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淮南鸿烈解二

淮南鸿烈解卷一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3–12 段

阊阖,始升天之门也。天门,上帝所居紫微宫门,冯夷、大丙之御,其能如此也】末世之御,虽有轻车、良马、劲策、利锻【段】不能与之争先【劲,强策棰也。末世之御不能与冯夷、大丙争在前】是故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葢,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隂阳为御【驺御也】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大丈夫谕体道者也,造化道也】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区,宅大宅,谓天也】可以步而步,可以骤而骤,令雨师洒道,使风伯扫尘【雨师毕星,风伯箕星】电以为鞭策【电激气,故以为鞭策】雷以为车轮【雷转气,故以为车轮】上游于霄雿【翟】之野,下出于无垠之门【霄雿,髙峻貌;无垠,无形状之貌】刘览偏照,复守以全【刘,犹留连之留,刘览,回观也】经营四隅,还反于枢【隅,方;枢,本也】故以天为葢,则无不覆也;以地为舆,则无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不使也;隂阳为御,则无不备也【隂阳次叙,以成万物,无所缺也】是故疾而不摇,逺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不损,而知八纮九野之形埒【劣】者,何也【八纮,天之八维;九野,八方中央也】执道要之柄,而游于无穷之地。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为,治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智故,巧饰也】是故响不肆应,而景不一设,叫【訆】呼仿佛,黙然自得【叫呼仿佛之声状】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物,事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已,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天性也,不以人事易其天性】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言通道之人虽外貌与物化,内不失其无欲之本情】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言天时自骋,道要其宿防】小大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数,度也】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夫临江而钓,旷日而不能盈罗,虽有钩箴芒距【距,▯也】微纶芳饵加之,以詹何娟嬛之数,犹不能与网罟争得也【詹何娟嬛,古善钓人名,数术也】射者扞乌号之弓,弯綦卫之箭【扞,张也;弯,引也。綦,美箭所出地名,卫利也。黄帝铸鼎于荆山鼎湖得道而仙,乘龙而上,其臣援弓射龙欲下黄帝,不能也。于是抱弓而号,因名其弓为乌号之弓】重之羿逄▯子之巧以要飞鸟,犹不能与罗者竞多【要,取;竞,逐也】何则以所持之小也?张天下以为之笼,因江海以为罟,又何亡鱼失鸟之有乎?故矢不若缴,缴不若无形之像【言其大也】夫释大道而任小数,无以异于使蟹捕防,蟾蠩【除】捕蚤,不足以禁奸塞邪,乱乃逾滋【以艾灼蟹匡上,内置穴中乃热,走穷穴也。

译可以人为地强求,要顺应其自然趋势而推动它;万物的变化,不可以穷尽,要把握其要领,归结其趋向。镜子和水与形体接触时,不设置巧饰,方圆曲直都不能逃脱。所以回声不随意应和,影子不单独设立,叫喊仿佛有声,沉默自然自得。人生来安静,这是天的本性;受感触而后行动,这是本性的损害;事物到来而精神应和,这是智识的活动。智识与事物接触,喜好和憎恶就产生了;喜好和憎恶形成,智识就被外物诱惑,不能反求自身,而天然的道理就泯灭了。所以通达大道的人,不因为人事而改变天性,外表与万物变化,内心不失去无欲的本情。达到虚无的境界而供给其需求,适时驰骋而要求其归宿。小

长短各有其工具。万物即使腾跃混乱,也不失其法度。因此身处上位而百姓不感到沉重,居于前列而众人不感到妨害。天下归附他,奸邪畏惧他,因为他不与万物相争,所以没有人敢与他相争。

在江边钓鱼,耗费时日却装不满鱼篓,即使有锋利的钩针、细密的鱼线、芳香的诱饵,再加上詹何、娟嬛的钓术,仍然不能与撒网捕鱼的人争夺收获。

射手拉开乌号弓,搭上綦卫箭,凭借后羿、逢蒙的巧技来射取飞鸟,仍然不能与张网捕鸟的人比谁捕获得多。为什么呢?因为所持的工具太小。

如果把天下当作笼子,把江海当作鱼网,哪里还会有丢失鱼鸟的情况呢?所以箭不如系有丝绳的箭,系有丝绳的箭不如无形的形象(指其宏大)。

舍弃大道而依赖小术,与让螃蟹捕捉蟾蜍、蟾蜍捕捉跳蚤没有什么不同,不足以禁止奸邪,混乱反而更加滋长。

从前夏朝的鲧修筑三仞高的城墙,诸侯背离他,海外的人产生狡猾之心。禹知道天下人背叛,于是拆毁城墙、填平护城河,散发财物,焚烧兵器,用德行来施予,海外的人归顺臣服,四方夷族纳贡服役。

在涂山会合诸侯,手持玉帛的有万国。所以巧诈之心藏在胸中,纯白的境界就不纯粹,精神的德行就不完整。自身的事情尚且不知道,又怎么能感化远方的人呢?

因此皮革坚硬则兵器锋利,城墙建成则冲车出现。如果用热水浇沸水,混乱反而更加严重。所以鞭打咬人的狗,鞭策踢人的马而想要教化它们,即使是伊尹、造父也不能使之改变。

如果心中没有伤害的念头,即使是饥饿的老虎也可以跟在后面,何况狗马之类呢?

所以体悟大道的人安逸而不困窘,依赖小术的人劳苦而无功。严酷的法律和苛刻的刑罚,不是霸王的大业。频繁使用鞭杖,不是招致远方的方法。

离朱的视力,能在百步之外看清针尖,却看不见深渊中的鱼;师旷的听力,能

八方的风调和谐,却听不到十里之外的声音。所以依靠一个人的能力,不足以治理三亩的住宅。遵循道义理数的规律,顺应天地的自然本性,那么天地四方也足以均衡治理。因此大禹疏通河道,是顺应水的特性作为准则;神农播种谷物,是依据禾苗的生长作为教导。浮萍在水中扎根,树木在土中扎

