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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淮南鸿烈解十九

淮南鸿烈解卷十八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81–194 段

明年出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栾书中行偃皆大夫】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夫战胜攻取,地广而名尊,此天下之所愿也,然而终于身死国亡,此所谓益之而损者也。夫孙叔敖之请有寑之丘,沙石之地,所以累世不夺也。晋厉公之合诸侯于嘉陵,所以身死于匠骊氏也。众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唯圣人知病之为利,知利之为病也。夫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掘藏,谓发冢得伏藏】以言大利而反为害也。张武教智伯夺韩魏之地,而擒于晋阳【张武,智伯臣也,擒于晋阳,为赵襄子所杀】申叔时教荘王封陈氏之后而霸天下【申叔时,楚大夫,荘王灭陈,已乃复之】孔子读易至损益,未尝不愤然而叹曰:“益损者,其王者之事与!”事或欲以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反以利之。利害之反,祸福之门戸不可不察也。阳虎为乱于鲁,鲁君令人闭城门而捕之,得者有重赏,失者有重罪。围三匝,而阳虎将举劒而伯頥【伯,廹也】门者止之曰:“天下探之不穷【不穷,言深逺也】我将出子,阳虎因赴围而逐,扬劒提戈而走。门者出之,顾反取其出之者以戈推之,攘祛薄腋【袪,袂也】出之者怨之曰:“我非故与子反也,为之蒙死被罪。”而乃反伤我宜矣。其有此难也。鲁君闻阳虎失,大怒,问所出之门,使有司拘之,以为伤者受大赏,而不伤者被重罪,此所谓害之而反利者也。何谓欲利之而反害之?楚恭王与晋人战于鄢陵,战酣【晋人,晋厉公也】防王伤而休【晋人射恭王中目】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阳谷奉酒而进之【竖,小使也,阳谷其名】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不能絶于口,遂醉而卧。恭王欲复战,使人召司马子反,辞以心痛。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而闻酒臭。恭王大怒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不谷,不禄也,人君谦以自称也】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若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率吾众也。不谷无与复战矣。”于是罢师而去之,斩司马子反为僇。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此所谓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夫病温而强之食,病暍而饮之寒,此众人之所以为养也,而良医之所以为病也。悦于目,悦于心,愚者之所利也,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故圣人先忤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忤。有功者,人臣之所务也;有罪者,人臣之所辟也。或有功而见疑,或有罪而益信,何也?则有功者离恩义,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魏将乐羊攻中山【乐羊,文侯之将】其子执在城中,城中县其子以示乐羊,乐羊曰:“君臣之义,不得以子为私。”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遗之鼎羮与其首。

译第二年出游到匠骊氏,栾书、中行偃劫持并囚禁了他,诸侯没有人救援,百姓没有人哀怜,三个月后就死了。战胜攻取,土地广阔而名望尊贵,这是天下人所希望的,然而最终落得身死国亡,这就是所说的“看似获益反而减损”。孙叔敖请求赐予寝丘的沙石之地,所以世代不被剥夺。晋厉公在嘉陵会合诸侯,所以最终死在匠骊氏。众人都知道利益是好的而祸患是坏的,只有圣人知道祸患可以转化为利益,利益可以转化为祸患。果实结两次的树木,根必定受伤;挖掘坟墓获取藏宝的人家,必定有灾祸,这是说巨大的利益反而成为祸害。张武教唆智伯夺取韩、魏的土地,结果在晋阳被擒获;申叔时劝谏楚庄王恢复陈国后裔的封地,从而称霸天下。孔子读《易经》读到“损”“益”两卦时,没有不愤然感叹说:“损益的道理,大概是王者的大事啊!”事情有时本想让它获益,却恰好足以害它;有时本想害它,反而让它获益。利害的转化,祸福的门户,不可不仔细考察。阳虎在鲁国作乱,鲁君派人关闭城门捕捉他,抓到的人有重赏,放跑的人有重罪。包围了三层,阳虎将要举起剑逼迫守门人,守门人制止他说:“天下探寻不尽

