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笔麈卷之十一 筹边
:「且有爵赏。」明日,午门受俘,戮于西市。予以为此非体也。因忆唐高宗时,西域思结都曼谋反,苏定方讨平之,献俘长安,法司请行刑焉,定方曰:「臣许以不死,故都曼出降,愿敕其生。」高宗从之。盖中国制御四夷,全在恩信,不信则失恩,失恩则伤体,降而杀之,非示恩也,许而背之,非示信也,堂堂天朝,不能以兵力取胜,诱降小夷,致而杀之,不但失恩、失信,亦损威甚矣。军中机宜或用权谲,朝中政体则贵正大,不然则非体也。甲申之举,其亦未闻定方之言者耶?
译况且还许诺了爵位和赏赐。第二天,在午门接受俘虏,却在西市将其处死。我认为这不符合朝廷的体统。于是想起唐高宗时期,西域的思结都曼谋反,苏定方讨平了他,将俘虏献到长安,司法部门请求执行死刑,苏定方说:“我许诺他不死,所以都曼才出来投降,希望陛下赦免他的死罪。”高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大概中原王朝控制四方蛮夷,全靠恩德与信义,不守信就会失去恩德,失去恩德就会损害朝廷体统,招降后却将其杀害,不是展示恩德;许诺后却违背诺言,不是展示信义。堂堂天朝,不能凭借兵力取胜,却诱降小蛮夷,招致他们后加以杀害,这不仅失去恩德、信义,也极大地损害了威严。军中的权谋策略或许可以使用欺诈手段,但朝廷的政治体制则贵在公正宏大,否则就不符合体统。甲申年那次事件,大概是没有听说过苏定方的话吧?
万历辛卯,西虏火罗赤据有捏工、莽喇二川,侵扰河、湟,西边震动。朝廷遣安肃郑公洛率兵经略,而以泾原魏公学曾总督三边军务。郑公主和,魏公主战,庙堂主郑,台谏主魏,乃下九卿集议。予从诸公入,诸公皆有成画,不过借廷议为名以塞台谏之口,而予不知也。因窃问诸公:「今日之事何所可议?虏若入犯,无纵敌不击之理,虏若不入,无出塞追捕之理,古人所谓来则御之,去不穷追,已成千古断案,何所疑而议也?仆以文史之臣,不闲军旅,诚无以佐诸公之后。惟是礼官所司在正名义。今将章奏文移中议更数字,国朝体统极尊,远过前代,况此等小夷,鞭笞可使,如许其纳款,请无曰『和』,以『抚』字代之,如许用兵追讨,请无曰『战』,以『剿』字代之。王者之师,有征无战,『战』字且不可轻下,况招纳犬羊就我豢哺,安得以『和』字为言?二字失体,请速更之。」诸公相视而笑。自是奏疏中亦稍有改政者矣。其后日本之役,至有阴为和亲之计以误朝廷者,岂但称名之谬而已!
万历壬辰,倭寇朝鲜,朝廷遣兵援,恐其不胜,欲调播酋杨应龙兵东救朝鲜。又听一妄男子上言,欲发暹罗之兵,使由海道捣其巢穴,庙堂以为奇策,识者闻之,无不骇笑。播酋不奉汉法,阻兵拒命,朝廷遣使即讯,数年不出,此何等情形也,乃欲调其甲士出入中土,窥见虚实,纵使有功,何以善后?此岂制播酋之方?至于暹罗小国,僻在海南,日本视之,何啻培塿?而欲使捣其国都,是以蠛蠓入鼎也!匪独如此,纵使播酋恭顺,暹罗盛强,势亦不能。何也?由蜀至辽,一经两海,水土不习,强弱亦异,而暹罗小国乃在占城之南,琉球之西,三十余年不通朝贡,使者佩虎符而往,将安问津?况能发其兵乎?此等见解,如醉如痴,谋国若斯,不败何为?国家福德,天实默佑,非人力也。方议调兵时,有一当路过东,驻车相访,语次,叹曰:「暹罗可调否?恐其兵入中国,多所蹂践,奈何?」予笑应曰:「暹罗知在何方?取得来再虑未迟。」此公亦未披舆图,不知暹罗所在也。因忆唐元稹为宰相,会成德王廷凑反, 【「王廷凑」,「廷」原作「庭」,兹据旧唐书卷一百四十二新唐书卷二百十一王廷凑传改。】 围牛元翼于深州,官军不能解,乃用于方计,遣客间说贼党,使出元翼,又赂吏兵令史,伪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给赐,事闻,稹遂罢相。此政与遣程鹏举觅兵暹罗事类。