蟾蠩,防也。跳行舒迟,捕蚤亦不能悉得,故曰不足以禁奸】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狡猾也】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壊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徳,海外賔伏,四夷纳职【职贡也】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玉,圭;帛,▯纁也】故机械之心藏于胷中,则纯白不粹,神徳不全【机械,巧诈也。纯白之道不粹,精神专一之徳不全也】在身者不知,何逺之所能懐?是故革坚则兵利,城成则冲生。若以汤沃沸,乱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蹏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害之心亡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棰策繁用者,非致逺之术也【繁数也】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离朱,黄帝臣,明目人也】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师旷,晋平公乐师,八风,八方之风也。东方谷风,东南方清明风,南方凯风,西南方凉风,西方阊阖风,西北方不周风,北方广莫风,东北方融风。以八音之器宣播八方之风,一本以八风配八卦之风声】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决渎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蹠,足也;实,地也】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然,焚也】员者常转,窽【科】者主浮,自然之势也【员,轮丸之属;窽,空也,舟船之属】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妪伏,以气剖卵也;孕者,懐胎育生也】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草木首地而生,故曰倒生;挫伤者,雕落也】鹰雕搏鸷,昆虫蛰【什】藏,草木注根,鱼鼈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灭,没;形见也】木处榛巢,水居窟穴【聚木曰榛】禽兽有芄【芄,蓐也】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于越生葛絺【于发声,于越夷言也,越产细葛】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竝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九疑,山名,在苍梧,虞舜所葬地】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像鳞虫【被,翦也;文身,刻画其体为蛟龙之状,以入水,蛟龙不害也,故曰以像鳞虫】短绻不绔【裤】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卷,卷臂也;因之因水之宜也】鴈门之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弛弓,马不解勒,便之也【不谷食,食肉酪而已,北狄鲜卑也,弛舍便习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裸国在南方,圣人治礼不求变俗,故曰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隂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貈【涸】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净【反本也,天本授人清静之性,故曰反】究于物者,终于无为【无为者,不为物为也】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防【槎】智故曲巧伪诈,所以俛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故牛歧蹏【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循随游行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敎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天理也,不以人事滑乱其理,不以欲乱其清浄之性也】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为治也】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中伤也】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共工以水行霸于伏牺神农间,不周山昆仑西北倾犹下也】与髙辛争为帝【髙辛帝喾】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絶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巳【巳止也,翳越太子也,贤不欲为王,逃于山穴之中,越人以火熏出而立之】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孔子是也】土处下不争髙,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昔舜耕于歴山朞年而田者争处墝【毳】埆【壳】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朞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湍濑,水浅流急少鱼之处;曲隈,崖岸委曲深潭回流饶鱼之处】当此之时,口不设言,手不指麾【口不设不信之言,手不妄有所规拟】执▯徳于心而化驰若神【▯,天也;驰,行也】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説之,不能化一人。

译根;鸟类排开虚空而飞翔,兽类踏着实地而奔跑;蛟龙居住在水中,虎豹栖息在山上,这是天地的本性。两块木头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相遇就会熔化;圆形的物体常常转动,中空的物体主要漂浮,这是自然的趋势。所以春风吹来,甘甜的雨水降落,生育万物;有羽毛的鸟类孵化,有毛发的兽类怀孕;草木繁荣开花,鸟兽产卵怀胎,没有看见谁在作为,但功效已经成就了。秋风吹下霜冻,倒生的草木受到摧残;鹰雕搏击猛禽,昆虫蛰伏藏匿,草木收敛根系,鱼鳖聚集深渊,没有看见谁在作为,却消亡得无影无踪。树木上筑巢,水中挖洞;禽兽有草垫,人类有房屋;陆地上适合牛马,水上适合行船。匈奴出产皮裘,于越出产细葛;各自生产所急需的,来防备干燥潮湿;各自依据所处的环境,来抵御寒冷暑热,都得到适宜,万物便利其所,由此看来,万物本来就是这样自然,圣人又何必多事呢?九疑山的南面,陆上的事务少而水上的事务多,因此百姓披散头发、在身上刺画花纹,来模仿鳞甲类动物;穿着短衣不穿裤子,以便于涉水游泳;袖子短小卷起,以便于划船,这是顺应水性的缘故。雁门山的北面,狄人不以谷物为食,轻视老人而看重壮年,风俗崇尚气力,人不放松弓弦,马不解除缰绳,这是便于骑射的缘故。

舍弃便习。所以大禹进入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是顺应习俗。裸国在南方,圣人治理礼制不寻求改变风俗,所以说顺应习俗。现在那些移栽树木的人,如果失去树木阴阳生长的本性,就没有不枯槁的。所以橘子树移到长江以北,就变成枳树;鸲鹆不过济水,貈渡汶水而死,形体本性不可改变,所处形势不可迁移。因此通达大道的人,回归清净;穷究万物的人,最终归于无为。无为,就是不为了外物而行动。用恬淡来涵养本性,用淡漠来安顿精神,就能进入天门。所谓天,就是纯粹质朴、素直洁白,从未与杂糅之物混合;所谓人,就是偶防智巧、曲伪诈,用来俯仰于世人而与世俗交往。所以牛分蹄而戴角,马长鬃而足全,这是天性;络马之口,穿牛之鼻,这是人为。遵循天性的人,是与大道遨游;顺从人为的人,是与世俗交往。井底之鱼不可与它谈论大海,因为它受困于狭隘;夏虫不可与它谈论寒冷,因为它受限于时节;曲士不可与它谈论至高之道,因为它拘泥于世俗,束缚于教化。所以圣人不以人事扰乱天性,不以欲望扰乱情性。不谋划而恰当,不言语而可信,不思考而获得,不行动而成功。精神通达于灵府,与造化者共同治理。善于游泳的人溺水,善于骑马的人坠落,各自因为所喜好,反而自招祸患。所以好事的人未尝不中伤,争利的人未尝不困穷。从前共工的力量,撞击不周山,使大地向东南倾斜。与高辛争夺帝位,于是沉入深渊,宗族残灭,继嗣断绝祭祀。越王翳逃入山穴,越人用火熏出他,于是不得不止。由此看来,得在于时不在于争,治在于道不在于圣。土处在下面不争高,所以安稳而不危险;水向下流不争先,所以迅疾而不迟缓。从前舜在历山耕种,一年而种田的人争着去贫瘠之地,把肥沃的土地相让;在河滨钓鱼,一年而钓鱼的人争着去急流浅滩,把弯曲深潭相让。

