。东明石公星代理司徒,想要整顿清除奸邪贪腐,以清理积蓄,日夜焦虑思考,顾不上洗漱。一天,石公与宋公在等待上朝时同坐,高兴地说:“今天又查出一起快事,某省有羡余资金若干,可供国家使用,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宋公说:“不对。朝廷的钱粮,宁可积蓄而不用,也不可搜刮殆尽,况且让皇上知道各地羡余的数目,或许会产生奢侈之心,不如暂且不要刮取,留在当地,终究是国家的用处。”石公沉默不语。一天,有人谈到太仓陈旧的粮食若干,明年的钱粮或许可以改为折银,宋公说:“不对。太仓的粮食,宁可让它腐烂,也不可不足,现在看到少许盈余,就想改为折银,一旦遇到供给不足,从哪里筹措?”说话的人也被劝阻。这些都是我在座时听到的。大臣长远考虑、瞻前顾后都如此,天下大事纵然不能成功,也可以保证不坏,为什么其他人不都这样呢。

当今皇上在位日久,熟悉人情,每当看到台谏官员的条陈,就说:“这是套话。”即使有直言激切、指责皇上的,有时也完全不动怒,说:“这不过是想沽名钓誉罢了,如果重罚他们,正好成全他们的名声。”于是将奏章卷起封存。我曾经称赞皇上圣明宽厚,了解实情,有当事大臣所不及的地方,而太宰宋公却严肃地说:“这反而不对。时事的得失,言官必须极力论述,正要让皇上动心,宁可皇上怒及言官,毕竟还有惊省,现在如果一概不理,就像痿痹之疾,完全无痛痒,无药可医了。”同僚们都佩服他的话。此后数年,各种奏请,都留在宫中不发,即使是内阁的密揭,也不回复,而上下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回想宋公的话,为此深深叹息。

南昌有位魏公,是道学名流,任刑部侍郎时,一天早朝迟到,在千步廊下等候,朝退点查时,掖门即将关闭,仪仗从王门出来,他就迎上去进入,从西桥奔上,混入右班,却从桥北向东走,杂入左班,等待查点。我与张宫谕一桂同站在史馆门下,远远看到他的样子,宫谕指着对我说:“看看这位道学先生。举动失礼小事,何必在万众瞩目之地,做出这样的举动。”相视大笑很久。

一天,在赏房等待上朝,鼓声响起,部院各位官员出来到庭中,相对作揖,恰逢各位贡生上朝,看到公卿的威仪,聚集观看如墙,驱赶也不退,魏公怒形于色,叫吏役驱逐,说:“这是什么地方,村野秀才敢这样!”我笑着对他说:“这叫‘观国之光,利见大人’啊!”魏公收敛神色说:“您说得对。”

关中太宰孙公丕扬,清廉谨慎的人品,平生建树表率,取信于海内,等到掌管天曹,很符合人望,而一两个举动,颇失大体。比如用访单揭帖按丁此吕的赃款,罢免其官,这未为过分,等到看到丁党交相攻击,急于自白,就将原开的揭帖进呈御览,以表明自己不妄言,而揭帖所开的赃款达数万,导致激起圣怒。丁此吕被流放,江右之士纷纷交相攻击,而孙公不能安身了。用揭帖察吏,已失公平,至于将私揭呈览,尤其不合体例,况且揭中赃款达数万,如果属实,岂止罢官?这是自实其纵容。又担心内人请托,难以从违,大选外官,设立掣签之法,一时宫中相传以为至公,下至小民闾巷翕然称诵,而不知其非体也。古人见除吏条格,睹而不视,以为一吏足矣,奈何衡鉴之地,自处于一吏之职,而无所秉成,亦以陋矣!至于人才长短,各有所宜,员格高下,各有所便,地方烦简,各有所合,道里远近,各有所准,而以探丸之智为挈瓶之守,是掩镜可以索照,而折衡可以悬决也。从古以来,不闻此法。

