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鸿烈解卷十四
度水而无游数,虽强必沉;有游数,虽羸必遂。又况托于舟航之上乎?为治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欲之本,在于反性;反性之本,在于去载【去浮华载于亡者也】去载则虚,虚则平,平者道之素也,虚者道之舍也。能有天下者,必不失其国;能有其国者,必不防其家;能治其家者,必不遗其身;能修其身者,必不忘其心;能原其心者,必不亏其性;能全其性者,必不惑于道。故广成子曰:「慎守而内,周闭而外【广成子,黄帝时人也】多知为败,毋视毋聼,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未之有也。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胜敌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也。强胜不若己者,至于与同则格【言人力能与己力同也,己以强加之,则战格也】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度。故能以众不胜成大胜者,唯圣人能之。善游者不学刺舟而便用之,劲防者不学骑马而便居之,轻天下者,身不累于物,故能处之。太王亶父处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币珠玉而不聼,乃谢耆老而徙岐周,百姓携幼扶老而从之,遂成国焉。推此意,四世而有天下,不亦冝乎【四世: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无以天下为者,必能治天下者,霜雪雨露,生杀万物,天无为焉,犹之贵天也。厌文搔【骚】法【厌持也,搔劳也】治官理民者,有司也,君无事焉,犹尊君也。辟地垦草者,后稷也;决河濬江者,禹也;聼狱制中者,臯陶也;有圣名者,尧也。故得道以御者,身虽无能,必使能者为己用;不得其道,伎艺虽多,未有益也。方船济乎江,有虚舟从一方来,触而覆之,虽有忮心,必无怨色。有一人在其中,一谓张之,一谓歙之【持舟檝者,谓近岸为歙,逺岸为张也】再三呼而不应,必以丑声随其后。向不怒而今怒,向虚而今实也。人能虚己以游于世,孰能訾之?释道而任智者,必危;弃数而用才者,必困。有以欲多而亡者,未有以无欲而危者也;有以欲治而乱者,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故智不足,免患;愚不足,以至于失。宁守其分,循其理,失之不忧,得之不喜。故成者非所为也,得者非所求也。入者有受而无取,出者有授而无予。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者弗德,所杀者非怨,则几于道也。圣人不为可非之行,不憎人之非己也;修足誉之德,不求人之誉己也;不能使祸不至,信己之不迎也;不能使福必来,信己之不攘也【攘,却也】祸之至也,非其求所至,故穷而不忧;福之至也,非其求所成,故通而弗矜【矜,自伐其功也】知祸福之制,不在于己也,故闲居而乐,无为而治。
译行确立,这五者就没有危险;这五者显露,德行就没有位置了。所以得道,愚者也有余;失道,智者也不足。渡水而没有游泳的方法,即使强壮也必定沉没;有游泳的方法,即使瘦弱也必定成功。何况是依托在舟船之上呢?治理的根本任务,在于安定百姓;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物资充足;物资充足的根本,在于不耽误农时;不耽误农时的根本,在于减少政事;减少政事的根本,在于节制欲望;节制欲望的根本,在于返归本性;返归本性的根本,在于去除负担。去除负担就虚空,虚空就平和,平和是大道的本色,虚空是大道的居所。能拥有天下的人,必定不失去他的国家;能拥有国家的人,必定不危害他的家庭;能治理家庭的人,必定不遗忘自身;能修养自身的人,必定不遗忘内心;能推究内心的人,必定不亏损本性;能保全本性的人,必定不迷惑于大道。所以广成子说:“谨慎地守护内在,周密地封闭外在。多知是败坏,不要看不要听,怀抱精神保持宁静,形体自然端正。不能从自身得到却想了解别人,是没有的。所以《易经》说:‘扎紧口袋,没有灾祸也没有赞誉。’能成就霸王之业的人,必定是战胜敌人的人;能战胜敌人的人,必定是强大的人;能强大的人,必定是使用人力的人;能使用人力的人,必定是得到人心的人;能得到人心的人,必定是自我满足的人;能自我满足的人,必定是柔弱的人。强力战胜不如自己的人,到了与同等的人就会抵触。
个人的力量是相同的,如果凭借强力去压制别人,就会发生争斗。以柔克刚的力量源于自身,其威力是不可估量的。所以能够凭借众人看似不胜的力量而取得巨大胜利的,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善于游泳的人不需要学习划船就能熟练运用,善于防守的人不需要学习骑马就能安稳处之,轻视天下的人,自身不被外物所牵累,所以能够安然处之。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他用皮币珠玉进贡也不被听从,于是告别长老迁往岐山周原,百姓携幼扶老跟从他,于是建立了国家。推究这个意思,经过四代而拥有天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四代:太王、王季、文王、武王】不妄图主宰天下的人,必定能治理好天下。霜雪雨露,生养或毁灭万物,天并不刻意作为,人们仍然尊崇天。厌恶繁琐文法、劳苦治官理民的是官吏,君主无所事事,人们仍然尊崇君主。开辟土地、垦荒除草的是后稷;疏通黄河、深挖长江的是禹;审理案件、制定适中刑罚的是皋陶;拥有圣明名声的是尧。所以得道并驾驭万物的人,自身即使没有才能,也必定让有才能的人为自己所用;不得其道,技艺即使再多,也没有益处。乘船渡江,有一艘空船从一边来,撞翻了你的船,即使你有忌恨之心,也一定没有怨恨的神色。如果船中有一人,有人喊让他张开船桨,有人喊让他收拢船桨【划船的人,认为靠近岸边为收拢,远离岸边为张开】再三呼喊而不回应,必定会用难听的话在后面咒骂。先前不愤怒而现在愤怒,是因为先前船是空的而现在船里有人。人如果能虚己处世,谁能指责他呢?舍弃道而依赖智巧的人,必定危险;抛弃法度而使用才能的人,必定困顿。有因为欲望多而灭亡的,没有因为无欲而危险的;有因为想治理而混乱的,没有因为守常而失败的。所以智巧不足,可以免除祸患;愚笨不足,以至于失败。宁可守住本分,遵循事理,失去了不忧愁,得到了不欢喜。所以成功不是刻意作为的结果,获得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进入的人有接受而没有索取,出去的人有授予而没有给予。顺应春天而生养,顺应秋天而肃杀,对于所生养的不感恩,对于所肃杀的不怨恨,这就接近道了。圣人不做可被指责的行为,不憎恨别人指责自己;修养足以获得赞誉的德行,不追求别人赞誉自己;不能使祸患不来,确信自己不主动招致;不能使福分必然到来,确信自己不强行夺取【