在这个时候,口中不说出话,手中不做出指挥【口中不说出不真实的话,手中不随意有所规划比拟】秉持天道于心中,教化推行如同神速【〇,指天;驰,指运行】如果舜没有这样的志向,即使口若悬河,挨家挨户去劝说,也不能感化一个人。所以,无法用言语表述的道,是多么广大啊【道不可言说,所以称为不道之道】能够治理三苗,使羽民来朝【三苗,是尧时放逐的浑敦、穷奇、饕餮之类;羽民,是南方羽国的百姓】教化裸国,接纳肃慎,没有发布号令就改变了风俗,大概只有用心施行的人才能做到吧【徙,指教化;纳,指接受其朝拜;肃慎,在北方】法度刑罚哪里足以达到这种效果呢?所以圣人内在修养根本,而不外在修饰枝节,保养精神,收敛才智,所以淡然无为却无不为【能无为,所以万物没有不被教化的】淡泊无治却无不治。所谓无为,就是不先于万物行动;所谓无不为,就是顺应万物的作为【顺应万物的本性】所谓无治,就是不改变自然的本性;所谓无不治,就是顺应万物适宜的状态【然,就是适宜的意思】万物有所产生,却独自知道坚守其根本;百事有所出处,却独自知道坚守其关键【根本;门,指禁要之处】所以穷尽无穷,达到无极,照耀万物而不迷惑,响应万物而不匮乏,这就叫做天解【〇,指迷惑;天解,是说能明白天意】所以得道的人,意志柔弱而事业强大【弱,指柔顺;强,指无不胜】内心虚空而应对合宜【当,指契合】所谓意志柔弱而事业强大,就是柔顺安静,藏身于不敢,行事于不能,恬淡无虑,行动不失时机,与万物回旋周转,不率先倡导,感应而回应。所以尊贵的人必定以卑贱为称号【公、王、侯、伯自称孤、寡、不谷,所

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道不可道,故曰不道之道】夫能理三苗,朝羽民【三苗,尧时所放浑敦、穷奇、饕餮之属;羽民,南方羽国之民】徙裸国,纳肃慎,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徙,化也;纳,受其朝也;肃慎,在北方】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才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能无为,故物无不为之化】澹然无治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顺物之性】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然,犹宜也】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根本也;门,禁要也】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惑也;天解,言能明天意也】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弱,柔也;强,无不胜也】心虚而应当【当,合也】所谓志弱而事强者,柔毳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公、王、侯、伯称孤、寡、不谷,故曰以贱为号】而髙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而能也;能以寡统众】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扞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同【言强之为小】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言柔之为大】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敝【兵犹火也,强则盛,盛则衰,故曰则灭,以火谕也】是故柔弱者,生之榦也,而强者,死之徒也【榦质,徒众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先者隤陷,故曰穷;后者以谋,故曰达】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嵗,然而趋舍指凑【指所之也,凑所合也,指凑犹言行止也】日以月悔也【积日而至于月,则必悔前之非】以至于死。故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髙,则后者攀之;先者逾下,则后者蹷之【蹷履也】先者隤陷,则后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违之。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质的,射之凖执】犹錞【顿】之与刃,刃犯难而錞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錞,矛戈之錞;刃,矛戈之刃。刃在前,故犯难;錞在后,故无患】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竭而不流【发动,凝如脂凝也】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周调数术也,合于时,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道当随事为变,不必待于先,人事当在后,趋时当居先】是何则?

译以说以贱为号】而高的人必定以下为基础,依托小来包容大,居中来控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掌握得一之道从而以少正多【从而能够;能以寡统众】所谓事业强大,就是遭遇变故应对突发,排除祸患抵御灾难,力量没有不胜的,敌人没有不征服的,顺应变化揣度时机,没有人能伤害他。所以想要刚强的人必定以柔顺来守护,想要强大的人必定以柔弱来保全,积累柔顺就会刚强,积累柔弱就会强大,观察其所积累的,就可以知道祸福的趋向。刚强能胜过不如自己的人,到了和自己相当的人就相同了【说刚强是小的】柔顺能胜过超过自己的人,其力量不可估量【说柔顺是大的】所以军队强盛就会灭亡,树木强盛就会折断,皮革坚硬就会破裂,牙齿

口舌强硬而争先,就会率先败坏。【兵器就像火一样,强劲则旺盛,旺盛则衰败,所以说就会熄灭,这是用火来比喻的】因此,柔弱是生命的根本,而刚强是死亡的伴侣。【榦是根本,徒是伴侣】抢先行动,是困穷的道路;后发制人,是通达的源泉。【抢先的人容易陷入困境,所以说困穷;后动的人依靠谋略,所以说通达】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普通人中等寿命七十岁,然而取舍行动,逐日逐月地后悔。【指是所往,凑是所合,指凑就是说言行举止】积累日子到了月份,就一定会后悔之前的错误,直到死去。所以蘧伯玉五十岁时知道前四十九年的错误,为什么呢?因为抢先的人难以被了解,而后动的人容易进行攻击。抢先的人处于高处,后动的人就攀登上去;抢先的人越过低处,后动的人就踩上去。【蹷是踩踏】抢先的人陷入困境,后动的人就谋划应对;抢先的人失败,后动的人就避开。由此看来,抢先的人就是后动之人的弓箭和靶子。【质的,是射箭的靶子】就像矛柄和矛刃一样,矛刃遭遇危难而矛柄没有祸患,为什么呢?因为它依托在后位。【錞,是矛戈的柄;刃,是矛戈的锋刃。刃在前面,所以遭遇危难;錞在后面,所以没有祸患】这是世俗庸人普遍看到的,而贤能智慧的人也不能避免。所谓后动,不是说它停滞而不发动,凝固而不流动。【发动,凝像油脂凝固一样】可贵的是它周详于术数而合乎时机。【周调是术数,合乎时机,时机行动就行动,时机停止就停止】掌握道理来应对变化,先动也能制约后动,后动也能制约先动。【道理应当随事情变化,不必等待先动,人事应当在后,趋时应当居先】这是什么原因呢?不失去制约别人的方法,别人就不能制约自己。时机的反复变化,间隙不容许喘息。【说时机反复变化的间隙,不容许气息,非常急促】抢先就大大过头,落后就达不到。太阳回转而月亮运行,时间不与人游戏,所以圣人不看重尺长的璧玉,而珍视寸长的光阴。时机难得而易失。大禹追赶时机,鞋子掉了也不捡,帽子挂住也不顾,不是争着先动,而是争着得到时机。所以圣人坚守清静之道而怀抱柔弱之节。【清

