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笔麈卷之十五 杂记 【一】
:「先臣何罪?」自是,苏公之文稍出于世,亦师成之力也。夫师成以一介奄寺,逄迎希宠,而假托文人之裔,固自可笑,然因其假借,使一代文雅流传至今,事固有待而兴也,亦大奇矣!
译“先臣有什么罪过?”从此,苏公的文章逐渐在世间流传开来,这也是师成努力的结果。师成不过是一个宦官,逢迎讨好以希求宠幸,却假托自己是文人的后裔,这固然可笑;然而正是凭借他的假托,使得一代文雅之作流传至今。事情本来需要凭借某种条件才能兴起,这也真是非常奇特了!
李涉江上遇盗诗煞有风致,及考其为人,乃穿窬之下也。宪宗既黜吐突承璀而恩顾未衰,涉时为太子通事舍人,窥知上旨,乃投匦上疏,称其久委心腹,不宜遽弃,孔戣见其副章,诘责不受,涉因行赂禁门上之,戣因上疏劾逐之。即此一节,绿林豪客且掩口胡卢之矣。
唐中宗时,宰相窦从一为公主督造府第,时谓之公主邑司。懿宗时福建观察使杜宣猷以宦官多闽人,每寒食,遗使分祭其先茔,时谓之敕使墓户,此确对也。时诸道岁进阉儿,号曰私白,闽中为多,故云。
唐时王及善,庸人也,为相无他政,但不许令使乘驴入台,终日迫逐,无时暂舍,时号为驱驴宰相。
辽穆宗在位,不亲国事,每夜酣饮,达旦乃寐,国人谓之睡王。
杂记 【三】
汉质帝初年,委政李固,梁冀之徒希旨害之,有云:「大行在殡,路人掩涕,固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汉时,男子皆傅粉也,起于侍中傅粉,化闳、籍之属,乃至元老大臣,亦为此饰,殊可讶耳。北史称「江东天子傅粉宫中」,唐诗「口脂面药」。以此推之,不第汉矣。
唐时,宫中给使令者,皆有冠巾,谓之裹头内人,今宫中亦有女官给冠带者,即其遗制也。
古时妇人之饰,率用粉黛,粉以傅面,黛以填额画眉。周天元时,禁民间妇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妆,故木兰词中有「挂镜贴花黄」之句。第不知黄眉墨妆若为点画耳。
唐安乐公主有织成裙, 【「唐安乐公主」,原作「安乐公主」,「唐」字据天启本补。】 直钱一亿,花卉鸟兽,皆如粟粒,正视、旁观、日中、影中各为一色。此服乃妖也。
世间妇人立拜起于武后,其实不然。周天元时,命内外命妇拜天台,皆执笏俯伏如男子,可见以前妇人无俯伏者,惟下手立拜耳。王建宫词有云:「临上马时齐赐酒,男儿跪拜谢君王。」见当时宫女不作男儿拜也。本朝命妇入朝,仅行四拜,皆下手立拜,惟谢赐时一跪叩头耳,而民间妇女乃俯伏稽首,与男子不异,非古礼也。
汉时宫中有对食,对食者,宫人相与配合为夫妇也,起于陈皇后无子,使宫人衣上衣冠,与之寝处,盖厌饫之术,武帝废之,责以为女而男淫云云,盖对食之由也。后世宫人不闻有此,第私与中官为偶,其相亲相欢甚于夫妇,幽闭之极,无所不有,可为一笑。
唐有两韩国夫人,其一,武后之姊,嫁贺兰越石,赏入宫,得幸于高宗;其一,杨妃之妹,嫁后入宫,得幸于明皇,号既同,事迹亦合。武氏之女亦从入宫,得幸于上,赐号魏国夫人,为武后所妒,寘毒而死,其甥女也。
南汉有女侍中,宫女卢琼仙是也:蜀有女校书,乐伎薛涛是也。
世间大有奇事,出人意表。西晋之乱,荀崧屯宛,为杜曾所围,欲求救于襄城太守石览,崧小女,年十三,帅勇士数十人,踰城夜出,且战且前,遂达览所,卒解崧围,此亦大异。尝读红线之事,谓其不诚,以此推之,当不虚耳。
李克用、朱全忠皆草昧英雄,驱使一世,然皆有内助焉。克用夫人刘氏,闻汴城之变,神色不动,整军而行。全忠夫人张氏,严整多智,军府之士, 【「士」,疑当作「事」。】 与参谋议。此二健妇,亦女中丈夫也。草泽之豪,鼓众掫徒,窃盗名字,亦必有非常之偶,况神明之主哉!