圣人守其所以有,不求其所未得,求其所无,则所有者亡矣。修其所有,则所欲者至。故用兵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也;治国者,先为不可夺,以待敌之可夺也。舜修之歴山,而海内从化;文王修之岐周,而天下移风。使舜趋天下之利,而忘修己之道,身犹弗能。保何尺地之有?故治未固于不乱【治不乱之道尚未牢固也】而事为治者必危;行未固于无非,而急求名者必剉也。福莫大无祸,利莫美不丧。动之为物,不损则益【动有为也】不成则毁,不利则病,皆险也【险言危难不可行】道之者危,故秦胜乎戎而败乎殽【秦穆公胜西戎,为晋所败于殽】楚胜乎诸夏而败乎栢莒【楚昭王服诸夏,而呉败之栢莒,莒春秋作举】故道不可以劝而就利者,而可以宁避害者。故常无祸,不常有福;常无罪,不常有功。圣人无思虑,无设储,来者弗迎,去者弗将【将,送也】人虽东西南北,独立中央。故处众枉之中,不失其直;天下皆流,独不离其坛域。故不为善,不避丑,遵天之道;不为始,不专己,循天之理;不豫谋,不弃时,与天为期;不求得,不辞福,从天之则。不求所无,不失所得;内无旁祸,外无旁福。祸福不生,安有人贼?为善则观【众人之所观也】为不善则议。观则生贵,议则生患。故道术不可以进而求名,而可以退而修身;不可以得利,而可以离害。故圣人不以行求名,不以智见誉,法修自然,己无所与。虑不胜数,行不胜德,事不胜道。为者有不成,求者有不得。人有穷而道无不通,与道争则防。故《诗》曰:“弗识弗知,顺帝之则。”有智而无为,与无智者同;道有能而无事,与无能者同。德其智也,告之者至,然后觉;其动也,使之者至,然后觉。其为也有智若无智,有能若无能。道理为正也。故功盖天下,不施其美;泽及后世,不有其名。道理通而人伪灭也。名与道不两明,人受名则道不用;道胜人则名息矣。道与人竞长,章人者息,道者也【章,明也;息,止也】人章道息,则危不逺矣。故世有圣名,则衰之日至矣。欲尸名者,必为善;欲为善者,必生事。事生则释公而就私,货数而任己。欲见誉于为善,而立名于为质,则治不修故而事不须时,治不修故则多责,事不须时则无功,责多功鲜,无以塞之,则▯发而邀当,▯为而要中,功之成也不足以更责【更偿也】事之败也不足以弊身,故重为善若重为非,而几于道矣。天下非无信士也,临货分财,必探筹而定分【探筹,捉筹也】以为有心者之于平,不若无心者也。天下非无亷士也,然而守重寳者,必关户而全封,以为有欲者之于亷,不若无欲者也。人举其疵则怨人【举说己之疵则怨之】鉴见其丑则善鉴【鉴,镜也。
译攘,排斥、夺取】祸患到来,不是自己追求而来的,所以困窘而不忧愁;福分到来,不是自己追求而成的,所以通达而不自夸【矜,自夸其功】知道祸福的主宰不在于自己,所以闲居而快乐,无为而治理。圣人守住他所以拥有的
不追求那些尚未得到的,去追求那些没有的,那么已经拥有的就会丧失。修养自己已经拥有的,那么所渴望的就会到来。所以用兵的人,先让自己处于不可被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出现可被战胜的破绽;治理国家的人,先让自己处于不可被掠夺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出现可被掠夺的破绽。舜在历山修养德行,而天下百姓都顺从教化;文王在岐山、周地修养德行,而天下风俗随之改变。假使舜去追逐天下的利益,而忘记了修养自身的道理,连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能拥有尺寸的土地呢?所以治理尚未牢固在没有混乱的时候,而急于作为治理的人必定危险;行为尚未牢固在没有过错的时候,而急切追求名声的人必定挫败。福气没有比没有祸患更大的,利益没有比不丧失更美好的。行动作为事物,不损害就增益,不成功就毁坏,不顺利就生病,这些都是危险。遵循这种危险之道的人处境危急,所以秦国战胜了西戎却在崤山被晋国打败;楚国战胜了中原各国却在柏举被吴国打败。所以道不可以用来鼓励人们去追求利益,而可以用来安宁地避开祸害。所以常常没有祸患,并不常常有福分;常常没有罪过,并不常常有功绩。圣人没有思虑,没有储备,来者不迎接,去者不送行。人们虽然向东、西、南、北各方奔走,圣人独自立于中央。所以在众多歪曲之中,不失去自己的正直;天下人都随波逐流,唯独不离开自己的界限。所以不做善事,不躲避丑恶,遵循自然的道理;不充当开端,不独断专行,顺应自然的规律;不预先谋划,不抛弃时机,与自然约定;不追求得到,不推辞福分,顺从天道的法则。不追求没有的,不失去得到的;内部没有意外的祸患,外部没有意外的福分。祸福不产生,哪里还有人为的贼害?做善事就会被众人观察,做不善的事就会被众人议论。被观察就产生尊贵,被议论就产生祸患。所以道术不可以用来进取以追求名声,而可以用来退守以修养身心;不可以用来获取利益,而可以用来远离祸害。所以圣人不通过行为来追求名声,不通过智慧来博取赞誉,效法修养自然,自身不参与其中。思虑胜过算计,行为胜过德行,事情胜过道术。有所作为就有不成功的时候,有所追求就有得不到的时候。人有穷尽而道没有不通达的,与道相争就会受到防范。所以《诗经》说:“不认识也不了解,顺从天帝的法则。”有智慧但不作为,与没有智慧的人相同;道有能量但不做事,与没有能力的人相同。德就是智慧,告知他的人到来,然后才觉悟;他的行动,驱使他的事物到来,然后才觉悟。他有所作为,有智慧却像没有智慧,有能力却像没有能力。这是道理端正的缘故。所以功绩覆盖天下,不施加他的美名;恩泽惠及后世,不占有他的名声。这是道理通达而人为的虚伪消亡的缘故。
名声与大道不能同时彰显,人追求名声,大道就不起作用;大道胜过人,名声就止息了。大道与人争高下,彰显人的名声就会止息,彰显大道的名声也会止息。人彰显名声而大道止息,那么危险就不远了。所以世间有了圣人的名声,衰败的日子就一天天临近了。想要占据名声的人,必定行善;想要行善的人,必定生出事端。事端产生,就会舍弃公义而趋向私利,看重财货而独断专行。想要因行善而获得赞誉,因质朴而树立名声,那么治理就不遵循常道,行事就不顺应时势。治理不遵循常道就会招致许多责难,行事不顺应时势就不会有功绩,责难多而功绩少,无法弥
