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鸿烈解卷七
五藏揺动而不定,则血气滔荡而不休矣。血气滔荡而不休,则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矣【多情欲故神不内守】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则祸福之至,虽如邱山,无由识之矣。使耳目精明,▯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五藏定寜,充盈而不泄,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越,则望于往世之前,而视于来事之后,犹未足为也,岂直祸福之间哉?故曰:其出弥逺者,其知弥少。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哗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爽病病伤滋味也】▯舍滑心,使行飞▯【滑乱也飞▯不从轨度也】此四者,天下之所养性也【性生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气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劳。弗疾去,则志气日耗【越失劳病耗犹乱也】夫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夀命,而中道夭于形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无以生为者,则所以脩得生也【言生生之厚者何心极嗜欲淫滥无厌以伤耳目情性故不终其夀命中道夭殒于刑辟之戮也无以生为者轻利害之乡除情性之欲则长得生矣】夫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总合一同也万物合同统于一道】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也。譬吾处于天下也,亦为一物矣。不识天下之以我备其物与?且惟无我而物无不备者乎?然则我亦物也,物亦物也。物之与物也,又何以相物也【物亦物也何相名为物也】虽然,其生我也,将以何益?其杀我也,将以何损?夫造化者既以我为坯【坏】矣,将无所违之矣【言既以我为人无所离之谕不求不避也】吾安知夫刺炙而欲生者之非惑也?又安知夫绞经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之哉?其生我也不彊求巳【巳止也,言不恶生】其杀我也不彊求止【言不畏死】欲生而不事【事,治也】憎死而不辞【唯义所在,故不辞也】贱之而弗憎,贵之而弗喜【人有恶贱己者,己不憎也;人有尊己者,己不喜也】随其天资而安之不极【资,时也;一曰性也。极,急也。谕人之不急求生也】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吾生之比于有形之类,犹吾死之沦于无形之中也。然则吾生也,物不以益众;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间者乎【不知喜生之利,不知憎死之害,守其正性也】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攫,撮;援,引也】譬犹陶人之埏埴也。其取之地而已为盆盎也,与其未离于地也无以异。其已成器而破碎漫澜而复归其故也,与其为盆盎亦无以异矣【明人不当恶死,死复归其未生之故耳。譬犹瓦器之破而复反于土也】夫临江之乡居人,汲水以浸其园。江水弗憎也。
译会充实而嗜欲就会减少。胸腹充实而嗜欲减少,那么耳目就会清明,听觉视觉就会通达。耳目清明,听觉视觉通达,这就叫明。五脏能归属于心而没有违背,那么防闲意志就能战胜邪欲,行为就不会邪僻。防闲意志战胜邪欲,行为不邪僻,那么精神就会旺盛而气就不会散乱。精神旺盛而气不散乱,那么条理就会清晰,条理清晰就会均衡,均衡就会通达,通达就会神妙,神妙就能视无不见,听无不闻,做无不成。因此,忧患不能侵入,邪气不能侵袭。所以有事在四海之外寻求而不能遇到,或者在形骸之内固守而不能看见。因此,所求多的所得少,所见大的所知小。孔窍是精神的门户,气志是五脏的使者。耳目沉溺于声色之乐,那么五脏就会摇动而不安定。五脏摇动而不安定,那么血气就会滔荡而不休止。血气滔荡而
如果不停止,那么精神就会驰骋于外而不再内守了【因为情欲多,所以精神不能内守】。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再内守,那么祸福的到来,即使像山丘一样明显,也没有办法识别它。
假如耳目精明,通达而没有诱惑羡慕,气志虚静,恬淡愉悦而减少嗜欲,五脏安定宁静,充盈而不外泄,精神内守,形体而不向外越出,那么展望过去,审视未来,还不足以做到,难道仅仅是祸福之间的事吗?所以说:走出的越远,知道的越少。这是说精神不可以让它向外淫逸。
因此,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明;五声喧哗耳朵,使耳朵不聪;五味扰乱嘴巴,使嘴巴味觉受损【爽,病;病,伤;滋味,味道】〇舍弃滑心,使行为放纵〇【滑,乱;飞〇,不遵循法度】。这四者,是天下人用来养性的【性,生】,然而都是人的累赘。所以说:嗜欲使人之气越出,而好憎使人之心劳苦。不赶快去除,那么志气就会日渐耗损【越,失;劳,病;耗,犹乱也】。
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而在中途夭折于刑戮,为什么呢?因为养生太厚。只有不为了生存而刻意作为的人,才能修得生命【说生生之厚的人,心极嗜欲淫滥无厌,以伤耳目情性,所以不终其寿命,中途夭殒于刑辟之戮;无以生为的人,轻视利害,去除情性之欲,就能长得生】。
天地运转而相通,万物总合而为一【总,合;一同,也;万物合同,统于一道】。能知一就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了,不能知一就没有什么能知道的了。譬如我处于天下,也只是一个物罢了。不知道天下是把我作为其物之一呢?还是只有无我而万物无不具备呢?那么我也是物,物也是物。物与物之间,又凭什么互相称为物呢【物也是物,凭什么互相命名为物呢】。
虽然如此,它生我,将有什么益处?它杀我,将有什么损害?造化者既然把我作为坯【坏】了,就无所违背的了【说既以我为人,无所离之,谕不求不避】。我怎么知道那些刺炙而想要生存的人不是迷惑呢?又怎么知道那些绞经而求死的人不是福分呢?或许生就是徭役,而死就是休息。天下茫茫,谁又能知道呢?它生我,我不强求停止【巳,止也,说不恶生】;它杀我,