【不穷,是说道理深远】我将要放你出去,阳虎趁机去包围并驱逐,扬起剑、提着戈逃跑。守门人让他出去,他回头反而拿戈推那个放他出去的人,捋起袖子贴近腋下,放他出去的人怨恨他说:“我不是故意与你作对,是为了让你冒死受罪。”而你却反过来伤害我,这是应当的。他遭遇这样的祸难。鲁君听说阳虎逃走了,非常愤怒,询问是从哪个门出去的,让官吏拘捕守门人,认为受伤的人受到重赏,而没有受伤的人遭受重罪,这就是所说的伤害他反而使他得利。什么叫想要使他得利反而使他受害?楚恭王与晋人在鄢陵作战,战斗激烈,楚恭王受伤而休息,司马子反口渴求饮,小使阳谷捧着酒进献给他。子反为人,嗜好喝酒且觉得甘甜,不能断绝于口,于是喝醉躺下。恭王想要再次作战,派人召司马子反,子反以心痛为借口推辞。恭王驾车前往查看,进入帐中闻到酒气。恭王大怒说:“今天的战斗,我亲自受伤,所依靠的是司马,而司马却像这样,这是使楚国社稷灭亡而不率领我的军队。我不再与他作战了。”于是撤军离开,斩杀司马子反示众。所以竖阳谷进献酒,不是想要祸害子反,确实是爱护他想要使他痛快,却恰好足以杀死他,这就是所说的想要使他得利反而使他受害。得了热病却强迫他进食,得了中暑却给他喝冷水,这是众人用来保养的方法,却是良医认为致病的原因。使眼睛愉悦,使心里高兴,这是愚者认为有利的,然而是有道之人所避开的。所以圣人先相违而后相合,众人先相合而后相违。有功劳的,是人臣所追求的;有罪过的,是人臣所避开的。有的有功劳却被怀疑,有的有罪过却更加被信任,为什么呢?因为有功劳的人背离恩义,有罪过的人不敢失去仁心。魏将乐羊攻打中山,他的儿子被扣留在城中,城中悬挂他的儿子来示众给乐羊看,乐羊说:“君臣的大义,不能因为儿子而徇私。”进攻更加紧急,中山于是烹煮他的儿子,把肉羹和他的头送给乐羊。乐羊对着肉羹哭泣说:“这是我的儿子啊。”为使者跪下喝了三口。使者回去报告,中山说:“这是坚守节操至死的人,不可忍受。”于是投降。为魏文侯开拓大片土地,立下功劳,从此以后一天比一天不被信任,这就是所说的有功劳却被怀疑。什么叫有罪过却更加被信任

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巴带着回去烹煮,小鹿的母亲跟随在后面哀鸣。秦

乐羊循而泣之曰:“是吾子已。”为使者跪而啜三杯。使者归报,中山曰:“是伏约死节者也,不可忍也。”遂降之。为魏文侯大开地,有功,自此之后日以不信,此所谓有功而见疑者也。何谓有罪而益信?孟孙猎而得麑【孟孙,鲁大夫】使秦西巴持归烹之,麑母随之而嗁。秦西巴弗忍,纵而予之。孟孙归,求麑安在,秦西巴对曰:“其母随而嗁,臣诚弗忍,窃纵而予之。”孟孙怒,逐。秦西巴居一年,取以为子傅。左右曰:“秦西巴有罪于君,今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一麑而不忍,又何况于人乎?此谓有罪而益信者也。”故趍舍不可不审也。此公孙鞅之所以抵罪于秦而不得入魏也【商君为秦伐魏,败魏公子卬而杀之。后有罪,走魏,魏人不入也】功非不大也,然而累足无所践者,不义之故也。事或夺之而反与之,或与之而反取之。智伯求地于魏宣子,宣子弗欲与之。任登曰:“智伯之强,威行于天下,求地而弗与,是为诸侯先受祸也。不若与之。”宣子曰:“求地不己,为之奈何?”任登曰:“与之使喜,必将复求地于诸侯。诸侯必植耳【植耳,言竦耳而聼也】与天下同心而图之,一心所得者,非直吾所亡也。”魏宣子裂地而授之。又求地于韩康子,韩康子不敢不予。诸侯皆恐,又求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于是智伯乃从韩、魏围襄子于晋阳,三国通谋,擒智伯而三分其国。此所谓夺人而反为人所夺也。何谓与之而反取之?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虞公惑于璧与马,而欲与之道。宫之竒諌曰:“不可。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轮依于车,车亦依轮。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虞公弗聼,遂假之道。荀息伐虢,遂克之【荀息,晋大夫】还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圣王布德施惠,非求其报于百姓也。郊望禘尝【郊,祭天;望,祭日月星辰山川也;禘尝,祭宗庙也】非求福于鬼神也。山致其髙而云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福禄归焉。夫有隂德者,必有阳报;有隂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沟防不修,水为民害。禹凿龙门,辟伊阙,平治水土,使民得陆处。百姓不亲五品,不慎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妻之辩、长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乃教之辟地垦。草粪土,种谷,令百姓家给人足,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三后谓夏殷周】有隂徳也。周室衰,礼义废,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世,其后继嗣至今不絶者,有隐行也。秦王赵政兼呑天下而已【赵政始皇生于赵故名赵政】智伯侵地而灭,商鞅支解,李斯车裂【李斯为秦相赵髙譛之二世车裂之】三代种德而王,齐桓继絶而覇,故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徳。