铙见人之好丑以为善镜也】人能接物而不与己焉,则免于累矣【而不与己,若镜人形而不有好憎也】公孙龙粲于辞而贸名【公孙龙以白马非马,氷不寒,炭不热为谕,故曰贸也】邓析巧辩而乱法【邓析教郑人以讼,讼不倛回,子产诛之也】苏秦善说而亡国,由其道则善无章,修其理则巧无名。故以巧闘力者,始于阳常,卒于阴【言知巧之所施,始之于阳善,终于阴恶也】以慧治国者,始于治常,卒于乱。使水流下,孰弗能治,激而上之,非巧不能。故文胜则质揜,邪巧则正塞之也。德可以自修,而不可以使人,暴道可以自治,而不可以使人乱。虽有圣贤之寳,不遇暴乱之世,可以全身,而未可以霸王也。汤武之王也,遇桀纣之暴也,桀纣非以汤武之贤暴也,汤武遭桀纣之暴而王也。故虽贤王,必待遇遇者,能遭于时而得之也,非智能所求而成也。君子修行而使善无名,布施而使仁无章。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来,民赡利而不知利之所由出。故无为而自治,善有章则士争名,利有本则民争功。二争者生,虽有贤者弗能治。故圣人揜迹于为善,而息名于为仁也。外交而为援,事大而为安,不若内治而待时。凡事人者,非以寳币,必以卑辞。事以玉帛,则货殚而欲不餍;卑体婉辞则谕。说而交不结,约束誓盟则约定而反无日【反,背叛也】虽割国之锱锤以事人【六两曰锱,倍锱曰锤】而无自恃之道,不足以为全。若诚外释交之防,而慎修其境内之事,尽其地力以多其积,厉其民死以牢其城,上下一心,君臣同志,与之守社稷,斆死而民弗离,则为名者不伐,无罪而为利者不攻,难胜此,必全之道也。民有道,所同道有法,所同守。为义之不能相固,威之不能相必也。故立君以一民,君执一则治,无常则乱。君道者,非所以为也,所以无为也。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患,可谓无为矣。夫无为则得于一也。一也者,万物之本也,无敌之道也。凡人之性,少则猖狂,壮则暴强,老则好利。一身之身,既数变矣,又况君数易,法国数易。君人以其位通其好憎,下之径衢不可胜理。故君失一则乱,甚于无君之时。故《诗》曰:“不愆不防,率由旧章。”此之谓也。君好智则倍时而任己,弃数而用虑。天下之物博而智浅,以浅赡博,未有能者也。独任其智,失必多矣。故好智,穷术也。好勇则轻敌而简备,自偩【负】而辞助【自负自恃也,辞助不受傍人之助也】一人之力以围强敌,不杖众多而专用身才,必不堪也。故好勇,危术也。好与则无定分,上之分不定则下之望无止。若多赋敛实府库,则与民为讐。少取多与,数未之有也。
译补,就会凭空造作以迎合时宜,刻意作为以求命中,功绩的成就不足以抵偿责难,事情的败坏不足以损害自身,所以重视行善如同重视作恶,这就接近大道了。天下并非没有守信的人,但面对财物分配,必定要抓阄来确定份额,认为有心求平的人,不如无心求平的人。天下并非没有廉洁的人,但守护重宝的人,必定要关闭门户、保全封条,认为有欲望的人对于廉洁,不如无欲望的人。人指出自己的缺点就会怨恨别人,镜子照见人的丑态却被认为是好镜子。人能够接触外物而不将外物与自身相联系,就能免于牵累。公孙龙言辞华丽而换取名声,邓析巧辩而扰乱法度,苏秦善于游说而亡国,遵循大道则善行不彰显,修明事理则巧诈无名。所以用巧诈与强力相斗的人,开始时表现为阳善,最终沦为阴恶;用智慧治理国家的人,开始时表现为治世,最终导致混乱。让水向下流,谁能治理不好?让水向上激流,非巧诈不能做到。所以文采胜过质朴,质朴就被掩盖;邪巧胜过正直,正直就被堵塞。德行可以用来修养自身,但不能用来使人效仿;暴政可以用来治理自己,但不能用来使人混乱。即使拥有圣贤的宝物,若不遇到暴乱的世道,可以保全自身,却不可以成就霸王之业。商汤、周武王称王天下,是因为遇到了夏桀、商纣的暴政,夏桀、商纣并非因为商汤、周武王的贤德而变得残暴,而是商汤、周武王遭遇了夏桀、商纣的暴政才称王。所以即使是贤明的君王,也必定要等待机遇,能够遭遇时势而获得成功,这不是靠智谋所能谋求而成就的。君子修养德行而使善行无名,施行恩惠而使仁德不彰显。所以士人行善而不知道善行从何而来,百姓获得利益而不知道利益从何而出。所以无为而
自我治理,善行有章法,士人就会争名;利益有根本,百姓就会争功。这两种争竞之心一旦产生,即使有贤人也不能治理好。所以圣人隐藏行迹于为善,消解名声于为仁。对外结交以求援助,侍奉大国以求安宁,不如对内治理好国家而等待时机。凡是侍奉他人的人,不是用珍宝货币,就是用卑下的言辞。用玉帛侍奉,那么财物耗尽而欲望仍不满足;卑下身体、婉转言辞则能使人明白。即使说服了对方,交情也不牢固;约束誓盟,虽然约定了,但背叛的日子指日可待。即使割让国家的锱铢之利去侍奉他人,而没有自我倚仗的办法,不足以保全国家。如果确实对外解除交往的防备,而谨慎地修治境内的政事,尽地利以增加积蓄,激励百姓效死以巩固城防,上下一心,君臣同德,共同守护国家,即使面临死亡百姓也不背离,那么追求名声的人不会来讨伐,没有罪过而追求利益的人不会来攻打,难以战胜这样的国家,这一定是保全国家的正道。百姓有共同遵循的道,道有共同遵守的法。行义不能互相固守,威严不能互相必然。所以设立君主来统一百姓,君主持守“一”就治理得好,没有常道就混乱。君主的道,不是用来有所作为的,而是用来无所作为的。什么叫无所作为?智者不凭借职位去做事,勇者不凭借职位去施暴,仁者不凭借职位去招祸,这就叫无所为。无所为就能得到“一”。“一”是万物的根本,是无敌的道理。大凡人的本性,年少时猖狂,壮年时暴强,年老时好利。一个人的身体,已经多次变化了,何况君主多次更易,国家法度多次更易。君主凭借他的地位来通达自己的好恶,下面的途径不可胜数,无法治理。所以君主失去“一”就会混乱,比没有君主的时候更严重。所以《诗经》说:“不犯错不防备,遵循旧的章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主喜好智谋,就会违背时势而独断专行,抛弃规律而使用思虑。天下的事物广博而智谋浅薄