苦洿之家,决洿而注之江。洿水弗乐也。是故其在江也,无以异其浸园也;其在洿也,亦无以异其在江也【道尚空虚,贵无形。江水大去,不可消就,易故不憎也。窊水小去,易小消,就不消故不乐也。洿水犹澹水也。苦犹疾也。一説言各自安其处也,及其转易,亦无憎乐也】是故圣人因时以安其位,当世而乐其业。夫悲乐者,徳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故曰:其生也天行【似天气也】其死也物化【如物之变化也】静则与隂俱闭,动则与阳俱开。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极,尽也;散,杂乱貌;自服,服于徳也】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寳也。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也。夫有夏后氏之璜者,匣匮而藏之,寳之至也【半璧曰璜,珍玉也】夫精神之可寳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是故圣人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是故无所甚防而无所甚亲。抱徳炀【养】和以顺于天【▯炙也,向火中炙和气以顺天道】与道为际,与徳为隣【际,合也;隣,比也】不为福始,不为祸先。防魄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无变于己,故曰至神。所谓真人者,性合于道也,故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处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识其外【治内守精神也;不识其外,不好憎也】明白太素,无为复朴,体本抱神,以防于天地之樊【樊,崖也,音饭】芒然仿佯于尘垢之外,而消揺于无事之业,浩浩荡荡乎,机械之巧弗载于心。是故死生亦大矣,而不为变,虽天地覆育,亦不与之抮抱矣【抮抱,犹持着也,言不以天地养育万物故强与持着守其纯熟也】审乎无瑕而不与物糅【瑕,犹衅也,其见利欲之来也,能审顺之故不与物相杂糅】见事之乱而能守其宗【见事有者止之乱不能▯惑故能守其宗,宗,本也】若然者,正肝胆,遗耳目【言精神内守也】心志专于内,通达耦于一【一者道也】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言志意无所系】浑【挥】然而往,逯【緑】然而来【浑转行貌,逯谓无所为忽然往来也】形若槁木,心若死灰【槁木无气,死灰无热,谕无为也】忘其五藏,损其形骸,不学而知,不视而见,不为而成,不治而办,感而应,迫而动【迫切不得不动然后乃动也】不得已而往,如光之燿,如景之放,以道为紃【巡】有待而然【紃者法也,以道待万物故曰有待而黙黙如是】抱其太清之本而无所容与【无所容与于情欲也】而物无能营【营,惑也,一曰乱】廓惝【厰】而虚,清靖而无思虑,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涸而不能寒也,大雷毁山而不能惊也,大风晦日而不能伤也【言体道之人闭情守虚,
译我不强求停止【说不畏死】。想要生而不从事【事,治也】,憎恶死而不推辞【唯义所在,故不辞也】。轻视它而不憎恶,尊贵它而不喜悦【人
有厌恶、轻视自己的人,自己不憎恨他;有尊重自己的人,自己也不欣喜。顺应人的天赋资质而安处其中,不偏激极端。我活着时拥有七尺的身躯,我死后只有一棺的泥土。我活着时与有形的生物相比,就像我死后沉沦于无形之中一样。既然如此,我活着时,万物并不因此增多;我死后,泥土也不因此加厚。我又怎么知道在这中间有什么值得喜好、憎恶、利益或损害的呢?造物主攫取、牵引万物的方式,好比陶工揉和黏土。它从地上取土制成盆罐,与它尚未离开泥土时没有什么不同。它已经制成器物却破碎散乱,重新回归原来的状态,与它作为盆罐时也没有什么不同。临江而居的人,汲取江水来灌溉他们的菜园,江水并不憎恶被取用。身处低洼积水之地的人,疏通积水注入江中,积水并不乐于被排走。因此,水在江中,与它灌溉菜园时没有什么不同;水在低洼处,与它在江中也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圣人顺应时势而安守自己的位置,身处当世而乐于自己的事业。悲哀与欢乐,是德行的偏差;愤怒与喜悦,是大道的过失;喜好与憎恶,是心性的暴戾。所以说:人的生存是顺应自然运行,人的死亡是随万物变化。静止时与阴气一同闭藏,运动时与阳气一同开启。精神淡泊宁静而没有穷尽,不随外物散乱,天下自然归服。因此心是形体的主宰,而精神是心的珍宝。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跌倒,精神使用而不止息就会枯竭。因此圣人珍视并尊崇精神,不敢超越限度。拥有夏后氏玉璜的人,用匣子收藏它,这是极度的珍视。精神的珍贵,不仅仅像夏后氏的玉璜,因此圣人以无为应对有为,必定探究其中的道理;以虚空接纳充实,必定穷尽其中的节度。恬淡愉悦、虚空宁静以终其天年,因此没有特别防备的,也没有特别亲近的。怀抱德行,温养和气,以顺从天道,与大道相交接,与德行相
邻近(际,合也;隣,比也)不作为福的开端,也不作为祸的起始。魂魄安居于体内,精神守护着根本,生死对于自身没有变化,所以称为至神。所谓真人,就是本性合于道,所以有却像没有,充实却像空虚,专注于“一”而不知道“二”,治理内在而不了解外在(治理内在是守护精神;不了解外在,是不喜好憎恶)。明白太素,无为而回归质朴,体认根本、怀抱精神,以防范天地间的牢笼(樊,崖也,音饭)。茫然彷徨在尘垢之外,而逍遥于无事的事业中,浩浩荡荡啊,机械的巧诈不放在心上。因此,生死也是大事了,却不为之改变,即使天地覆育万物,也不与之执着相持(抮抱,犹持着也,说不因天地养育万物而强行执着,以守住纯熟)。审视自身无瑕而不与万物混杂(瑕,犹衅也,见到利欲来临,能审慎顺应,所以不与万物相杂糅)。见到世事纷乱而能守住根本(见到世事有止有乱,不能迷惑,所以能守住根本,宗,本也)。像这样的人,端正肝胆,遗忘耳目