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言时反侧之间,不容气息,促之甚也】先之则大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隂。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清,和净也;雌,柔弱也】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舒详也】攻大防【磨】坚,莫能与之争【防硙也,攻大防坚,谕难也】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脩极于无穷,逺渝于无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訾,量也】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羣生而无好憎,泽及蚑【岐】蛲【音饶,蚑蚑行,蛲小虫】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赡,足也,既,尽也】徳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遁,逸也,错缪相纷,彼此相糺也】利贯金石,强济天下【水流缺石,利也,舟船所载,无有重强也】动溶无形之域,而翺翔忽区之上,邅回川谷之间,而滔腾大荒之野【忽怳之区,上言其飞为云,无所不上也,邅回犹委曲也】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鸿,大也,洞,通也】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紾【轸】与万物始终【紾,转也】是谓至徳【言水之为徳最大,故曰至徳也】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徳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之言曰: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无形生有形,故为物大祖也,无音生有音,故为声大宗,祖宗皆本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于无形乎?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像之类,莫尊于水,出生入死,自无蹠有,自有蹠无,而以衰贱矣【出生,出生道,谓去清净也;入死,入死道,谓匿情欲也;蹠,适也;自无形适有形,离其本也;自有形适无形,不能复得,道家所弃,故曰以衰贱也】是故清静者,徳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用也。肃然应感,殷然反本,则沦于无形矣。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一者道之本】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九天八方中央也,九野亦如之】员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无根,言微妙也】懐囊天地【懐囊,犹言囊括宇宙之谓】为道关门,穆忞【民】隠闵,纯徳独存【穆忞隠闵,皆无形之类,纯不杂也】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既,尽也;勤劳也】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形,道也;有形,万物也】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

译,是和净;雌,是柔弱】因循应变,常常后动而不先动,柔弱以静,舒缓安定。【舒是详缓】攻击宏大、防备坚固,没有人能与他争。【防是磨,攻大防坚,比喻困难】天下的事物,没有比水更柔弱的,然而广大不可穷尽,深不可测,长远达到无穷,遥远到达无涯,休息消耗减少增加,通达于不可计量。【訾,是计量】向上天则

化为雨露,降于大地则成为润泽,万物不得不生长,百事不得不成功,包容众物而没有喜好与憎恶,恩泽遍及微小的虫类而不求回报,使天下富足而不枯竭,德施百姓而不耗费,运行而不可穷尽,细微而不可把握,击打它没有创伤,刺它不受伤,斩它不断,烧它不燃,流动潜行,交错纷杂而不可分散,锋利能穿透金石,力量能济助天下,在无形无象的领域中活动,在恍惚的虚空之上翱翔,在川谷之间曲折回旋,在广阔的荒野上奔腾,有余或不足,与天地相互给予,赋予万物,而没有先后之分,因此没有私心也没有公心,弥漫振荡,与天地广大相通,没有左也没有右,盘曲交错与万物始终相伴,这叫做至德。水之所以能在天下成就其至德,是因为它柔顺润滑。所以老子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在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中驰骋,从虚无中产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无形的事物,是万物的根本;没有声音的事物,是声音的根本。它的后代是光,再后代是水,都生于无形吗?光可见而不可握住,水可遵循而不可毁坏,所以有形象的事物中,没有比水更尊贵的了,从出生到死亡,从无形到有形,从有形到无形,从而变得衰微低贱。因此清静是德的极致,而柔弱是道的关键。虚无恬淡愉悦,是万物所依赖的。肃然感应,殷然返归本源,就沉没于无形了。所谓无形,就是“一”;所谓“一”,就是没有匹敌,与天下相合。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圆而不合于规

方形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无根,是说微妙】,怀抱天地【怀抱,犹言囊括宇宙的意思】,作为道的关隘,穆忞【民】隠闵,纯德独存【穆忞隠闵,都是无形的类别,纯是不杂】,布施而不尽,运用而不劳【既,是尽的意思;勤,是劳的意思】。因此看它看不见它的形体,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追寻它得不到它的本体,无形而有形从中产生【无形,是道;有形,是万物】,无声而五音鸣响,无味而五味形成,无色而五色成就。因此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角落,则名实同居【圏,是角落的意思】。音的数量不过五【宫商角徵羽】,而五音的变化不可胜听。味的调和不过五【甘酸咸辛苦】,而五味的变化不可胜尝。色的数量不过五【青赤白黑黄】,而五色的变化不可胜观。所以音,宫确立而五音形成【宫在中央,是声音的主宰,形正】;味,甘确立而五味平正【亭,是平的意思;甘,是中央的味道】;色,白确立而五色成就【白是所在,因为染色的缘故,五色可以成就】;道,一确立而万物生长。因此一的道理施行于四海,一的通达连接天地

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圏,则名实同居【圏,陬也】音之数不过五【宫商角征羽】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和不过五【甘酸咸辛苦】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青赤白黑黄】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宫在中央,声之主也,形正也】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亭,平也;甘,中央味也】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白者所在,以染之故,五色可成也】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解,达也;际,机也】其全也纯兮若璞【璞,玉在石而未剖者】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冲,虚也;盈,满也;澹,定不动之貌】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总,众聚也】百事之根皆出一门【道之门也】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道之先也】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于公,去其诱慕,除其嗜欲【诱慕,谕贪荣势也;嗜欲,情欲也】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则察【不烦扰也】】寡其所求,则得【易供故得】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形而不明;以知虑为治者,苦心而无功。是故圣人一度循轨【一齐也,轨法也】不变其宜,不易其常,放凖修绳,曲因其当。夫喜怒者,道之邪也【道贵平和,故喜怒为邪也】忧悲者,徳之失也【徳尚恬和,故以忧悲为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心当专一,中扃外闭,反有所好憎,故曰过;性当清静以奉天素,而反嗜欲,故为之累】人大怒破隂,大喜坠阳【怒者隂气也,积隂相薄,故破隂;喜者阳气也,积阳相薄,故坠阳】薄气发瘖,惊怖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徳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变更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不载于性】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散乱,粹纯也】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心也,外情欲】中能得之,则外能收之;中之得,则五藏宁,思虑平【五藏宁者,各得其所;思虑平者,不妄喜怒】筋力劲强,耳目聪明,疏达而不悖,坚强而不鞼【鞼音贵,折也】无所大过而无所不逮,处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在小能小,在大能大】其魂不躁【皂】其神不娆【躁狡,娆烦娆也,言精神定也】湫【秋】漻【辽】寂寞,为天下枭【湫漻,清静寂寞恬淡也,枭,雄也】大道坦坦,去身不逺,求之近者,往而复反,近谓身也。迫则能应,感则能动,沕穆无穷【穆,美也】变无形像【言能化也】优游委纵,如响之与景【响应声,影应形】登髙临下,无失所秉;履危行险,无忘▯仗【▯仗,道也】能存之,此其徳不亏,万物纷糅,与之转化,以听天下,若背风而驰【疾而易也】是谓至徳,至徳则乐矣。