嘉靖年间,华亭相君任大宗伯,其同邑孙公承恩也以大宗伯掌詹,二公对巷而居。徐公宾客甚盛,延接不暇,孙公生平寡交,退食闭门深卧而已。一天,穿着一件布袍,负暄读书,其仆窃语曰:“同为尚书,他家车马盈门,相公第中,鬼亦不至,我曹何望?”孙公闻之,呼其仆曰:“任尔等他往,留我一人在此,教鬼负去。”其廉静如此。

嘉兴许君应逵任东平守,甚有循政,而为同事所中,得论调去,吏民走送,哭泣不绝。许君晚至逆旅,谓其仆曰:“为吏无所有,只落得百姓几眼泪耳。”仆叹曰:“阿爷囊中不着一钱,好将眼泪包去作人事,送亲友。”许为一拊掌。

东平司马刘公源清,正德末年为进贤令,会逆濠反

,使二校往招进贤,公开门延入,手刃二校于庭,悬其头城上。濠兵大至,公扃妻子于室,环以积薪,戒守者曰:「即闻我败,举火焚之。」擐甲出迎,大败濠兵,濠气遂沮。方濠起兵,进贤士人往谒公议,公谓客曰:「事势已急,无城可守,诸公有何方略,共命御敌?」一文学前曰:「邑故无城,决不能守,惟令君为邑生灵权宜取计。」公厉声曰:「若欲从贼耶?」呼吏急缚此生先刃之,以安众心,诸客惶恐拜请,生乃得释。于是设立牌栅,一邑士夫编于行伍,有不如约,立以军法从事。城守既备,二校至,乃斩之,于是进贤无恙矣。

译派遣两名校尉前往招降进贤,县令打开城门迎接他们进来,在庭院中亲手斩杀了这两名校尉,将他们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上。濠州的军队大举到来,县令把妻子儿女关在屋内,周围堆满柴草,告诫守卫的人说:“如果听到我战败的消息,就点火焚烧房屋。”他穿上铠甲出城迎战,大败濠州军队,濠州军队的士气于是沮丧。当初濠州起兵时,进贤的士人前往拜见县令商议对策,县令对宾客们说:“局势已经危急,没有城池可以防守,各位有什么计策,共同谋划抵御敌人?”一位文学官上前说:“县城本来就没有城墙,肯定无法防守,只有请您为了县里的百姓权宜行事。”县令厉声喝道:“你是想跟随贼寇吗?”叫来官吏急忙捆绑这名文学官,先将他斩杀,以安定众人的心,各位宾客惶恐地磕头请求,这名文学官才得以释放。于是设立牌栅,全县的士大夫编入军队行列,有不符合约定的,立即按军法处置。城防准备就绪后,两名校尉到来,于是将他们斩杀,从此进贤县安然无恙。

海丰太宰杨公巍,天性纯孝,母夫人年百余岁,食啖犹健,杨公朝夕上食,躬尝以进,即有不乐,辄拍手歌舞,作小儿态,以娱母意。母夫人当冬月病,思食西瓜,走使四方觅致,至则不及饭含,杨公以此大痛,终身不思西瓜,暑月渴甚,但饮水而已。一日诸公会坐,左右以西瓜进,见杨公不食,询故,乃得其详,后问公门下亲识,馈送无以西瓜入门者。此亦人所难也。

  杨公好奇,多雅致,平生宦游所历名山,皆取其一卷石以归,久之积石成小山,闲时举酒酬石,每石一种,与酒一杯,亦自饮也。予慕其事而无石可浇,山园种菊二十余本,菊花盛开,无可共饮,独造花下,每花一种,与酒一杯,自饮一杯,凡酬二十许者,径醉矣。