克用为汴军所攻,不能自保,欲用诸将之谋,且入北虏,徐图去就,刘氏力争,以为不可,曰:「王昔居鞑靼,几不自免,赖朝廷多事,乃得复归。今足下出城, 【「足下」,天启本作「万一」。】 则祸变不测,塞外安可得至耶?」克用乃止。当时非刘氏之言,奔窜胡中,不过一亡虏耳,安能以河东之地,与天下争衡?世固有用妇言而兴者,克用是也。
元魏北海王详烝从父安定王妃,废为庶人,其母高太妃怒之曰:「汝妻妾盛多如此,安用彼高丽婢,陷罪至此!」杖之百余,又杖其妃刘氏,曰:「妇人皆妒,何独不妒?」
译李涉在江边遇盗所作的诗颇有风致,但考察他的为人,却是偷鸡摸狗之徒。宪宗虽然罢免了吐突承璀,但恩宠并未衰减,李涉当时担任太子通事舍人,窥探到皇上的心意,便投匦上疏,称吐突承璀长久以来是心腹之人,不应突然抛弃。孔戣看到他的副章,责问并拒绝接受,李涉于是行贿给禁门守卫将奏疏呈上去,孔戣因此上疏弹劾并驱逐了他。仅凭这一节,连绿林豪客都要掩口窃笑了。
唐中宗时,宰相窦从一替公主督造府第,当时称为公主邑司。懿宗时,福建观察使杜宣猷因为宦官多来自福建,每逢寒食节,就派遣使者分别祭奠他们的祖坟,当时称为敕使墓户,这是确切的对应。当时各道每年进献阉人,号称私白,福建最多,所以这样说。
唐代王及善,是个平庸之人,当宰相没有别的政绩,只是不允许令使骑驴进入尚书省,整天驱赶追逐,没有片刻停歇,当时号称驱驴宰相。
辽穆宗在位时,不亲自处理国事,每晚酣饮,直到天亮才睡觉,国人称他为睡王。
杂记 【三】
汉质帝初年,政事委托给李固,梁冀之徒迎合旨意害死他,有人说:“先帝刚去世,路人掩面哭泣,李固却独自用白粉修饰容貌,搔头弄姿。”汉代男子都敷粉,起源于侍中敷粉,像化闳、籍之类的人,甚至元老重臣,也这样做,实在令人惊讶。《北史》称“江东天子在宫中敷粉”,唐诗有“口脂面药”之句。由此推之,敷粉之风不限于汉代。
唐代,宫中供使令的人,都戴冠巾,称为裹头内人,现在宫中也有女官戴冠带的,就是沿袭这种制度。
古代妇女的妆饰,大多用粉黛,粉用来敷面,黛用来填额画眉。周天元时,禁止民间妇女施粉黛,除非是宫人,都画黄眉墨妆,所以《木兰辞》中有“挂镜贴花黄”的句子。只是不知道黄眉墨妆如何点画罢了。
唐安乐公主有织成裙,价值一亿钱,花卉鸟兽,都像粟粒一样小,正视、旁观、日中、影中各显一种颜色。这种衣服真是妖异。
世间妇女立拜起于武则天,其实不然。周天元时,命令内外命妇拜天台,都执笏俯伏像男子一样,可见以前妇女没有俯伏的,只是下手立拜罢了。王建宫词说:“临上马时齐赐酒,男儿跪拜谢君王。”可见当时宫女不作男儿拜。本朝命妇入朝,只行四拜,都是下手立拜,只有谢赐时一跪叩头,而民间妇女却俯伏稽首,与男子无异,这不是古礼。
汉代宫中有对食,对食,是宫人互相配合为夫妇,起源于陈皇后无子,让宫人穿男服戴男冠,与她同寝,大概是厌饫之术,武帝废除它,指责这是女而男淫等等,大概是对食的由来。后世宫人没听说有这种情况,只是私下与宦官为偶,他们的相亲相爱胜过夫妇,幽闭到了极点,无所不有,令人一笑。
唐代有两个韩国夫人,一个是武后的姐姐,嫁给贺兰越石,被召入宫,得到高宗宠幸;一个是杨贵妃的妹妹,嫁后入宫,得到明皇宠幸,称号相同,事迹也相合。武氏的女儿也随入宫,得到皇帝宠幸,赐号魏国夫人,被武后嫉妒,下毒害死,她是武后的外甥女。
南汉有女侍中,宫女卢琼仙就是;蜀国有女校书,乐伎薛涛就是。
世间大有奇事,出人意料。西晋之乱,荀崧驻守宛城,被杜曾包围,想向襄城太守石览求救,荀崧的小女儿,十三岁,率领几十名勇士,翻墙夜出,边战边进,终于到达石览那里,最终解了荀崧之围,这也太奇异了。曾读红线之事,认为不真实,由此推之,应当不虚。
李克用、朱全忠都是草莽英雄,驱使一世,但都有内助。李克用夫人刘氏,听到汴城之变,神色不动,整顿军队而行。朱全忠夫人张氏,严整多智,军府之事,与她参谋商议。这两个健妇,也是女中丈夫。草泽之豪,鼓动众人,窃取盗名,也必有非常之偶,何况神明之主呢!
李克用被汴军攻打,不能自保,想用诸将的计谋,暂且投奔北虏,慢慢图谋去留,刘氏力争,认为不可,说:“王过去住在鞑靼,几乎不能自免,依靠朝廷多事,才得以返回。现在您出城,祸变不测,塞外怎么能到达呢?”李克用于是停止。当时如果不是刘氏的话,奔窜胡中,不过是个逃亡的虏人罢了,怎么能凭借河东之地,与天下争衡呢?世上确实有用妇言而兴盛的,李克用就是。
元魏北海王详淫乱从父安定王妃,被废为庶人,他的母亲高太妃愤怒地说:“你妻妾众多如此,何用那个高丽婢女,陷罪至此!”杖打他一百多下,又杖打他的妃子刘氏,说:“妇人都嫉妒,为何唯独你不嫉妒?”
此可作一笑,妒亦有用如此。世有纵情极欲、犯分败俗以至亡身陨祚者,使其妇能妒,当不至尔。
译这可以作为一笑谈,嫉妒也有这样的用处。世上有放纵情欲、逾越本分败坏风俗,以至于丧身灭族的人,假如他们的妻子能够嫉妒,应当不至于如此。
杂记 【四】
温韬遍发诸陵,惟干陵风雨不可发,此事至今犹然,绝不可解也。嘉靖戊申,先君作吏陇右,道出干州,其土人言:「过武则天陵,不可指议,如有谩语,辄以雷雨报之。」先君弗信,为一诗诋之云云,出门正晴,行不数里,雷雨大作,无所依泊,乃道旁邮舍,牛豕满中,不得已一驻车焉。仲兄无妄,年甫十七,再过其地,为赋一诗诋之,其词不记,行至道中,亦遭风雨。千年虐焰,尤能作腥臊气,岂别是一种妖魔,死而不能亡者耶?
