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笔麈卷之四 相鉴
复思之,一日,于几上书「公谨」二字,公谨者,夏字也。左右窥知上意,因留其字不除,上复过之而笑,左右密语分宜。分宜固恨夏,不得已,欲自为功,因白上:「故辅臣言可诏用也。」有诏征诣阙下,比至,数使迎问于道,宠眷倍昔。分宜心害之,未有间也,而事之甚谨,至不敢与分席。夏公性颇伉直,见上委任,无所顾忌,视分宜如无也。分宜益恨,日夜求以中之。会督府曾公铣建议请复河、隍,夏公喜事,从中主之。然上意颇惮,不欲,为分宜窥知之,因以此中夏。先赂左右为计,伺上祷祠时,即日以曾公请兵疏上,上固不快,令夏公拟旨,力赞其议,又以上有事时奏之,上因问曰:「此事竟可成否?」左右皆曰:「万岁不问,奴不敢言。曾见铣疏来,举朝大臣,相顾骇愕,以为召衅生事,危可立待。」上色动,以札密问分宜,分宜密疏:「此事决不可成,独言力主之,臣等实不与闻。」上怒,遂逮铣下吏于死,夏公亦以其故死西市也。
译再仔细思量,有一天,在书案上写下“公谨”二字,公谨是夏言的字。身边的人窥探到皇上的心意,于是保留那字迹不擦去,皇上再次经过时看到便笑了,身边的人秘密将此事告知严嵩。严嵩本来就痛恨夏言,迫不得已,想借此邀功,于是向皇上禀报:“前辅臣夏言说可以下诏任用。”于是有诏令征召夏言到京城,等到他到达时,皇上多次派人沿途迎接问候,恩宠眷顾远超往昔。严嵩内心嫉妒他,还没找到空隙,但对夏言的事非常谨慎,甚至不敢与他分席而坐。夏言性格颇为刚直,见皇上委任,无所顾忌,看待严嵩如同无物。严嵩更加痛恨,日夜寻找陷害他的机会。恰逢督府曾铣建议请求恢复河套地区,夏言好大喜功,从中支持他。然而皇上内心颇为忌惮,不想这样做,被严嵩窥探得知,于是借此中伤夏言。严嵩先贿赂身边的人出谋划策,等到皇上祭祀祈祷时,当天就把曾铣请求派兵的奏疏呈上,皇上本来就不高兴,让夏言起草诏旨,极力称赞这个建议,又在皇上处理政务时奏报此事,皇上于是问道:“这件事最终能成功吗?”身边的人都说:“万岁不问,奴才不敢说。曾铣的奏疏一来,满朝大臣,面面相觑,惊恐诧异,认为这是招致祸端、制造事端,危险立刻就会到来。”皇上脸色变了,用纸条秘密询问严嵩,严嵩秘密上疏说:“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成功,只有夏言极力主张,我们确实没有参与。”皇上发怒,于是逮捕曾铣交给官吏处死,夏言也因此事在西市被处死。
分宜相嵩既杀贵溪,逐诸城,专任二十年,独华亭与之左右,势且不免。会吴中有岛寇,华亭即卜宅豫章,佯为避寇之计,有司为之树坊治第,附籍江右,又与世蕃结亲,江右士大夫皆讲乡曲之谊,于是分宜坦然不复介意。已而谋逐分宜,世蕃诛死,即鬻南昌里第,解江右之籍。
分宜相在位,江右士大夫往往号之为父,其后,外省亦稍稍有效之者,赵文华者,其最也。文华 【「赵文华」、「文华」,原皆作「某某」。兹据天启本改补。】 既以父分宜,故位至卿佐 【「卿佐」,天启本作「尚书」。】 ,得上宠眷,乃稍欲结知人主,不辱其命。一日,密进药酒,方言「授之仙,饮可不死。独臣与嵩知之」。上曰:「嵩有此方不奏,文华奏我。」分宜闻之,大惧且恨,立召文华问曰:「若何所献?」对曰:「无有。」分宜取进酒疏示之,文华长跪顿首,分宜怒叱之,不起,呼左右拽出,命门者毋敢为文华通。当时,分宜一睚眦者,立族矣。文华日夜忧惧,不知所出,从世蕃乞哀,世蕃怜之,为白夫人,夫人以其儿也,殊不忍其觳觫。一日,相君洗沐,义子皆来起居,置酒堂上,相君、夫人上座,义子及世蕃列侍,惟文华不得入,乃曲赂左右,伏于棂轩之间。酒中,夫人曰:「今日一家皆在,目中何少文华?」相君嘻曰:「阿奴负人,那得在此?」夫人因宛转暴白,相君色微和,文华遽走入,伏席前涕泣,相君不得已,遂留侍饮,尽欢而出。其后竟不能免也。盖分宜所杀甚多,大抵元出门下而后弃去者,此其人得罪,深于不相知。足为奔走权门者之戒矣。
丰城有大司空,才臣也,其始,因缘分宜得九列。壬戌,万岁宫灾 【「万岁宫」,当作「万寿宫」。】 ,分宜请还大内,上甚不悦,乃稍属意华亭,分宜肺腑即有去事华亭者,司空其前茅也。一日,分宜在直,司空侍坐,分宜叹曰:「近日少湖间承一二密札,遽作骄肠,何其不广?此老夫二十年前光景也。」司空即大声曰:「徐老先生自是高义,相公未可厚非。」分宜大诟曰:「若非吾里子耶?何得为他人乃尔!」司空应声曰:「某官一品尚书,奈何以语言辱我!」分宜骂曰:「尚书谁所乞与?敢为此态!」司空即走白华亭,华亭密奏状,上札报曰:「嵩非诟礼,乃诟卿也。」自是,分宜日槥矣。
分宜相在位,权势熏灼,中外累胁。家僮永年用事,公卿与之抗礼,号为萼山先生 【据世宗、嘉靖实录卷五百九「永年」作「严年」,「萼山先生」作「鹤山先生」。文曰:「严年尤为黠狡,世蕃委以腹心,诸所鬻官卖爵自世蕃所者,年率十取其一。不才士夫,兢为媚奉,呼为鹤山先生,不敢名也。」】 。得与萼山先生一游者,自谓荣幸,方镇牧守以下,不得与永年游,一见苍头下走,无不折节。一日,有士人候门,久不得见,因求空地溲溺,一僮儿见之,即提其耳大诟,其人逊谢求解,识者走视之,则一寺卿也。又一监司求见冑子东楼世蕃者,彷徨移时,一苍头方坐便房令人理发,监司求为一通,苍头不应,监司以十金奉之,苍头即掷于镊工,以示不屑,其人骇惧,谋之相知,益金若干以进,苍头方首肯,令得一见。至其所奉东楼父子者,又不知几何矣。
东楼狎黠,善以数御物。一日,与客坐,适有余气,客即拂鼻问何异香,东楼佯惊曰:「失气不臭者,病在肺腑,吾其殆矣。」以钓客语,客少许又拂鼻曰:「非也微有气息。」东楼大笑,以告所亲。盖亦轻之也。
胶州有蓝道行者,善降紫姑 【「紫姑」,天启本作「紫姑仙」。】 ,走住长安,出入公卿门下。华亭欲逐分宜,念无以间其宠,有言道行者,因荐之。上召入禁中,使言祸福,奇中,上甚信其言,待以决事。一日,分宜有密札言事,华亭以报道行,道行即为紫姑语:「今日有奸臣奏事。」上方迟之,则分宜札上矣。上即疑焉。或以告邹御史应龙,邹以为奇货,恐有先之者,即遽上劾。不及