译西巴不忍心,放掉小鹿给了它母亲。孟孙回来,询问小鹿在哪里,秦西巴回答说:“它的母亲跟随在后面哀鸣,我实在不忍心,私自放掉小鹿给了它。”孟孙发怒,驱逐了秦西巴。过了一年,孟孙任用秦西巴做儿子的老师。身边的人说:“秦西巴对您有罪,现在却让他做儿子的老师,为什么呢?”孟孙说:“他对一只小鹿都不忍心伤害,又何况对人呢?这就是所说的有罪却更加值得信任的人。”所以趋利避害不可不审慎。这就是公孙鞅在秦国获罪而不能进入魏国的原因。他的功劳不能说不大,然而却累足无处可踏,是因为不义的缘故。事情有时夺取反而给予,有时给予反而夺取。智伯向魏宣子索取土地,魏宣子不想给他。任登说:“智伯强大,威势行于天下,索取土地而不给,这是让诸侯首先遭受祸患。不如给他。”魏宣子说:“他索取土地不会停止,怎么办?”任登说:“给他让他高兴,他必定会再向诸侯索取土地。诸侯必定耸起耳朵听,与天下同心谋划他,一心所获得的,不只是我们失去的。”魏宣子割让土地给了他。智伯又向韩康子索取土地,韩康子不敢不给。诸侯都恐惧,智伯又向赵襄子索取土地,赵襄子不给。于是智伯就联合韩、魏包围赵襄子于晋阳,三国通谋,擒获智伯并三分其国。这就是所说的夺取别人反而被别人夺取。什么叫给予反而夺取?晋献公想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送给虞国垂棘的璧玉和屈产的良马。虞公被璧玉和良马迷惑,想借路给他。宫之奇劝谏说:“不可以。虞国和虢国,就像车有轮子,轮子依靠车,车也依靠轮子。虞国和虢国相互依靠而形成势力。如果借路给他,虢国早晨灭亡,虞国晚上就会跟着灭亡。”虞公不听,于是借路给他。荀息攻打虢国,于是攻克了它。回来又攻打虞国,又攻取了它。这就是所说的给予反而夺取。圣王布施德行恩惠,不是要求百姓报答。郊祭、望祭、禘祭、尝祭,不是要求鬼神赐福。山达到它的高耸,云气就升起;水达到它的深邃,蛟龙就产生;君子达到他的道,福禄就归附。有阴德的人,必定有阳报;

有暗中行善的人,必定会有显赫的名声。古时候沟渠堤防不修治,水灾成为百姓的祸害。大禹开凿龙门,打通伊阙,平治水土,使百姓得以在陆地上居住。百姓不亲近五种人伦关系,不谨慎地接受教化,于是确立了君臣的道义、父子的亲情、夫妻的分别、长幼的次序。田野不整治,百姓粮食不足,后稷于是教导他们开垦荒地、清除杂草、施肥种谷,使百姓家家丰足,所以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不称王的,这是因为他们有暗中施行的恩德。周王室衰微,礼义废弛,孔子用夏、商、周三代的道义教导世人,他的后代至今没有断绝,是因为有暗中施行的恩德。秦王赵政兼并吞并天下而自满,智伯侵夺土地而灭亡,商鞅被车裂,李斯被车裂,三代积累恩德而称王,齐桓公接续断绝的诸侯而称霸,所以种黍的人收不到稷,结怨的人得不到报答。从前宋国有一个喜好行善的人,三代人都没有停止,家里无缘无故黑牛生了白犊,拿去问先生。先生说:“这是吉祥的征兆,用来祭祀鬼神。”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缘无故失明,牛又生了白犊,他的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先生。儿子说:“以前听从先生的话却失明了,现在又去问,怎么办?”父亲说:“圣人的话,先违背而后符合,事情还没有完结,一定要再去问。”儿子又去问先生,先生说:“这是吉祥的征兆,再用来祭祀鬼神。”回来禀告父亲,父亲说:“照先生的话去做。”过了一年,儿子又无缘无故失明。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城,在这个时候,交换孩子吃,劈开尸骨做饭,青壮年死去,老病儿童都登上城墙坚守而不下来。楚王