故好与,来怨之道也。仁、智、勇、力,人之美才也,而莫足以治天下。由此观之,贤能之不足任也,而道术之可修明矣。圣人胜心【心者,欲之所生也。圣人止欲,故胜其心,而以百姓为心也】众人胜欲【心欲之而能胜止也】君子行正气,小人行邪气。内便于性,外合于义,循理而动,不系于物者,正气也。推于滋味,淫于声色,发于喜怒,不顾后患,者邪气也。邪与正相伤,欲与性相害,不可两立,一植一废。故圣人损欲而从事于性。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接而说之,不知利害嗜欲也。食之不宁于体,聼之不合于道,视之不便于性。三宫交争【三宫,三关,谓食、视、聼也】以义为制者,心也。割痤疽,非不痛也;饮毒药,非不苦也;然而为之者,便于身也。渇而饮水,非不快也;饥而大飱,非不赡也;然而弗为者,害于性也。此四者,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心为之制,各得其所。由是观之,欲之不可胜明矣。凡治身养性,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使在己者得,而邪气因而不生。岂若忧瘕疵之与痤疽之发而豫备之哉?夫函牛之鼎,沸而蝇蚋弗敢入【函牛,受一牛之鼎也】昆山之玉瑱【昆山,昆仑也;瑱,式也】而尘垢弗能汚也。圣人无去之心,而心无丑;无取之美,而美不失。故祭祀思亲,不求福;飨賔修敬,不思德。唯弗求者,能有之【言不求而所求至也】处尊位者,以有公道而无私说,故称尊焉,不称贤也。有大地者,以有常术而无钤【寒】谋,故称平焉,不称智也。内无暴事以离怨于百姓,外无贤行以见忌于诸侯,上下之礼,袭而不离,而为论者莫然不见所观焉。此所谓藏无形者,非藏无形,孰能形【形,形而言之,筮见也】三代之所道者,因也。故禹决江河,因水也;后稷播种树谷,因地也;汤武平暴乱,因时也。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在智则人与之讼,在力则人与之争。未有使人无智者,有使人不能用其智于己者也;未有使人无力者,有使人不能施其力于己者也【言己不能使人无智力,但能使人不以智力加于己】此两者常在久见,故君贤不见,诸侯不备;不肖不见,则百姓不怨;百姓不怨,则民用可得;诸侯弗备,则天下之时可承【若汤武承桀纣而起】事所与众同也,功所与时成也。圣人无焉,故老子曰:虎无所措其爪兕无所措其角,盖谓此也。鼓不灭于声,故能有声;镜不没于形,故能有形。金石有声,弗叩弗鸣;管箫有音,弗吹无声。圣人内藏,不为物先倡;事来而制,物至而应。饰其外者伤其内,失其情者害其神。见其文者蔽其质,无湏臾防为质者,必困于性【常思为质不修自然则性困也】百歩之中不防其容者,必累其形。
译,用浅薄的智谋去应付广博的事物,没有能成功的。独自倚仗智谋,失误一定很多。所以喜好智谋,是困穷的术数。喜好勇力,就会轻敌而简略防备,自负而拒绝他人的帮助。用一个人的力量去包围强大的敌人,不依靠众人的力量而专用个人的才能,一定承受不了。所以喜好勇力,是危险的术数。喜好施予,就没有固定的分际,上面的分际不固定,下面的期望就没有止境。如果多征收赋税充实府库,就会与百姓结仇;少取多予,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所以喜好施予,是招致怨恨的途径。仁、智、勇、力,是人的美好才能,但不足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贤能不足以倚任,而道术可以修明。圣人战胜私心,
抑制欲望,所以能战胜私心,而以百姓之心为心。众人战胜欲望,是因为内心想要却能够克制停止。君子践行正气,小人施行邪气。对内顺应本性,对外符合道义,遵循理法行动,不被外物牵累,这就是正气。沉溺于美味,放纵于声色,发泄于喜怒,不顾及后患,这就是邪气。邪气与正气相互伤害,欲望与本性相互损害,不能同时并存,确立一方则废弃另一方。所以圣人减损欲望而致力于顺应本性。眼睛喜好美色,耳朵喜好音乐,嘴巴喜好美味,接触并喜欢它们,却不了解利害关系,这就是嗜欲。吃了不能使身体安宁,听了不符合道义,看了不利于本性。感官三者相互争夺,以道义来制约的,是心。割除痈疽,不是不痛;喝毒药,不是不苦;然而这样做,是因为对身体有利。口渴时喝水,不是不快;饥饿时饱食,不是不充足;然而不做这些,是因为有害于本性。这四种情况,耳目鼻口不知道取舍,心来制约,使它们各得其所。由此看来,欲望不可战胜的道理就很明白了。大凡修养身心,节制起居,调节饮食,调和喜怒,便利动静,使属于自身的得以保全,邪气因此就不会产生。哪里像担忧瘕疵和痈疽发作而预先防备呢?容纳一头牛的大鼎,沸腾时苍蝇蚊虫不敢进入;昆仑山的玉璧,尘埃污垢不能玷污。圣人没有去除丑恶的念头,而心中没有丑恶;没有追求美好的行为,而美好不会失去。所以祭祀时思念亲人,不祈求福报;宴请宾客时修持敬意,不图求恩德。只有不刻意追求的人,才能拥有(所求的东西)。身处尊贵地位的人,因为秉持公道而没有私心,所以被称为尊贵,而不被称为贤能。拥有广大土地的人,因为遵循常法而没有权谋,所以被称为公正,而不被称为智慧。对内没有暴虐之事使百姓怨恨,对外没有贤能之行使诸侯嫉妒,上下的礼制,沿袭而不背离,而评论者茫然看不见可观察的地方。这就是所说的隐藏无形,如果不隐藏无形,谁能显现(其形迹)?三代所遵循的,是因循。所以大禹疏导江河,是顺应水性;后稷播种谷物,是顺应地性;商汤周武平定暴乱,是顺应时势。所以天下可以得到而不能强取,霸业王业可以接受而不能强求。依靠智谋,人们就会与你争辩;依靠强力,人们就会与你争斗。没有能使别人没有智谋的,只有能使别人不能把智谋用在自己身上的;没有能使别人没有力量的,只有能使别人不能把力量施加在自己身上的。
【说自己不能让别人没有智巧,但能使人不把智巧施加于自己】这两种情况常常长久显现,所以君主贤明而不显露,诸侯就不会防备;君主不贤而不显露,百姓就不会怨恨;百姓不怨恨,民力就可以得到;诸侯不防备,天下的时机就可以承接【像商汤、周武王承接夏桀、商纣王而兴起】。事情与众人相同,功业与时机相成。圣人没有这些表现,所以老子说:老虎无处施展它的爪子,犀牛无处施展它的角,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鼓不因声音而消亡,所以能发出声音;镜子不因形象而淹没,所以能映照形象。金石
故羽翼美者伤骨骸【鹄鹰一举千里则形如尘芳以其翮美也】枝叶美者害根茎。能两美者,天下无之也。天有明,不忧民之晦也;百姓穿户凿牖,自取照焉。地有财,不忧民之贫也;百姓伐木芟草,自取富焉。至德道者,若邱山嵬然不动,行者以为期也【行道之人指以为期】直己而足物【巳山也言山特自生万物以足百姓不为百姓故生之也】不为人赣。用之者亦不受其德,故宁而能久。天地无予也,故无夺也;日月无德也,故无怨也。喜得者必多怨,喜予者必喜夺。唯灭迹于无为而随天地自然者,唯能胜理【理事理情欲也】而为受名,名兴则道行;道行则人无位矣。故誉生则毁随之,善见则怨从之,利则为害始,福则为祸先。唯不求利者为无害,唯不求福者为无祸。侯而求霸者,必失其侯;霸而求王者,必丧其霸。故国以全为常,霸王其寄也;身以生为常,富贵其寄也。能不以天下伤其国,而不以国害其身者,为可以托天下也【言不贪天下之利故可以天下托也】不知道者,释其所巳有而求其所未得也。