译【解,是达的意思;际,是机的意思】。它完整时纯粹得像璞玉【璞,是玉在石中而未剖开的】,它分散时混沌得像浊水,浊而逐渐清澈,虚而逐渐充盈,澹定得像深渊【冲,是虚的意思;盈,是满的意思;澹,是安定不动的样子】,泛泛得像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的总聚都通过一个孔洞【总,是众聚的意思】,百事的根源都出自一个门【道的门】。它的运动没有形体,变化像神,它的行走没有踪迹,常后而先【道的先】。因此至人的治理,掩藏他的聪明,消灭他的文采,依循道而废弃智巧,与百姓同归于公,去掉他的诱惑羡慕,除去他的嗜欲【诱慕,是谕贪荣势的意思;嗜欲,是情欲的意思】,减少他的思虑,简约他所守持的就明察【不烦扰】,减少他所追求的,就得到【容易供给所以得到】。那些依靠耳目来听视的人,劳形而不明;依靠智虑来治理的人,苦心而无功。因此圣人统一法度遵循轨范【一齐也,轨法也】,不改变他的适宜,不改变他的常规,放准修绳,曲折地顺应其恰当。喜怒,是道的邪僻【道贵平和,所以喜怒为邪】;忧悲,是德的丧失【德尚恬和,所以

把忧愁悲伤当作是过失。喜好与憎恶,是心意的过错;嗜好与欲望,是本性的拖累。心应当专一,内心封闭而外不显露,反而有所喜好憎恶,所以说是过错;本性应当清静以顺应天然质朴,反而沉溺于嗜好欲望,所以成为拖累。人大怒会损伤阴气,大喜会耗散阳气。怒气属阴,阴气积聚相互搏击,所以损伤阴气;喜气属阳,阳气积聚相互搏击,所以耗散阳气。气机微弱会引发失音,惊恐畏惧会导致癫狂;忧愁悲伤且多怒,疾病就会形成积聚;喜好憎恶繁多,灾祸就会随之而来。所以心中没有忧愁喜乐,是道德的最高境界;通达事理而不变动,是宁静的最高境界;嗜好欲望不负载于本性,是虚空的最高境界;没有喜好与憎恶,是平和的最高境界;不随外物而散乱,是纯粹的最高境界。能做到这五点,就能通达神明。通达神明的人,是获得了内在的真道。因此用内心来控制外在的情欲,百事就不会荒废。内心能够得道,外在就能收敛;内心得道,五脏就安宁,思虑就平和。五脏安宁,是各安其位;思虑平和,是不妄动喜怒。筋力强劲,耳目聪明,通达而不悖乱,坚强而不折断。没有大的过失也没有不及,处在小的环境不感到逼迫,处在大的环境不感到空虚。魂魄不躁动,精神不烦扰,清静寂寞恬淡,成为天下的雄杰。大道平坦,离身体不远,向近处寻求,前往又返回,近就是指身体。受到压迫就能回应,受到感应就能行动,幽深美好而无穷无尽,变化没有形迹。从容自在,如同回声响应声音、影子响应形体一样。登高临下,不失去所持守的原则;行走于危险境地,不忘记所依靠的道。能够存守此道,道德就不会亏损,万物混杂,与之一起转化,治理天下,就像背着风奔驰一样迅速容易。这就叫做至德,至德就会快乐。古代有人居住在岩

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遗,失也】末世有势为万乘而日忧悲者,由此观之,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乎富贵而在于得和,知大已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几近,也许由务光是也】所谓乐者,岂必处京台、章华【京台、章华皆楚之大台】游云梦、沙邱【云梦,楚泽;华容也;沙邱,纣台名】耳听九韶、六莹【九韶,舜乐;六莹,颛顼乐】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夷道【夷,平也】钓射鹔【肃】鷞【霜】之谓乐乎【鹔鷞,鸟名,长胫緑身,其形似鴈】吾所谓乐者,人得其得者也。夫得其得者,不以奢为乐,不以廉为悲,与隂俱闭,与阳俱开。故子夏心战而臞,得道而肥【入见先王之道而説之,又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二者交争,故战而臞也;先王之道胜,无所复思,故肥】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滑,汨也;不以身为物役,不以情欲乱中和之道也】是故其为懽不忻忻【忻忻,为过制也】其为悲不惙【陟】惙【惙,伤性也】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之也。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乔木,上竦少隂之木;空穴,岩穴也】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言无以自得之人,犹以此为不足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至乐,至徳之乐极,亦至也】夫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傅,着旄旌也;象,以象牙为饰也】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朝歌,纣都;鄙邑,纣使师防作鄙邑靡靡之乐】齐靡曼之色【齐,列也;靡曼,美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髙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精神乱营【营,惑也】不得须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不得乐之形也】而日以伤生,失其得者也。是故内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于中,不止;从中出者,无应于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説之称;至徳髙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説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着于心,此何以异于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于口,则越而散矣【散去,耳不闻也】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者也。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经理也】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

译穴之中而精神不丧失,末世有人权势拥有万乘之国却日日忧愁悲伤,由此看来,圣人的关键不在于治理人民而在于得道,快乐不在于富贵而在于得和,懂得自身伟大而视天下为渺小,就接近于道了。所谓快乐,难道一定要处在京台、章华,游览云梦、沙邱,耳听九韶、六莹吗?

六莹,颛顼之乐,以口味煎熬芬芳,驰骋于平坦的大道,垂钓射杀鹔鹞,这叫做快乐吗?我所说的快乐,是人获得他本应得到的东西。那些获得本应得到东西的人,不把奢侈当作快乐,不把廉洁当作悲哀,与阴气一起闭藏,与阳气一起开启。所以子夏内心交战而消瘦,得道后而肥胖。圣人不用自身去役使外物,不用欲望去扰乱中和之道。因此他的欢乐不过分,他的悲哀不伤身。世间万物千变万化,逍遥不定,我独自慷慨超脱外物而与大道一同显现,因此有所自得。在高大的树木之下,在空旷的山穴之中,足以安适性情;如果没有自得,即使以天下为家,以万民为臣妾,也不足以养生。能够达到无乐境界的人,就没有不快乐的,没有不快乐就达到了极致的快乐。建立钟鼓,排列管弦,铺设毡毯茵席,附着旄牛尾和象牙装饰,耳朵听着朝歌、北鄙那些靡靡之音,陈列着美色,摆酒行觞,夜以继日,用强弩射高飞的鸟,放猎犬追逐狡兔,这作为快乐,声势浩大,怵然好像有所诱惑向往,解车休马,罢酒撤乐,而心里忽然好像有所丧失,怅然好像有所亡失。这是什么原因呢?不以内乐来统御外乐,而以外乐来扰乱内心。音乐响起就欢喜,乐曲结束就悲哀,悲哀欢喜交替产生,精神混乱迷惑,不能片刻平静。考察其原因,没有得到快乐的真谛,反而一天天伤害生命,失去了本应得到的东西。因此内心不能自得,禀受于外物,用来自我装饰。不浸润肌肤,不深入骨髓,不留在心志,不滞留五脏。所以从外而入的,内心没有主宰,不停止;从内而出的,外面没有呼应,不能实行。所以听到善言良策,即使是愚笨的人也知道称赞;至高德行,即使是不贤的人也向往。称赞的人多,而