译分宜严嵩在杀害了贵溪人、驱逐了诸城人之后,专权达二十年之久,只有华亭徐阶在他身边周旋,形势危急,几乎无法自保。恰逢吴中地区有海盗作乱,华亭便占卜在豫章购置宅第,假装是为了躲避海盗,官府为他树立牌坊、修建府第,他依附于江西的户籍,又与严世蕃结为亲家,江西的士大夫们都讲同乡的情谊,于是分宜严嵩坦然不再介意。不久后,华亭谋划驱逐分宜,严世蕃被诛杀,华亭随即卖掉了南昌的宅第,解除了江西的户籍。
分宜严嵩在位时,江西的士大夫往往称他为父亲,后来,外省也渐渐有模仿这种做法的人,赵文华是最突出的。赵文华既然认分宜为父,所以官位升至卿佐,得到皇帝的宠信,于是稍微想要结交了解君主,不辜负他的使命。一天,他秘密进献药酒,刚说“传授仙方,喝了可以不死,只有我和严嵩知道”,皇上说:“严嵩有这个方子不上奏,赵文华却上奏给我。”分宜听说后,非常恐惧且怨恨,立刻召来赵文华问:“你献了什么?”回答说:“没有。”分宜拿出进酒的奏疏给他看,赵文华长跪叩头,分宜愤怒地斥责他,他不起来,分宜叫左右的人把他拖出去,命令守门的人不敢为赵文华通报。当时,分宜只要有一点小的怨恨,立刻就会诛灭全族。赵文华日夜忧惧,不知如何是好,向严世蕃乞求哀怜,严世蕃同情他,向夫人求情,夫人因为他是义子,非常不忍心看他战栗恐惧。一天,相爷沐浴完毕,义子们都来请安,在堂上摆酒,相爷、夫人坐上座,义子及严世蕃列坐侍奉,只有赵文华不能进入,于是他暗中贿赂左右的人,躲在窗棂之间。酒喝到一半,夫人说:“今天一家人都在,眼里怎么少了赵文华?”相爷笑着说:“这奴才辜负了别人,怎么能在这里?”夫人于是委婉地陈述实情,相爷脸色稍微缓和,赵文华急忙走入,伏在席前哭泣,相爷不得已,于是留下他陪饮,尽欢而散。后来终究没能免祸。大概分宜所杀的人很多,大抵是原本出自门下而后被抛弃的人,这些人获罪,比不相识的人更深。足以作为奔走权门者的警戒了。
丰城有位大司空,是有才干的臣子,他起初,因为缘分由分宜得以位列九卿。壬戌年,万寿宫发生火灾,分宜请求回到大内,皇上非常不高兴,于是稍微属意于华亭,分宜的心腹中就有去侍奉华亭的人,大司空是其中的先锋。一天,分宜在值房,大司空陪坐,分宜叹息说:“近日徐少湖承接了一两份密札,就立刻变得骄傲,怎么这样不宽宏?这是我二十年前的光景啊。”大司空立刻大声说:“徐老先生自是高义,相公不可过分指责。”分宜大声辱骂说:“你不是我的同乡吗?怎么能这样为他人说话!”大司空应声说:“我官居一品尚书,怎么能用言语侮辱我!”分宜骂道:“尚书是谁给你的?敢摆出这种态度!”大司空立刻跑去告诉华亭,华亭秘密上奏情况,皇上下诏回复说:“严嵩不是辱骂礼节,而是辱骂你。”从此,分宜一天天衰落了。
分宜严嵩在位时,权势熏天,朝廷内外屡次受到胁迫。家僮永年掌权,公卿与他平起平坐,号称萼山先生。能与萼山先生交游的人,自认为荣幸,方镇牧守以下,不能与永年交游,一见家奴仆役,无不屈节。一天,有位士人等候在门,很久不得见,于是请求空地小便,一个僮儿看见,就揪着他的耳朵大声辱骂,那人谦让谢罪请求解脱,认识的人跑去看,原来是一位寺卿。又有一位监司求见冑子东楼严世蕃,徘徊了很久,一个家奴正坐在便房让人理发,监司请求通传一声,家奴不应,监司拿出十两银子给他,家奴就扔给理发工,以示不屑,那人害怕,与相识的人商量,增加若干银子进献,家奴才点头答应,让他得以一见。至于他献给东楼父子的,又不知有多少了。
东楼轻浮狡黠,善于用计谋对待事物。一天,与客人坐着,恰好放了屁,客人就扇着鼻子问是什么异香,东楼假装惊讶说:“放屁不臭的,病在肺腑,我大概危险了。”用这话试探客人,客人过了一会儿又扇着鼻子说:“不是,微微有气息。”东楼大笑,告诉亲近的人。大概也是轻视他。
胶州有位蓝道行者,善于降紫姑,跑到长安,出入公卿门下。华亭想要驱逐分宜,考虑没有方法离间他的宠信,有人推荐道行者,于是推荐他。皇上召入禁中,让他说祸福,非常灵验,皇上很相信他的话,依靠他决断事情。一天,分宜有密札言事,华亭把消息报道行者,道行就借紫姑之口说:“今天有奸臣奏事。”皇上正等着,分宜的密札就送上来了。皇上立刻怀疑。有人告诉邹御史应龙,邹认为这是奇货,恐怕有人抢先,就立刻上奏弹劾。来不及
分宜在位,权宠震世,华亭屈己事之,凡可以结欢求免者,无所不用,附籍、结姻以固其好,分宜不喻也。其后,分宜宠衰,华亭即挤而去之。林御史润复奏世蕃怨望谋逆,有旨藉没其家,将处以极刑。分宜托华亭之客杨豫孙、范惟丕者居间求解,以重赂进,华亭欲弗受,二客曰:「公若不受,彼将疑公,受之以释其疑可也。」赂入,华亭心动,欲为地道,免世蕃死,二客又曰:「彼若得免,人将疑公,杀之以绝众疑可也。」翌日命下,世蕃赴市矣。二客幸于华亭,意气张甚,知者意其必有阴报。已而,杨至湖广巡抚中丞,谢罢,夫人为弟所杀,杨又正弟于法,死者二人;范至云南副使,一子举于乡,随一名妓北征,死于舟中,舆尸而归,人以为严氏之报也。又三十六年,为万历丁酉,严之孙贫甚,往往吓徐以寄赀为言,徐氏弗应。
华亭相,其父故府吏也,生两子,长者相公,其次陟为少司空,并以进士位至卿相,可谓荣矣。然其昆弟颇失欢,积久成郗。相公柄政,少司空以南廷尉考绩诸阙,相君处之落落,司空甚恨,即上书告相公阴事,其词甚不可扫,因自罢去。相君逊政,司空逆诸江上,素服而泣,相君亦不问也。
吴人以织作为业,即士大夫家,多以纺绩求利,其俗勤啬好殖,以故富庶。然而可议者,如华亭相在位,多蓄织妇,岁计所积,与市为贾,公仪休之所不为也。往闻一内使言,华亭在位时,松江赋皆入里第,吏以空牒入都,取金于相邸,相公召工倾金,以七铢为一两,司农不能辨也。人以相君家巨万,非有所取,直善俯仰居积,工计然之策耳。愚谓倾泻县官赋金,此非所谓聚敛之臣也?以大臣之义处之,谓何如哉!