苦心愁虑以行曲故,福至则喜,祸至则怖【布】神劳于谋,智遽于事,祸福萌生,终身不悔己之所生,乃反愁人【祸福皆生于己非旁人也】不喜则忧,中未甞平,持无所监,谓之狂生【持无所监所监者非▯德故为狂生】人主好仁则无功者赏,有罪者释;好刑则有功者废,无罪者诛。及无好者诛而无怨,施而不德放凖循防身,无与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载?故合而舍之者君也,制而诛之者法也。民己受诛,怨无所灭,谓之道。道胜则人无事矣。圣人无屈竒之服【屈短竒长也,服之不裹身之灾也】无瑰异之行,服不视【其所服众不观视也】行不观,言不议,通而不华,穷而不慑,荣而不显,隐而不穷,异而不见,怪容而与众同,无以名之,此之谓大通。升降揖让,趋翔周游,不得已而为也,非性所有,于身情无符检【情无符检,非所乐也】行所不得已之事【揖让者不得已而为】而不解构耳,岂加故为哉【岂故者遭时宜而制礼,非故为也】故不得已而歌者,不事为悲;不得已而舞者,不矜为丽。歌舞而不事为悲丽者,皆无有根心者【中无根心,强为悲丽】善博者不欲牟【博其棊不伤为之也】不恐不胜,平心定意,捉得其齐【齐得其适也】行由其理,虽不必胜,得筹必多。何则?胜在于数,不在于欲【欲胜也】駎【呪】者不贫最先【駎竞驱也】不恐独后,缓急调乎手,御心调乎马,虽不能必先哉,马力必尽矣。何则?先在于数,而不在于欲也。是故灭欲则数胜,弃智则道立矣。贾多端则贫,工多技则穷,心不一也。故木之大者害其条,水之大者害其深。
译有声音,不敲击就不响;管箫有音调,不吹奏就没有声音。圣人内心藏匿,不先于外物倡导;事情来了才制约,外物到了才回应。修饰外表的会伤害内在,失去真情的会损害精神。看见文采的会遮蔽本质,没有片刻防范作为本质的人,必定困顿于本性【常思为质不修自然则性困也】。百步之内不防范仪容的人,必定拖累形体。所以羽毛美丽的会伤害骨骼【鹄鹰一举千里则形如尘芳以其翮美也】,枝叶美丽的会损害根茎。能两者都美的,天下没有。天有光明,不担忧百姓昏暗;百姓穿墙凿窗,自己取得光照。地有财货,不担忧百姓贫穷;百姓砍伐树木割除杂草,自己取得富裕。至德的道,像山丘一样巍然不动,行走的人把它作为标志【行道之人指以为期】。端正自己就足以使万物充足【巳山也言山特自生万物以足百姓不为百姓故生之也】,不为了别人而施予。使用它的人也不接受它的恩德,所以安宁而能长久。天地没有给予,所以没有剥夺;日月没有恩德,所以没有怨恨。喜欢得到的必定多有怨恨,喜欢给予的必定喜欢剥夺。只有消灭踪迹于无为而跟随天地自然的人,才能胜过事理【理事理情欲也】而承受名声,名声兴起则道就施行;道施行则人就没有固定位置了。所以赞誉产生则诋毁跟随,善行显露则怨恨跟随,利益则是祸害的开始,福气则是灾祸的先兆。只有不追求利益的人没有祸害,只有不追求福气的人没有灾祸。诸侯而追求霸权的,必定失去诸侯之位;霸主而追求王业的,必定丧失霸权。所以国家以保全为常态,霸王只是寄居其中;身体以生存为常态,富贵只是寄居其中。能不因为天下而伤害国家,不因为国家而损害自身的人,才可以托付天下【言不贪天下之利故可以天下托也】。不懂道的人,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而追求自己尚未得到的。苦心愁虑地施行权谋诡诈,福气到来就欢喜,祸患到来就恐惧【布】。精神劳累于谋划,智巧匆忙于事务,祸福萌生,终身不悔恨自己所
生,反而使人忧愁【祸福都产生于自身,并非来自旁人】,不喜悦就忧愁,内心未曾平静,所持守的没有准则,这叫做狂妄的人【所持守的没有准则,所遵循的不是德行,所以称为狂妄的人】。君主喜好仁政,那么没有功劳的人受到赏赐,有罪的人被赦免;喜好刑罚,那么有功劳的人被废弃,无罪的人被诛杀。等到没有偏好的时候,诛杀而不招致怨恨,施予而不图回报,放弃标准遵循法度,自身不干预事务,像天像地,有什么不覆盖承载的呢?所以聚合而舍弃的是君主,制定而诛杀的是法律。百姓已经受到诛杀,怨恨无处发泄,这叫做道。道占上风,人就没有事端了。圣人没有短小奇特的服饰【短小为屈,奇特为奇,穿着不贴合身体的灾祸】,没有奇异的行为,服饰不让人观看【所穿的服饰众人不去观看】,行为不让人观察,言语不让人议论,通达而不浮华,困窘而不恐惧,显荣而不炫耀,隐居而不困顿,特异而不显露,怪异却与众人相同,无法用名称来称呼,这就叫做大通。升降揖让,趋走周游,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本性所有,对于自身情感没有符验【情感没有符验,并非所乐意做的】,做不得已的事情【揖让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不解开束缚,哪里是故意作为呢【哪里是故意,而是遭遇时宜而制定礼仪,并非故意作为】。所以不得已而歌唱的人,不刻意表现悲伤;不得已而舞蹈的人,不夸耀华丽。歌舞而不刻意表现悲伤华丽的,都是内心没有根基的人【心中没有根基,勉强表现悲伤华丽】。善于下棋的人不想要赢【下棋不伤害对方】,不害怕输,平心静气,掌握其中的分寸【分寸掌握得恰当】,行动遵循
有智而无术,虽鑚之不通【虽有智慧鑚之弥牢,无术不能达也】有百技而无一道,虽得之弗能守。故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一也。其仪一也,心如结也。」君子其结于一乎?舜弹五▯之琴而歌南风之诗以治天下【古琴五弦,至周有七律増为七▯也,南风恺乐之风】周公殽臑【如】不收于前【臑前肩之美也】钟鼓不解于县,以辅成王而海内平。匹夫百畮一守【百畮之田,一夫一妇守也】不遑啓处【遑暇啓闲也】无所移之也。以一人兼聼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使人为之也。处尊。位者如尸,守官者如祝。宰尸虽能剥狗烧彘,弗为也。弗能无▯【尸不能治狗事不▯也】爼豆之列,次黍稷之先后,虽知弗教也,弗能无害也。不能祝者,不可以为祝;无害于为尸。不能御者,不可以为仆;无害于为佐。故位愈尊而身愈佚,身愈大而事愈少。譬如张琴,小▯虽急,大▯必缓。无为者,道之体也;执后者,道之容也。无为制有为,术也;执后之制先,数也。放于术则强,审于数则宁。今与人卞氏之璧,未受者先也。求而致之,虽怨不逆者后也。三人同舍,二人相争,争者各自以为直,不能相聼。一人虽愚,必从旁而决之。非以智不争也。两人相鬪,一羸在侧【羸劣人也】助一人则胜,救一人则免。鬪者虽强,必制一羸。非以勇也,以不鬪也。由此观之,后之制先,静之胜躁,数也。倍道弃数,以求茍遇,变常易故,以知要遮过,则自非中则以为▯闇行缪改,终身不寤,此之谓狂。有祸则诎,有福则嬴;有过则悔,有功则矜,遂不知反,此谓狂人。贠之中规,方之中矩,行成兽【有谓古礼执羔麋鹿取其跪乳羣而不党】止成文【文谓威仪文采】可以将少而不可以将众。