国家制御四夷自有正体,封贡之典,职在礼官,征讨之法,职在枢府,譬如青鸟司春,玄鸟司闭,各有职掌,不可紊也,累朝相沿,着为成法。如西之哈密,南之交趾,北之顺义,皆枢府所有事,而封贡题请,则皆属之礼部,旧牍具在,可考览也。万历甲午以后,辽左卫师,司马石公欲以封贡啖倭,救失补败,且欲身任其事,以自为功。亦不想职掌沿革各有司存,而礼部一二正卿,苟欲避谤辞难,为自免之计,亦不言职掌在本部也,乃使兵部题请,成封贡之议,及事败势颓,兵臣伏罪,而礼臣无恙焉。自为善矣,其如职掌之紊何?夫兵臣不知职之在人而任之于己,礼臣明知职之在己而委之于人,皆所谓溺其职者也。公卿台谏亦无一人详考旧牍而知其责之所在者,使兵臣误而罹于法,礼臣误而免于罪,近于七圣皆迷之境矣。士大夫高谈虚拱,不亲世事,其流弊至于如此。
日本关白封贡之议,一时台谏部司上疏力谏,日无虚牍。争之诚是也,然皆揣摩情形,泛论事理,至于日本沿革,绝不考究,有谓祖宗绝其封贡,二百年来不与相通者,览之为之失笑。日本在洪武初年虽绝其贡,至永乐以后,即以金印诏书封其国王,每朝易位,辄赐日字勘合若干号。六年一贡,赍勘合而至,人舡贷物皆有定数。至嘉靖二十九年入贡以后,始不来耳。奈何谓二百年来不许通贡?又倭中自有国王、州郡官长,类如朝鲜,可考而知,亦不问其颠末,而从一二舶商之言,所指地方官职
译万历辛卯年,西边的蒙古部落火罗赤占据了捏工、莽喇两条河谷,侵扰河州、湟州一带,西边震动不安。朝廷派遣安肃伯郑洛率军前往经略,同时任命泾原伯魏学曾总督三边军务。郑洛主张议和,魏学曾主张作战,朝廷中枢倾向于郑洛,而御史谏官则支持魏学曾,于是下令九卿大臣集会商议。我跟随各位大臣进入会场,各位大臣心中都已有了定见,不过是借廷议的名义来堵住御史谏官的嘴,而我当时并不知道。于是私下询问各位大臣:“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可商议的?如果敌人入侵,没有放纵敌人而不攻击的道理;如果敌人不入侵,也没有出塞追捕的道理。古人所说的‘敌人来犯就抵御,敌人退去就不穷追’,这已经是千古定论,还有什么可疑而需要商议的呢?我作为掌管文史的臣子,不熟悉军事,实在无法辅助各位。只是礼官的职责在于端正名分义理。现在将在章奏公文中的几个字加以更改:本朝体制极为尊贵,远远超过前代,况且这些少数民族,鞭打驱使即可,如果允许他们投降归顺,请不要用‘和’字,而用‘抚’字代替;如果允许出兵追讨,请不要用‘战’字,而用‘剿’字代替。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没有交战,‘战’字尚且不可轻易使用,何况是招纳像犬羊一样的敌人来由我们喂养,怎么能用‘和’字呢?这两个字不合体制,请迅速更改。”各位大臣相视而笑。从此以后,奏疏中也稍微有所改进了。后来日本战事,甚至有人暗中策划和亲之计来误导朝廷,这难道仅仅是称呼上的错误吗!