虽此四者之大,不能感也】是故视珍寳珠玊犹石砾也,视至尊穷宠犹行客也,视毛嫱西施犹防欺丑也【至尊谓帝王也,故曰穷宠,行客犹行路过客,毛嫱西施皆古之美人,防头也,方相氏黄金四目,衣赭稀世之防貌,非生人也,但其像耳,目防丑言极丑也】以死生为一化,以万物为一方【方类也】同精于太清之本而防于忽区之旁【忽区忽恍无形之区旁也】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行【言不浊其精,不劳其神也】契大浑之朴而立至清之中【朴犹质也,浑不防之貌】是故其寝不梦,其智不萌,其魄不抑,其防不腾【其寝不梦,神内守;其智不萌,无思念;魄隂神,防阳神,隂不沈抑,阳不飞腾,各守其宅也】反复终始,不知其端绪,甘暝太宵之宅而觉视于昭昭之宇,休息于无委曲之隅而防敖于无形埓之野【太宵长夜之中也,言其直瞑于大道之处,防视昭昭矣,无委曲之隅,无形埒之野,防防无形像之貌】居而无容,处而无所【言其人居无形容可得见也,处无常所】其动无形,其静无体【无形无体,道之容也】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鬼神【言能化也,人不与鬼同形而能使之者道也】沦于不测,入于无间,以不同形相嬗【扇】也【嬗传也,万物之形不同,道以相传生也】终始若环,莫得其伦【伦理也,道也】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于道也【假至也,上至于道】是故真人之所防若吹呴呼吸,吐故内新,熊经鸟伸,鳬浴蝯躩,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防行也,经动揺也,伸频伸也,养形之人导引其神,屈伸跳踉,是非真人之道也,滑乱也,言此养形者耳,不足以乱真人之心】使神滔荡而不失其充,日夜无伤而与物为春【充实也,体道人同日夜谕贼害也,无伤无所贼害也,与物为春,言养物也】则是合而生时于心也【若是者合于道,生四时化其心也,言不干时害物也】且人有戒形而无损于心,有缀宅而无耗精【戒备也,缀宅身也,精神居其宅则生,离其宅则死,言人虽死,精神终不耗灭,故曰无耗精】夫癞者趋不变,狂者形不亏,神将有所逺徙,孰暇知其所为【言病癞者形生神在,故趋不变也,狂体具存,故曰不亏,但精神散越耳,故曰神有所逺徙】故形有摩而神未尝化者,以不化应化,千变万抮而未始有极【摩灭犹死也,神变归于无形,故曰未尝化,化犹死也,不化者精神,化者形骸】化者复归于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岂木也【使木生者天也,故曰岂木也】犹充形者之非形也【充形者气也,故曰非形】故生生者未尝死也,其所生则死矣【生生者道,谕道之人,若天气未尝死也,
译(说精神内守)。心志专注于内在,通达于“一”(一者道也)。居处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动时不知道要去哪里(说志意无所系恋)。浑然前往,逯然归来(浑转行貌,逯谓无所为忽然往来也)。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槁木无气,死灰无热,比喻无为)。忘记五脏,减损形骸,不学习而知道,不观看而看见,不作为而成功,不治理而办成,感应而回应,受迫而行动(迫切不得不动然后才动)。不得已而前往,像光芒闪耀,像影子投射,以道为准则(巡)有待而如此(紃者法也,以道对待万物所以说有待而默默如此)。怀抱太清的根本而无所容与(无所容与于情欲也),而万物不能迷惑(营,惑也,一曰乱)。空旷虚寂,清静而无思虑,大泽焚烧而不能使其热,黄河干涸而不能使其寒,大雷毁坏山岳而不能使其惊,大风遮蔽太阳而不能使其伤(说体道之人闭情守虚,虽然这四者很大,也不能感动他)。因此,看待珍宝珠玉如同石砾,看待至尊穷宠如同行客,看待毛嫱西施如同丑陋之人(至尊谓帝王也,故曰穷宠,行客犹行路过客,毛嫱西施皆古之美人,防头也,方相氏黄金四目,衣赭稀世之防貌,非生人也,但
那只是形象罢了,耳目防止丑恶,言语达到极丑的地步。把生死看作同一变化,把万物看作同一类别。精神同源于太清的本源,而防止散失于恍惚无形的边际。有精气而不妄用,有神气而不妄动,说的是不使精气浑浊,不使神气劳损。契合大浑朴的质朴,而立于至清静的中心。因此,他睡眠不做梦,智慧不萌生,阴魄不沉抑,阳魂不飞腾。反复循环于终始之间,不知其开端和头绪。安乐于太宵长夜的居所,而在昭昭光明的宇宙中觉醒视物;在无委曲的角落休息,而在无形无界的原野上遨游。居住没有固定的形态,处所没有固定的地点。他的运动没有形象,他的静止没有形体。存在却好像消亡,活着却好像死去,出入没有间隙,能够役使鬼神。沉沦于不可测度的境界,进入于没有间隙的境地,以不同形态相互传承。终始像圆环一样,找不到它的伦理秩序。这就是精神之所以能够上升至大道的缘由。因此,真人所防止的,就像吹嘘呼吸,吐故纳新,像熊攀树、鸟伸展,像野鸭沐浴、猿猴跳跃,像鸱鸟注视、老虎回顾,这是保养形体的人的做法,不足以扰乱心神。使精神滔荡而不丧失其充实,日夜没有伤害而与万物同享春意。这样就是合于大道,在内心产生四时的变化。况且人有戒备形体而不损害心神,有固守形宅而不耗损精气。得了癞病的人奔走不变,发狂的人形体不亏损,精神将要远行迁徙,谁有空暇知道它的作为呢?
存在,所以形体趋向不变;狂放的本体完全保留,所以说没有亏损,只是精神散乱罢了,所以说精神有所远逝。因此形体有磨灭而精神未曾消亡的,是以不变应万变,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磨灭犹如死亡,精神变化归于无形,所以说未曾消亡;消亡犹如死亡,不消亡的是精神,消亡的是形骸。消亡的复归于无形,不消
下所生者万物矣】化物者未尝化也,其所化则化矣【化物者道也,道不化故未尝化也,所化者万物也,万物有变故曰则化】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矣,齐死生则志不慑矣,同变化则明不▯矣,众人以为虚言,吾将举类而实之,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以其穷耳目之欲而适躬体之便也,今髙台层榭,人之所丽也,而尧朴桷不斵,素题不枅【朴采也,桷椽也,素题者不加采饰,不枅者不施欂栌,枅音鸡,或作刮】珍怪竒味,人之所美也,而尧粝【辣】粢之饭,藜藿之羮【粝粗也,粢稷也】文绣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揜形,鹿裘御寒,养性之具不加厚,而增之以任重之忧,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若解重负然,非直辞让,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禹南省方,济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熈笑而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而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何足以滑和?