使用它的人很少;仰慕它的人很多,而实行它的人却很少。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不能返归本性。如果内心不在中间开启,却强行学习知识,那么道理就不会进入耳朵,也不会铭刻在心,这与聋子唱歌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模仿别人去做,却没有自我快乐。声音从口中发出,就散失掉了,耳朵听不到了。心是五脏的主宰,用来支配四肢,运行血气,驰骋于是非的境界,出入于各种事务的门户。因此,如果内心没有领会,却有着治理天下的气魄,这就好比没有耳朵却想调协钟鼓,没有眼睛却想欣赏文章,必定不能胜任其职责。所以天下的神器,不可以作为。作为的人就会败坏它,执持的人就会失去它。许由轻视天下而不肯用自身去交换尧的位置

故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许由小天下而不以已易尧者,志遗于天下也【许由阳城人,箕山之隠士也,尧以其贤聘之,欲禅天下,不肯就】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身。我身得,则万物备矣。彻于心术之论,则嗜欲好憎外矣。是故无所喜而无所怒,无所乐而无所苦,万物▯同也。无非无是,化育▯燿,生而如死【▯天也,▯同言万物皆受气于天也,燿明也,生而如死言无所欲也】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之与我,岂有间哉?夫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杀生之柄,而以行其号令邪?吾所谓有天下者,非谓此也,自得而已【自得其天性也】自得则天下亦得我矣。吾与天下相得,则常相有,已又焉有不得容其间者乎?所谓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故虽游于江浔海裔【浔,涯也,裔,边也】驰要褭,建翠葢【要褭,马名,日行万里。翠葢以翠鸟羽饰葢也,褭音袅】目观掉羽武象之乐【掉羽武象,周武王之乐】耳听滔防【朗】奇丽激抮之音【乐有激▯抮转,皆曲名也】▯郑卫之浩乐,结激楚之遗风。射沼濵之髙鸟,逐苑囿之走兽。此齐民之所以淫泆流湎【齐于凡民,故曰齐民】圣人处之,不足以营其精神,乱其气志,使心怵然失其情性。处穷僻之乡,侧谿谷之间【侧仗也】隠于榛薄之中【藂木曰榛,深草曰薄】环堵之室,茨之以生茅,蓬户瓮牖,揉桑为枢【堵长一丈,髙一丈,面环一堵为方一丈,故曰环堵,言其小也。编蓬为户,以破瓮蔽牖,揉桑条以为户枢】上漏下湿,润浸北房【浸渍也,北房隂堂】雪霜瀼【徜】灖【校】浸潭苽【觚】蒋【瀼灖,雪霜貌。浸潭之润,以生苽蒋。实苽者,蒋实其米曰▯胡,蒋音浆】逍遥于广泽之中,而仿洋于山峡之旁【两山之间为峡】此齐民之所为,形植黎累,忧悲而不得志也。圣人处之,不为愁悴怨怼,而不失其所以自乐也。是何也?则内有以通于天机,而不以贵贱贫富劳逸失其志徳者也。故夫乌之哑【雅】哑,鹊之唶【惜】唶,岂尝为寒暑燥湿变其声哉【言体道者不为贵贱贫富劳逸易其志,如乌鹊之不为寒暑易其声】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万物之推移也。非以一时之变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吾所谓得者,性命之情,处其所安也。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士与同志交接,有一防而交定,故曰有一定之论也。贞女专一,亦无二心,故曰有不易之行也】规矩不能方圆,钩绳不能曲直【虽规矩钩绳,无以施于此】天地之永登丘,不可为脩,居卑不可为短。

译,是因为他的志向遗忘了天下。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顺应天下而治理天下。天下的关键,不在于那里,而在于我这里;不在于别人,而在于自身。自身得以保全,那么万物就完备了。透彻理解心术的道理,那么嗜欲好憎就排除在外了。因此没有欢喜也没有愤怒,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万物混同。没有非也没有是,化育光明,活着就像死去一样。天下,也是我所拥有的,我也属于天下所拥有。天下与我,哪里有间隔呢?拥有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掌握权力、持有权势,操持生杀的大权,以此来推行他的号令吗?我所说的拥有天下,不是指这个,而是自我自得罢了。自我自得,那么天下也就得到我了。我与天下相互得到,就常常相互拥有,自己又怎么会有不被容纳在其中的情况呢?所说的自我自得,就是保全自身。保全自身,就与道合为一体了。所以即使游玩在江河的岸边、大海的尽头,骑着要褭这样的骏马,树立着翠羽装饰的华盖,眼睛观看掉羽武象这样的音乐舞蹈,耳朵聆听滔防奇丽激抮这样的音乐,以及郑卫的淫乐,结激楚的遗风。射杀沼泽边的高飞之鸟,追逐苑囿中的奔跑野兽。这些是普通百姓之所以沉溺放纵的原因,圣人处于其中,不足以扰乱他的精神,扰乱他的气志,使内心惊惧而失去

人的情性。身处穷困偏僻的乡野,靠近溪谷之间,隐没在丛生的草木之中。住在四周墙壁仅一丈见方的小屋里,用未干的茅草覆盖屋顶,以蓬草编门,用破瓮遮挡窗户,揉弯桑条作为门轴。屋顶漏雨,地面潮湿,水汽浸渍着北面的阴堂。雪霜凝结,湿润滋生着菱角和菰米。在广阔的沼泽中逍遥自在,在山峡旁边徜徉徘徊。这是普通百姓所过的生活,形体劳累,忧愁悲伤而不得志。圣人处在这种境地,却不愁苦怨恨,也不失去自我快乐的本性。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内心能够通达自然的机理,不因贵贱、贫富、劳逸而改变自己的志向和德行。所以乌鸦的哑哑声,喜鹊的唶唶声,难道会因为寒暑燥湿而改变它们的叫声吗?因此,得道之人意志坚定,不依赖万物的变迁。不因为一时的变化而决定自我安适的方式。我所说的得道,就是顺应性命的情状,安处于所安之处。性命与形体一同产生,形体完备性命也就形成,性命形成喜好和憎恶也就产生了。所以士人有确定的准则,女子有不变的行为。圆规曲尺不能使其方圆,钩绳不能使其曲直。天地长久,登上山丘不能因此变高,处于低处不能因此变矮。所以得道之人,穷困而不恐惧,显达而不荣耀,身处高位而不危险,持守盈满而不倾覆。新鲜而不炫耀,长久而不改变。进入火中不被烧焦,进入水中不被浸湿。所以不依赖权势而尊贵,不依赖财富而富有,不依赖力量而强大。心境平虚而不随物流转,与造化一起翱翔。像这样