万历壬辰年,倭寇侵犯朝鲜,朝廷派兵援助,担心不能取胜,想要调拨播州土司杨应龙的军队向东救援朝鲜。又听从一个狂妄男子的建议,想要调发暹罗的军队,让他们从海路直捣倭寇巢穴,朝廷中枢认为这是奇策,有见识的人听到后,无不惊骇嘲笑。播州土司不遵守朝廷法度,拥兵抗拒命令,朝廷派遣使者去讯问,几年都不出来,这是什么情况呢,竟然想调他的士兵出入中原,窥探虚实,即使有功,又该如何善后?这难道是制服播州土司的方法吗?至于暹罗这个小国,偏僻地位于海南,日本看待它,岂止是土堆那样微不足道?却想让它攻打日本国都,这就像让蚊蝇进入鼎中一样!不仅如此,即使播州土司恭顺,暹罗强盛,形势上也不可能。为什么呢?从四川到辽东,跨越两个海域,水土不服,强弱也不同,而暹罗这个小国位于占城以南、琉球以西,三十多年没有通使朝贡,使者拿着虎符前往,将向谁问路呢?何况能调发它的军队吗?这种见解,如同醉汉痴人,谋划国事如此,不失败还能做什么?国家的福德,上天暗中保佑,并非人力所能为。当时商议调兵时,有一位当路过东,停车来拜访,谈话间,感叹说:“暹罗可以调拨吗?恐怕他们的军队进入中国,会造成很多践踏,怎么办?”我笑着回答说:“暹罗在什么地方?找到了再考虑也不迟。”这位官员也没有看过地图,不知道暹罗在哪里。因此想起唐代元稹担任宰相时,恰逢成德节度使王廷凑反叛,围困牛元翼于深州,官军不能解围,于是采用了方士于方的计策,派遣门客去游说贼党,让他们放出牛元翼,又贿赂吏部兵部的令史,伪造二十道委任状,让他们随意赏赐,事情败露,元稹于是被罢免宰相。这与派遣程鹏举去暹罗找兵的事类似。
国家控制四方少数民族自有正当的体制,封赐朝贡的典礼,职责在礼官,征讨的方法,职责在枢密府,就像青鸟主管春天,玄鸟主管闭藏,各有职掌,不可混乱,历代沿袭,定为成法。比如西边的哈密,南边的交趾,北边的顺义,都是枢密府管辖的事,而封赐朝贡的申请,则都属于礼部,旧档都在,可以查考。万历甲午年以后,辽东卫戍军队,兵部尚书石星想用封赐朝贡来引诱倭寇,补救失误弥补失败,并且想亲自负责此事,以此为自己立功。也不想想职掌沿革各有主管部门,而礼部的一两位尚书,只想逃避诽谤推卸困难,作为自我保全的计策,也不说职掌在本部,于是让兵部提出申请,形成了封赐朝贡的决议,等到事情失败局势衰败,兵部尚书伏罪,而礼部尚书却安然无恙。自己做得好,但职掌混乱怎么办?兵部尚书不知道职责在别人而揽在自己身上,礼部尚书明明知道职责在自己却推给别人,这都是所谓失职的人。公卿御史谏官也没有一人详细查考旧档而知道责任所在,致使兵部尚书犯错而触犯法律,礼部尚书犯错而免除罪责,接近七圣都迷路的境地了。士大夫高谈阔论空手拱立,不亲近世事,其流弊竟然如此。
日本关白封赐朝贡的提议,当时御史谏官各部官员上疏极力劝谏,每天没有空白的奏章。争辩确实是正确的,但都揣摩情形,泛泛议论事理,至于日本的沿革,完全不考究,有人说祖宗断绝了它的封赐朝贡,二百年来不与相通,看了让人失笑。日本在洪武初年虽然断绝了朝贡,到了永乐以后,就用金印诏书封它的国王,每次改朝换代,就赐予日字勘合若干号。六年一贡,带着勘合而来,人数船只货物都有定数。到了嘉靖二十九年入贡以后,才不再来。怎么能说二百年来不许通贡呢?又倭寇内部自有国王、州郡长官,类似朝鲜,可以查考而知,也不问其始末,却听从一两个海商的话,所指的地方官职
,皆以洪荒劫造未经缔构者,尤可笑也。四夷封略在礼部客司,大司马石公徒欲取効目前,不暇深考,竟不知日本为何国,关白为何人,盈庭之言,皆如啽呓,以此御难,何以为国?可为仰屋窃叹者矣!
译那些人都认为日本是洪荒劫难后未经构建的蛮荒之地,尤其可笑。四夷的疆域界限由礼部客司掌管,兵部尚书石公只求眼前的功效,来不及深入考证,竟然不知道日本是什么国家,关白是什么人,满朝大臣的言论,都像梦话一样,用这种态度来抵御危难,还怎么治理国家?真让人只能望着屋顶暗自叹息啊!