昔者宋人好善者三世不解,家无故而黒牛生白犊,以问先生。先生曰:「此吉祥,以飨鬼神【先生凡先人生者也以飨鬼神白犊纯色可以为牺牲也】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使其子以问先生。其子曰:「前聼先生言而失明,今又复问之,奈何?」其父曰:「圣人之言,先忤而后合,其事未究,固试往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先生,先生曰:「此吉祥也,复以飨鬼神。」归致命其父,其父曰:「行先生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楚荘王时围宋九月也】当此之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丁壮者死,老病童儿皆上城牢守而不下。楚王大怒,城已破,诸城守者皆屠之,此独以父子盲之故得无乘城,军罢围解,则父子俱视【视复明也】夫祸福之转而相生,其变难见也。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不遽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或直于辞而不害于事者,或亏于耳以忤于心而合于实者。髙阳魋【或曰髙阳魋宋大夫】将为室,问匠人,匠人对曰:「未可也,木尚生,加涂其上必将挠以生材,任重涂,今虽成,后必败。髙阳魋曰:不然。夫木枯则益劲,涂干则益轻。以劲材任轻涂,今虽恶,后必善。匠人穷于辞,无以对。受令而为室,其始成,竘【口】然善也【竘,髙壮貌】而后果败。此所谓直于辞而不可用者也。何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合于实?靖郭君将城薛【靖郭君,齐威王子也,封于薛】賔客多止之,弗聼。靖郭君谓谒者曰:无为賔通言。齐人有请见者,曰:臣请道三言而已,过三言请烹。靖郭君闻而见之,賔趋而进,再拜而兴,因称曰:海大鱼则反走。靖郭君止之曰:愿闻其説。賔曰:臣不敢以死为熈【熈,戱也】靖郭君曰:先生不逺道而至此,为寡人称之。賔曰:海大鱼,网弗能止也,钓弗能牵也。荡而失水,则蝼螘皆得志焉。今夫齐君之渊也,君失齐,则薛能自存乎?靖郭君曰:善,乃止不城薛。此所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得事实者也。夫以无城薛止城薛,其于以行説,乃不若海大鱼。故物或逺之而近,或近之而逺。或説聼,计当而身防;或言不用,计不行而益亲。何以明之?三国伐齐为平陆【三国,韩、魏、赵也】括子以报于牛子曰:三国之地不接于我,逾隣国而围平陆,利不足贪也。

译大怒,城墙已经攻破,所有守城的人都被屠杀,唯独因为父子失明的缘故得以不登城,军队撤围解除,父子都恢复了视力。祸福相互转化而产生,它的变化难以预见。靠近边塞的人中有个精通术数的人,马无缘无故逃跑进入胡地,人们都来安慰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成为福气呢?”过了几个月,他的马带着胡地的骏马回来,人们都来祝贺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成为祸患呢?”家里有了好马,他的儿子喜欢骑马,摔下来折断了大腿,人们都来安慰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成为福气呢?”过了一年,胡人大举入侵边塞,青壮年拉弓作战,靠近边塞的人十有九个死去,这

只因为脚跛的缘故,父子得以保全性命。所以福可以转化为祸,祸也可以转化为福,这种变化没有穷尽,深奥得无法测度。有的言辞直率却不损害事情,有的听起来刺耳、内心抵触却符合实际。

高阳魋(有人说高阳魋是宋国的大夫)打算建造房屋,询问工匠,工匠回答说:“现在还不行,木材还活着,在上面加上泥涂一定会弯曲。用活着的材料承受沉重的泥涂,现在虽然建成,以后一定会毁坏。”高阳魋说:“不是这样。木材干枯后就会更加坚硬,泥涂干透后就会更加轻便。用坚硬的木材承受轻便的泥涂,现在虽然看起来不好,以后一定会好。”工匠被说得理屈词穷,无言以对。接受命令建造房屋,起初建成时,高大壮硕的样子很好,但后来果然毁坏了。这就是所说的言辞直率却不可采用的情况。

什么叫听起来刺耳、内心抵触却符合实际呢?靖郭君(靖郭君是齐威王的儿子,封地在薛)打算修筑薛地的城墙,门客大多劝阻他,他不听从。靖郭君对传达人员说:“不要给门客通报。”有个齐国人请求见面,说:“我只说三个字,超过三个字请把我烹杀。”靖郭君听说后接见了他,门客快步上前,拜了两拜后起身,随即说道:“海大鱼。”靖郭君阻止他说:“希望听听您的解释。”门客说:“我不敢拿死来开玩笑。”靖郭君说:“先生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请替寡人说说。”门客说:“海中的大鱼,网不能阻止它,钓钩不能牵拉它。但如果它被冲荡而失去水,那么蝼蚁都能对它逞志。现在齐国就是您的深渊,您如果失去了齐国,那么薛地能独自生存吗?”靖郭君说:“好”,于是停止修筑薛地的城墙。这就是所说的听起来刺耳、内心抵触却符合实际情况的情况。

用不修筑薛城来阻止修筑薛城,在游说方面,竟然不如“海大鱼”的比喻。所以事物有的疏远它反而亲近,有的亲近它反而疏远。有的游说被采纳,计谋得当却自身受害;有的言论不被采用,计谋不行却更加亲近。怎么证明呢?