王莽发定陶丁姬之冢,周棘其处,有群鸟数千,衔土投穿。栗太子葬处,亦有此异。鸟雀亦有知耶?将或使之耶?
盗跖脍人肝以为脯,盖寓言也。然乱世群盗真有然。隋末朱灿食人,使者醉辱之,即曰:「噉醉人肉,如噉糟?。」遂杀使者而食。五代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契丹东丹王突来奔,居于洛阳,好吮人血,嬖妾皆刺臂以供之。可见豺虎之性,非但异类,人亦有之,以佛家六道推之,殆天豕封豕所化也。
黄巢兵围陈州,野无积聚,掠人为粮,生投碓硙,并骨食之。秦宗权遣将四出,所至屠灭焚荡,殆无孑遗,行兵未始转粮,车载盐尸以从。杨行密围广陵,城中无食,军士掠人,诣市卖之,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赵思绾据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此亦佛家所谓杀戒也。
金末,汴京大疫,诸门出柩九十余万,贫不能葬者,不在是数,其灾可谓至矣。然汴京人户之众亦可想见。万历丙戌、丁亥间,汴梁大旱且疫,诸门出死亦且数万,即宗室男妇,死几五百,此亦近世一大阳九也。
至正九年,襄阳民张氏生男,甫及周岁,暴长尺许,容貌异常,皤腹臃肿,见人喜笑,如市所画布袋和尚,见者异之。已而江、淮盗起,称弥勒佛出世,以红巾为号,此其兆与?
至正十二年,陇西地震,会州公宇墙崩,获弩五百,长者丈余,短者九尺,人不能挽,此盖前代所藏。有此一种大弩,挽之必自有法,人不能知耳,而举以为妖,过也。
至正十四年,汴河水皆成五色花草绘画,三日方解。
杂闻
吴下一士夫尝为予述顾文康公鼎臣事:文康之父顾翁尝为小贾鬻线,其妪甚妒,仅一青衣,防之甚密,翁未尝忤视。一日,翁坐肆中,妪遣青衣馈食,至则雷电大作,不能即归,翁因请间,既而有孕,生男即文康也。妪大恚,索儿欲杀之,不得,因送磨房,欲令驴马践死,磨房主人收而养之。长而聪慧不凡,丰神艳绝,自从诸生受书,遂游邑庠,翁妪终不以为子数,而奴使其母如故。久之,文康及第,妪犹虐其生母,使之蓬跣执爨,不令见子,文康遂介亲友入内,长立庭下,固求见母,妪复大恚,文康固不出,曰:「即一见,死不恨。」亲友从旁宛转,乃令自爨下出,衣服蓝缕,文康抱之大痛,亲友皆为泣下。
顾文康公为诸生时,父母不子,读书山寺,有众乞儿相与逐得一犬,呼众乞剥之,求薪不得,走佛殿,揖罗汉曰:「不得已烦大士。」因折其像,斧之以爨,凡焚两罗汉而犬熟,即与众儿环坐,擘而大嚼,为之一饱,其贫而不羁如此。吴下一相知为予述状,大与冯当世事相类。
尹恭简公旻掌铨十八年,以知人名,济上至今尊慕之。尝闻历城周中丞继述其家世云:恭简父名某,世居济之竹店,平生好施予,济人之厄。尝有贾人过其村,着道旁井上,遗金一囊而去,尹翁见而埋之。贾人者,为章丘巨室行钱。旧尝不售而归,巨室信此贾,不以为罪,复畀之若干再贾。贾人感其义,获利数倍,誓尽归主人,不分一缗,以是为报。及至井上而失去,一日觉之,忘其故处,又往谒主人,主人曰:「此亦数也。」已而复畀金若干再贾。贾人再过井上,恍若有忆,徘徊久之,尹翁讶而问之,贾以状告。翁因叩
译杂记 【四】
温韬发掘了历代帝陵,唯独乾陵因风雨阻挠无法发掘,这件事直到今天依然如此,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嘉靖戊申年,先父在陇右做官,路过乾州,当地人说:“经过武则天陵墓时,不可指指点点议论,如果有轻慢的话语,立刻会有雷雨作为报应。”先父不信,写了一首诗诋毁它,出门时正是晴天,走了不到几里路,雷雨大作,无处停泊,只好停在路边的驿站,里面挤满了牛猪,不得已只好把车停在那里。二兄无妄,年仅十七岁,再次经过那里,也写了一首诗诋毁它,词句已不记得,走到半路上,也遭遇了风雨。千年前的暴虐余威,竟然还能散发出腥臊之气,难道另有某种妖魔,死后而不能消亡吗?
王莽发掘定陶丁姬的坟墓,用荆棘围住那里,有数千只群鸟,衔着泥土投进墓穴。栗太子的葬地,也有这种怪异现象。鸟雀也有知觉吗?还是有人指使它们呢?