分宜业罢,华亭柄政,人心向慕,羽翼亦广,新郑高公拱一入枢府,即与争权。隆庆改元,新郑自以御日登极,又性素直率,图议政体,即从旁可否,华亭积不能容。广平人齐康者,新郑门人也,上疏劾华亭,极其丑诋,时新郑势甚孤,又康言多谬,于是,举朝大臣各具一疏,劾新郑及康,而为华亭解请,自六卿、棘寺下迨中书、行人,外至藩臬无遗者,凡二十八疏,时上方向用新郑,左右又多其旧人,坚欲留之,后见举朝哓哓,不得已罢新郑。方是时,江陵张公居正与新郑厚,见其状,不平,往请华亭,华亭不听。一日,华亭以政务咨之,江陵谢曰:「某今日进一语,明日为中玄矣。」其明年戊辰,华亭即罢。盖江陵有力焉。
隆庆己巳,上特旨相内江赵公贞吉。内江素豪直自用,又为上所识拔,江陵恐其逼也,谋召新郑,而内监陈洪者,又新郑里人,于是以太宰召还。庚午,新郑入,其年罢内江。已而南充陈公以勤自去。其明年辛未,罢淮南李公春芳,又罢历下殷公士儋。于是,新郑以首相行太宰事,江陵并相,有诏不再卜云。新郑之入也,对士夫语常曰:「华亭有旧恩,后小相失,不足为怨。男儿举事要正大磊落,若恩怨二字不能摆脱,尚何可云?」其时,朝臣尽信以为大度。后柄用颇久,情志稍露,而门下奔走之士,各务凿空镂奇,以博宠禄,于是报雠之计决矣。广平蔡国熙者,故华亭门下士也,以讲学事华亭,号为入室,至是,攘臂请行,至阶,即讽郡邑刺华亭苍头不法。文致其三子皆论戍边。三子者,一为奉常,两为尚宝。华亭子孙牵衣号泣,华亭应曰:「吾方逃死,安能相活。」即跳西湖避之。平湖陆五台光祖者,亦华亭门人,与蔡同侍挥麈,因往为华亭求解,冀以门墙故谊动之,蔡曰:「凡吾所为者,皆为相公地也,不如是,相公不安。」陆知不可夺,亦无所为计。奏上,部覆未报,而新郑逐矣。
新郑之入也,江陵有力。其始,相得甚驩,如出一口。既而诸相皆逐,惟二人同事,新郑稍稍自用,用宋程之策,间摘江陵之党,江陵不能平也。已,会今上即位,新郑条上五事,大率禁中官之权,使政归内阁,中官见之大恨。一日,内使奉旨至阁,传谕云云,新郑曰:「
译分宜(严嵩)在朝任职时,权势宠幸震动天下,华亭(徐阶)委屈自己侍奉他,凡是能够结交欢心、求得免祸的事情,无所不用其极,通过依附户籍、结为姻亲来巩固他们的交好,但分宜并不理解(或感激)。后来,分宜的宠幸衰落了,华亭就排挤他使他离去。御史林润又上奏说严世蕃心怀怨恨图谋叛乱,皇帝下旨抄没他的家产,准备处以极刑。分宜托付华亭的门客杨豫孙、范惟丕在中间代为求情,并送上厚重的贿赂,华亭本想不接受,两位门客说:“您如果不受,他将会怀疑您,接受下来以消除他的疑虑是可以的。”贿赂收下后,华亭内心动摇,想暗中疏通关系,免除严世蕃的死罪,两位门客又说:“他如果得以免死,人们将会怀疑您,杀了他以断绝众人的疑虑是可以的。”第二天命令下达,严世蕃就被押赴刑场处决了。两位门客在华亭面前很得宠幸,意气十分嚣张,知情的人料想他们必定会有阴险的报复。不久,杨豫孙做到湖广巡抚,被弹劾罢免,他的夫人被弟弟杀害,杨豫孙又依法处死了弟弟,死了两个人;范惟丕做到云南副使,一个儿子考中举人,跟随一名妓女北征,死在船中,用车运回尸体,人们认为这是严氏家族的报应。又过了三十六年,到了万历丁酉年,严嵩的孙子非常贫穷,常常以寄存钱财为借口恐吓徐阶,徐家没有答应。
华亭相公,他的父亲原本是府衙的小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是相公(徐阶),次子徐陟担任少司空,都凭借进士身份官至卿相,可以说是显赫荣耀了。然而他们兄弟间颇有不和,积久成仇。相公掌权时,少司空因为南廷尉考核政绩等方面的缺失,被相公处置得很冷淡,少司空非常怨恨,于是上书揭发相公的阴私之事,言辞非常不堪,因此自己请求罢免离去。相公辞官后,少司空在江边迎接他,穿着素服哭泣,相公也不追究这件事。
吴地人以纺织为业,即使是士大夫家庭,也多以纺纱织布谋取利润,当地风俗勤劳节俭喜欢积蓄,因此富裕。然而值得议论的是,像华亭相公在位时,大量蓄养织妇,每年计算所积累的货物,与市场进行买卖,这是公仪休所不会做的。过去听说一个宦官说,华亭在位时,松江的赋税都进入他的私宅,官吏拿着空白的文书进京,到相府领取金子,相公召工匠熔化金子,以七铢为一两,户部无法辨别。人们认为相公家财富巨万,并非有所贪取,只是善于迎合时势、囤积居奇,精通计然的策略罢了。我认为倾泻国家赋税的金子,这难道不是所谓的聚敛之臣吗?以大臣的道义来衡量他,会怎么样呢!