韩国、魏国、赵国攻打齐国的平陆。括子向牛子报告说:“三国的土地不与我们接壤,越过邻国来包围平陆,利益不值得贪图。那么他们是在向我们求取名声,请让齐侯前往。”牛子认为很好。括子出去,无害子进来(这三个人都是齐国的臣子)。牛子把括子的话告诉了无害子。无害子说:“这和我所听到的不同。”牛子说:“国家危急而不安定,祸患结成而不解除,这怎么说得上尊贵智慧呢?”无害子说:“我听说,有割裂土地来安定社稷的,有牺牲生命、破败家业来保全国家的,没听说过让自己的国君出去作为边境的。”牛子不听从无害子的话,而采用了括子的计谋。三国的军队撤退后,

平陆之地得以保全。从此以后,咎犯每日防备,无害子每日进取,都没有妨害。所以谋划祸患而祸患解除,图谋国家而国家得以保全,这是咎犯的智谋所取得的成效。无

然则求名于我也,请以齐侯往。牛子以为善。括子出,无害子入【三子皆齐臣】牛子以括子言告无害子。无害子曰:异乎臣之所闻。牛子曰:国危而不安,患结而不解,何谓贵智?无害子曰:臣闻之,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闻杀身破家以存其国者,不闻出其君以为封疆者。牛子不聼无害子之言,而用括子之计。三国之兵罢,而平陆之地存。自此之后,括子日以防,无害子日以进。故谋患而患解,图国而国存。括子之智得矣。无害子之虑,无中于策谋,无益于国,然而心调于君,有义行也。今人待冠而饰首,待履而行地,冠履之于人也,寒不能暖,风不能障,防不能蔽也,然而冠冠履履者,其所自托者然也。夫咎犯战胜城濮,而雍季无尺寸之功,然而雍季先赏而咎犯后存者,其言有贵者也。故义者,天下之所赏也。百言百当,不如择趋而审行也。或无功而先举,或有功而后赏,何以明之?昔晋文公将与楚战城濮,问于咎犯曰:“为柰何?”咎犯曰:“仁义之事,君子不厌;忠信战陈之事,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辞咎犯,问雍季。雍季对曰:“焚林而猎,愈多得兽,后必无兽。以诈伪遇人,虽愈利,后亦无复。君其正之而已矣。”于是不听雍季之计,而用咎犯之谋,与楚人战,大破之。还归,赏有功者,先雍季而后咎犯。左右曰:“城濮之战,咎犯之谋也。君行赏先雍季,何也?”文公曰:“咎犯之言,一时之权也;雍季之言,万世之利也。吾岂可以先一时之权而后万世之利也哉?”智伯率韩、魏二国伐赵,围晋阳,决晋水而灌之。城下縁木而处,县釡而炊。襄子谓张孟谈曰:“城中力已尽,粮食匮乏,大夫病为之柰何?”张孟谈曰:“亡不能存,危弗能安,无为贵智士。臣请试潜行见韩、魏之君而约之。”乃见韩之君,説之曰:“臣闻之,唇亡而齿寒。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君为之次矣。不及今而图之,祸将及二君。”二君曰:“智伯之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而泄,事必败,为之柰何?”张孟谈曰:“言出君之口,入臣之耳,人孰知之者乎?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图之。”二君乃与张孟谈隂谋,与之期。张孟谈乃报襄子,至其日之夜,赵氏杀其守隄之吏,决水灌智伯。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军,杀其身而三分其国。襄子乃赏有功者,而髙赫为赏首。羣臣请曰:“晋阳之存,张孟谈之功也。而赫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也,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羣臣无不有骄侮之心者,唯赫不失君臣之礼,吾是以先之。”由此观之,义者,人之大本也,虽有战胜存亡之功,不如行义之隆。