  山阴大司马吴公兑,自郎署不数年开府,盖得之新郑云。吴,新郑门人也。隆庆丁卯,新郑为华亭所逐,门生故人无一敢送者,惟吴送至潞河舟中,握手垂泣而别,新郑大感,而华亭因深恨焉,为郎数年不调。新郑再相,遂不次用之。吴善结客,诸贵人长者无不得其欢心,下至游客谈士,皆挥金养之,有郑庄、田蚡之风。江陵秉事,吴事之尤备,每有献遗,先通其舍人游七 【原作「尤七」,兹据天启本改。】 ,所以事游七 【原作「尤七」,兹据天启本改。】 者亦无不至,以故两相君皆爱用之。吾乡福山大司马郭公宗皐,于嘉靖庚戌谪戍陕西,几二十年,隆庆改元,乃召为南大司马,未几,以年满七十自罢,居家甚贫,其长子学书不成,无所资赖,公命诣长安求一地道故人,同里有一二在位,薄其落魄,不肯一处,郭公子客久大困,又不敢归,乃走宣大军门,求见吴公自荐,吴与郭本不相知,第以其故幕府子,怜而收之,为处百金,使入赀为千户,充军门赞画,所以存恤甚至,每与众将大会,面命曰:「若等毋以郭公子厄故不相提挈,视之当如吾子,他日吾子若来,知亦如郭公子也。」诸将皆更提携之。郭公子感出望外,士夫闻之,咸称吴公长者云。

  沈青霞炼者,浙之 【「浙之」,「之」,天启本作「江」。】 会稽人也,以进士任锦衣卫经历,疏劾分宜,指其十大罪,至呼为「嵩贼」。世庙大怒,徙保安为民。炼故狂士,扼腕语难,至塞上,从游者众,相与指天画地,日夜谈议,至刻木为秦桧,与其徒角射,又好刺讥边臣,诘其隐匿,督府以下,咸睚眦之。会总督杨顺、巡按御史路楷,承分宜风旨,刺炼起居,得其状,因上疏劾之,监司承两台旨,曲加文致,当炼不道论死,家属连坐为士伍。隆庆改元,链子襄上书讼 【天启本「讼」下有「冤」字。】 ,会华亭柄国,故与顺有郄,遂逮顺、楷下吏论死,诸监司同事者谪戍边,顺瘐死狱中云。往顺为御史,监南直试,华亭长子入试取代,御史发其状,欲上疏论,同事御史张某即驰使先告华亭,以顺且上疏,己不能挽,华亭得预为左右。疏至,贳不尽法,于是甚德同事御史而怨顺,以为阿分宜,故抑己耳。然方为分宜所用,不得报顺也。已而有炼事,又数年,穆考即位,乃正其罪云。顺既论死在狱,少司寇洪朝选者,华亭所善客也,又阿华亭旨,困顺令死,死时五月中 【「中」,天启本作「终」。】 ,越数日方奏,奏下,已有齐桓之惨矣。又其后数年,朝选家居,为巡抚劳堪所劾,逮系狱中,缢死,其状与顺正同。天道好还,可为明诫。御史张某者,蜀人也。

  王司成维祯者,华州人也,以文章鸣世,学士家宗之。而为人使气强直,自南都还关中,行过河南,河南守遣吏以刺逆之,王公怒其不敬,即笞所遣吏,守大怒,闭之传舍,不发吏卒送,又不给食,下令城中,无敢卖食与客,如是三日,王公大困。大司马凤泉王公里居,闻状,请守为解,乃得去,遂忿不接宾客。至里第,华州守来谒,王公以病谢守,守语其仆,欲求一见,仆入言状,王公叱曰:「已谢,何白也?」仆不敢出报,守候良久不出,又怒而去,王公亦不知

译海丰太宰杨公巍,天性纯孝,母亲年过百岁,饮食依然强健。杨公早晚亲自奉上食物,先自己尝过再进献。如果母亲心情不悦,他就拍手唱歌跳舞,做出小孩子般的姿态,来取悦母亲的心意。母亲在冬天生病,想吃西瓜,杨公派人四处寻找,等西瓜送到时,母亲已经来不及含饭咽气(去世)了。杨公因此极度悲痛,终身不再想吃西瓜,即使在酷暑月份渴得厉害,也只喝水而已。有一天,各位官员聚会坐席,侍从端上西瓜,见杨公不吃,询问原因,才得知详情。后来有人问杨公门下的亲信熟人,馈赠的物品没有西瓜能进入府门的。这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