盗跖把人的肝脏切成肉干,大概是寓言罢了。然而乱世中的群盗确实有这样的人。隋末朱灿吃人,使者喝醉了侮辱他,朱灿就说:“吃醉人的肉,就像吃糟粕一样。”于是杀了使者并吃掉了他。五代赵思绾喜欢吃人肝,曾经当面剖开并切成薄片,肉片切完了,人还没有死。他又喜欢用酒吞服人胆,说:“吞下这一千枚,就胆量无敌了。”契丹东丹王突来投奔,居住在洛阳,喜欢吮吸人血,宠爱的妾室都刺破手臂来供给他。可见豺狼虎豹的本性,不仅异类有,人也有,用佛家六道轮回来推测,大概是天豕、封豕所化身的吧。
黄巢的军队包围陈州,野外没有积蓄,掠夺人口作为粮食,活生生地投入石磨,连骨头一起吃掉。秦宗权派遣将领四处出击,所到之处屠杀毁灭焚烧,几乎不留活口,行军从不转运粮食,用车载着盐腌的尸体跟随。杨行密包围广陵,城中没有粮食,士兵掠夺人口,到市场上卖掉,驱赶捆绑屠宰分割如同羊猪,直到死也没有一声呻吟。赵思绾占据长安,城中粮食吃尽,抓妇女小孩作为军粮,每天计算数量供给,每次犒劳军队,就屠杀数百人,按照宰杀羊猪的方法。这也是佛家所说的杀戒。
金朝末年,汴京发生大瘟疫,各城门运出棺材九十多万具,贫穷无法安葬的,不在这个数目内,这场灾难可以说是到了极点。然而汴京人口众多也可以想见。万历丙戌、丁亥年间,汴梁大旱且发生瘟疫,各城门运出的死者也有数万,即使是宗室男女,死去的也几乎有五百人,这也是近代的一大灾祸。
至正九年,襄阳百姓张氏生了个男孩,刚满周岁,突然长高了一尺左右,容貌异常,肚子白胖臃肿,看见人就喜笑,像市场上画的布袋和尚,看见的人都觉得奇异。不久江淮盗贼兴起,自称弥勒佛出世,以红巾为标志,这是预兆吗?
至正十二年,陇西发生地震,会州官署墙壁崩塌,获得弩五百张,长的有一丈多,短的有九尺,人拉不动,这大概是前代所藏的。有这样一种大弩,拉动它一定自有方法,人们不知道罢了,却都认为是妖异,这就错了。
至正十四年,汴河水都变成了五色花草绘画,三天后才消散。
杂闻
吴地一位士人曾经给我讲述顾文康公顾鼎臣的事:文康的父亲顾翁曾经做小买卖卖线,他的妻子非常嫉妒,只有一个青衣婢女,防备得很严密,顾翁从未正眼看过。一天,顾翁坐在店里,妻子派青衣送饭,到了那里雷电大作,不能立即回去,顾翁于是请求私下相处,不久妻子怀孕,生了男孩就是文康。妻子非常愤怒,要抢走孩子杀了他,没得到,于是送到磨房,想让驴马踩死,磨房主人收留并抚养了他。长大后聪慧不凡,风度容貌极美,跟随诸生读书,于是进入县学,顾翁和妻子始终不把他当儿子看待,而像对待奴隶一样使唤他的母亲。过了很久,文康考中进士,妻子仍然虐待他的生母,让她蓬头赤脚做饭,不让她见儿子,文康于是通过亲友进入内室,长时间站在庭院下,坚决要求见母亲,妻子再次非常愤怒,文康坚决不出,说:“即使见一面,死也无憾。”亲友在旁边委婉劝说,才让母亲从灶下出来,衣服破烂,文康抱着她痛哭,亲友都为之流泪。
顾文康公做诸生时,父母不把他当儿子,他在山寺读书,有一群乞丐一起追逐得到一只狗,叫众乞丐剥皮,找不到柴火,跑到佛殿,向罗汉作揖说:“不得已麻烦大士。”于是折断罗汉像,用斧头劈开当柴烧,一共烧了两个罗汉,狗熟了,就和众乞丐围坐,掰开大嚼,饱餐一顿,他贫穷而不拘束就是这样。吴地一位相知的人给我讲述这种情况,与冯当世的事非常相似。
尹恭简公尹旻掌管铨选十八年,以知人著称,济南至今尊敬仰慕他。曾经听说历城周中丞继述他的家世说:恭简的父亲名叫某,世代居住在济南的竹店,平生喜欢施舍,救济别人的困厄。曾经有个商人经过他的村子,坐在道旁井上,留下一袋金子就走了,尹翁看见后把它埋了。那个商人,是为章丘大户人家跑腿的。以前曾经没卖出去就回来了,大户人家信任这个商人,不怪罪他,又给了他若干钱再次去卖。商人感激他的义气,获利数倍,发誓全部归还主人,不分一文,以此作为报答。等到来到井上却丢失了,一天发觉了,忘记了原来的地方,又去拜见主人,主人说:“这也是命数。”不久又给了他若干钱再次去卖。商人再次来到井上,恍惚好像想起了什么,徘徊了很久,尹翁惊讶地问,商人把情况告诉了他。尹翁于是叩
其金多少与囊幞之状,皆与旧合。即谓贾曰:「若无忧,而金在也。」掘井旁尺许,得之,封识宛然。贾顿首谢去。持井旁失金与主所更畀者,入海为市。舟中猝遇盗,贾即出其金献之,盗亦感其慷慨,谢曰:「吾无意攫子金也,然吾尝劫麻一舡,无所用之,以予子,可获大利,而易子之金,可乎?」贾随载麻而归辇巨室之门,其以实告,主人发而视之,则皆金也。盖海贾畏盗,藏其金麻中而盗不知,以予贾耳。贾遂与主人中分之,利且十倍。此一事有数善焉:尹翁不匿金;贾不欺主人;主人不以失利弃贾,贾又善遇盗;盗又不欺贾人。贾与主人皆获大利,而尹翁以昌其后,阴骘之巧者也。