译害子的思虑,没有合乎策略谋划,对国家没有益处,然而他的心意调和于君主,是有道义的行为。现在的人等待帽子来装饰头部,等待鞋子来行走于地面,帽子和鞋子对于人来说,寒冷时不能保暖,刮风时不能遮挡,防备时不能遮蔽,然而戴帽穿鞋,是因为人们所依托的习惯如此。咎犯在城濮之战中取胜,而雍季没有尺寸之功,然而雍季先受赏而咎犯后受赏,是因为他的言论有可贵之处。所以道义,是天下所奖赏的。一百句话一百句恰当,不如选择趋向并审慎行动。有的人没有功劳却先被举用,有的人有功劳却后受赏,用什么来证明呢?从前晋文公将要与楚国在城濮作战,向咎犯问道:“该怎么办?”咎犯说:“仁义的事情,君子不满足;忠信战阵的事情,不满足诈伪。您用诈伪对付他们就可以了。”辞别咎犯,去问雍季。雍季回答说:“烧掉树林来打猎,虽然多得野兽,以后必定没有野兽。用诈伪对待人,虽然更加有利,以后也不再有利。您用正道对待他们就可以了。”于是没有听从雍季的计策,而采用咎犯的谋略,与楚国人作战,大败他们。回国后,奖赏有功的人,先奖赏雍季而后奖赏咎犯。左右的人说:“城濮之战,是咎犯的谋略。君主行赏先奖赏雍季,为什么呢?”文公说:“咎犯的话,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雍季的话,是万世的利益。我难道可以先奖赏一时的权宜之计而后奖赏万世的利益吗?”智伯率领韩、魏两国攻打赵国,包围晋阳,决开晋水来淹灌它。城下的人攀附树木而居住,悬挂锅灶来做饭。襄子对张孟谈说:“城中力量已经耗尽,粮食匮乏,大夫们生病,该怎么办?”张孟谈说:“国家灭亡不能保全,危险不能安定,就不值得重视智士。请让我试着秘密出行去见韩、魏的君主并与他们约定。”于是去见韩国的君主,游说他道:“我听说,嘴唇没有了而牙齿寒冷。现在智伯率领两位君主攻打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赵国灭亡那么两位君主就是下一个目标了。不趁现在图谋他,祸患将波及两位君主。”两位君主说:“智伯为人,粗鲁而缺少亲近的人。我们的计谋如果泄露,事情必定失败,该怎么办?”张孟谈说:“话从君主的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朵,别人谁知道呢?况且同处困境的人互相成就,同享利益的人互相效死,君主请图谋这件事。”两位君主于是与张孟谈暗中谋划,与他约定日期。张孟谈于是回报襄子,到了约定日期的夜晚,赵氏杀死了他们的守

修堤的官吏,决开堤坝放水灌智伯。智伯的军队因救水而混乱,韩、魏两家从两翼攻击他。襄子率领士兵冲杀在前面,大败智伯的军队,杀死了智伯,并将他的国家一分为三。襄子于是奖赏有功的人,而高赫被列为奖赏的首位。群臣请求说:“晋阳得以保全,是张孟谈的功劳。而高赫却列为奖赏首位,为什么呢?”襄子说:“晋阳被围困时,寡人的国家危险,社稷危殆,群臣没有不产生骄傲轻侮之心的人,只有高赫没有失去君臣的礼节,我因此把他排在前面。”由此看来,义,是人的根本,即使有战胜存亡的功劳,也不如推行道义的崇高。所以君子说:美好的言语可以换取尊重,美好的行为可以凌驾于人之上。有的人虽然有罪却可以奖赏,有的人虽然有功却可以治罪。西门豹治理邺城【西门豹是魏文侯的臣子】,粮仓没有积存的粮食,府库没有储存的钱财,武库没有甲胄兵器,官府没有计谋防备。人们屡次向文侯说他的过错,文侯亲自巡视他的县,果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文侯说:“翟璜任用你治理邺城却导致大乱,你能说明道理还可以,不能说明就要对你施加刑罚。”西门豹说:“我