汉武、唐高征讨四夷,发兵动数十万, 【「动」,天启本作「动至」。】 不知粮饷军装若为供需。今方隅有警,遣一大将将数千人往,犹以樵苏为虑,万历倭夷之警,东援朝鲜,至征天下兵不能四万,古今物力何以相悬若此?攻城之法,有当急者,有当缓者。夫在我为老师,在彼为穷寇,张一面之网以移其必死之心,其城可破也,激之则败矣;在我为声罪之师,在彼有不赦之辟,急之则变从内生,不战而溃,缓之则彼得为谋,其势日成,故不可不急也。朔方哱酋之变,使总督大臣提兵急趋,掩其未备,数夕之间可以授首。而游却无定,逗挠不前,师老财殚,贼势日盛,向非国家福力、庙社之灵,其不为唐之北庭、宋之灵夏者,能几何哉?
王都据定州,外结契丹为援,明宗遣王晏球讨之,晏球知定州有备,未易急攻,乃陈师困城,为持久之计,而与平卢相应,邀击契丹,尽歼其众。都徘徊孤城,四顾无与,其下遂翻城以应,而都自焚矣。近日宁夏之围,李如松、董一元二将邀击虏兵以绝其援,亦此类也。
唐高宗时,李谨行为大将,东讨高丽,其妻刘氏留代奴城,高丽引兵攻之,刘氏擐甲率众守城,虏不能下,上嘉其功,封燕国夫人,亦健妇也。万历壬辰,宁夏作乱,参将萧如熏妻杨氏尽出簪环以劳军士之妻,帅之守城,贼攻围数月,竟不能下,事闻,赐诰封焉。杨氏,故大司空肤施杨公兆女也。
互市之名起于开元,突厥毗伽可汗遣使入贡,请于西受降城为互市,岁赍缣帛数十万匹就市戎马,以资军旅,且为监牧之种,由是,国马益壮焉。当时以互市得马为监牧之资,今日以互市得马为边军之累,何其相反如此?无他故,监牧之政不修耳。
唐时册突厥默啜为可汗,以阎知微、田归道为使,知微见默啜,舞蹈吮其靴鼻,归道揖不拜,为陈祸福,几为默啜所杀。可见,不辱君命,士之上节也。隆庆辛未,虏酋纳款,册为顺义王,酋不知王为何官,谀者绐之云:「礼秩与代王等,边吏当拜。」及参政朱裳往诣其帐,迫使下拜,裳恐和事不成,遂屈膝焉,此边将所共见者。其后官虽不起,然未尝正其罪而废之,亦失刑矣。
唐至中叶,西域诸国并入吐蕃,与唐为敌。其北为回纥,举引弓之民盘据大漠,乃匈奴突骑之旧也;其西为大食,大食并波斯、突骑施之地,东尽葱岭,西南际海,万有余里,亦大国也;其西南为天竺,即今乌斯藏之地,乃佛土也;其东南为云南,即六诏之地。吐蕃冯陵上国,殆无虚岁,突骑一出,直入三辅,周之犬戎、秦之义渠,不若是之迫也。李泌建议,欲南服六诏,北和回纥,西招大食、天竺,以困吐蕃,此奇策也。夫以夷攻夷,乃中国之形,中国不用,而使夷狄用之以困中国,则倒置矣。汉通西域,所以断匈奴右臂,唐通云南,所以断吐蕃右臂,而后制胜有方也。今也不断其臂而又续之,其为夷计不亦工乎?何谓续其右臂?胡王南牧,假道具食,使之由河西而南,又使筑宫事佛,屯聚青海之上,以属之张猎而南合诸番,是续虏之臂也。
唐庄宗追契丹于易州,随其行止,见其野宿之所,布遍于地,回环方正,皆如缩剪,虽去,无一枝乱者,叹曰:「虏用法严,乃能如是,中国所不及也。」胡人用兵,初无纪律,但其法难犯尔。 中国法纪不明,赏罚无章,虽日讲云鸟之陈,谈龙虎之韬,犹画饼也。
金之破辽,犹不敢轻举伐宋也,及使者往返既数,道路险易、朝廷治否、府库虚实,渐得要领,而南侵之志决矣。中国底里不可使外夷知之。彼以纳贡为名,往返出入,或有密图山川、潜窥虚实,即平时贡夷,犹不可不备,况当倭虏内讧,兵出境上,而容其谍使入都,使之侦探,可谓至愚矣。