杨公喜好新奇事物,多有高雅的情致,平生做官游历所经过的名山,都取一块石头带回来。时间久了,积石成了一座小山。闲暇时举起酒杯向石头敬酒,每种石头敬一杯酒,自己也喝一杯。我羡慕他的事迹却没有石头可浇,山园里种了二十多株菊花,菊花盛开时,没有可以共饮的对象,独自走到花下,每种花敬一杯酒,自己也喝一杯,总共敬了二十多杯,就醉倒了。

山阴大司马吴公兑,从郎署任职不到几年就开府建牙,大概是得到了新郑公的提拔。吴公是新郑公的门生。隆庆丁卯年,新郑公被华亭公排挤驱逐,门生故旧没有一个人敢去送行,只有吴公送他到潞河船上,握手流泪告别。新郑公非常感动,而华亭公因此深深怨恨吴公,吴公做郎官几年都没有得到升迁。新郑公再次拜相,于是破格提拔任用他。吴公善于结交宾客,各位权贵长辈没有不赢得他欢心的,下至游客谈士,他都挥金如土供养他们,有郑庄公、田蚡的风范。江陵公掌权时,吴公侍奉他尤其周到,每次有进献馈赠,先通过他的舍人游七,所以侍奉游七的手段也没有不竭尽的,因此两位宰相都喜爱并任用他。我们家乡福山大司马郭公宗皐,在嘉靖庚戌年被贬戍守陕西,将近二十年,隆庆改元,才被召任为南大司马,不久,因为年满七十自己辞职,居家非常贫困,他的长子学书法不成,没有依靠,郭公命令他到长安寻求一位地道的故人,同乡有一两位在位,轻视他落魄,不肯接纳他,郭公子客居很久非常困窘,又不敢回家,于是跑到宣大军门,请求拜见吴公自我推荐,吴公和郭公本来不相识,只因为他是故幕府的儿子,怜悯而收留他,为他置办百金,让他出资成为千户,充任军门赞画,所以存恤他非常周到,每次与众将大会,当面命令说:“你们不要因为郭公子的困厄缘故不互相提携,看待他应当像看待我的儿子一样,将来我的儿子如果来,知道也会像郭公子一样。”众将都更加提携他。郭公子感激之情超出期望,士大夫听说后,都称赞吴公是长者。

沈青霞炼者,浙江会稽人,以进士身份担任锦衣卫经历,上疏弹劾分宜公,指出他的十大罪状,甚至称他为“嵩贼”。世宗皇帝大怒,将他贬为保安平民。沈炼本来是狂士,愤慨而言辞激烈,到了边塞,跟随他游玩的人很多,一起指天画地,日夜谈论议论,甚至刻木做成秦桧,和他的党徒比试射箭,又喜欢讽刺讥讽边臣,质问他们的隐匿行为,督府以下,都对他怀恨在心。恰逢总督杨顺、巡按御史路楷,秉承分宜公的意旨,刺探沈炼的起居,得知他的情况,于是上疏弹劾他,监司秉承两台的意旨,曲意罗织罪名,判处沈炼不道罪论死,家属连坐沦为士伍。隆庆改元,沈炼的儿子沈襄上书讼冤,恰逢华亭公掌权,所以与杨顺有嫌隙,于是逮捕杨顺、路楷下吏论死,各位监司同事的人被贬戍边,杨顺死在狱中。以往杨顺做御史时,监临南直隶考试,华亭公长子入试取代他人,御史揭发他的情况,想要上疏论罪,同事御史张某立即派使者先告知华亭公,说杨顺将要上疏,自己不能挽回,华亭公得以预先安排左右。奏疏到达,赦免不尽情法,于是非常感激同事御史而怨恨杨顺,认为杨顺迎合分宜公,所以压制自己。然而当时正被分宜公所用,不能报复杨顺。不久有沈炼的事,又过了几年,穆宗即位,才判定了杨顺的罪。杨顺既已论死在狱中,少司寇洪朝选,是华亭公所宠幸的客人,又迎合华亭公的意旨,困迫杨顺让他死,死时是五月中,过了几天才上奏,奏疏下达,已经有了齐桓公的惨状了。又过了几年,洪朝选居家,被巡抚劳堪弹劾,逮捕关押在狱中,上吊而死,他的情况与杨顺正相同。天道好还,可以作为明确的警戒。御史张某,是蜀地人。