译亡的与天地同生。树木的死亡,是青翠离去;使树木生长的,难道是树木本身吗?使树木生长的是天,所以说难道是树木本身吗?就像充盈形体的不是形体本身。充盈形体的是气,所以说不是形体。因此,使万物生长的未曾死亡,它所生成的则死亡了。使万物变化的未曾变化,它所变化的则变化了。看轻天下,精神就没有牵累;看轻万物,心志就不迷惑;齐同生死,意志就不恐惧;齐同变化,明察就不昏暗。众人认为这是虚妄之言,我将列举事例来证实它。人们之所以乐于做君主,是因为能穷尽耳目的欲望而适意身体的安逸。现在高台层阁,是人们所喜爱的,而尧用未经雕琢的椽子,不加彩绘的梁头,不施斗拱。珍奇美味,是人们所喜爱的,而尧吃粗米稷饭,喝藜藿菜汤。锦绣狐裘,是人们所喜爱的,而尧穿布衣遮体,披鹿皮御寒。养生的器具不加厚,反而增加重任的忧虑,所以把天下传给舜,如同卸下重担一样,不只是辞让,实在是觉得没什么可留恋的。这就是看轻天下的证据。禹南巡省方,渡江
视龙犹蝘【堰】蜓【人生不过百年,故曰寄;死灭没化,不见故曰归。滑乱和适也。蝘蜓,蜥蜴也。或曰守宫。蜓音廷】顔色不变,龙乃弭耳掉尾而逃。禹之视物亦细矣。郑之神巫相壶子林,见其徴,告列子。列子行泣报壶子【征兆也。列子,郑之隠士,壶子弟子】壶子持以天壤【精神,天之有也;形骸,地之有也。死自归其本,故曰持天壤】名实不入,机发于踵【名,爵号之名;实,币帛货财之实。不入者,心不恤也。机,谕疾也。谓命危殆,不旋踵而至,犹不恐惧】壶子之视死生亦齐矣。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脊管髙于顶▯【歇】下迫頥,两脾在上,烛营指天【子求,楚人也。偻,脊管下窍也。髙于顶,出头上也。▯,肝胷也。迫,薄至于頥也。两脾下在上躯,正贠也。烛隂华,营其窍也,上指天也。烛营读曰括撮】匍匐自闚于井,曰:“伟哉造化者,其以我为此拘拘邪【拘拘,言体拘挛也】此其视变化亦同矣。故覩尧之道,乃知天下之轻也;观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细也;原壶子之论,乃知死生之齐也;见子求之行,乃知变化之同也。夫至人倚不防之柱,行不闗之涂【倚于不可防揺之柱,行于不可闗闭之涂,言无不通也】禀不竭之府,学不死之师,无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神,屈伸俛仰,抱命而婉转【抱天命而婉转,不离违也】祸福利害,千变万紾【紾,转也】孰足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蝉蜕蛇解,防于太清,轻举独往,忽然入防,鳯凰不能与之俪,而况斥鷃乎【俪,偕也。斥,泽之鷃,为飞不能出于顷畮,谕弱也】势位爵禄,何足以槩志也?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易其义【晏子,名婴。崔舒弑齐荘公,盟诸侯曰:“不唯崔庆是从者,如此盟”。晏子曰:「婴所不唯忠于君而利社稷者是从,亦如之】殖华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殖杞梁也,华、华周皆齐士,为君伐莒,莒人围之,壮其勇力,厚胳而止之,不可,遂战而死】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不可县以利【县,视也】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则直为义耳,而尚犹不拘于物,又况无为者矣。尧不以有天下为贵,故投舜;公子札不以有国为尊,故让位【札,吴夀梦之少子,延州、米季子也,让位不受兄国,春秋贤之。诸侯之子称公子】子罕不以玊为富,故不受寳【子罕,宋司成乐喜也。宋人或得玉以献子罕,子罕不受。献玉者曰:「以示玊人,玊人以为寳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寳子以玊为寳若予我,是皆丧寳也,不如人有其寳稽首告曰:「小人懐寳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
译时,黄龙背负着船,船中的人吓得面无人色,禹却笑着说道:“我受命于天,竭尽全力辛劳,百姓寄居世上,死亡是归宿,这哪里足以扰乱我的心境?”视龙如同蜥蜴,脸色不变,龙于是垂耳摆尾逃走了。禹看待事物的态度也太轻蔑了。郑国神巫给壶子林看相,见到他的征兆,告诉了列子。列子哭着回报壶子。壶子以天壤持之。精神,是天的所有;形骸,是地的所有。死亡自然回归
其根本,所以说持守天地。名位与实利不入于心,危机发于脚跟【名,指爵位名号;实,指财物货利。不入,指内心不挂怀。机,指危机。意为生命危殆,转眼即到,却并不恐惧】壶子看待生死也是等同的。子求活了五十四岁却得了驼背的病,脊柱高过头顶〇【肝胸】下抵下巴,两脾在上,烛营指向天空【子求,楚国人。偻,脊柱弯曲。高过头顶,指脊柱高出头顶。〇,指肝胸。迫,贴近到下巴。两脾本应在下却在上躯,是正圆。烛阴华,营其窍,上指天。烛营读作括撮】他爬着窥看井底,说:“伟大的造物主,难道要让我成为这样拘挛的样子吗【拘拘,形容身体拘挛】这他看待变化也是等同的。所以看到尧的道,才知道天下的轻微;观察禹的志向,才知道天下的细小;推究壶子的言论,才知道生死的等同;看见子求的行为,才知道变化的等同。至人倚靠不可动摇的柱子,行走于不可关闭的道路【倚靠不可动摇的柱子,行走于不可关闭的道路,意为无不通达】禀受不枯竭的府库,师从不死的老师,无处不顺利,无至不通达。生不足以挂怀,死不足以扰乱心神,屈伸俯仰,怀抱天命而婉转【怀抱天命而婉转,不背离】祸福利害,千变万转【转,转动】哪足以成为忧患?心像这样的人,抱朴守精,像蝉蜕蛇解一样,超脱于太清,轻举独往,忽然进入超脱之境,凤凰不能与他比肩,何况斥鷃呢【俪,比肩。斥,泽地的鷃,飞不出田间,比喻弱小】权势地位爵位俸禄,哪足以概括志向呢?晏子与崔杼盟誓,面临死地也不改变他的道义【晏子,名婴。崔杼弑齐庄公,盟誓诸侯说:“不唯从崔庆者,如此盟”。晏子说:“我所不唯忠于君而利社稷者是从,亦如之”】殖华将要战死,莒君厚赂阻止他,他不改变他的行为【殖杞梁也,华、华周都是齐国士人,为君主伐莒,莒人围困他们,壮其勇力,厚赂阻止他们,不可,遂战死】所以晏子可以用仁迫使他,而不可以用兵劫持他;殖华可以用义阻止他,而不可以用利诱惑他【县,视】君子为义而死,而不可以用富贵挽留他;为义而行,而不可以用死亡恐吓他。他们只是直行为义罢了,尚且不被外物所拘束,何况无为的人呢。尧不以