南宋时,元兵南下,诏中外不许传播边事,此虽末世之政,然于军国机密亦不可不知也。近日都下邸报有留中未下先已发抄者,边塞机宜有未经奏闻先已有传者,乃至公卿往来,权贵交际,
译汉武帝、唐高宗征讨四方少数民族,出兵动辄数十万,不知道粮草军需是如何供应的。如今边疆稍有警情,派遣一位大将率领几千人前往,尚且为砍柴汲水感到忧虑;万历年间倭寇入侵的警报,出兵援助朝鲜,征调天下的军队竟不足四万人,古今的物力为何相差如此悬殊?攻城的方法,有应当紧急攻打的,有应当缓慢攻打的。如果在我方是久驻的疲兵,在敌方是走投无路的穷寇,张开一面网来转移他们必死的决心,那城池就可以攻破,如果激怒他们就会失败;如果在我方是声讨罪行的军队,在敌方有不可赦免的死罪,紧急攻打就会使敌人内部生变,不战而溃,缓慢攻打就会让敌人有时间谋划,他们的势力日益形成,所以不可不紧急攻打。朔方哱拜叛乱,如果总督大臣率领军队急速奔赴,趁其没有防备,几个夜晚之间就可以将其擒获。然而军队游移不定,逗留不前,军队疲惫财力耗尽,贼寇势力日益强盛,如果不是国家福泽深厚、宗庙神灵庇佑,不成为唐朝的北庭、宋朝的灵夏那样失陷,又能有多少可能呢?
王都占据定州,对外勾结契丹作为援军,明宗派遣王晏球讨伐他,王晏球知道定州有防备,不容易急攻,于是陈列军队包围城池,做持久战的打算,并与平卢军相呼应,拦截攻击契丹军队,将其全部歼灭。王都徘徊在孤城之中,四顾没有援助,他的部下于是反城响应官军,王都便自焚而死。近日宁夏被围困时,李如松、董一元两位将领拦截攻击敌兵以断绝其援军,也是这类做法。
唐高宗时,李谨行担任大将,向东讨伐高丽,他的妻子刘氏留守代奴城,高丽引兵攻打该城,刘氏穿上铠甲率领众人守城,敌人不能攻下,皇上嘉奖她的功劳,封为燕国夫人,也是一位健壮的妇人。万历壬辰年,宁夏发生叛乱,参将萧如熏的妻子杨氏拿出所有的首饰来慰劳军士的妻子,率领她们守城,贼寇围攻数月,最终不能攻下,事情上报后,赐予诰命封号。杨氏,是前大司空肤施人杨公兆的女儿。
互市的名称起源于开元年间,突厥毗伽可汗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在西受降城进行互市,每年携带数十万匹绢帛到市场购买戎马,用来资助军旅,并且作为官马监牧的种马,从此,国家的马匹更加强壮。当时通过互市得到的马匹作为监牧的资本,如今通过互市得到的马匹却成为边军的累赘,为何如此相反?没有其他原因,只是监牧的政令不修明罢了。
唐朝册封突厥默啜为可汗,任命阎知微、田归道为使者,阎知微见到默啜,跪拜舞蹈并吮吸他的靴鼻,田归道作揖而不跪拜,为他陈述祸福,几乎被默啜杀死。可见,不辱没君主的使命,是士人的高尚节操。隆庆辛未年,敌酋纳款归顺,册封为顺义王,敌酋不知道王是什么官职,阿谀奉承的人欺骗他说:“礼仪等级与代王相等,边吏应当跪拜。”等到参政朱裳前往他的营帐,被迫让他下拜,朱裳担心和谈不成,于是屈膝跪拜,这是边将共同目睹的事情。此后朱裳虽然没有被罢免官职,然而从未纠正他的罪过而废黜他,也是失刑了。