王司成维祯,是华州人,以文章闻名于世,学士家宗仰他。而为人任气强直,从南京回到关中,路过河南,河南守派遣官吏拿着名帖迎接他,王公怒其不敬,立即鞭打所派遣的官吏,河南守大怒,把他关在传舍,不派吏卒护送,又不供给食物,下令城中,不敢卖食物给客人,像这样三天,王公非常困窘。大司马凤泉王公里居,听说情况,请求河南守解救,才得以离去,于是愤恨不再接待宾客。到了故里宅第,华州守来拜见,王公以生病推辞守,守告诉他的仆人,想求见一面,仆人进去禀报情况,王公斥责说:“已经推辞了,为什么还要禀报?”仆人不敢出来报告,守候很久不出来,又愤怒离去,王公也不知道

也。其后,王公往谒守,守欲辱之以求当,使门者延之入,即返闭大门,守故不出,王公久立门下,不得出入,即大骂守,守因使吏伺王公之第,捕其宗戚,因持王短长,王公亦摘守不法,皆白两台,事未竟,而王公以地震死。

译罢了。此后,王公前去拜见太守,太守想羞辱他来求得顺从,让守门人请他进去,随即关上了大门,太守故意不出来,王公在门下站立了很久,无法进出,于是大骂太守,太守便派官吏监视王公的宅第,逮捕他的宗族亲戚,借此掌握王公的短处把柄,王公也揭发太守的违法行为,双方都向御史台和都察院申诉,事情尚未审结,王公却因地震而死。

隆庆辛未吉士宋儒者,险诈人也,熊敦朴者,有才而倨傲,两人积不能下。一日,诸吉士避雨朝房,守吏拒不纳,诸吉士格吏,吏走白太宰,太宰大愤,敦朴为人使气,众遂以欧吏尽归之敦朴。而儒无行义,旧为诸公所薄,及解馆,诸吉士以次授翰林、台省,儒得礼部,敦朴兵部,敦朴不能平,口语怏怏,儒以故郄思中之,尽籍其言。会有飞语敦朴欲论太宰,江陵召儒往,令以私问熊生有无论太宰状。儒谒敦朴,第谩语,不言所欲问而还,白相公云:「敦朴不独论太宰,且欲论相公。」因口占疏语数十。相公大愕,亟报太宰,驰过大司马,以相公指趣,使具疏劾之,疏成,夜叩禁门递入,旦日平明,相公入阁,票出,逐敦朴。居二日,有言敦朴枉者,相公召两人面折,则尽儒所为也。于是言官交章劾儒,儒亦补外。距两生授官方一月耳。敦朴父南沙过者,有文名,己丑选吉士,亦授兵部,改礼部,为宗伯嵩所劾,外补,其后四十年,敦朴亦以吉士授部,为堂官所劾,若合符节,亦一奇也。敦朴败时,南沙在京邸,太宰乃其同年,往慰南沙,且曰:「吉士之事,某殊不知,命下,为之骇汗。」南沙曰:「兄为太宰,有社稷之重,乃为一书生骇汗,何其不弘?」太宰大惭。

  宋吉士儒者,贵州土官子也,伪籍定州,中顺天乡试,素行无籍,与孙尚书应鳌有亲,尝乘传,称尚书父,为识者所发,其后,辛未登第,选为吉士。在京邸,豪侈如勋贵,姬妾十余人,士论不齿。已而与熊构,俱再踬不起。家居,益为横溢,至伪为印符,发属夷兵,及所杀人以数十。盖其父已老,即以儒子嗣官。土夷不用汉法,自其常态,而儒已为近吏,犹以夷法自恣,为两台所劾,论死,远近称快。第不知当时何以得进,使禁署儒英列一夷虏无赖,殊可恨也。