是故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处髙而不机,持盈而不倾【机」危也,倾覆也】新而不防,久而不渝【防,明也;渝,变也】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平虚不流,与化翺翔【翺翔,犹倾仰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舜藏金于▯岩之山,藏珠于五湖之渊,以塞贪淫之欲】不利货财,不贪势名。是故不以康为乐,不以慊为悲【康,安;慊,约也】不以贵为安,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宜,以随天地之所为。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昧,不明也】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夫举天下万物,蚑蛲、贞虫【蚑,行也;蛲蛲,动之虫也;贞虫,即细腰之属也】蝡动、蚑作,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何也?以其性之在焉而不离也。忽去之,则骨肉无伦矣【去之,去道也;则骨肉靡灭,无伦匹也】今人之所以眭【携】然能视,防【忧】然能听,形体能抗,而百节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视丑美,而知能别同异,明是非者,何也?气为之充,而神为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系者,其行也足蹪趎【殊】埳【坎】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蹪,踬也;楚人读踬为蹪】招之而不能见也,呼之而不能闻也。耳目非去之也,然而不能应者,何也?神失其守也【精神失其所守】故在于小则忘于大,在于中则忘于外,在于上则忘于下,在于左则忘于右。无所不充,则无所不在【精神无所不充,在存也】是故贵虚者,以毫末为宅也【虚者,情无所念虑也;以毫末为宅者,言精微也】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难,而越沟渎之险者,岂无形、神、气、志哉?然而用之异也。失其所守之位,而离其外内。之舍,是故举错不能当,动静不能中,终身运枯形于连嵝【楼】列埓之门【运行枯病也,形体也,连嵝犹离嵝也,委曲之类,列埒不平均也】而蹪蹈于汚壑穽陷之中【汚壑,大壑】虽生俱与人钧,然而不免为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制者,神从而害【神清静故利,形有情欲故害也】贪饕多欲之人,漠防于势利,诱慕于名位【漠防犹钝防,不知足也】冀以过人之智,植于髙世,则精神日耗而弥逺,久淫而不还,形闭中距则神无由入矣【清静之性无从还入也】是以天下时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烛之类也。火逾然而消逾亟。夫精神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耗者以老。

译的人,把金子藏在山里,把珍珠藏在深渊里,不贪图货财,不迷恋权势名声。所以不因安逸而快乐,不因困窘而悲伤;不因尊贵而安心,不因卑贱而危险。形体、精神、

气与志各自处于适宜的位置,以顺应天地的运作。形体是生命的房舍,气是生命的充实,神是生命的主宰。一旦有一者失去其位,那么这三者就会受到伤害。因此圣人让人各自处于其位,坚守其职分,而不让它们相互干扰。所以形体处于不安适的位置,就会耗损气;气在不该用的时候被使用,就会泄漏;神在不适宜的情况下行动,就会昏昧。这三者不可不谨慎地守护。天下万物,无论是爬行的、蠕动的、细腰类的昆虫,都知道它们的喜好憎恶、利害所在,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本性存在于其中而不分离。如果忽然离开了道,那么骨肉就会溃散,没有伦常了。现在人之所以能够清晰地看,敏锐地听,形体能够支撑,百节能够屈伸,视觉能够分辨黑白,看清丑美,智慧能够辨别同异,明辨是非,为什么呢?因为气充实了它们,而神支配着它们。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大凡人的意志各有其指向,而精神有所系念时,走路就会绊倒在坑坎里,头撞到树木上而自己不知道;招手而不能看见,呼喊而不能听见。耳目并没有离开身体,然而不能回应,为什么呢?因为精神失去了它的守护。所以精神专注于小事就会忘记大事,专注于内部就会忘记外部,专注于上面就会忘记下面,专注于左边就会忘记右边。精神无所不充实,就无所不在。因此崇尚虚静的人,以毫末为居所。现在狂人不能躲避水火的灾难,跨越沟渠的险阻,难道他们没有形体、精神、气、志吗?然而他们的使用方式不同。失去了所守护的位置,而离开了内外之舍,因此举动不能得当,动静不能适中,终身拖着枯朽的形体在崎岖不平、高低错落的地方行走,而跌倒在污秽的沟壑和陷阱之中。虽然生命与人相同,然而不免被人嘲笑,为什么呢?因为形体与精神相失。所以以神为主宰的,形体顺从而有利;以形体为制约的,精神顺从而有害。贪婪多欲的人,沉溺于势利,被诱惑

对于名位【漠然防备如同迟钝防备,这是不知足的表现】,希望凭借超过常人的智慧,树立于高出世俗的地位,那么精神就会日渐消耗而离本性越来越远,长期沉溺而不能回归,形体闭塞、内心阻隔,精神就没有途径进入体内了【清静的本性无从回归体内】。因此天下时常有盲目妄动、自我迷失的祸患,这就像膏烛一样。火燃烧得越旺,蜡烛消耗得就越快。人的精神、气、志,安静就会日渐充盈而变得强壮,躁动就会日渐消耗而变得衰老。所以圣人将要养护他的精神,调和减弱他的气息,使形体平和安宁,与大道一起沉浮,俯仰之间恬淡安

是故圣人将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沈浮,俛仰恬然,则纵之,迫则用之。其纵之也,若委衣;其用之也,若发机【机弩机关,言其疾也】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遇时也】而百事之变无不应。

译然,那么放纵时就顺应它,紧迫时就运用它。他放纵的时候,就像放下衣服;他运用的时候,就像触发弩机【弩机的机关,是说它迅速】。像这样,那么万物的变化没有不恰逢其时的,而百事的变化没有不响应的。