唐朝到了中期,西域各国并入吐蕃,与唐朝为敌。其北面是回纥,动员所有能拉弓的百姓盘踞大漠,这是匈奴突骑的旧地;其西面是大食,大食兼并了波斯、突骑施的土地,东面直到葱岭,西南面直到海边,方圆一万多里,也是大国;其西南面是天竺,即今天的乌斯藏地区,是佛土;其东南面是云南,即六诏之地。吐蕃侵犯大国,几乎没有一年不发生的,突骑一出,径直进入三辅地区,周朝的犬戎、秦朝的义渠,也没有像这样紧迫。李泌建议,想要向南降服六诏,向北和回纥结好,向西招抚大食、天竺,以此来困住吐蕃,这是奇策。用夷狄攻打夷狄,是中国的形势,中国不利用,却让夷狄利用它来困住中国,那就本末倒置了。汉朝打通西域,是为了切断匈奴的右臂,唐朝打通云南,是为了切断吐蕃的右臂,然后制胜才有方法。如今不切断他们的右臂反而接续它,为夷狄谋划不也很巧妙吗?什么叫接续他们的右臂?胡王向南放牧,提供工具食物,让他们从河西向南走,又让他们建造宫殿供奉佛像,在青海之上屯聚,以隶属张猎而向南联合各番,这就是接续虏人的右臂。
唐庄宗在易州追击契丹,跟随他们的行止,看到他们野外宿营的地方,遍布地面,回环方正,都像剪裁过一样,即使离开,也没有一枝杂乱,感叹说:“虏人用法严厉,才能如此,这是中国所不及的。”胡人用兵,起初没有纪律,只是他们的法令难以触犯罢了。中国法纪不明,赏罚没有章法,虽然每天讲解云鸟阵势,谈论龙虎韬略,也如同画饼充饥。
金朝攻破辽国,尚且不敢轻易举兵伐宋,等到使者往返多次,道路的险易、朝廷的治乱、府库的虚实,逐渐掌握了要领,南侵的志向就决定了。中国的底细不可让外夷知道。他们以进贡为名,往返出入,或许有秘密测绘山川、暗中窥探虚实的情况,即使是平时的进贡夷人,尚且不可不防备,何况在倭寇虏人内讧,军队出境驻守的时候,却容许他们的间谍使者进入都城,让他们侦探,可以说是极其愚蠢了。
南宋时,元兵南下,诏令中外不许传播边事,这虽然是末世的政治,然而在军国机密方面也不可不了解。近日京城邸报有留在宫中未下发却先已抄发的,边塞机宜有未经奏闻却先已有传闻的,乃至公卿往来,权贵交际,
各边都府日有报帖,此所当禁也。幸而君上起居、中朝政体明如悬象,原无可掩。设有造膝附耳之谋不可使暴于众,居然传播,是何政体?又如外夷情形,边方警急,传闻过当,动摇人心,误大事矣。报房贾儿博锱铢之利,不顾缓急,当事大臣利害所关,何不力禁?
译各边防驻地和府衙每天都有传递消息的帖子,这是应当禁止的。幸好君主日常起居、朝廷政治体制像悬挂的日月一样光明磊落,本来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如果有需要贴近膝盖、附在耳边密谋的事情,却让它暴露在众人面前,竟然四处传播,这是什么政治体制?又如外族的情况、边疆的紧急军情,传闻夸大失实,动摇人心,就会误了大事。报房里的商贩为了博取微薄的利润,不顾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与当权大臣的利益息息相关,为什么不严加禁止?
韩侂冑出师数遍,自悔失图,私出家财二十万以助军兴,而募人持书赴金求知,然竟不免于函首,谋之不臧,自贻伊戚,宜矣。侂冑专权纳贿,家累巨亿,二十万固所能办。近有当事大臣,非遭强敌之势,而欲为和敌之举,非有侂冑之资,而欲为捐金之谋,知其不必又不能也。且侂冑输家财助军以掩其败,而后人盗公帑贿虏以文其欺,是又侂冑之罪人矣。平生气节名世,何其堂堂,而甘心为此,哀哉!