分宜罢官后,华亭掌权,人心向往,羽翼也广泛,新郑(高拱)刚进入内阁,就与他争夺权力。隆庆改元,新郑自认为拥戴皇帝登基有功,又性格一向直率,谋划议政体制,就在旁边表示可否,华亭积怨不能容忍。广平人齐康,是新郑的门生,上疏弹劾华亭,极其丑恶诋毁,当时新郑势力很孤立,又齐康的话多谬误,于是,朝廷大臣各自上疏,弹劾新郑和齐康,并为华亭辩解请求,从六部尚书、大理寺卿以下直到中书、行人,外到藩臬官员没有遗漏的,共二十八疏,当时皇上正想重用新郑,左右又多是他旧日的人,坚决想留他,后来见满朝喧哗,不得已罢免了新郑。正当这时,江陵(张居正)与新郑交厚,看到这种情况,不平,去请求华亭,华亭不听。一天,华亭以政务咨询他,江陵推辞说:“我今天进一言,明天就成中玄(被排挤)了。”第二年戊辰,华亭就被罢免了。大概江陵有力。
隆庆己巳年,皇上特别下旨任命内江(赵贞吉)为相。内江向来豪爽直率自以为是,又被皇上识拔,江陵担心他逼近自己的地位,谋划召新郑,而内监陈洪,又是新郑同乡,于是以太保召还。庚午年,新郑入京,那年罢免了内江。不久南充(陈以勤)因勤勉自请离去。第二年辛未,罢免淮南(李春芳),又罢免历下(殷士儋)。于是,新郑以首相身份行太保职,江陵并相,有诏不再占卜云。新郑入京时,对士大夫说话常说:“华亭有旧恩,后来小相失,不足以怨恨。男儿做事要正大磊落,如果恩怨二字不能摆脱,还说什么?”那时,朝臣都相信这是大度。后来掌权颇久,情志稍露,而门下奔走之士,各自务求凭空捏造奇特之事,以博取宠禄,于是报仇之计决定了。广平蔡国熙,原是华亭门下的士人,以讲学侍奉华亭,号称入室弟子,至此,捋袖请行,到了台阶,就讽谕郡县刺探华亭家奴不法。罗织罪名使他的三个儿子都被判戍边。三个儿子中,一个任奉常,两个任尚宝。华亭子孙牵衣号泣,华亭回答说:“我正想逃死,怎么能救活你们。”就跳入西湖躲避。平湖陆五台光祖,也是华亭门人,与蔡同侍挥麈,因而去为华亭求解,希望以门墙故谊打动他,蔡说:“凡我所做的,都是为了相公着想,不这样,相公不安。”陆知道不可改变,也无计可施。奏章上达,部覆未报,而新郑就被逐了。
新郑入京时,江陵有力。起初,相得甚欢,如出一口。后来诸相都被逐,只有二人同事,新郑稍稍自用,用宋程之策,间摘江陵之党,江陵不能平也。已,会今上即位,新郑条上五事,大率禁中官之权,使政归内阁,中官见之大恨。一日,内使奉旨至阁,传谕云云,新郑曰:“
旨何人调?」中使以上意应,新郑即曰:「上稚年,安知调旨?皆若曹所为也,吾且逐若曹矣。」中使入言状,冯珰大恐,新郑又已令台谏六人劾之,冯珰又恐,谋逐新郑益亟,按其奏不下。江陵即行视陵地,往返三日,抵邸,称病不出。一日,有旨召成国、内阁、六部至会极门宣谕,新郑以为台谏疏行,且法冯珰也,甚有喜气。或叩今日宣谕何事,即应曰:「当是双马。」谓处冯珰也。江陵方卧病,令二人掖之而入,皆伏门下,中使捧诏,新郑以手仰接,中使不也,以授成国,新郑色变,及发读之,乃逐新郑旨也。自是宫府一体,同心若兰矣。
译旨意是谁调度的?”中使按照皇上的意思回答,新郑便说:“皇上年纪尚小,哪里知道旨意如何调度?这都是你们这些人所为,我即将驱逐你们了。”中使入宫禀报情况,冯珰非常恐惧,新郑又已经命令六名台谏官员弹劾他,冯珰更加恐惧,谋划驱逐新郑的意图更加急切,压下他的奏疏不予批复。江陵随即前往视察陵地,往返用了三天,回到官邸后,称病不出。一天,有圣旨召成国公、内阁成员、六部官员到会极门听宣谕,新郑认为台谏的奏疏已经施行,并且将依法惩处冯珰,心中十分喜悦。有人问今天宣谕的是什么事情,他回答说:“应该是双马。”意思是处置冯珰。江陵正卧病在床,让两个人搀扶着他进入,众人都伏在门下,中使捧着诏书,新郑用手向上承接,中使没有给他,而是交给了成国公,新郑脸色大变,等到展开诏书宣读,原来是驱逐新郑的旨意。从此以后,宫廷与政府成为一体,同心协力如同兰草般芬芳。
冯珰与陈洪有郄,洪者,高公同里,故亦忌高,而深与江陵相结。及上初政,高以顾命自居,目无众珰,冯愈恨之,既去,犹不能释然。会有王大臣之事,因风使引高公,使校逮其舍人。初高公大恐,而欲自决,及闻使者来第逮其仆,遂止,而御史大夫葛公守礼为高力解,江陵意亦怜之,又朱太傅希孝多行金及宾客请于冯,冯知不可诬,亦稍解。及高公仆逮至,杂之众人中以问大臣,乃不知面,遂奏释仆。高公无恙也。
新郑既为江陵所逐,罢归里中,又有王大臣之构,益郁郁不自安。一日,遣一仆入京,取第中器具,江陵召仆问其起居,仆泣诉:「抵舍病困,又经大惊,几不自存。」江陵为之下泣,以玉带、器币杂物可直千金,使仆赍以遗之。又新郑家居,有一江陵客过,乃新郑门人也,取道谒新郑,新郑语之曰:「幸烦寄语太岳,一生相厚,无可仰托,只求为于荆土市一寿具,庶得佳者。」盖示无他志也。万历戊寅,江陵归葬,过河南,往视新郑,新郑已困卧不能起,延入卧内,相视而泣云。是年,新郑卒,无子,夫人张氏遣一仆入京上疏,求恤典,因赍千金器物往献江陵,江陵却之,其仆泣曰:「夫人使告相公:先相公平生廉,所爱惟此器物,无子孙可遗,谨以献相公,庶见此物如见先相公也。」江陵色动,怜之,乃尽纳其所献。翌日,恤典下矣。
万历初年,江陵用事,与冯珰相倚,共操大权,于君德夹持不为无益,惟凭籍太后挟持人主,束缚钤制,不得伸缩,主上圣明,虽在稚龄,心已默忌,故祸机一发,遂不可救。世徒以江陵摧抑言官,操切政体,以为致祸之端,以夺情起服、二子及第为得罪之本,固皆有之,而非其所以败也,江陵之所以败,惟在操弄主之权,钤制太过耳。
自古大臣殊礼,至于赞拜不名而止,过则不臣矣。宇文护为周太宰,有诏:「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公名。」甚于赞拜不名矣。顷者,江陵柄国,礼遇殊绝,上而旨趣,下而题覆,不曰「元辅」,即曰「太师」,并不着其名氏,此待宇文护之礼也。当此之时,识者已为之寒心矣,而群小噏噏犹以为未至也。假以岁月,何所底止?噫,亦险矣!人主年少,未能专决大政,大臣不宜受重爵,如汉武帝遗诏封金日磾,日磾以昭帝少,不受封,其后病困,大将军乃自封之。日磾有大臣之义矣。今上十龄践祚,未亲大政,江陵遽逐中州,儵忽自贵,官至极品,何其识不如一亡虏也?