  隆庆戊辰五月,考选吉士,在金水桥南设几,北向,几上各贴姓名。一江左同年,几案当在日中,以为不便,顾见一江右同年,几案适在屧廊阴处,而身就他案闲谈,江左瞰其不在,遽走据其案,除其纸帖,以己姓名帖之。江右望见,极走还与争,江左据案不退,曰:「此吾案也。」相持久之,竟不能夺,江右但顾同事曰:「试看此作何解!」同年亦笑不能面质也。此事予亲见之。两君皆名士,同入馆选,列在词林,其后江右入相,江左官止史局。

  戊辰,馆中有盛名士,年方甚少,文采倾动一时。见一江北同年,颇相狎侮。一日,至江北几案,见异书一帙,展阅良久,辄袖之而去。江北亟呼取之,笑曰:「知兄无用此为也。」江北默然。其后少年官最不进,江北入相,以文行显。此亦足为少年轻傲者戒矣。

  近世有一士夫,得人私书,奏而诘之,两败俱伤,为公论所薄。因考唐长庆元年,钱徽知贡举,段文昌、李绅各有所属,榜出,皆不得与,文昌构之于上,徽遂贬官。或劝奏其私书,徽曰:「苟无愧心,得丧一致,奈何奏人私书,非士君子所为。」取而焚之。观徽此举,何等心事。凡人刻薄者,必不正大,阿媚者,必不宽弘,能受私属者,必能奏私书,不奏人私书者,必不受私属,君子小人公私明暗之分,正于此观之。

  处士以虚名被征为世所讥者,代有一人焉。汉之樊英、唐之田游岩、宋之种放、国朝之吴与弼是也。英之征也,王良以书责之,游岩之仕也,蒋俨以书责之,放之匿情求名,为杜镐所讥,与弼之实行不敷,为张嘉祯 【「张嘉祯」,「嘉」当作「元」。张元祯,字廷祥,号东白。据明儒学案卷一崇仁学案:张元祯讥评吴与弼,有「上告素王,正名讨罪,岂容久窃虚名」之语。】 所鄙。高识深见之士,有并世而立者,奈何其可咨名而欺世耶?蒋俨之责游岩曰:「足下受调护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无一谈,悠悠以卒年岁。」嗟夫!是数言者,岂惟游岩愧之,千古士人,多为汗浃。

  谷山笔麈卷之六  勋戚

  嘉靖间,成国希忠 【「成国希忠」,天启本作「

译隆庆辛未年的庶吉士宋儒,是个阴险狡诈的人;熊敦朴,有才华却倨傲自大,两人长期互不相让。一天,众庶吉士在朝房避雨,守门官吏拒绝让他们进去,众庶吉士殴打官吏,官吏跑去禀告内阁首辅,首辅非常愤怒。熊敦朴为人任性使气,众人便将殴打官吏的罪责全部归咎于他。而宋儒品行不端,向来被众人轻视,等到庶吉士结业授官,众庶吉士依次被任命为翰林院或台省官员,宋儒得了礼部,熊敦朴得了兵部,熊敦朴心中不平,言语间愤愤不平,宋儒借故挑拨离间,暗中记下他的言论。恰逢有流言说熊敦朴要弹劾首辅,张居正召宋儒前来,让他私下询问熊生是否有弹劾首辅的迹象。宋儒拜见熊敦朴,只是闲聊,不说想问的事就回来了,向张居正报告说:“熊敦朴不仅想弹劾首辅,还想弹劾您。”于是随口拟了几十句弹劾奏疏的话。张居正大为惊愕,急忙报告首辅,快马加鞭告知兵部尚书,按照张居正的意图,让他起草奏疏弹劾熊敦朴。奏疏写成后,夜间叩开宫门递入,次日清晨,张居正入阁,票拟发出,罢免了熊敦朴。过了两天,有人为熊敦朴辩白说他是冤枉的,张居正召两人当面对质,才发现全是宋儒的阴谋。于是言官纷纷上疏弹劾宋儒,宋儒也被外放。距离两人授官仅仅一个月而已。熊敦朴的父亲熊南沙,有文名,己丑年考中庶吉士,也授兵部,改任礼部,被礼部尚书嵩所弹劾,外放任职,此后四十年,熊敦朴也因庶吉士授部职,被堂官弹劾,如同符节相合,也是一件奇事。熊敦朴败落时,熊南沙在京师寓所,首辅是他的同年,前去安慰熊南沙,并且说:“庶吉士的事,我全然不知,命令下达,我惊吓得汗流浃背。”熊南沙说:“您身为首辅,负有社稷重任,竟为一个书生惊吓得汗流浃背,为何如此不宏大?”首辅非常惭愧。