译那金子的数量以及装金的袋囊形状,都与原来的情况相符。于是对贾某说:“你不必担忧,金子还在。”在井边挖掘约一尺深,就找到了金子,封存的标记完好如初。贾某叩头致谢后离去。他拿着井边丢失的金子以及主人重新给予的金子,出海去做买卖。在船中突然遇到强盗,贾某就拿出自己的金子献给强盗,强盗也被他的慷慨所感动,推辞说:“我本无意抢夺你的金子,但我曾经劫掠了一船麻,自己用不上,把它给你,你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而交换你的金子,可以吗?”贾某便载着麻返回,运到豪门大户的门前,将实情告知,主人打开查看,发现里面都是金子。原来是海商害怕强盗,把金子藏在麻中而强盗不知道,所以把麻给了贾某。贾某于是和主人平分金子,获利将近十倍。这件事有几处善举:尹翁没有私藏金子;贾某没有欺骗主人;主人没有因为遭受损失而抛弃贾某,贾某又善于对待强盗;强盗又没有欺骗贾某。贾某和主人都获得了巨大的利益,而尹翁也因此使后代昌盛,这是阴德巧妙运作的结果。
济南王公敕者,博物君子也,然其平生多怪,人以为仙。敕少为诸生,即好谈仙道,多识古器物,目所未涉,一见能道其详,曰,此何代物,当于何所得之,考之皆是。尝读书大佛山中,与僧登山,僧先行,望见山顶有入,至则王生也,复使沙弥下取食物,叩户有书声,又王生也。尝与樵者十余人期,令各行一道,比暮,十余人归,会语所见,皆王生也。敕以进士及第,为太史,出为陕西学宪。一日,行部道中,望见一片黑云,呼从吏往捉云来,吏笑而赴之,至则落地为石,吏取以奉敕,敕擘食之。敕年六十余死,里人徭赋长安,于良乡道中,见车从鼓吹从南方来,视之,敕也。里人前问:「公罢官已久,何以至此?」敕笑曰:「朝廷召我耳。然吾来时有一二语未分付,烦寄于儿,某箧中有书数卷,不可令人见,语儿焚之。」里人归问,乃知敕以是日死也。尹恭简公病甚,敕往视之,曰:「公尚不死,至某日,有一鹤落庭中,公乃逝耳。」已而果然。
刘司马公源清故为诸生,贫甚,所聘女家以其贫请决,更笄富儿,刘不能争也。后刘以进贤城守功,征拜御史,奉使过里,而故所聘女更适富儿者,又已中贫,从夫居肆市,一日闻公还,从群妇出观,鼓吹道从,威仪甚都,群妇指示曰:「此车中贵人,故而夫也。」女大惭恨,即阖门自绞死。 【「自绞死」,「绞」,天启本作「经」。】 愚谓,此妇胜买臣妻远矣。
长安李生为予言黄京兆事:黄京兆者,名锺,延庆州人,生四岁而孤,育于伯父。伯父甚贫,夫妇日食糟糠,得少许米糈,皆以啖锺。锺感其意,年六岁所,泣告伯父,愿得读书致身,以报翁媪,然其伯父贫不能具束修也。一日,州守蔡公梦城隍谓云:「郡中有一小儿,他日当作顺天府尹,贫不能学,然有一念之善,感动神明,公可周之。又此儿日在庙中戏,至屣吾肩。」明日,守往谒神祠,仰视冠衣,俱如梦中所见,而左肩有小儿履痕。守即召庙中读书众儿,恐而问之,乃锺所为。召锺问状,盖欲上探雀鷇也。因询其家世,备知贫状。守月给庾米一石,令伯父养儿,又求一名师,送令教习,自出束修供之。后三年,守当去,锺方十岁,业能为文,然守竟不泄梦中语也。比锺十八岁,举京兆,旋第进士,守已悬车,径来视锺,方以梦告。后锺至顺天府尹而归,伯父已前死,媪又他适,锺事媪甚谨,孝养逾于所生云。
万历甲戌,济南有蒋生者,贫而质子钱三十金,久之,遂鬻宅于子钱家,其价二百有奇。质钱者以百金当其息,第以百金予之。已而蒋生钱尽,大窘,怨恨,遂自经死。死数日,鬻宅驵侩行西门道上, 【「驵侩」,「侩」,天启本作「(马会)」。本段下三称「驵侩」处同。】 忽叩头呼服,谢蒋生求免,可一里许而返,闭门伏匿。须臾,叩门甚亟,里人皆闻其声而无所见。驵侩度不能免,谓其妻曰:「我死必为所摄,第毋收我,我当放归。」遂出,开扉而死。其日,子钱家亦死,并死其妾。良久,妾苏,语人曰:「为蒋生所诉。见府君,府君曰:『驵侩当质对,妾何为者!』亟纵之还,夫及驵侩方按治未决」云。已而驵侩见梦其妻曰:「收我,我不归矣。」兵部韩君应元为予道状。
嘉靖中,海丰有渔子数人驾一舟入海,忽为飓风所漂,泊一绝岛,险峭无人,渔子相对号泣,以为必死。因入其中,见古木蓊蔚,鸟雀啁啾,不似人境。行可里许,林木之中,微有灯火,稍见人迹。其人皆椎结袒裼,网木叶为裳,面目黧黑,肌肤如枯,睢睢盱盱。见渔子入,相顾惊笑,语不可解,稍前逼之,辄走不敢近。其居率如蘧庐,而无爨釜,其旁往往有池,池中以密浸食物,大抵黄精、薯芋之属。渔子饥甚,前取食之,其人亦不嗔,但远立而笑。已而取蒌叶食之,亦将以授渔子使食。渔子始泊,舟有余鱼,已而鱼尽,苦饥不得已,从之食。食久益甘,而其人亦稍狎,相与游处,但语不通耳,如是者月余。其