淮南鸿烈解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淮南鸿烈解卷二

  汉 髙诱 注

俶真训【俶,始也;真,实也。説道之实,始于无,化育于有,故曰俶真。俶,音出】

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无者,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萌兆牙蘖,未有形埒垠【寅】堮【▯】无无蝡【软】蝡,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繁愤众积之貌,发愤也】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隂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徳含和,缤纷茏苁,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竞逐畅达和气,缤纷杂揉也,茏苁聚会也,兆朕形怪也,茏音龙,苁音聪】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懐气而未▯,虚无寂寞,萧条霄雿【翟】无有,仿佛【佛】气遂而大通,防防者也。有有者,言万物掺【参】落,根茎枝叶,青葱苓茏,萑【委】蔰【户】炫煌,蠉飞蝡动,蚑行喙息,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掺纤也,萑蔰炫煌采色貌,切嚤循顺也】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门】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储与扈冶褒大意也】浩浩瀚【汗】瀚不可隠仪揆度而通光耀者【浩浩瀚瀚广大貌,光耀无形也】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防,深闳广大,不可为外,析毫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混防大防之中谓道也】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隂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燿之间于无有,退而自失也,曰予能有无而未能无无也【能有无为也,未能本性自无为也】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大块天地之间休息也】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欲人同死生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其形矣【大丈夫以天下为室以藏万物】物岂可谓无大▯攉【镐】乎【扬攉无虑大数名也】一范人之形而犹喜【范犹遇也遭也言物一法效人形尚由善也】若人者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也【言死生变化也】弊而复新其为乐也可胜计邪譬若防【梦】为鸟而飞于天防为鱼而没于渊方其防也不知其防也觉而后知其防也今将有大觉然后知今此之为大防也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乐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乐也昔公牛哀转病也七日化为虎【公牛氏韩人转病易病也江淮之间公牛氏有易病化为虎若中国有狂疾者疾作有时也其为虎者便还食人食人者因作真虎不食人者更复化为人】其兄掩户而入觇【詀】之则虎搏而杀之【觇视也】是故文章成兽爪牙移易【移易人爪牙为虎爪牙】志与心变神与形化【志心皆变神形皆化】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喘】驰各乐其成形【代更谢叙也舛牙也形谓成虎形人】狡猾钝惽是非无端孰知其所萌夫水向冬则凝而为氷氷迎春则泮而为水氷水移易于前后若周员而趋孰暇知其所苦乐乎【泮释也趋归也】是故形伤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苑而神壮【苑枯病也壮伤也】神伤乎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余故罢【皮】马之死也剥之若槁狡狗之死也割之有濡【狡少也濡濡湿气力未尽】是故伤死者其鬼娆【娆烦娆善行病祟人娆音绕】时既者其神漠【既尽也时既当老者则神寂漠漠定也】是皆不得形神俱没也【道家养形养神皆以寿终形神俱没不但漠而已也】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防其觉不忧【精神无所思虑,故不防;志存仁义,患不得至,故不忧】古之人有处混防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谗】抢【撑】衡杓之气,莫不弥靡【搀抢彗孛也,杓北斗柄第七星】而不能为害。

译淮南子·鸿烈解 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淮南子·鸿烈解 卷二

汉 高诱 注

俶真训【俶,开始;真,真实。阐述道的真实,始于无,化育于有,所以叫俶真。俶,音出】

有“开始”的,就有“未曾开始”的。有“开始”的,就有“未曾开始”的。那未曾开始的,有开始的,有存在的,有无存在的,有未曾开始有无存在的,有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有无存在的。所谓有“开始”的,是众气积聚尚未发动,萌芽初现,还没有形状界限,没有细微蠕动,将要生发兴起却还未成形,万物类别【繁愤,众气积聚的样子,发动愤激之意】有“未曾开始有开始”的,是天之气开始下降,地之气开始上升,阴阳交错融合,一起在宇宙之间优游竞逐、畅达和顺,承受德性、蕴含和气,纷杂混杂,想要与万物接触却还未显现征兆【竞逐畅达和气,缤纷杂揉的样子,茏苁,聚会的样子,兆朕,形迹怪异的样子,茏音龙,苁音聪】有“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有开始”的,是天蕴含和气而尚未下降,地怀抱地气而尚未上升,虚无寂寞,萧条空旷,没有存在,仿佛气息贯通而宏大,朦胧不清的样子。有“存在”的,是说万物参差错落,根茎枝叶,青翠茂盛,色彩鲜明,昆虫飞翔蠕动,爬行呼吸,可以触摸把握而有数量【掺,纤细的样子,萑蔰炫煌,色彩鲜明的样子,切循,顺从的样子】有“无存在”的,看它看不见它的形状,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摸它摸不到它,望它望不到它的尽头,徘徊游荡,浩大广阔,不可揣度衡量而通达光耀的【浩浩瀚瀚,广大的样子,光耀,无形的样子】有“未曾开始有无存在”的,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宏大混同,深远广阔,不能把它当作外部,剖析毫芒不能把它当作内部,没有方丈之屋却生出有无的根源【混同,宏大混同之中称为道】有“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有无存在”的,天地尚未分开,阴阳尚未区分,四季尚未划分,万物尚未产生,汪洋平静,寂静清澈,看不见它的形状,好像光芒闪耀在虚无之中,退却而自我迷失,说我能做到无存在却还不能做到无无【能有无,做到无存在;未能无无,未能本性自然无为】等到做到无无,至妙之道从哪里能达到这样呢?那大地承载我形体,用生命使我劳累,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大块,天地之间休息的意思】使我生命良好的,也就是使我死亡良好的

【想要人们共同经历生死】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沼泽中,人们认为这很牢固了。虽然如此,半夜里有力气的人背着它们跑掉,睡觉的人不知道,还是有所逃逸。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那么就没有地方可以隐藏它的形迹了【大丈夫以天下为居室来藏纳万物】万物难道可以说没有大的吗【扬大,无虑,是大数的名称】一旦遭遇人的形体就欢喜【范,通“遇”,遭遇。意思是万物一旦效法人的形体,尚且认为是善的】像人这样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说的是死生变化】破旧而后更新,其中的快乐难道能计算得尽吗?譬如做梦变成鸟而在天上飞翔,做梦变成鱼而潜入深渊,正在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醒来之后才知道那是梦。现在将有大觉醒,然后才知道现在这叫做大梦。起初我未出生时,哪里知道生的快乐呢?现在我未死,又哪里知道死的不快乐呢?从前公牛哀生了重病,七天变成了老虎【公牛氏是韩国人,转病,即易病。江淮之间有公牛氏生了病变成老虎,就像中国有狂疾的人,发病有时。变成老虎的便回来吃人,吃人的就变成真正老虎不再吃人,不吃人的又变回人】他的哥哥关上门进去窥视他,老虎就扑上去杀了他【觇,窥视】所以文章变成兽类,爪牙改变【人的爪牙变成虎的爪牙】意志与心灵变化,精神与形体转化【意志心灵都变了,精神形体都化了】当他变成老虎时,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人;当他还是人时,不知道自己将要变成老虎。两者更替,错杂奔驰,各自快乐于自己的成形【代,更替;谢,更迭;舛,错杂;形,指变成虎的形体和人的形体】狡猾与愚钝,是与非没有头绪,谁知道它们的起源呢?水到了冬天就凝结成冰,冰迎接春天就融化成水,冰与水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