拥有天下最为尊贵,所以(有人)将天下让给舜;公子札不认为拥有国家是尊贵的,所以让出君位【公子札,是吴国寿梦的小儿子,即延州季子,他让出君位不接受兄长的国家,《春秋》称赞他的贤德。诸侯的儿子称为公子】子罕不认为玉石是富有的象征,所以不接受宝物【子罕,是宋国的司城乐喜。宋国有个人得到一块玉,把它献给子罕
」子罕置诸其里,使玊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务光不以生害义,故自投于渊【务光,汤时隠士。汤伐桀,让天下于务光。人谓务光曰:「汤杀其君,将归不义之名于子。」务光因抱石自投于深渊而死】由此观之,至贵不待爵,至富不待财,天下至大矣,而以与佗人;身至亲矣,而弃之渊。外此其余,无足利矣。此之谓无累之人,无累之人不以天下为贵矣。上观至人之论,深原道徳之意,以下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故通许由之意,金縢、豹韬废矣【金縢、豹韬,周公、太公隂谋圗王之书】延陵季子不受吴国而讼闲田者慙矣【讼闲田者,虞芮及暴桓公、苏信公是也】子罕不利寳玊而争劵契者媿矣,务光不汚于世而贪利偷生者闷矣。故不观大义者,不知生之不足贪也;不闻大言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大义,死君亲之难也;大言,体道无欲之言】今夫穷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皷,撞巨钟,乃始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仍仍,不得志之貌,或作聆聆,犹闻也】藏诗书,修文学,而不知至论之防,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者,学之建皷矣【建皷,乐之大者】尊势厚利,人之所贪也。使之左据天下圗【圗,国籍也】而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由此观之,生尊于天下也。圣人食足以接气,衣足以盖形,适情不求余【接续,盖覆也,余,饶也】无天下不亏其性,有天下不羡其和【羡,过和适也】有天下,无天下,一实也【实,等也】今赣【贡】人敖仓予人河水【赣,赐也;敖,地名;仓,者谷蔵也】饥而餐之,渴而饮之,其入腹者不过箪食瓢浆,则身饱而敖仓不为之减也。腹满而河水不为之竭也。有之不加饱,无之不为之饥。与守其篅【颛】▯【顿】有其井,一实也【篅▯,受谷器也;井,家人之井水也】人大怒破隂,大喜坠阳【説在原道训】大忧内崩,大怖生狂。除秽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乃为大通。清目而不以视,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虑,弃聪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弃知故。觉而若昧,以生而若死【昧,暗厌也;楚人谓厌为昧,谕无知也】终则反本,未生之时,而与化为一体【言人之未生时,欲同死生也】死之与生,一体也。今夫繇者掲镢【矍】臿【察】负笼土【繇,役也;掲,举也;镢,斫也;臿,铧也;笼,受土笼也】盐汗交流,喘息薄喉【白汗醎如盐,故曰盐汗;薄,迫也;气冲喉也】当此之时,得茠越下,则脱然而喜矣【茠,防也;脱,舒也;言繇人之得小休息,则气得舒故喜也】岩穴之间,非直越下之休也。病疵瘕【架】者,捧心抑腹,膝上叩头【抑,按也】踡【权】局【局】而谛,通夕不寐。
译,子罕不接受。献玉的人说:“我把玉给玉匠看,玉匠认为它是宝物,所以敢把它献给您。”子罕说:“我把不贪财当作宝物,你把玉当作宝物。如果把它给我,那么我们两人都失去了宝物,不如各自拥有自己的宝物。”那人叩头说:“小人怀揣宝物不能越过乡境,献上这块玉来求您免我一死。”子罕把玉放在他的乡里,让玉匠加工它,那人致富后才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务光不认为生命可以损害道义,所以自己投进深渊【务光,是商汤时的隐士。商汤讨伐夏桀,把天下让给务光。有人对务光说:“商汤杀了他的君主,将要归咎不义的名声给您。”务光于是抱着石头自己投进深渊而死】由此看来,最尊贵的不等待爵位,最富有的不等待钱财,天下虽然最大,却把它让给别人;身体虽然最亲近,却把它丢弃在深渊。除此之外,其余的东西都不值得贪求。这就叫做没有牵累的人,没有牵累的人不把天下当作尊贵。向上观察至人的言论,深入探究道德的本意,向下考察世俗的行为,才足以感到羞耻。所以通晓许由的心意,那些阴谋图谋王位的《金縢》《豹韬》之类的书就废弃了【《金縢》《豹韬》,是周公、姜太公阴谋图谋王位的书】延陵季子不接受吴国君位,那些争讼闲田的人就感到惭愧了【争讼闲田的人,是虞国、芮国以及暴桓公、苏信公】子罕不贪图宝玉,那些争抢券契的人就感到羞愧了,务光不玷污于世,那些贪利苟活的人就感到郁闷了。所以不观察大义的人,不知道生命不值得贪恋;不听大言的人,不知道天下不值得图利【大义,是为君亲赴难而死;大言,是体悟大道、没有欲望的言论】现在那些穷乡僻壤的社祭,敲击盆罐、拍打瓦器,互相应和着唱歌,自以为快乐了。试着为他们击打建鼓,撞响巨钟,他们才开始怅然若失地知道盆罐瓦器足以让人羞愧【仍仍,不得志的样子,或作聆聆,意思是听到】收藏诗书,修习文学,却不知道最高深理论的边际,就是那些敲盆击瓴的人。那些以天下为目标的人,就是学习建鼓的人【建鼓,是音乐中最大的乐器】尊贵的权势和丰厚的利益,是人们所贪恋的。让他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愚笨的人也不会做。由此看来,生命比天下更尊贵。圣人饮食足以维持气息,衣服足以遮盖形体,满足情欲而不追求多余【接续,盖覆也,