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门豹治邺【西门豹文侯臣】廪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防。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子能道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王欲为覇王者也,臣故稸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一鼓,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甲铠也,括箭也】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辇檐也】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入城,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此有罪而可赏者也。解扁为东封【解扁魏臣治东封者】上计而入三倍,有司请赏之。文侯曰:吾土地非益广也,人民非益众也,入何以三倍?对曰:以冬伐木而积之于春,浮之河而鬻之。文侯曰:民春以力耕,暑以强耘,秋以收敛,冬间无事以伐林而积之,负轭而浮之河,是用民不得休息也,民以▯矣。虽有三倍之入,将焉用之?此有功而可罪也。贤主不茍得,忠臣不茍利,何以明之中行穆伯攻鼓,弗能下【中行穆伯晋大夫,鼓北翟】餽闻伦曰:鼓之啬夫,闻伦知之【餽闻伦晋人也】请无罢武大夫而鼓可得也。穆伯弗应,左右曰:不折一防,不伤一卒,而鼔可得也,君奚为弗使?穆伯曰:闻伦为人佞而不仁,若使闻伦下之,吾可以勿赏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武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将何所用之?攻城者欲以广地也,得地不取者,见其本而知其末也。秦穆公使孟盟举兵袭郑【孟盟伯里奚子,左传作明】过周以东,郑之贾人▯髙蹇他。【蹇他▯髙之党】相与谋曰:「师行数千里,数絶诸侯之地,其势必袭郑。凡袭国者,以为无备也。今示以知其情,必不敢进。」乃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之。三率相与谋【三率秦将白乙孟明西乞】曰:「凡袭人者,以为弗知,今已知之矣。守备必固,进必无功。」乃还师而反。晋先轸举兵击之【先轸晋大夫也】大破之殽。郑伯乃以存国之功赏▯髙,▯髙辞之曰:「诞而得赏,则郑国之信废矣。为国而无信,是败俗也。赏一人,败国俗,仁者弗为也。以不信得厚赏,义者弗为也。」遂以其属徙东夷,终身不反。故仁者不以欲伤生,知者不以利害义,圣人之思脩,愚人之思叕【叕短也,音哲】忠臣者务崇君之徳,谄臣者务广君之地。何以明之?陈夏征舒弑其君,楚荘王伐之,陈人听令。庄王以讨有罪,遣卒戍陈【戍守也,欲有陈也】大夫毕贺,申叔时使于齐,反还而不贺。

译听说英明的君主使百姓富裕,称霸的君主使军队富裕,亡国的君主使国库富裕。现在大王想要成为称霸的君主,所以我把积蓄留给百姓。大王认为不对,请让我登上城墙击鼓,只要击一鼓,甲兵粮食就可以立刻备齐。”于是他就登上城墙击鼓,一鼓,百姓披上铠甲、搭上箭矢,拿着兵器弩弓出来;二鼓,背着粮食、用车运送粮食的人到达【辇是肩扛,檐是担挑】。文侯说:“停止吧。”西门豹说:“与百姓约定守信,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一次欺骗他们,以后就不能再使用了。”燕国常常侵犯魏国,攻入城池,西门豹请求向北攻击燕国以收复失地。于是发兵攻击燕国,收复失地后才返回。这就是有罪却可以奖赏的人。解扁治理东封【解扁是魏国的臣子,治理东封的人】,上报的赋税收入增加了三倍,有关官员请求奖赏他。文侯说:“我的土地并没有扩大,人民并没有增多,收入为什么增加了三倍?”回答说:“因为冬天砍伐树木并在春天堆积,顺河漂流到下游去卖掉。”文侯说:“百姓春天用力耕种,夏天努力除草,秋天收获,冬天空闲无事去砍伐树林并堆积,拉着车顺河漂流,这是让百姓不得休息,百姓因此疲惫不堪了。即使有三倍的收入,又能有什么用呢?”这就是有功却可以治罪的人。贤明的君主不随便获取,忠臣不随便谋利,用什么来证明呢?中行穆伯攻打鼓国,不能攻克【中行穆伯是晋国大夫,鼓是北翟的城邑】,馈闻伦说:“鼓国的啬夫,我认识他【馈闻伦是晋国人】,请不要让武大夫劳累,鼓国就可以得到。”穆伯没有答应,左右的人说:“不折断一支箭

不伤损一名士卒,就能得到鼔国,君主为何不派他去?穆伯说:“我听说闻伦为人巧言令色却不仁义。如果派闻伦去攻下鼔国,我能不赏赐他吗?如果赏赐他,就是奖赏巧言令色的人。巧言令色的人得势,就会使晋国的武臣舍弃仁义而追求巧言令色。即使得到了鼔国,又能有什么用处呢?攻打城池的人是想以此扩大领土,得到土地却不夺取,是因为看到了根本而预知了后果。秦穆公派孟盟发兵偷袭郑国【孟盟是伯里奚的儿子,《左传》中写作明】,经过周朝以东,郑国的商人〇髙和蹇他【蹇他是〇髙的同党】一起谋划说:“军队行军几千里,多次穿越诸侯国的土地,其势头必定是偷袭郑国。凡是偷袭别国的,是以为对方没有防备。现在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情况,他们一定不敢进犯。”于是假传郑伯的命令,用十二头牛去慰劳秦军。三位将领【秦将白乙、孟明、西乞】一起谋划说:“凡是偷袭别人的,是以为对方不知道,现在对方已经知道了。防守必定坚固,进攻必定没有功效。”于是撤军返回。晋国的先轸【先轸是晋国的大夫】发兵追击,在殽地大败秦军。郑伯于是以保全国家的功劳赏赐〇髙,〇髙推辞说:“靠欺诈而得到赏赐,那么郑国的诚信就废弛了。治理国家而没有诚信,这是败坏风俗。奖赏一个人,却败坏国家的习俗,仁爱的人不会这样做。靠不诚信而得到丰厚的赏赐,讲道义的人不会这样做。”于是带着他的部属迁往东夷,终身不再返回。所以仁爱的人不因为欲望而伤害生命,智慧的人不因为利益而损害道义。圣人的思虑长远,愚人的思虑短浅【叕意为短,音哲】。忠臣致力于推崇君主的德行,谄臣致力于扩大君主的土地。怎么证明这一点呢?陈国的夏征舒杀死了他的国君,楚庄王讨伐他,陈国人听从命令。庄王以讨伐有罪之人为名,派遣士兵驻守陈国【驻守,是想占有陈国】。大夫们都祝贺,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却不祝贺。庄王说:“陈国无道,我发动九军去讨伐它,平定叛乱,诛杀