乙亥十二月,御史傅应祯上疏论事,引「三不足」之说以适江陵,而其辞不着,左右以江陵之指,从臾激怒,目为诽谤,上遂震怒,下吏问状,大司寇王公崇古当之罚金,上不从,令谪戍极边。丙子正月六日,上御文华殿开讲,上召江陵问曰:「应祯以『三不足』诬,朕欲予廷杖,先生何以不肯?」江陵对曰:「无知小人,狂悖妄言,死有余辜,但朝廷待言官当存体面,昨如此处置,外人已知朝廷纪纲,祖宗法度,皇上不必介怀。」上曰:「先生当尽忠报国,不要避怨。」江陵奏曰:「先帝临终,亲以皇上付臣,臣受皇上厚恩,捐糜难报,何敢避怨。」上曰:「昨文书官持本诣阁,二先生何不出一言,想也是避怨。」江陵复奏:「二臣皆臣所拔以事皇上,尽心为国,决不避怨,但二臣事体与臣不同,凡此皆臣之责。」上曰:「科道何以申救?」江陵奏曰:「此皆故套,亦非有所欺慢。」上曰:「渠等疏中说应祯有八十老父,即取登科录检之,祯但有母无父,此何谓不欺?」江陵又申解一二,天颜乃霁。二公竟无一言。二公者,桂林吕公调阳、蒲州张公四维也。故事,朝绅下诏狱,同官及里人送至锦衣门外,及应祯下狱,江陵令锦衣余荫侦送者以闻,于是给事中徐贞明、御史乔岩、李祯皆得谪去。未几,而刘御史台疏至矣。
丙子正月,刘御史台方按辽东,具疏论劾江陵,而蒲州、武林亦在指中,武林者,冢宰张翰也。有诏系台下吏,上使谓相君杖台戍边
译冯珰与陈洪有嫌隙,陈洪是高公的同乡,所以也忌惮高公,并且与江陵关系深厚。等到皇上刚执政时,高公以受先帝托孤自居,眼中没有众多宦官,冯珰更加恨他,即使高公离任后,冯珰仍不能释怀。恰逢王大臣一案,冯珰借机让使者牵连高公,让使者逮捕高公的门客。起初高公非常恐惧,想要自杀,等到听说使者来府邸逮捕他的仆人,才作罢。御史大夫葛公守礼极力为高公辩解,江陵心里也怜悯他,加上朱太傅希孝多次行贿以及宾客向冯珰求情,冯珰知道不能诬陷,也稍微消气。等到高公的仆人被逮捕到,混杂在众人中询问王大臣的事,仆人竟然不认识王大臣的面貌,于是上奏释放了仆人。高公安然无恙。
新郑被江陵驱逐后,罢官回到家乡,又遭遇王大臣一案的构陷,更加郁郁寡欢,内心不安。一天,他派一个仆人进京,去取府邸中的器具,江陵召见仆人询问新郑的近况,仆人哭着诉说:“回到家中病重困苦,又经历巨大惊吓,几乎无法生存。”江陵为此流泪,拿出玉带、器物布帛等价值千金的杂物,让仆人带着送给新郑。又有一次,新郑在家闲居,有一个江陵的门客路过,他是新郑的门生,顺路拜见新郑,新郑对他说:“麻烦你转告太岳,我们一生交情深厚,没有什么可以托付的,只求你在荆州买一副寿具,希望能得到好的。”这表示他没有其他野心。万历戊寅年,江陵回乡安葬父亲,路过河南,去探望新郑,新郑已经病卧在床不能起身,请江陵进入卧室,两人相对哭泣。这一年,新郑去世,没有儿子,夫人张氏派一个仆人进京上疏,请求朝廷给予抚恤典制,同时带着千金器物去献给江陵,江陵推辞不受,仆人哭着说:“夫人让我告诉相公:先相公一生廉洁,所喜爱的只有这些器物,没有子孙可以遗留,恭敬地献给相公,希望看到这些东西就像看到先相公一样。”江陵神色感动,怜悯他,于是全部收下了所献之物。第二天,抚恤典制就下达了。
万历初年,江陵掌权,与冯珰相互倚仗,共同掌握大权,对君王的德行有所约束并非没有益处,只是凭借太后挟制君主,束缚控制,使君主不能有所作为,皇上圣明,虽然年幼,心里已经暗自忌惮,所以祸端一旦爆发,就不可挽救。世人只认为江陵摧残压制言官,政令苛刻,是导致祸端的根源,以夺情起复、两个儿子考中进士为得罪皇上的根本,这些固然都有,但不是他失败的原因,江陵之所以失败,只在于操控君主的权力,控制太过罢了。
自古大臣享有特殊礼遇,到赞拜不称名字为止,超过这个限度就是不臣了。宇文护担任周朝太宰,有诏书说:“从今以后,诏诰及各部门文书,都不得称公的名字。”这比赞拜不称名字更过分了。近来,江陵执掌国政,礼遇特殊至极,上至旨意趣向,下至题奏批复,不称“元辅”,就称“太师”,都不写他的名字,这是对待宇文护的礼节。在这个时候,有见识的人已经为此感到寒心了,而一群小人还窃窃私语认为这还不够。如果再给些时间,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唉,也太危险了!君主年少,不能独自决断大政,大臣不应该接受重爵,如汉武帝遗诏封金日磾,金日磾因为昭帝年幼,不接受封赏,后来病重,大将军才自己封了他。金日磾有大臣的道义。现在皇上十岁即位,没有亲自处理大政,江陵竟然驱逐中州,迅速自取尊贵,官位达到极品,他的见识怎么还不如一个亡国的奴仆呢?
乙亥年十二月,御史傅应祯上疏议论政事,引用“三不足”的说法来迎合江陵,但他的言辞不明确,身边的人根据江陵的意图,怂恿激怒皇上,认为这是诽谤,皇上于是震怒,交给司法部门审问,大司寇王公崇古承担罚金的责任,皇上不听从,命令贬谪到极边地区戍守。丙子年正月六日,皇上在文华殿开讲,皇上召见江陵问道:“应祯用‘三不足’诬蔑,我想给予廷杖,先生为什么不肯?”江陵回答说:“无知小人,狂妄悖逆胡说,死有余辜,但朝廷对待言官应当保留体面,昨天这样处置,外人已经知道朝廷的纲纪,祖宗的法度,皇上不必介意。”皇上说:“先生应当尽忠报国,不要避讳怨恨。”江陵上奏说:“先帝临终,亲自把皇上托付给臣,臣承受皇上的厚恩,粉身碎骨难以报答,怎敢避讳怨恨。”皇上说:“昨天文书官拿着奏本到内阁,两位先生为什么不说一句话,想必也是避讳怨恨。”江陵又上奏说:“两位大臣都是臣提拔来侍奉皇上的,尽心为国,绝不避讳怨恨,但两位大臣的身份与臣不同,凡此都是臣的责任。”皇上说:“科道官为什么申救?”江陵上奏说:“这都是惯例,也不是有所欺瞒轻慢。”皇上说:“他们的奏疏中说应祯有八十岁的老父亲,就取登科录检查,应祯只有母亲没有父亲,这怎么说不是欺瞒?”江陵又解释了一二,皇上的脸色才缓和下来。两位公竟然没有说一句话。两位公是桂林吕公调阳、蒲州张公四维。按照旧例,朝廷官员下诏狱,同僚及同乡送到锦衣门外,等到应祯下狱,江陵命令锦衣卫余荫侦察送行的人并上报,于是给事中徐贞明、御史乔岩、李祯都被贬谪离去。不久,刘御史台的奏疏就到了。