译济南王公敕,是一位博学的君子,然而他平生多有怪异之事,人们认为他是仙人。敕年轻时作为诸生,就喜好谈论仙道,熟悉古代器物,眼睛未曾见过的东西,一看就能说出详细情况,说:“这是什么朝代的物品,应当在哪里得到的”,考证后都是正确的。曾经在大佛山中读书,与僧人登山,僧人先行,望见山顶有人,到了那里却是王生;又让沙弥下山取食物,敲门听到读书声,又是王生。曾经与十多个樵夫约定,让他们各自走一条路,等到傍晚,十多人回来,聚在一起谈论所见,都是王生。敕考中进士,担任太史,外放为陕西学政。一天,巡视途中,望见一片黑云,叫随从官吏去把云捉来,官吏笑着前往,到了那里云落地变成石头,官吏取来献给敕,敕掰开吃掉了。敕六十多岁时去世,同乡人徭役赋税去长安,在良乡路上,看见车马仪仗从南方来,看是敕。同乡人上前问:“您罢官已久,为什么到这里?”敕笑着说:“朝廷召我罢了。但我来时有一两句话没交代,麻烦转告我的儿子,某箱子里有几卷书,不能让人看见,告诉儿子烧掉。”同乡人回来询问,才知道敕在那天去世。尹恭简公病重,敕前去探望,说:“您还不会死,等到某日,有一只鹤落在庭院中,您才去世。”后来果然如此。
刘司马公源清以前作为诸生时,非常贫穷,所聘娶女子的娘家因为他贫穷请求解除婚约,改嫁给富家子弟,刘公无法争辩。后来刘公因进贤城守的功劳,被征召拜为御史,奉命出使经过故乡,而以前所聘娶的女子改嫁富家子弟的,又已经陷入贫困,跟随丈夫住在集市店铺中,一天听说刘公回来,跟随一群妇女出来观看,鼓吹仪仗跟随,威仪非常美好,一群妇女指着说:“这车里的贵人,是前夫。”女子非常惭愧怨恨,立即关门自缢而死。我认为,这妇人胜过朱买臣的妻子远了。
长安李生对我讲述黄京兆的事:黄京兆,名锺,延庆州人,四岁丧父,由伯父抚养。伯父非常贫穷,夫妇每天吃糟糠,得到少许米粮,都用来给锺吃。锺感激他们的心意,六岁时,哭着告诉伯父,希望能读书修身,以报答伯父伯母,然而伯父贫穷不能提供学费。一天,州守蔡公梦见城隍神对他说:“郡中有一个小孩,将来要做顺天府尹,贫穷不能学习,然而有一念之善,感动神明,您可以资助他。又这小孩每天在庙中玩耍,甚至踩到我的肩膀。”第二天,州守去拜谒神祠,仰视冠服,都像梦中所见,而左肩有小孩鞋印。州守立即召来庙中读书的众小孩,恐吓询问,是锺做的。召来锺问情况,原来是想要上去探取鸟雏。于是询问他的家世,详细知道贫穷状况。州守每月供给官仓米一石,让伯父抚养孩子,又求一位名师,送他去教习,自己出学费供养他。后来三年,州守应当离任,锺才十岁,已经能写文章,然而州守始终不泄露梦中的话。等到锺十八岁,考中京兆举人,随即考中进士,州守已经退休,直接来探望锺,才把梦中的话告诉他。后来锺做到顺天府尹后归乡,伯父已经先去世,伯母又改嫁,锺侍奉伯母非常谨慎,孝顺供养超过亲生母亲。
万历甲戌年,济南有个蒋生,贫穷而抵押三十两银子,很久之后,就把住宅卖给放贷者,价格二百多两。放贷者用一百两抵充利息,只给一百两。不久蒋生钱用尽,非常窘迫,怨恨,于是自缢而死。死后几天,买卖宅子的牙行走在西门道上,突然叩头呼服,谢罪求蒋生饶命,走了一里左右返回,关门躲藏。一会儿,敲门非常急促,里人都听到声音却看不见人。牙行估计不能免祸,对妻子说:“我死了一定被捉去,只是不要收殓我,我应当放归。”于是出来,开门而死。那天,放贷者也死了,连同他的妾一起死。很久,妾苏醒,对人说:“被蒋生告状。见到府君,府君说:‘牙行应当对质,妾是什么人!’急忙放她回去,丈夫和牙行正被审治未决。”后来牙行托梦给妻子说:“收殓我,我不回去了。”兵部韩君应元对我讲述情况。
嘉靖年间,海丰有几个渔夫驾船入海,忽然被飓风漂流,停泊在一个绝岛上,险峻陡峭无人,渔夫相对号哭,以为必死。于是进入其中,看见古木茂盛,鸟雀啁啾,不像人境。走了约一里,林木之中,微有灯火,稍见人的踪迹。那些人都是椎结袒裼,用树叶编织成衣裳,面目黧黑,肌肤如枯,瞪着眼睛。看见渔夫进入,相顾惊笑,语言不可理解,稍前进逼近他们,就跑不敢靠近。他们的居住大多像临时搭建的棚屋,而没有炊具,旁边往往有池,池中用密浸食物,大致是黄精、薯芋之类。渔夫非常饥饿,上前取食,那些人也不生气,只是远远站着笑。后来取蒌叶吃,也将要递给渔夫让他们吃。渔夫刚停泊时,船上有剩余鱼,不久鱼吃完,苦于饥饿不得已,跟着他们吃。吃久了更加甘甜,而那些人也比较亲近,一起游玩相处,只是语言不通罢了,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山涧流水处,皆文石五色,瓘落可玩,渔子各收数升,置之舟中。一日,飓风大至,飘返故岸。家人以为已死,见之惊喜。已而取所挈文石,则皆靺鞨瑟瑟诸宝也。其中有紫者,以五铢入火,间以白金,成黄金二两,不镕, 【「镕」,原作「溶」。据天启本改。】 则柔甚,可屈折云。太仆丞葛君为予语状。