我,就是富足。没有天下并不亏损我的本性,拥有天下也不超过我的和适。拥有天下,没有天下,是等同的。如今把敖仓的粮食赐给人,把河水赐给人,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进入腹中的不过是一竹筐饭、一瓢浆,于是身体饱足而敖仓的粮食并不因此减少,肚子饱了而河水并不因此枯竭。拥有它并不增加饱足,没有它并不因此饥饿。这与守着自家的粮囤,拥有自家的井水,是等同的。人大怒会损伤阴气,大喜会损伤阳气,大忧会导致内脏崩溃,大恐惧会产生疯狂。清除污秽,去除累赘,没有比未曾脱离大道本源更好的,这才是真正的通达。使眼睛清明却不用于看,使耳朵安静却不用于听,闭口不言,任
当此之时,哙然得卧,则亲戚兄弟欢然而喜。夫脩夜之寜,非直一哙之乐也【谓得安卧极夜者乐于一哙之乐然不得比长夜之乐也】故知宇宙之大则不可劫以死生,知养生之和则不可县以天下,知未生之乐则不可畏以死,知许由之贵于舜则不贪。物墙之立不若其偃也,又况不为墙乎?氷之凝不若其释也,又况不为氷乎?自无蹠有,自有蹠无【自无蹠有,从无形至有形也;自有蹠无,从有形至无形也。至无形谓死生变化也】终始无端,莫知其所萌。非通于外内,孰能无好憎?无外之外,至大也;无内之内,至贵也【言天无有垠外而能为之外,谕极大也;无内言其小小无内而能为之内,道尚防妙,故曰至贵】能知大贵,何往而不遂【大贵谓无内之内也,言道至防,能出入于无间】衰世凑学,不知原心反本【凑趋也,趋其末,不修稽古之典,茍邀名号耳】直雕琢其性,矫拂其情,以与世交【本情以合流俗,与世人交接也】故目虽欲之,禁之以度;心虽乐之,节之以礼。趋翔周旋,诎节卑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总其徳,钳隂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悲人【悲哀也,谓衰世之学】达至道者则不然,理性情,治心术,养以和,持以适,乐道而忘贱,安徳而忘贫。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言其守虚执持不欲之情性,则无有所欲而不得也】心有不乐,无乐而弗为【其志正,不乐邪淫之乐,则无有正乐而不为乐,言皆为之乐也】无益情者不以累徳,而便于性者不以滑和,故纵体肆意而度制无以为,天下仪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本所以欲谓正性恬漠也,所欲谓情欲骄奢权势也】不原其所以乐而闭其所乐,是犹决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障蔽也,言不能揜也】夫牧民者,犹畜禽兽也,不塞其囿垣使有野心,系绊其足以禁其动,而欲脩生夀。终岂可得乎?夫顔囘、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学也。然顔渊夭死,季路葅于卫,子夏失明,冉伯牛为厉。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故子夏见曾子,一臞一肥。曾子问其故,曰:“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入见先王之道又説之,两者心战,故臞。先王之道胜,故肥【精神内守,无思虑故肥】推此,志非能贪富贵之位,不便侈靡之乐,直宜迫性闭欲,以义自防也。虽情心郁殪,形性屈竭,犹不得已自强也。故莫能终其天年【义以自防,故情心鬰殪不通,形性屈竭也。以不得止而自勉强,故无能终其天年之命】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余天下而不贪,委万物而不利【委弃也】处大廓之宇,游无极之野【廓虚也,极尽也】登太皇,冯太一,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太皇天也,冯依也,太一天之形神也,玩弄也】夫岂为贫富肥臞哉?
译心自在而不用于思虑,抛弃聪明而返归太素,休养生息而舍弃智巧。觉醒时却像昏昧,活着时却像死去。最终回归本原,回到未出生之时,与造化融为一体。死亡与生存,是同一整体。现在那些服劳役的人,举起镢头、铁锹,背着土笼,咸汗交流,喘息迫近喉咙。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得到片刻的休息,就会舒然欣喜。岩石洞穴之间,不仅仅是片刻休息那样的安逸。患有痞块疾病的人,捧着心口,按着腹部,膝盖跪地叩头,蜷缩着身体,整夜不能入睡。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安然躺下,亲戚兄弟就会欢欣喜悦。长夜的安宁,不仅仅是一会儿安卧那样的快乐。所以,知晓宇宙的广大,就不会被生死所胁迫;知晓养生的和适,就不会被天下所悬挂;知晓未出生时的快乐,就不会畏惧死亡;知晓许由比舜更尊贵,就不会贪婪。墙壁的站立不如它的倒塌,更何况不去做墙壁呢?冰的凝结不如它的消融,更何况不去做冰呢?从无形到有形,从有形到无形,始终没有开端,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萌发。如果不贯通内外,谁