丙子年正月,刘御史台正在巡视辽东,具疏弹劾江陵,而蒲州、武林也在指责之中,武林是冢宰张翰。有诏书把刘台关进监狱,皇上让人对宰相说杖责刘台并贬谪到边疆
,江陵上疏论救,夺官为庶人。台与应祯同邑人,应祯以「三不足」之说奏,不过微文指斥,而台疏数千言,攻击相君不遗余力,然应祯得祸甚于台者,祯词连渎职,故得中以危法,而台直劾二相,不涉乘舆,即上亦不甚欲竟之也,然江陵恨台甚,竟以法戍之,使至于死。
译江陵上疏论救,被削去官职贬为平民。台与应祯是同乡,应祯以“三不足”之说进奏,不过是细微的文字指斥,而台的奏疏有几千字,攻击宰相毫不留情,然而应祯遭祸比台更严重,是因为应祯的言辞牵连到渎职,所以得以用危害国家的重法惩治,而台只是直接弹劾两位宰相,没有涉及皇帝,即使皇上也不很想要彻底追究,然而江陵非常痛恨台,最终依法将他发配戍边,导致他死于戍所。
士夫相与,顾平日疏密如何,若为浮慕一时之名而纳交于贤者,亦好名之累也。刘御史台与予旧曾相处,其出按辽左,亦曾分俸相遗,及论江陵逮舍,予策马往候,同年故旧,视者甚少,惟习太史时甫在焉。或曰:「时甫子女姻家,不得不尔,子亦若为往视,可谓好名。」予曰:「不然。人若素昧平生,即有今日之名,而无因而交,若平时有旧,即冒不韪,亦不得绝。此君原有往返,固不可畏咎而避,亦不为慕名而交也。」
万历丁丑,江陵奔丧辞朝,上御文华殿西室,江陵墨缞入见,泣涕陈辞,上亦为之抆泪,一时相传以为古今宠遇,而不知贾似道故事也。似道平时尊礼,至于入朝不拜;退朝而出,人主避席目送殿廷始坐。已而称疾乞归,人主涕泣拜留,至命大臣、侍从传旨固留,日四五至,中使加赐,日十数至。此何礼也?江陵晚节礼遇,亦略相仿,至称「太岳先生」,又过于往代矣。嗟夫!君上宠荣出于迫胁,大非人臣之福,有识之士以为惧,不以为荣也。
万历初政,一日,文华讲退,上顾辅臣问阁臣吕本在家安否,江陵大怒,退召其子中书兑至朝房,问曰:「主上问尊公起居,何缘受知?」兑大恐,即上疏自罢,旋被内察。盖见上问及,恐其复用,故排抑之如此。然吕公事世庙,上尚未生,不知何以知其姓名,此亦必有说矣。因考宋史有一事相类,学士皮龙荣尝为东宫旧僚,理宗一日问龙荣安在,似道恐其召用,谓所司诬劾谪窜,饮药以死。权奸之专主,先后一揆,可叹也。
江陵刚愎自用,颇类王安石,亦有「三不足」之说,为御史傅应祯所劾,然其心术之公,尚不如安石远矣。一日雷击奉天吻,台谏欲上公疏,往请,江陵止之曰:「何必纷纷如此,既是雷电,如何能不击物。」此其一证也。
方江陵盛时,士论汹汹,以为必有异图,予独策其不然。自古奸雄欲盗人国,未有不结人心者,江陵十年在位,所行无一事不失人心者,此无他志可知也。又诸子连举鼎甲,各列华要,方且慕圭组之华以为荣宠,使其果有大志,安用此为?以此二事,策其不然。
小人谄态,无所不至,古今一揆。蔡京在位,其党有薛昂者,以京援引,得至执政,举家为京避讳,或误及之,辄加笞责,己尝误及,即自批其口。谄至如此,良可哀也。江陵在位,有朱御史者,为入幕之客,江陵卧病,举朝士夫建醮祈祷,御史至于马上首顶香盒驰诣寺观,已而行部出都,畿辅长吏例致牢饩,即大惊,骂曰:「不闻吾为相公斋耶?奈何以肉食馈我!」此又甚于昂矣。嗟夫!佞人也,诚以趋事权要之心事其君上,必为忠臣,事其父母,必为孝子,而甘心于此,人奴厕养不足为污矣。
游七、宋九,即梁氏之秦宫、霍家之冯子都也。一时侍从、台谏多与结纳,密者称为兄弟;一二大臣亦或赐坐命茶,呼为贤弟;边帅武夫出其门下,不啻平交矣。九之声势稍不及七,而能作字,颇为主人代笔,其富又过于七,求其所以得宠,皆食桃之欢也。同时有王五者,文雅不及七而富次之,第其主人未甚当事,且以清谨为名,不大烜赫耳。一日,五谓人曰:「近日有给舍过我家宋九,适一边帅遣使伺候元老,先通阿九,给舍问:『此谁也?』九对:『此某边大将,在我相公门下。』给舍即云:『烦兄通息于渠,愿与交欢。』世有此等谏官,向吾辈求荐与边帅游,大可笑也。」以此言之,五之识过七、九远矣。恨嘉靖间鹤山先生不及见后辈人品。东海渔人作五七九传志之。
韩侂冑生日,群寮毕集,吏部尚书许及之后至,阍人掩关拒之,及之大窘,会门闸未及闭,遂伛偻而入。及久之不迁,见侂冑流涕乞怜,不觉屈膝,遂得参政。当时有「由窦尚书」「屈膝参政」之语,传以为笑。嘉靖中之严氏,万历初之张氏,公卿辐辏其集,蜂屯蚁慕,由窦、屈膝之事颇不乏人,不欲着其姓氏尔。权势之熏灼,士风之萎靡,不亦可慨哉!
近世一二名文章家
译士人之间的交往,要看平日关系的疏密如何。如果因为仰慕一时的名声而与贤者结交,这也是好名的拖累。刘御史台与我过去曾一起相处,他外放巡视辽东时,也曾分赠俸禄给我。等到议论江陵被逮捕罢免的事,我骑马前往探望,同年故旧中来看望的很少,只有太史习时甫在。有人说:“时甫是儿女亲家,不得不这样,你也去探望,可以说是好名。”我说:“不对。人如果素来陌生,即使有今天的名声,也没有原因去结交;如果平时有旧交情,即使冒着非议,也不能断绝往来。这位先生原本就有往来,固然不可因害怕责备而回避,也不是为了慕名而结交。”
万历丁丑年,江陵丁忧辞朝,皇上驾临文华殿西室,江陵穿着黑色丧服入见,哭泣陈述辞意,皇上也为他擦泪,当时人们相传这是古今罕见的宠遇,却不知道这是贾似道的旧例。贾似道平时受到尊礼,以至于入朝不用跪拜;退朝出来,君主避席目送,直到他走出殿廷才坐下。不久他称病请求归乡,君主流泪下拜挽留,甚至命令大臣、侍从传旨坚决挽留,每天四五次;宦官额外赏赐,每天十几次。这是什么礼遇呢?江陵晚年的礼遇,也大致相似,至于称他“太岳先生”,又超过了前代了。唉!君主的宠荣出于胁迫,绝非人臣的福气,有识之士对此感到恐惧,不以为荣。
万历初年政事,一天,文华殿讲经退下后,皇上顾视辅臣问阁臣吕本在家是否安好,江陵大怒,退朝后召他的儿子中书张兑到朝房,问他说:“皇上问令尊起居,凭什么受到知晓?”张兑非常害怕,立即上疏请求自免,随即被内察。大概是见皇上问及,担心他再次被任用,所以这样排挤压制他。然而吕公侍奉世宗皇帝时,皇上还未出生,不知怎么知道他的姓名,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因此考证《宋史》有一事类似,学士皮龙荣曾为东宫旧僚,理宗一天问皮龙荣在哪里,贾似道担心他被召用,指使有关部门诬告弹劾,将他贬谪流放,皮龙荣服毒而死。权奸专断君主,先后同一法则,可叹啊。