万历甲申,长安有七子之目,万历辛卯,长安有八犬之目,皆时相入幕之宾也。八犬事连山人,下狱实状,为一犬所卖,别易一人以进,其人不甘,上疏自白,时人谓之「易犬」云。 【此段原脱,据天启本补入。】
华亭之富埒于分宜,吴门之富过于江陵,非尽取之多也。苏、松财赋之地,易为经营,江、楚旷莽之墟,止知积聚耳。而彼以之败,此以之存,岂岁星长在吴耶?夫得地者得人,得人者得天,天亦何时定也? 【此段原脱,据天启本补入。】
谷山笔麈卷之十二 形势
三代以前,江北繁盛,江南旷阔,汉晋以下,江南富实,江北凋敝,盖由三国、五胡之乱,兵火战争,多在江北,江北之民,大半南徙,如侨兖、侨徐等州,大氐皆其旧民移江淮之上,因而郡之,被以故名。此皆天地之运,流转无端,递相盛衰,非人力所及也。方今太平有日,众生乐土,然江北之户口不加少,而土旷人稀,地有遗利,江南之生聚不加多,而地狭人众,至不能容,可不思所以裒益之乎?汉时,以关中空虚,徙六国豪杰大姓以实三辅,西都赋所谓「三选七迁,充奉陵邑」者是也。其时五陵豪侈甲于天下,居重御轻之势于是在焉。其后,讨平闽、越,尽移其民以实江、淮之间,亦是此意。天地之气,此盈彼虚,极盛则返,有国家者,调停于缓急轻重之宜,以剂其多寡盈虚之数,亦裁成辅相之权也。大抵南北多寡如向所陈,就其中间,又各有不同。以江北言之,两河、山东其适中者也,而最稀者陕西,最密者山西;以江南言之,闽、广、淮阳其适中者也,而最稀者湖广,最密者江、浙,又南则巴、蜀之民太伙,而滇、僰之间太稀矣。至若畿辅之间,则近京四府其最旷莽者,根本重地,不异穷边,所系非小也;都城之中,京兆之民十得一二,营卫之兵十得四五,四方之民十得六七;就四方之中,会稽之民十得四五,非越民好游,其地无所容也。京东濒海之地,自胜国以来议开水田,竟未能就,近时一二喜事者,倡水利之议,未见有绪,而越人游食三辅,往往挟策籍从京兆举,为都人所齮龁,岁有烦言,均非长便。尝谓欲开京畿水田,即以其便招募会稽之民,令其着籍近邑,以垦田顷亩为限。无田者不得着籍,无籍者不得试有司,不得为掾吏。既已着籍,即将原籍除名,永不许归,归则原籍告讦,适诸化外。而令京兆举士增十余人制额,以待新籍,不得滥额于京兆,原额无所减损,则争端宜可息也。又蓟镇新调南兵,未必尽解,或使流入胡中,为患滋大,不若发充三辅卫所,顶补清勾之缺,而于例外请优给之。即愿开垦水田者,从其自占,如此则京辅之地可实,水田之利可兴,游食之徒可容,仕进之途可清矣。外此,则三晋之民愿徙关中者听,巴、蜀之民愿徙川东以往者听,江右之民愿徙楚者听,所至有山泽之利,荒弃多年,不在租税正数者,俱许其开垦,永不起科,亦可行也。诚使燕、赵、秦、楚地无遗利,江、浙、三晋民不游食,则于国家命脉不无小补矣。虽然,此其大概也,就中迁徙又有难易,越人之徙燕也十人而九,江右之徙楚也十人而八,三晋之徙秦则十不一二也。地利固不可失,人情亦不可拂,要当从其所便,顾其所安耳。不然,凿空发难,四方驿骚,又甚于料民履亩之役矣。
吴王夫差沟通江、淮以窥中国。后人以淮水低、沟水高,故立堰以防之,舟行度堰入淮,谓之北神堰,在楚州城北五里,即今土坝之所始也。
译韩侂胄多次出兵,自己后悔策略失误,私下拿出家中财产二十万来资助军需,并且招募人带着书信前往金国寻求讲和,然而最终仍然不免被斩首献祭。谋划不善,自招祸患,是理所当然的。韩侂胄独揽大权、收受贿赂,家中积蓄数以亿计,二十万两银子本来是他能够拿出的。近来有位当权的大臣,并非面临强敌压境的形势,却想要做出与敌议和的举动;没有韩侂胄那样的财力,却想要实行捐钱求和的计谋,知道这既没必要又做不到。况且韩侂胄拿出家财资助军需是为了掩盖他的失败,而后人却盗用公款贿赂敌人来文饰他们的欺骗,这又是韩侂胄的罪人了。他平生气节闻名于世,何其光明正大,却甘心做这种事,真是可悲啊!