译山涧流水的地方,都是五色的文石,光彩夺目可供玩赏,渔夫各自收集几升,放在船中。一天,飓风大作,把船吹回原来的岸边。家人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见到他们又惊又喜。后来取出所带的文石,发现都是靺鞨、瑟瑟等宝物。其中有一种紫色的,用五铢钱放入火中,中间夹着白金,炼成黄金二两,没有熔化,质地非常柔软,可以弯曲折叠。太仆丞葛君向我讲述了这些情况。
尝闻里中长老传,数十年前,里俗以袷为裙,袷长衣下,令其蓬蓬张起,以为美观。即无袷裙,至系竹圈衬之,殊为可笑。及读王莽传,莽好以猪毛装楮衣中,令其张起。乃知古亦有之。
隆庆初年,见朝鲜入贡使者,自带以下,拥肿如瓮,蒲伏而行,想亦有袷衣在下。比数年来,直窄衣下短,如中国服,不张起矣。
万历甲戌,甘肃筑城,掘地得小棺千余,皆长尺许,其中人皆不腐,衣裳颜色一一可辨。衣有寸许,潞紬边幅宛然。时江陵当国,边臣不敢以闻,然京师多有知之者,第不知其故,共相骇愕。及考王莽时,池阳有小人,景长尺余, 【「景」,天启本作「仅」。】 或乘车马,或步行,操持器物,大小各称,三日而止。山海经「登山之神曰俞儿」,武帝时有巨灵,及抱朴子所载肉芝,皆此类也。
成太史监吾公宪父为西边大帅,尝镇固原。有民家子妇,事其姑无礼。一日,姑与之入庙祠祷,求一冒絮包头,妇不肯予。其子自探一巾与母,妇取而裂之。姑不得已,与同入庙,叩神未已,忽失妇所在,觅之不见。明日,遍走求,竟无踪迹。已而,至城外一小山上,其妇在焉,竟化为一驴,惟留一面两乳。舁至帅府,予之刍豆,即俯首啖之,而不能言也。此太史所亲见,于馆中闲谈偶及,其详如此。
隆庆三年,山西静乐县丈夫李良雨为人佣工,与其侪同宿。一夕,化为女子,其侪狎之,遂为夫妇。守臣以闻,良雨自缢死。
谷山笔麈卷之十六 杂说
西门公子好士,门下博徒酒客常数百人。公子出,则鞴鹰挟弹、操竽瑟而从者塞路。无何,公子中贫,无以奉客,而北里王孙暴富,富于公子,故公子门下客皆去而事王孙。王孙出,则鞴鹰挟弹、操竽瑟而从者塞路。于是公子与王孙博争道而怒相斗。客之从王孙者关弧而射公子,公子蹀履而走,王孙大喜,曰:「甚哉,客之忠也!关弧而射公子,公子蹀履而走!」出千金大享客。汉阴丈人谓之曰:「王孙过矣!比从王孙而游者,非故西门客耶?然而关弧射其故主如越人者,利王孙之金也。君之金今日尽,则明日折而之他,又何爱咫尺之矢,不以加君于十步之内而博人之千金耶?」王孙大悟,遂谢客。
魏其侯好客,五陵诸豪皆出其门下。已而魏其罢将,屏居南山射猎,丞相田蚡新贵用事,故魏其客皆去事田丞相。于是魏其叹曰:「嗟乎,客则何忍哉!老仆所以事客非有负也,皆去事田丞相!」东方生大笑仰天,冠缨尽绝,曰:「将军胡见之晚也!夫钓者,操竿垂饵投纶于渊[■溱禾换纟]之中,煦沫吞饵翛然而来者, 【「翛然」,「翛」,讹作「修」。翛然,庄子大宗师:「翛然而来,翛然而往。」】 鳅鲵也。若夫王鲔、赤鲤盈尺之鱼,若灭若没,若浮若游,可望而不可致,何者?其志不在饵也。今将军之客,利合而来,利尽而去,其来甚易,其去甚轻。若夫高世之士,悬万户之封,不可招之来,设汤镬之诛,不能挥之去,将军安得而客之?然则,将军之客徒鳅鲵耳,非有赤鲤、王鲔盈尺之鱼也!」
穰侯为秦相,入则为群臣之言以请于王与太后,出则为王与太后之令以令国人,国人莫喻也。客谓穰侯曰:「君侯之危如累卵矣!」穰侯▯然曰:「何谓?」客曰:「君侯知傀儡戏乎!夫傀儡戏者,一人而持两未偶,悬而垂之,其上 【「两未」,意不可解,「未」疑当作「木」。】 蔽之以帷,左手之人笑,右手之人泣,左手之人揖,右手之人旋。于是,市中小儿累迹而观者如市,以为天下之妙伎,洞心骇目,其乐忘食。及搴其帷而视之,则出一手也,于是大笑而走,不复返顾。今君侯亲为群臣之言以请于王与太后,又亲为王与太后之令以令国人,是举秦国上下左右出君侯之一口也,不可以绐市中小儿终日!君侯不早决者,臣惧秦人之搴帷而视之也,岂止笑而走哉!」穰侯不能用。