江陵刚愎自用,颇像王安石,也有“三不足”的说法,被御史傅应祯弹劾,然而他心术的公正,还远不如王安石。一天雷击奉天门的鸱吻,台谏想上公疏,前往请求,江陵制止他们说:“何必这样纷纷扰扰,既然是雷电,怎么能不击物。”这是其中一个证据。
当江陵权势正盛时,士人议论汹汹,认为他一定别有图谋,我独自推测不是这样。自古奸雄想要窃取国家,没有不结揽人心的,江陵十年在位,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失去人心的,可见他没有其他志向。又他的儿子们接连考中鼎甲,各自位列显要,正羡慕官服的华丽以为荣宠,如果他果真有大的志向,哪里用得着这些呢?凭这两件事,推测他不是这样。
小人的谄媚姿态,无所不至,古今同一法则。蔡京在位时,他的党羽中有个叫薛昂的,因蔡京援引,得以担任执政,全家为蔡京避讳,有人误及,就加以鞭打责罚,自己曾误及,就自打嘴巴。谄媚到如此地步,实在可悲。江陵在位时,有个朱御史,是幕中之客,江陵卧病,满朝士人建醮祈祷,御史甚至在马上头顶香盒驰往寺观,后来出行部出都,畿辅长官按例赠送牢饩,他就大惊,骂道:“没听说我为相公斋戒吗?为什么用肉食馈赠我!”这又超过薛昂了。唉!佞人,如果以趋附权要的心事奉君主,必定是忠臣,事奉父母,必定是孝子,而甘心于此,人奴厕养不足以污辱他了。
游七、宋九,就是梁氏的秦宫、霍家的冯子都。当时侍从、台谏多与他们结交,关系密的称为兄弟;一两位大臣也有的赐坐命茶,呼为贤弟;边帅武夫出自他们门下,不止是平辈相交了。宋九的声势稍不如游七,但能写字,颇为主人代笔,他的财富又超过游七,探求他们得宠的原因,都是食桃之欢。同时有个王五,文雅不如游七而财富次之,只是他的主人未甚掌权,且以清谨为名,不大显赫罢了。一天,王五对人说:“近日有给舍到我宋九家,恰逢一边帅派使者伺候元老,先通禀阿九,给舍问:‘这是谁?’宋九回答:‘这是某边大将,在我相公门下。’给舍就说:‘烦兄通禀于他,愿与他交欢。’世上有这样的谏官,向我们辈求荐与边帅交往,大可笑啊。”由此说来,王五的见识超过游七、宋九远了。恨嘉靖年间鹤山先生不及见后辈人品。东海渔人作五七九传志之。
韩侂冑生日,群僚毕集,吏部尚书许及之后到,守门人关门拒绝他,许及之非常窘迫,恰逢门闸未及关闭,于是弯腰而入。许及之很久不升迁,见韩侂冑流泪乞怜,不觉屈膝,于是得任参政。当时有“由窦尚书”“屈膝参政”的话,传以为笑。嘉靖年间的严氏,万历初年的张氏,公卿辐辏其集,蜂屯蚁慕,由窦、屈膝之事颇不乏人,不想写出他们的姓氏罢了。权势的熏灼,士风的萎靡,不也可慨叹吗!
近世一二名文章家
,虎视一代。尝读其所为文,无论体格,即识见志趣,有大可姗笑者。第举一事:江陵相父七十,朝绅各以文贺,贡谀献佞,惟力是视。众方属目一二作者,及见其文,莫不绝倒。或称,嘉靖初年,上帝南顾荆土,将产异人,以相君寄之封君。或称,相君为众父,封君为众父父,众父父者,苍苍是也。中间不典之词,大都类此。非其才不足,利害之心胜也。韩子论张旭草书,以为「天下事无可动其中而后其书始精」,若诸公者,其有所动于中耶?
译(他)像老虎一样威视一代。我曾经读过他写的文章,不论其体裁格式,单就见识志趣而言,就有非常可笑的地方。只举一件事为例:江陵宰相的父亲七十岁寿辰,朝廷官员各自写文章祝贺,阿谀奉承,只以尽力讨好为能事。众人正注视着那一两位知名作者,等到看到他们的文章,无不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称颂说,嘉靖初年,天帝向南眷顾荆州之地,将要降生非凡之人,把辅佐宰相的重任寄托给这位老翁。有的称颂说,宰相是众人的父亲,老翁是众人父亲的父亲,而众人父亲的父亲,就是苍天。其中不合典常的言辞,大多像这样。这并不是他们的才华不够,而是趋利避害之心占了上风。韩愈评论张旭的草书,认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触动他的内心,然后他的书法才精妙”,像这些官员,难道他们内心没有被(利害)所触动吗?
唐时,宰相领吏部尚书,选事悉委侍郎以下,尚书不亲也。隆庆中,新郑以首揆兼太宰,辰入内阁,巳入吏部,部疏、拟票俱出一手,是左右奕也。新郑之罢相,道出某郡,郡守某以其忤华亭也,故不为谒送,留其行二日,或问故,曰:「此公得罪朝廷,义不当奉。」其后,新郑再相,掌太宰,辛未大计,郡守已至宪使,新郑于众中数之,其人大惭,闻者皆笑。
万历甲戌,有诏发帑金若干,桥涿之胡良渡,大司空朱公衡力争,又建玉女祠于涿,以内帑二千召司空修之,司空又争,内中滋不悦。江陵故荐南司空武林张公翰为太宰,司空以望当得,不能无怏怏,武林心害之。司空以甲戌六年满九载考,其前十日,林谏议之疏上矣。江陵使谓冯珰:「太后比有兴造,司空从旁格阻,司空门下多客,能挠内权。」冯珰主于中,司空遂罢。太后又尝为武清治第,费以数万,司空稽故事,请多所裁抑,太后亦颇衔之。
河中太宰杨公博既去,当推太宰者,大司空、御史大夫。已而廷议会推,首御史大夫,次大司空,次南司空。明日,上御讲幄,呼相君问曰:「昨所推葛某,非年老者耶?」对曰:「是。」上曰:「置之。张某何如?」对曰:「疏远之臣,用之不敢负国。」上曰:「善。」命下,举朝大骇,不知所出,盖相公以御史大夫素戆,不能左右,大司空有才,交游多,恐其难制,不如疏远者易指使耳。其票云云者,众也。
贾似道加平章军国,五日一朝,赐第葛岭,吏抱文书就第呈署,大小朝政,一切决于馆客廖莹中、堂吏翁应龙,而宰执不与闻也。此与江陵盛时大相似。江陵闻丧在疚,三日不出阁,吏以函捧章奏就第票拟,次相在阁坐候,票进乃出,此与呈署文书又不侔矣。若徐爵以武校、游七以家奴与闻朝政,则又不啻莹中、应龙之比矣。然宋虽末叶,犹能斩莹中、应龙以正法典,而圣明之朝,乃不能明加典刑以法二竖,而使之老死狱中,姑息之政,何甚于宋乎?