难道没有喜好和憎恶吗?没有外在之外的,是最大的;没有内在之内的,是最珍贵的。能够知晓这至大至贵,到哪里不能顺遂呢?衰败时代的学者,不知道推究本心、回归根本,只是趋附末节,不修习稽古的典章,只是苟且求取名号罢了。他们直接雕琢自己的本性,矫揉违背自己的真情,以便与世俗交往。所以眼睛虽然想要,却用法度来禁止;心里虽然快乐,却用礼制来节制。奔走周旋,屈节卑拜,肉凝固了也不吃,酒澄清了也不喝,外表束缚形体,内心约束德行,禁锢阴阳的和合而逼迫性命的真情,所以终身成为悲哀的人。通达至道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调理性情,修养心术,用和顺来滋养,用适宜来持守,乐于道而忘记贫贱,安于德而忘记贫穷。本性有所不想要的,没有因为不想要而得不到的;心里有所不快乐的,没有因为不快乐而不做的。对情感没有益处的,不拿来拖累德行;对本性方便的,不拿来扰乱和顺,所以放纵身体、恣意行事,法度制度也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天下人以此为楷模。如今儒者不推究他们之所以想要的根本,却禁止他们想要的东西;不推究他们之所以快乐的根源,却关闭他们快乐的地方,这就像决开江河的源头却用手去阻挡一样。治理百姓的人,就像饲养禽兽一样,不堵塞苑囿的围墙让它们产生野性,捆绑它们的脚来禁止它们活动,却想要修养生命、长寿,最终难道能得到吗?颜回、子路、子夏、冉伯牛,是孔子的高徒。然而颜回早死,子路在卫国被剁成肉酱,子夏失明,冉伯牛患麻风病。这都是逼迫本性、违背真情而不能达到和顺的缘故。所以子夏见到曾子,一个瘦一个胖。曾子问其原因,子夏说:“出门见到富贵的快乐就想要,进门见到先王的道义又喜爱,两者在心中交战,所以瘦。先王的道义战胜了欲望,所以胖。”推究这个,志向并不是能够贪恋富贵的位置,不贪图奢侈享乐,只是应当逼迫本性、封闭欲望,用道义来自我防范。虽然情志郁结不通,形体本性屈折枯竭,还是不得不勉强
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而能止之【言不能使人无情欲也,己虽欲之,能以义自止】非能使人勿乐而能禁之【言不能使人无乐富贵,能以礼自禁止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岂若能使无有盗心哉?越人得▯【然】蛇以为上肴,中国得而弃之无用【▯蛇,大蛇也,其长数丈,俗以为上肴】故知其无所用,贪者能辞之;不知其无所用,亷者不能让也。夫人主之所以残亡其国家,损弃其社稷,身死于人手,为天下笑,未尝非为非欲也。夫仇由贪大钟之赂而亡其国【仇由,近晋之狄国也。晋智襄子欲伐之,先赂以大钟。仇由之君贪,开道来受钟为和亲。智伯因是以兵灭取其国也】虞君利垂棘之璧而擒其身,献公艳骊姬之美而乱四世【晋献公伐骊戎,得骊姬及其娣,好色曰美好体曰艳。献公艳其色而嬖之,生奚齐,其姊生卓子,遂为杀太子申生而立奚齐,杀嫡立庶,曰乱四世者奚齐卓子惠公夷吾,懐公圉也】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时▯【齐桓好味,易牙蒸其首子而进之,遂见信用,专任嫡庶。桓公卒,五公子争立,六十日而殡,虫流出户,五月不▯】胡王淫女乐之娱,而亡上地【胡,葢西戎之君也。秦穆公欲伐之,先遗女乐以淫其志。其臣由余諌,不从,去戎来适秦。秦伐得其上地。上地,美地也】使此五君者,适情辞余,以己为度,不随物而动,岂有此大患哉?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学射者不治矢也。御者非辔不行,学御者不为辔也。知冬日之箑【劄】夏日之裘,无用于己,则万物之变为尘埃矣【箑,扇也。楚人谓扇为箑】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
译自己。所以没有人能终享天年。
这是竭尽精力的表现。因为不能停止而自我勉强,所以无法终享天赋的自然寿命。至于那些修养极高的人,根据腹量来进食,依照身形来穿衣,为了安顿身体而游历,顺应性情而行动,面对天下剩余的东西不贪婪,舍弃万物而不求利。居住在广阔虚空的宇宙中,游历于没有边际的原野,登上太皇之境,依托太一之神,将天地玩弄于掌股之间。他们难道还会因为贫富、肥瘦而改变吗?所以儒者并不是能让人没有欲望,而是能让人在欲望面前自我节制;并不是能让人没有快乐,而是能让人在快乐面前自我禁止。让天下人畏惧刑罚而不敢偷盗,哪里比得上让人心中根本没有偷盗的念头呢?越国人得到大蛇把它当作上等美味,中原人得到它却抛弃不用。所以知道某物对自己没有用处,贪婪的人也能推辞;不知道某物对自己没有用处,廉洁的人也无法让出。君主之所以残害灭亡自己的国家,损害抛弃自己的社稷,自身死于他人之手,被天下人嘲笑,没有不是因为放纵欲望的。仇由国君贪图大钟的贿赂而亡国,虞国国君贪图垂棘之璧而自身被擒,晋献公迷恋骊姬的美色而扰乱了四代君位,齐桓公贪恋易牙调和的美味,而不能及时安葬,胡王沉溺于女乐的娱乐,而丧失了上地。假使这五位君主,都能顺应性情推辞多余之物,以自己为尺度,不随外物而动心,哪里会有这样的大祸患呢?所以射箭的人没有箭就不能射中目标,但学习射箭的人不去整治箭矢;驾车的人没有缰绳就无法前行,但学习驾车的人不去制作缰绳。知道冬天的扇子、夏天的皮衣对自己没有用处,那么万
事物已经变成尘埃了【箑,就是扇子。楚地的人把扇子称为箑】所以用热水去制止沸腾,沸腾反而不会停止。如果真正知道它的根本,那么撤去火源就可以了。
淮南鸿烈解卷七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淮南鸿烈解》>
钦定四库全书
淮南鸿烈解卷八
汉 髙诱 注
本经训【本始也,经常也。本经造化出于道,治乱之由,得失有常,故曰本经】