齐王之宫,美人三千,而无盐女求见。盘珊痀瘘,五管
译曾听乡里长老传说,几十年前,乡间风俗用衬垫做裙子,衬垫放在长衣下面,让衣服蓬蓬松松地撑起来,认为这样美观。即使没有衬垫的裙子,也系上竹圈来衬托,实在可笑。等到读《王莽传》,王莽喜欢把猪毛装在纸衣里面,让衣服撑起来。才知道古代也有这种情况。
隆庆初年,看见朝鲜进贡的使者,从腰带以下,臃肿得像瓮一样,趴伏着行走,猜想下面也有衬垫的衣服。近数年来,直接穿着窄衣短下,像中国的服饰,不再撑起来了。
万历甲戌年,甘肃修筑城墙,挖地得到小棺材一千多具,都长一尺左右,里面的人都没有腐烂,衣服颜色一一可以分辨。衣服有一寸左右,潞紬的边幅清晰可见。当时张居正当权,边疆官员不敢上报,但是京城很多人知道这件事,只是不知道原因,共同感到惊骇诧异。等到考证王莽时期,池阳有小矮人,身高一尺多,有的乘车马,有的步行,拿着器物,大小各相称,三天就停止了。《山海经》说“登山之神叫俞儿”,汉武帝时有巨灵,以及《抱朴子》所载的肉芝,都是这一类。
成太史监吾公宪父担任西边大帅,曾经镇守固原。有百姓家的儿媳妇,对待婆婆没有礼貌。一天,婆婆和她一起进庙祈祷,要一条头巾包头,儿媳妇不肯给。她的丈夫自己拿出一条巾给母亲,儿媳妇拿过来撕碎了。婆婆不得已,和她一起进庙,叩拜神灵不停,忽然不见儿媳妇在哪里,寻找也不见。第二天,到处寻找,竟然没有踪迹。不久,到城外一个小山上,儿媳妇在那里,竟然变成一头驴,只留下一张脸和两个乳房。抬到帅府,给她草豆,就低头吃,但不能说话。这是太史亲眼所见,在馆中闲谈偶然提及,详情如此。
隆庆三年,山西静乐县男子李良雨给人做佣工,和他的同伴一起住宿。一天晚上,变成女子,他的同伴亲近她,于是成为夫妇。守臣上报,李良雨自缢而死。
谷山笔麈卷之十六 杂说
西门公子喜好士人,门下赌徒酒客常常有几百人。公子出门,那么带着鹰、拿着弹弓、弹奏竽瑟跟随的人堵塞道路。不久,公子陷入贫困,没有钱供养客人,而北里王孙暴发致富,比公子富有,所以公子门下的客人都离开去侍奉王孙。王孙出门,那么带着鹰、拿着弹弓、弹奏竽瑟跟随的人堵塞道路。于是公子和王孙争道而愤怒互相打斗。跟随王孙的客人拉开弓射公子,公子小步快跑逃走,王孙非常高兴,说:“太厉害了,客人的忠诚啊!拉开弓射公子,公子小步快跑逃走!”拿出千金大宴宾客。汉阴丈人对他说:“王孙错了!现在跟随王孙交游的人,不是以前的西门客吗?然而拉开弓射他们旧主像对待越国人一样,是贪图王孙的金子。您的金子今天用尽,那么明天就会转而投奔别人,又何必吝惜近在咫尺的箭,不把它加在您十步之内而博取别人的千金呢?”王孙大悟,于是辞退客人。
魏其侯喜好宾客,五陵各位豪强都出自他的门下。不久魏其侯被罢免将军职务,隐居南山射猎,丞相田蚡新贵掌权,所以魏其侯的客人都离开去侍奉田丞相。于是魏其侯叹息说:“唉,客人怎么这么残忍啊!老仆侍奉客人没有辜负他们,都离开去侍奉田丞相!”东方生大笑仰天,帽带全断,说:“将军为什么看得这么晚啊!钓鱼的人,拿着竿子垂下饵投入深渊之中,吐着泡沫吞下饵轻快地来的,是泥鳅鲵鱼。至于王鲔、赤鲤一尺长的鱼,若隐若现,若浮若游,可望而不可即,为什么呢?它们的志向不在饵上。现在将军的客人,因利而来,利尽而去,他们来很容易,他们去很轻率。至于高出世俗的士人,悬挂万户的封赏,不能招他们来,设置汤镬的诛杀,不能驱使他们去,将军怎么能得到他们做客人呢?那么,将军的客人只是泥鳅鲵鱼罢了,没有赤鲤、王鲔一尺长的鱼啊!”
穰侯做秦国丞相,在宫内就替群臣说话向秦王和太后请求,在宫外就替秦王和太后下令给国人,国人都不明白。客人对穰侯说:“君侯的危险像堆叠的蛋一样了!”穰侯茫然说:“什么意思?”客人说:“君侯知道傀儡戏吗!傀儡戏,一个人拿着两个木偶,悬挂垂下,上面用帷帐遮蔽,左边的人笑,右边的人哭,左边的人作揖,右边的人旋转。于是,市中小儿接连足迹观看的人像市场一样,认为天下奇妙的技艺,惊心动魄,快乐得忘记吃饭。等到掀开帷帐看它,就是一只手,于是大笑跑开,不再回头看。现在君侯亲自替群臣说话向秦王和太后请求,又亲自替秦王和太后下令给国人,这是把秦国上下左右都出自君侯的一张嘴,不能欺骗市中小儿整天!君侯不早做决断,臣害怕秦国人掀开帷帐看它,哪里只是笑跑呢!”穰侯不能采纳。
齐王的宫殿,美人三千,而无盐女请求见面。盘珊痀瘘,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