谷山笔麈卷之五 臣品
古豪杰用事,求其才略,固亦可企而及,惟气魄与望不可强。何谓气魄?与人同恩,而能使天下感其恩,与人同威,而能使天下畏其威,此必有出于庆赏刑法之外者,所谓气魄也。何谓望?位有与之齐而其势独尊,功有与之并而其名独着,求其故,则不可得而指,此所谓望也。人臣之望有三:有德望,有才望,有清望。然近世,若御史大夫德平葛端肃公所谓德望,若太宰蒲坂杨襄毅公所谓才望,若大宗伯华亭陆文定公所谓清望。
穆考初政,新郑以藩邸之旧即欲自用,华亭积不能堪,因百计逐之。目太宰杨公、御史大夫王公及六官之长各率其属上疏,及台省属官交章论奏,凡二十八疏,大略保华亭之功,劾新郑之罪,以为不可一日使处朝廷。穆考甚眷新郑,及见论者日众,不得已策罢之。是时葛端肃公守礼为大司徒,而独不上疏。少司徒二人,其一桂林徐公养正,新郑之同馆也,其一扶沟刘公自强,新郑之里人也,皆请葛公上疏,葛终不肯,曰:「人之所见不同,有者自有,无者自无,何可强乎?」二公不得已,乃为白头疏上之。已而葛公自罢,徐遂迁南大司空去。其后二年,新郑再相,感葛公之谊,因召而用之。时刘方为大司寇,新郑从容语曰:「当时公等作白头疏时,一何忍也?」刘曰:「当时若无此疏,今日安得在此?」新郑曰:「葛先生尚在此耶?」刘为赧然。葛公,廉直人也,新郑第以旧恩用之,新郑当大权,多所快恣,而葛掌御史台,不肯附丽,新郑亦少疎之。其后王大臣事,葛公又为宛转,以不及祸。交道始终如此公者,世不几见。
御史大夫葛端肃公终身不置姬侍,年且五十,夫人以其老,求一姬奉之,公固不肯,夫人从臾百端,不得已一往,至则姬直侍卧内,略无羞耻,公即拂衣而出,竟不复往。夫人挈至山西,往返数年,乃召其家返之,则犹处子也。公 【天启本「公」下有「素性」二字。】 不
译唐代时,宰相兼任吏部尚书,选拔官吏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侍郎以下官员,尚书并不亲自处理。隆庆年间,高拱以首辅身份兼任吏部尚书,辰时进入内阁,巳时进入吏部,部里的奏疏和票拟意见都出自他一人之手,这是左右手互相配合。高拱罢相时,路过某郡,郡守因为高拱曾得罪张居正,所以不去拜见送行,让高拱停留了两天,有人问原因,郡守说:“这位公爷得罪了朝廷,按道义不应当奉迎。”后来,高拱再次拜相,掌管吏部,辛未年进行官员考核,那位郡守已升任宪使,高拱在众人面前列举他的过错,那人非常惭愧,听到的人都笑了。
万历甲戌年,皇帝下诏发放国库银两若干,用于修缮涿州的胡良渡,大司空朱衡极力争辩,又在涿州修建玉女祠,用内库银两二千两召大司空修缮,大司空又争辩,宫中因此很不高兴。张居正原本推荐南大司空张翰为吏部尚书,大司空凭声望本应得到任命,心中难免不悦,张翰心里忌惮他。大司空在甲戌年六年满九年考核,在这之前的十天,林谏议的奏疏已经上呈。张居正派人告诉冯珰:“太后近来有兴造工程,大司空从旁阻挠,大司空门下门客众多,能干扰内廷权力。”冯珰在宫中主事,大司空于是被罢免。太后又曾为武清侯修建宅第,花费数万两,大司空查考旧例,请求大量裁减抑制,太后也对他颇有怨恨。
河中府出身的吏部尚书杨博离职后,应当推举吏部尚书的人选,是大司空和御史大夫。不久朝廷会议推举,首先推举御史大夫,其次是大司空,再次是南大司空。第二天,皇帝在讲幄召见宰相问道:“昨天推举的葛某,不是年长者吗?”回答说:“是的。”皇帝说:“把他放在一边。张某怎么样?”回答说:“疏远之臣,任用他不敢辜负国家。”皇帝说:“好。”命令下达,满朝大臣大为惊骇,不知如何应对,原来宰相认为御史大夫向来愚直,不能左右逢源,大司空有才能,交游广泛,恐怕难以控制,不如疏远之人容易指使。那票拟中的云云之语,是顺应众人的意思。
贾似道加封平章军国重事,五天朝见一次,赐宅第葛岭,官吏抱着文书到宅第呈递签署,大小朝政,一切由馆客廖莹中、堂吏翁应龙决定,而宰相不参与听闻。这与张居正权势鼎盛时非常相似。张居正闻丧守孝,三天不出内阁,官吏用函盒捧着章奏到宅第票拟,次相在内阁坐等,票拟进呈后才出来,这与呈递文书签署又不同了。至于徐爵以武校、游七以家奴身份参与朝政,那就不仅仅是廖莹中、翁应龙可比的了。然而宋朝虽然是末世,还能斩杀廖莹中、翁应龙以正法典,而圣明的朝廷,却不能明确施加刑罚依法处置这两个小人,反而让他们老死狱中,姑息之政,怎么比宋朝还严重呢?
谷山笔麈卷之五 臣品
古代豪杰掌权,追求他们的才略,固然也可以企望达到,只有气魄和声望不可强求。什么叫气魄?与人共享恩惠,却能使天下人感激他的恩惠;与人共享威严,却能使天下人畏惧他的威严,这必定有超出庆赏刑罚之外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气魄。什么叫声望?地位与他齐平而权势唯独他尊贵,功劳与他并列而名声唯独他显赫,探求其原因,却无法明确指出,这就是所谓的声望。人臣的声望有三种:有德望,有才望,有清望。然而近世,像御史大夫德平葛端肃公所说的德望,像吏部尚书蒲坂杨襄毅公所说的才望,像礼部尚书华亭陆文定公所说的清望。
穆宗初年执政,高拱凭借藩邸旧臣的身份就想专权自用,陆光祖积怨难忍,于是千方百计驱逐他。目吏部尚书杨公、御史大夫王公以及六部长官各自率领下属上疏,以及台省属官交相上奏,共二十八疏,大致是保全陆光祖的功劳,弹劾高拱的罪过,认为不能让他一天待在朝廷。穆宗非常眷顾高拱,等到看到议论的人日益增多,不得已策略罢免他。这时葛端肃公任礼部尚书,却独自不上疏。少司徒两人,其中一个是桂林徐养正,是高拱的同馆好友,另一个是扶沟刘自强,是高拱的同乡,都请求葛公上疏,葛公始终不肯,说:“人的见解不同,有的自有,没有的自无,怎么可以强求呢?”两位公不得已,于是写了白头疏上呈。不久葛公自己请求罢免,徐养正于是升任南大司空离去。两年后,高拱再次拜相,感激葛公的情谊,于是召他任用。当时刘自强任大司寇,高拱从容地对他说:“当时你们作白头疏时,怎么这么狠心呢?”刘自强说:“当时如果没有这疏,今天怎么还能在这里?”高拱说:“葛先生还在这里吗?”刘自强为此感到羞愧。葛公是廉洁正直的人,高拱只是凭旧恩任用他,高拱掌握大权,多有放纵,而葛公掌管御史台,不肯依附,高拱也稍微疏远他。后来王大臣事件,葛公又从中周旋,得以免于祸患。交友之道始终像这位公爷这样的人,世间很少见到。
御史大夫葛端肃公终身不置姬妾侍奉,年纪将近五十,夫人因为他年老,求一个姬妾侍奉他,葛公坚决不肯,夫人百般怂恿,不得已去了一次,到了那里姬妾直接侍奉在卧室内,毫无羞耻之心,葛公立即拂衣而出,竟然不再去。夫人带到山西,往返数年,才召他的家人返回,姬妾还是处女。葛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