庶吉士宋儒,是贵州土官的儿子,假冒籍贯定州,考中顺天府乡试,向来行为无赖,与孙尚书孙应鳌有亲戚关系,曾乘坐驿车,自称是尚书的父亲,被识者揭发,后来,辛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在京师寓所,豪奢如勋贵,姬妾十余人,士人议论不屑与他为伍。不久与熊敦朴构陷,都再次跌倒无法起身。在家闲居,更加横行霸道,甚至伪造印信符节,征发属夷士兵,以及所杀之人达数十人之多。大概他父亲已老,就让宋儒的儿子继承官职。土夷不遵守汉法,本是常态,而宋儒已是近臣,还以夷法自恣,被两院御史弹劾,判处死刑,远近称快。只是不知当时为何能得进身,让禁署儒英中列一夷虏无赖,殊可恨也。

隆庆戊辰年五月,考选庶吉士,在金水桥南设几案,向北,几案上各贴姓名。一位江左同年,几案正当日中,以为不便,看见一位江右同年,几案恰在屧廊阴处,而人却到别的几案闲谈,江左趁他不在,迅速跑去占据他的几案,除去他的纸帖,贴上自己的姓名。江右望见,极快地跑回来与他争夺,江左占据几案不退,说:“这是我的几案。”相持很久,终究不能夺回,江右只是看着同事说:“试看这作何解释!”同年也笑而不能当面质问。此事我亲眼所见。两君皆名士,同入馆选,列在词林,后来江右入相,江左官止史局。

戊辰年,馆中有盛名士,年纪很轻,文采倾动一时。看见一位江北同年,颇相狎侮。一天,到江北几案,看见异书一帙,展阅良久,便袖之而去。江北急忙呼喊取回,笑说:“知道兄无用此为也。”江北默然。后来少年官最不进,江北入相,以文行显。此亦足为少年轻傲者戒矣。

近世有一士夫,得人私书,奏而诘之,两败俱伤,为公论所薄。因考唐长庆元年,钱徽知贡举,段文昌、李绅各有所属,榜出,皆不得与,文昌构之于上,徽遂贬官。或劝奏其私书,徽说:“苟无愧心,得丧一致,奈何奏人私书,非士君子所为。”取而焚之。观徽此举,何等心事。凡人刻薄者,必不正大,阿媚者,必不宽弘,能受私属者,必能奏私书,不奏人私书者,必不受私属,君子小人公私明暗之分,正于此观之。

处士以虚名被征为世所讥者,代有一人焉。汉之樊英、唐之田游岩、宋之种放、国朝之吴与弼是也。英之征也,王良以书责之,游岩之仕也,蒋俨以书责之,放之匿情求名,为杜镐所讥,与弼之实行不敷,为张元祯所鄙。高识深见之士,有并世而立者,奈何其可咨名而欺世耶?蒋俨之责游岩曰:“足下受调护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无一谈,悠悠以卒年岁。”嗟夫!是数言者,岂惟游岩愧之,千古士人,多为汗浃。

谷山笔麈卷之六 勋戚

嘉靖间,成国希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