蓼菜成行【蓼菜小皆有行列也】瓶瓯有堤【堤瓶瓯下安也】量粟而舂数,米而炊,可以治家而不可以治国。涤杯而食,洗爵而饮,浣而后馈【馈进食也】可以养家老而不可以飨三军。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简不可以合众。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易,故能天简,故能地。大乐无怨,大礼不责,四海之内莫不系统,故能帝也。心有忧者,筐牀衽席弗能安也【社柔弱也】菰饭犓牛弗能甘也【菰凋胡也】琴瑟鸣竽弗能乐也。患解忧除,然后食甘寝宁,居安游乐。由是观之,生有以乐也,死有以哀也。今务益性之所不能乐,而以害性之所以乐,故虽富有天下,贵为天子,而不免为哀之人。凡人之性乐恬而憎悯【悯,忧也】乐佚而憎劳。心常无欲,可谓恬矣。形常无事,可谓佚矣。逰心于恬,舍形于佚,以俟天命。自乐于内,无急于外。虽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一槩。日月廋而无溉于志【廋,隐也。
译其规律,虽然不一定赢,得到的筹码一定多。为什么呢?胜利在于规律,不在于欲望【想要赢】。赛马的人不担心最先【赛马竞逐】,不害怕最后,缓急调节在手,驾驭之心调节在马,虽然不一定最先到达,马力一定用尽。为什么呢?领先在于规律,而不在于欲望。因此消灭欲望则规律胜利,放弃智巧则道确立。商人多端则贫穷,工匠多技则困窘,是因为心不专一。所以树木大的损害它的枝条,水大的损害它的深度。有智慧而没有方法,虽然钻研也不通【虽然有智慧,钻研得越牢固,没有方法不能通达】,有百种技艺而没有一种道,虽然得到也不能守住。所以《诗经》说:“善良的人君子,他的仪态专一。他的仪态专一,心像结一样。”君子难道专一于一种吗?舜弹奏五弦的琴而歌唱南风之诗来治理天下【古琴五弦,到周代有七律增加为七弦,南风是恺乐之风】,周公殽臑【如】不收于前【臑是前肩的美味】,钟鼓不解于
县,以辅佐成王而天下太平。普通百姓百亩田地,一夫一妇守护,没有闲暇安逸,没有地方可以迁移。如果由一人独自听取天下事务,即使时间有余,治理也不足,所以要让人代为处理。居于尊贵地位的人如同主祭的尸,坚守官职的人如同祝官。尸主虽然能杀狗煮猪,也不去做。尸主不能处理杀狗等事,但不会出错;俎豆的排列,黍稷的先后顺序,即使知道也不去教导,但不会造成危害。不能担任祝官的人,不可以做祝官;但这不妨碍他做尸主。不能驾车的人,不可以做仆从;但这不妨碍他做佐官。所以地位越尊贵,自身越安逸;自身越尊贵,事务越少。就像张琴,小弦虽然急,大弦一定缓。无为,是道的本体;执后,是道的表现。无为制约有为,是方法;执后制约在先,是规律。依循方法则强大,明察规律则安宁。现在给人卞氏之璧,尚未接受的是在先;请求而得到,即使怨恨也不违背的是在后。三人同住,两人争执,争执者各自认为自己对,不能互相听从。一人即使愚笨,也必定从旁裁决。不是因为智慧而不争执。两人相斗,一个瘦弱的人在旁边,帮助一人则胜,救助一人则免。争斗者虽然强壮,必定被一个瘦弱者制约。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不参与争斗。由此看来,后制约先,静胜过躁,是规律。违背道而抛弃规律,以求侥幸遇到,改变常规和旧制,用智巧来掩盖过错,那么自己不是中道就认为昏暗,行为谬误而更改,终身不醒悟,这就叫做狂妄。有祸患就屈服,有福分就赢余;有过错就后悔,有功绩就自夸,最终不知道反省,这就叫做狂人。圆符合圆规,方符合矩尺,行为像兽(有说古礼执羔麋鹿取其跪乳群而不党),举止有文采,可以率领少数人而不可以率领众人。蓼菜成行,瓶瓯有堤,量粟而舂,数米而炊,可以治家而不可以治国。涤杯而食,洗爵而饮,浣而后馈,可以养家老而不可以飨三军。不简易不可以治大,不简略不可以合众。大乐一定简易,大礼一定简易,所以能像天一样简,所以能像地一样。大乐无怨,大礼不责,四海之内没有不系统的,所以能像帝一样。心有忧愁的人,筐床衽席不能安,菰饭犓牛不能甘,琴瑟鸣竽不能乐。患解忧除,然后食
安睡而宁静,安居而游乐。由此看来,活着时有值得快乐的事,死去时有值得悲哀的事。现在却致力于增益本性所不能快乐的东西,从而损害本性所赖以快乐的东西,所以即使富有天下,尊贵为天子,也难免成为悲哀的人。大凡人的本性,喜欢恬静而厌恶忧愁,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心中常常没有欲望,可以称为恬静了;形体常常没有事务,可以称为安逸了。让心神游息于恬静之中,让形
溉,灌也。己自隐藏,不以他欲灌其志也】故虽贱如贵,虽贫如富。大道无形,大仁无亲,大辩无声,大亷不嗛,大勇不矜。五者无弃,而几乡方矣【方,道也。庻几乡于道也】军多令则乱,酒多约则辩。乱则降北,辩则相贼。故始于都者常大于鄙,始于乐者常大于悲。其作始简者,其终木必调。今有美酒嘉肴以相飨,卑体婉辞以接之,欲以合欢。争盈爵之间,反生鬪【爵,所以饮。争满不满之间】鬪而相伤,三族结怨,反其所憎。此酒之败也。诗之失僻【诗者,衰世之风也。故邪而以之正,小人失其正则入于僻】乐之失刺【乡饮酒之乐,歌鹿鸣。鹿鸣之作,君有酒肴,不召其臣,臣怨而刺上者非也】礼之失责【礼无往不复,有施于人则责之】征音非无羽声也,羽音非无征声也。五音莫不有声,而以征羽定名者,以胜者也【征音之中有羽声,而以征音名之者,羽音征以着言者也】故仁义智勇,圣人之所备有也。然而皆立一名者【立一名,谓仁义智勇兼以圣人之言】言其大者也。阳气起于东北,尽于西南。阴气起于西南,尽于东北。阴阳之始,皆调适相似。日长其类,以侵相逺【言阳气自大寒日月长温,以致大热,与大寒相逮也】或热焦沙,或寒凝水。故圣人谨慎其所积。水出于山而入于海,稼生于野而藏于廪。见所始,则知终矣。席之先雚蕈【席之先所从生,出于雚与蕈苇也】樽之上▯樽【樽,酒器所尊者,▯水】爼之先生鱼【祭爼上肴,以生鱼也】豆之先防羮【木豆谓之豆,泰羮,大羮不调五味也】此皆不快于耳目,不适于口腹,而先王贵之【贵之所祭宗庙也】先本而后末。圣人之接物,千变万轸,必有不化而应化者。夫寒之与暖,相反。大寒地坼氷凝,火弗为衰;其暑大热铄石流金,火弗为益其烈。寒暑之变,无损益于己,质有之也【言人质不可变于大】圣常后而不先,常应而不唱,不进而求,不退而让。随时三年,时去我;先去时三年,时在我。后无去无就,中立其所。天道无亲,唯德是与。有道者不失时与人【失时失其时非失其时以与人】无道者失于时而取人。直己而待命之去,不可迎而反也。要遮而求合,时之去不可追而援也。故不曰我无以为而天下逺,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古之存己者,乐德而防贱,故名不动志【不以名移志也】乐道而忘贫,故利不动心。名利充天下,不足以概志,故廉而能乐,静而能澹。故其身治者,可与言道矣。自身以上至于荒芒,亦逺矣【身以上从己生以前至于荒芒,荒芒上古时也,故逺】自死而天地无穷,亦滔矣【从己身死之从至天地无穷,滔曼长也】以数杂之夀【杂匝也,人生子从子至亥为一匝也】忧天下之乱,犹忧河水之少,泣而益之也。