万历甲申年,长安有“七子”的称号,万历辛卯年,长安有“八犬”的称号,都是当时宰相幕府中的宾客。“八犬”的事情牵连到山人,下狱后的实际情况,是被其中一犬出卖,另外换了一个人上报,那个人不甘心,上疏为自己辩白,当时的人称之为“易犬”。【此段原脱,据天启本补入。】
华亭的财富比得上分宜,吴门的财富超过江陵,并不是因为他们搜刮得更多。苏州、松江是财赋之地,容易经营;江西、湖北是辽阔荒芜的地方,只知道积聚财富罢了。然而他们因此败亡,这些人因此保全,难道是岁星永远在吴地吗?得到地利的人就能得到人心,得到人心的人就能顺应天命,天命又何时是固定不变的呢?【此段原脱,据天启本补入。】
谷山笔麈卷之十二 形势
夏、商、周三代以前,江北地区繁盛,江南地区空旷辽阔;汉朝、晋朝以后,江南地区富庶充实,江北地区凋敝衰败。这是因为三国、五胡乱华时期,战火战争大多发生在江北,江北的百姓大半向南迁徙,像侨置的兖州、徐州等州,大体上都是原来的百姓迁移到江淮之上,因而设立郡县,沿用旧名。这都是天地气运的流转,没有端绪,交替兴衰,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如今太平日子长久,百姓安居乐业,然而江北的户口并没有减少,却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土地有遗留的利益;江南的人口聚集并没有增多,却土地狭小人口众多,以至于无法容纳,怎能不思考如何调剂损益呢?汉朝时,因为关中地区空虚,迁徙六国的豪杰大姓来充实三辅地区,西都赋所说的“三选七迁,充奉陵邑”就是这种情况。那时五陵的豪奢冠绝天下,居重驭轻的态势就在此形成了。后来,讨平闽、越,全部迁移那里的百姓来充实江淮之间,也是这个意思。天地之气,这里充盈那里空虚,极盛则衰,有国家的人,应当在缓急轻重之间进行调停,来调节多寡盈虚的数量,这也是裁成辅相的权柄。大致上南北多寡如前所述,在其中间,又各有不同。以江北来说,两河、山东是适中的,而最稀少的是陕西,最密集的是山西;以江南来说,福建、广东、淮阳是适中的,而最稀少的是湖广,最密集的是江浙,再往南则是巴蜀的百姓太多,而云南、僰人之间太稀少了。至于京畿附近,靠近京城的四个府是最空旷的,根本重地,不亚于穷边,关系非同小可;都城之中,京兆的百姓占十分之一二,营卫的士兵占十分之四五,四方来的百姓占十分之六七;在四方百姓中,会稽的百姓占十分之四五,并不是越人喜好游荡,而是当地无法容纳。京东濒海的地方,自从前朝以来就议论开垦水田,竟然未能成功,近来一两个好事的人,倡导水利的建议,没有头绪,而越人游食于三辅,往往带着策籍跟随京兆参加科举,被都城的人排斥,每年都有烦言,都不是长久之计。我曾经说想要开垦京畿的水田,就利用这个便利招募会稽的百姓,让他们在近邑落户,以开垦田亩为限。没有田地的人不得落户,没有户籍的人不得参加官府考试,不得担任掾吏。已经落户的,就将原籍除名,永远不允许回去,回去则原籍告发,流放到化外之地。而让京兆科举增加十多个名额,以等待新户籍的人,不得在京兆滥占名额,原名额没有减少,那么争端应该可以平息了。又蓟镇新调来的南兵,未必都能理解,或者流入胡人地区,祸患更大,不如发给三辅卫所,顶补清勾的空缺,而在例格外请求优厚供给。如果愿意开垦水田的,任由他们自己占垦,这样京畿的土地可以充实,水田的利益可以兴起,游食的人可以容纳,仕进的途径可以澄清了。除此之外,三晋的百姓愿意迁徙到关中的听任他们,巴蜀的百姓愿意迁徙到川东的听任他们,江西的百姓愿意迁徙到楚地的听任他们,所到之处有山泽的利益,荒弃多年,不在租税正数中的,都允许他们开垦,永远不起科,也是可行的。如果真的让燕、赵、秦、楚的土地没有遗留的利益,江浙、三晋的百姓不游食,那么对于国家的命脉不无小补。虽然如此,这是大概的情况,其中迁徙又有难易,越人迁徙到燕地十个人中有九个,江西人迁徙到楚地十个人中有八个,三晋人迁徙到秦地则十个人中不到一两个。地利固然不可失去,人情也不可违背,应当顺从他们的便利,照顾他们的安定。不然,强行开辟,四方骚动,又比料民履亩的劳役更严重了。
吴王夫差开凿运河沟通江淮以窥视中原。后人因为淮水低、沟水高,所以建立堰来防止倒灌,船只经过堰进入淮河,称为北神堰,在楚州城北五里,就是现在土坝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