太清之始也,和顺以寂漠【清静也,太清无为之始者,谓三皇之时,和顺不逆天暴物也,寂漠不扰民】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推而无故【质性真不变也,素朴精不散也,闲静言无欲也,不躁扰故常也】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在内者志在心平欲,故能合于道,出于外者身所履行也,行不越规矩,故能调义,义或作徳】发动而成于文,行快而便于物【发作动,行文文章,便利物事也】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脱】而顺情【略约要也,侻简易也】其心愉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愉和也,伪虚诈也,素朴也,饰巧也】是以不择时日,不占卦兆【择选卦八卦也,兆契▯之兆世,所以占吉防者也】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则止,激则行,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隂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造化天地也,雌雄犹和适也】是以天覆以徳,地载以乐,四时不失其叙,风雨不降其虐,日月淑清而▯光【光明也】五星循防而不失其行【防道也,循顺也】当此之时,▯元至砀【荡】而运照【▯天元气也,砀大也,言盛徳之君恩仁广大徧照四海也】鳯麟至蓍▯兆【鳯麟圣徳之世至于门庭,蓍四十九防兆信也,善言否臧也】甘露下,竹实满,流黄出而朱草生【满成也,流黄玊也,朱草生于庭,皆瑞应也】机械诈伪莫藏于心【莫无也】逮至衰世,防山石【防犹凿也,求金玊也】防【结】金玉,擿蚌蜃【防刻金玊以为器,擿犹开也,开以求珠也】消铜铁而万物不滋【不滋长也,言尽物类也】刳胎杀夭,麒麟不游【胎兽胎也,为类者见害故不来游也】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鸟未鷇曰卵】鑚燧取火,构木为台,焚林而田,竭泽而渔【田猎也,竭泽漏池也】人械不足,畜藏有余【械器用也,畜积藏余府库实也】而万物不繁,兆萌牙卵胎而不成者,处之太半矣。积壤而邱,处粪田而种谷,掘地而井饮,防川而为利【防通也】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隂阳缪戾,四时失叙,雷霆毁折,电霰降虐,氛雾雪霜不霁【霁止也】而万物燋夭【燋夭不繁茂也】菑榛秽聚埓亩【茂草曰菑,木聚曰榛,积之于壃亩】芟野菼【坦】长苗秀【芟杀菼草苗稼也,不荣而实曰秀】草木之句萌衘华戴实而死者,不可胜数。乃至夏屋宫驾,县聫房植【夏屋大屋也,县聫聫受雀头箸桷者,一曰辟帯也,房室也,植户植也】橑【老】檐【言】榱【衰】题【橑椽檐屋垂也,榱桷题头也】雕琢刻镂,乔枝菱阿,芙蓉芰荷【阿曲屋也,芙蓉藕华也,菱桷交蓞也,荷芙渠也】五采争胜,流漫陆离【流漫采色相参和也,陆离美好貌】脩掞【琰】曲校夭矫,曾桡芒繁纷挐【皆屋饰也】以相交持。
译淮南子·本经训
太初之始,和顺而寂漠。清静无为的开端,是指三皇之时,和顺而不违逆天道、残害万物,寂漠而不扰民。质朴纯真而朴素,闲静而不躁动,推演万物而无故常。内在合乎道,外在调适于义。发动而成文章,行为快捷而便利万物。言语简略而遵循道理,行为简易而顺应人情。内心愉悦而不虚伪,行事朴素而不修饰。因此不选择时日,不占卜卦兆,不谋划开始,不议论终结,安定则止,激流则行,与天地相通,与阴阳同精,与四时一和,与日月同明,与造化者相和适。因此天以德行覆盖,地以欢乐承载,四时不失其序,风雨不降其虐,日月清明而光辉,五星循道而不失其行。当此之时,元气广大而运照,凤凰麒麟至门庭,蓍草占卦而兆信,甘露下降,竹实满盈,流黄玉出而朱草生。机械诈伪不藏于心。等到衰世,凿山石,结金玉,开蚌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长。刳胎杀夭,麒麟不游。覆巢
毁坏了鸟卵,凤凰便不再飞翔【鸟未出壳称为卵】;钻木取火,搭建高台,焚烧森林来打猎,排干池水来捕鱼【田指打猎,竭泽指排干池水】。人的器具不足,而积蓄的财物有余【械指器具,畜指积蓄,府库充实】,然而万物不能繁盛,那些刚萌芽、刚孵化、刚受孕的生命不能成形的,占了一大半。堆积泥土形成山丘,在粪土田中播种谷物,挖掘土地打井饮水,疏通河流以获取利益【防通“防”,意为疏通】,修筑城墙以求稳固,捕捉野兽作为家畜,那么阴阳就会错乱乖戾,四季失去次序,雷霆摧毁折断万物,雷电冰雹降下灾祸,雾气、雪霜不停止【霁指停止】,万物枯焦夭折【燋夭指不繁茂】。杂草丛生,树木聚积在田亩之间【茂草称为菑,树木聚积称为榛,堆积在田亩间】,割除野生的菼草【坦】,使禾苗秀穗【芟指割除菼草,苗稼指禾苗,不开花而结实称为秀】,草木刚萌芽、开花、结果就死亡的,数不胜数。甚至到了建造高大的宫殿,悬挂连接雀头木和桷木【夏屋指大屋,县聫指悬挂连接雀头木和桷木的人,一说指辟带,房室指房屋,植指门柱】,椽子、屋檐、桷木、屋头【橑指椽子,檐指屋檐,榱指桷木,题指屋头】,雕琢刻镂,弯曲的枝条和菱形的屋角,芙蓉和芰荷【阿指弯曲的屋角,芙蓉指荷花,菱指桷木交错,荷指芙渠】,五彩争艳,色彩参和交融,美好华丽【流漫指色彩参和,陆离指美好貌】,修长的装饰弯曲交错,曾桡芒繁纷乱纠缠【都是房屋装饰】,相互支撑。公输班和王尔无处施展他们的剞劂、削刀和锯子【公输指巧匠,一说鲁班的称号,王尔指古代巧匠,剞劂指刻刀,〇〇指尺削,两刃指双刃,句刀指弯刀】,然而仍然不能满足君主的欲望。因此松柏、菌露、夏槁【松柏根茂,菌露指竹管,都是冬天生长难以杀死的树木,当时夏天枯死,讽刺君主做事不合时宜,阴阳失序】,江河三川断绝而不流动,夷羊出现在牧野【夷羊指土神,殷朝将亡时出现在商郊牧野之地】,飞蛩布满田野【蛩指蝉、蚁、蠓之类,一说指蝗虫】,天旱地裂【坼指干燥开裂,坼音册】,凤凰不降临,钩爪的鹰鹯、巨牙的熊虎、戴角出距的野兽于是变得凶猛【钩爪指鹰鹯之类,巨牙指熊虎之类】。百姓的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