译体舍弃于安逸之中,以此来等待天命。在内心自我快乐,不急于外在的追求。即使天下再大,也不足以交换其中的一根草茎。日月隐藏而不用其他欲望来灌注自己的意志,所以即使地位低贱也像尊贵一样,即使贫穷也像富有一样。大道没有形状,大仁没有偏私,大辩没有声音,大廉不自我夸耀,大勇不自我矜持。这五种德行都不舍弃,就几乎接近道了。军队法令太多就会混乱,饮酒约束太多就会争辩。混乱就会投降败北,争辩就会互相残害。所以起初在都城的人常常比在边鄙的人更强大,起初快乐的人常常比悲哀的人更强大。那些开始时简单的人,最终必然和谐。现在有美酒佳肴用来互相款待,谦卑的态度和委婉的言辞用来接待对方,想要以此达成欢乐。却在争夺酒杯满不满之间,反而产生争斗。争斗而互相伤害,三族结下怨恨,得到了他们所厌恶的结果。这是酒的败坏之处。诗歌的失当在于偏颇,音乐的失当在于讽刺,礼仪的失当在于责求。征音并非没有羽声,羽音也并非没有征声。五音没有不发声的,而用征、羽来定名的原因,是因为它们处于主导地位。所以仁、义、智、勇,是圣人都具备的。然而都确立一个名称的原因,是言说其主要的方面。阳气从东北方升起,在西南方终结。阴气从西南方升起,在东北方终结。阴阳的起始,都调和适宜且相似。太阳增长其同类,逐渐侵入远方。有时热得使沙子焦枯,有时冷得使水凝结。所以圣人谨慎对待所积累的东西。水从山中流出而进入大海,庄稼生长在田野而储藏于粮仓。看到开始,就知道终结了。席子的先兆是芦苇和蕈草,酒樽的上面是尊贵的酒器。
〇水】祭祀用的俎上,最先放置的是生鱼【祭祀俎上的菜肴,以生鱼为首】;豆器中,最先盛放的是泰羹【木制的豆器称为豆,泰羹即大羹,是不调和五味的羹汤】。这些都既不能取悦耳目,也不能满足口腹之欲,但先王却珍视它们【珍视它们是因为用于宗庙祭祀】,这是崇尚根本而轻视末节。圣人对待事物,千变万化,必定有不变以应万变的原则。寒冷与温暖,性质相反。严寒时大地裂开、冰层凝结,火并不会因此减弱;酷暑时炎热到熔化石头、流淌金属,火也不会因此增加其猛烈。寒暑的变化,对自身没有损益,这是本质决定的【意思是人的本质不可因外在巨变而改变】。圣人常常居后而不争先,常常应和而不倡导,不进取以求取,不后退而谦让。顺应时势三年,时势就会离我而去;先于时势三年,时势就掌握在我手中。居后则无离去也无趋附,保持中立的立场。天道没有偏私,只与有德者相合。有道的人不会错失时机和人心【错失时机是指错失其时,并非错失时机去给予他人】;无道的人错失时机却去苛求于人。端正自身而等待命运的离去,不可迎头阻挡使其返回。想要拦截以求契合,时势的离去是不可追赶和挽留的。所以不说“我没有什么作为而天下疏远”,也不说“我不想要而天下不来归附”。古代保全自我的人,以道德为乐而防备卑贱,所以名声不能动摇其志向【不因名声而改变志向】;以大道为乐而忘记贫困,所以利益不能动摇其心。名利充满天下,不足以概括其志向,所以廉洁而能安乐,宁静而能淡泊。因此,自身修养完善的人,可以与他谈论大道了。从自身以上追溯到混沌初开的远古,也非常遥远了【自身以上,从自己出生以前追溯到混沌初开,混沌是上古时代,所以遥远】。从自己死亡到天地无穷无尽,也非常漫长了【从自己死亡之时到天地无穷无尽,漫长无边】。用有限的寿命【杂匝也,人生从子到亥为一匝】去担忧天下的动乱,就像担忧河水太少,哭泣来增加它一样。乌龟活三千岁【乌龟吐故纳新,所以寿命三千岁】,浮游虫活
龟三千嵗【龟吐故内新,故夀三千嵗】浮游不过三日【浮游渠畧也,生三日死】以浮游而为龟,忧养生之具,人必笑之矣。故不忧天下之乱,而乐其身之治者,可与言道矣。君子为善,不能使富,必来;不为非而不能使祸无至。福之至也,非其所求,故不伐其功。祸之来也,非其所生,故不悔其行。内修极而横祸至者,皆天也,非人也。故中心常恬漠,累积其德,狗吠而不惊,自信其情。故知道者不惑,知命者不忧。万乗之主,塟其骸于旷野之中,祀其鬼神于明堂之上【庙之中谓之明堂也】神贵于形也【以人神在堂而形骸在野】故神制则形从【神制谓情也,情欲使不作也,而形体从心以合】形胜,则神穷【形胜,谓人体躁动胜其精神,神穷而去也】聪明虽用,必反诸神【聪明虽用于内,以守明神,安而身全】谓之太冲【冲,调也】
译不过三天【浮游即渠略,生三天就死】。如果让浮游虫像乌龟那样,担忧养生所需的条件,人们一定会嘲笑它。所以,不担忧天下的动乱,而以自身修养完善为乐的人,可以与他谈论大道了。君子行善,不能保证财富一定到来;不行恶,也不能保证灾祸一定不至。福气的到来,并非所求,所以不夸耀其功劳。祸患的降临,并非所生,所以不后悔其行为。内在修养达到极致而横祸降临,都是天意,而非人为。所以内心常保持恬淡寂寞,积累其德行,狗吠而不惊,自信其真情。因此,懂得大道的人不迷惑,懂得命运的人不忧虑。万乘之君,将骸骨埋葬在旷野之中,在明堂之上祭祀其鬼神【庙堂之中称为明
【堂也】精神比形体更为尊贵,【因为人的精神在厅堂之中,而形体却在荒野之外】所以精神主导,形体就会顺从;【精神主导,是指情感,情感欲望使人不妄动,而形体顺从心意以相合】形体占上风,精神就会困穷;【形体占上风,是指人体躁动胜过精神,精神困穷而离去】聪明虽然被运用,必定要回归到精神;【聪明虽然在内心运用,用来守护明澈的精神,使身心安宁而保全】这叫做太冲;【冲,意为调和】
淮南鸿烈解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淮南鸿烈解卷十五
汉 髙诱 注
兵畧训【兵防也。防乱之萌,皆在畧谋。解喻至论,用师之意也。故曰兵畧】
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壤之广,而贪金玉之畧【畧,获也】将以存亡继絶,平天下之乱,而除万民之害也。凡有血气之虫,含牙帯角,前爪后距,有角者触,有齿者噬,有毒者螫,有蹏者趹,喜而相戱,怒而相害,天之性也。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羣居杂防,分不均,求不赡,则争,争则强胁弱,而勇侵怯。人无防骨之强,爪牙之利,故割革而为甲,烁铁而为刄。贪昧饕餮之人,残贼天下,万人搔动,莫宁。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乃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除秽,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絶【中絶,谓若殷王中相絶灭】兵之所由来者逺矣。黄帝尝与炎帝战矣【炎帝,神农之末世也,与黄帝战于阪泉,黄帝灭之】颛顼尝与共工争矣【共工与颛顼争为帝,触不周山】故黄帝战于涿鹿之野【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涿鹿在上谷】尧战于丹水之浦【尧以楚伯受命,灭不义于丹水,丹水在南阳】舜伐有苖【有苖三苖也】啓攻有扈【禹之子啓伐有扈于甘,甘在古扶风郡】自五帝而弗能偃也,又况衰世乎。夫兵者,所以禁暴讨乱也。炎帝为火灾,故黄帝擒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教之以道,导之以德,而不聼,则临之以威武。临之威武而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故圣人之用兵也,若栉髪耨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杀无罪之民,而养无义之君,害莫大焉。殚天下之财,而赡一人之欲,祸莫深焉。使夏桀、殷纣有害于民,而立被其患,不至于为炮烙。晋厉、宋康行一不义,而身死国亡,不至于侵夺为暴。此四君者,皆有小过,而莫之讨也,故至于攘天下【攘,夺也】害百姓,肆一人之邪,而长海内之祸,此大论之所不取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讨乱也。今乗万民之力,而反为残贼,是为虎傅翼,曷为弗除。夫畜池鱼者,必去猵獭【食鱼者也】养禽兽者必去,豺狼又况治人乎?故霸王之兵,以论虑之,以防图之,以义扶之,非以亡存也,将以存亡也。故闻敌国之君有加虐于民者,则举兵而临其境,责之以不义,刺之以过行。兵至其郊,乃令军师曰:「毋伐树木,毋抉坟墓,毋▯【热】五谷【▯烧也】毋焚积聚,毋捕民虏,毋收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傲天侮鬼,决狱不辜,杀戮无罪,此天之所以诛,民之所以仇也。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复有德也。有逆天之道,帅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聼者,禄;以家以里聼者,赏;以里以乡聼者,封;以乡以县聼者,侯;以县尅国,不及其民,废其君而易其政,尊其秀士而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囹圄,赏其有功。
译《淮南鸿烈解》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淮南鸿烈解》卷十五
汉 高诱 注
《兵略训》【兵,是防备的意思。防备动乱的萌芽,都在于谋略。解释比喻至理,阐述用兵的宗旨。所以说这是兵略】
古代用兵的人,并不是为了贪图土地广阔,也不是为了贪求金玉财货【略,获取的意思】,而是为了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平定天下的动乱,从而消除万民的祸害。大凡有血气的动物,长着利牙和角,前有利爪,后有距爪,有角的用角顶撞,有齿的用齿咬噬,有毒的用毒刺螫,有蹄的用蹄踢踏,高兴时互相嬉戏,愤怒时互相伤害,这是天然的本性。人有着对衣食的需求,而物资不能满足,所以群体杂居,分配不均,需求得不到满足,就会发生争斗,争斗就会强者胁迫弱者,勇猛者侵犯怯懦者。人没有坚硬的骨骼和锐利的爪牙,所以剖开皮革制成铠甲,熔化铁块制成兵器。贪婪愚昧、贪得无厌的人,残害天下,使万民骚动,不得安宁。这时圣人奋起,于是讨伐强暴,平定乱世,铲平险阻,清除污秽,使浑浊变为清明,使危乱变为安宁。所以不得不中途断绝【中绝,指像殷王那样中途断绝灭亡】,战争产生的由来已经很久了。黄帝曾经与炎帝交战【炎帝,是神农氏末代君主,在阪泉与黄帝交战,被黄帝消灭】,颛顼曾经与共工争夺【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怒触不周山】。所以黄帝在涿鹿原野作战【黄帝与蚩尤在涿鹿交战,涿鹿在上谷】,尧在丹水岸边作战【尧以楚伯的身份接受天命,在丹水消灭不义之徒,丹水在南阳】,舜讨伐有苗【有苗即三苗】,启攻打有扈【禹的儿子启在甘地讨伐有扈,甘地在古扶风郡】。自从五帝以来就不能使战争止息,更何况衰败的时代呢。战争,是用来禁止暴乱、讨伐动乱的。炎帝造成火灾,所以黄帝擒获了他。共工造成水患,所以颛顼诛杀了他。用大道教化他们,用道德引导他们,如果不听从,就用威武震慑他们。用威武震慑他们如果不顺从,就用兵器制服他们。所以圣人使用战争,就像梳头除草一样,所去除的很少,而所获得的利益很多。杀害无辜的百姓,却供养无道的君主,没有比这更大的祸害了。耗尽天下的财富,却满足一个人的欲望,没有比这更深的灾祸了。假如夏桀、殷纣危害百姓,立即就遭受祸患,就不会发展到炮烙酷刑的地步。晋厉公、宋康公做了一件不义的事,就身死国亡,就不会发展到侵夺百姓、施行暴政的地步。这四位君主,都只有小过错,却没有人去讨伐他们,所以最终导致掠夺天下【攘,夺取的意思】,危害百姓,放纵一人的邪念,而助长
天下的祸乱,这是最高明的论说所不采纳的。设立君主的初衷,是为了禁止暴行、讨伐混乱。如今凭借万民的力量,反而成为残害百姓的贼寇,这就像给老虎添上翅膀,为什么不铲除它呢?那些在池中养鱼的人,必定会赶走吃鱼的猵獭;饲养禽兽的人,必定会驱除豺狼;何况治理百姓呢?所以霸王之师,用道义来谋划,用防备来图谋,用正义来扶持,不是为了消灭生存者,而是为了拯救将亡者。因此,听说敌国君主对百姓施加暴虐,就发兵逼近其边境,用不义来谴责他,用过错来指责他。军队到达其郊外,就命令军师说:“不要砍伐树木,不要挖掘坟墓,不要焚烧五谷,不要烧毁积聚的财物,不要抓捕百姓为奴,不要没收六畜。”于是发布号令说:“那个国家的君主,傲慢无礼、亵渎鬼神,判决冤狱、杀戮无罪之人,这是上天要诛杀他、百姓要仇视他的原因。军队前来,是为了废除不义而恢复有德之治。有违背天道、率领百姓作恶的人,身死族灭;以家庭为单位听从命令的,给予俸禄;以家庭、邻里为单位听从命令的,给予赏赐;以邻里、乡为单位听从命令的,给予封地;以乡、县为单位听从命令的,封为诸侯;以县为单位攻克国家,不波及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