庄王曰:「陈为无道,寡人起九军以讨之,征防乱,诛罪人,羣臣皆贺,而子独不贺,何也?」申叔时曰:「牵牛蹊人之田,田主杀其人而夺之牛,罪则有之,罚亦重矣。今君王以陈为无道,兴兵而攻,因以诛罪人,遣人戍陈,诸侯闻之,以王为非诛罪人也,贪陈国也。」盖闻君子不弃义以取利。王曰:「善。」乃罢陈之戍,立陈之后。诸侯闻之,皆朝于楚。此务崇君之徳者也。张武为智伯谋曰【张武晋人】晋六将军,中行文子最弱,而上下离心,可伐以广地。」于是伐范中行防之矣。又教智伯求地于韩魏赵。韩魏裂地而授之。赵氏不与,乃率韩魏而伐赵,围之晋阳三年。三国隂谋同计以击智氏,遂防之。此务为君广地者也。夫为君崇德者霸,为君广地者防。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汤武是也;万乘之国好广地者亡,智伯是也。非其事者勿仞也,非其名者勿就也,无故有显名者勿处也,无功而富贵者勿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废,仞人之事者败,无功而大利者后将为害。譬犹縁髙木而望四方也,虽偷乐哉,然而疾风至,未甞不恐也。患及身,然后忧之,六骥追之弗能及也。是故忠臣事君也,计功而受赏,不为茍得;积力而受官,不贪爵禄。其所能者受之,勿辞也;其所不能者与之,勿喜也。辞所能则匿欲,所不能则惑。辞所不能而受所能,则得无损堕之势,而无不胜之任矣。昔者智伯骄,伐范中行而克之,又刼韩魏之君而割其地,尚以为未足,遂兴兵伐赵,韩魏反之,军败晋阳之下,身死髙梁之东,头为饮器,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此不知足之祸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脩乆。」此之谓也。或誉人而适足以败之,或毁人而乃反以成之。何以知其然也?费无忌复于荆平王【费无忌,楚臣复白也】曰:「晋之所以霸者,近诸夏也【近诸夏国,在诸夏也】而荆之所以不能与之争者,以其僻逺也。楚王若欲从诸侯,不若大城城父,而令太子建守焉,以来北方,王自収其南,是得天下也。」楚王悦之,因命太子建守城父,命伍子奢傅之。居一年,伍子奢游人于王侧【伍子奢遣説于王之左侧】言太子甚仁且勇,能得民心。王以告费无忌,无忌曰:「臣固闻之,太子内抚百姓,外约诸侯,齐晋又辅之将以害楚,其事已构矣。」王曰:「为我太子,又尚何求?」曰:「以秦女之事怨王。」王因杀太子建而诛伍子奢,此所谓见誉而为祸者也。何谓毁人而反利之?唐子短陈骈子于齐威王【唐子,齐大夫也】威王欲杀之。陈骈子与其属出亡奔薛,孟尝君闻之,使人以车迎之,至而养以刍豢黍粱,五味之膳,日三至。冬日被裘▯【计】夏日服絺纻,出则乘牢车,驾良马。

译罪人,群臣都祝贺,唯独你不祝贺,为什么呢?”申叔时说:“有人牵着牛践踏别人的田地,田主杀死了那人并夺走了他的牛,罪是有的,但惩罚也太重了。现在君王因为陈国无道,兴兵攻打,借以诛杀罪人,却派人驻守陈国,诸侯听说后,会认为君王不是诛杀罪人,而是贪图陈国。”大概听说君子不抛弃道义去获取利益。庄王说:“好。”于是撤回了驻守陈国的军队,拥立陈国的后代。诸侯听说后,都来朝见楚国。这就是致力于推崇君主德行的人。张武【张武是晋国人】为智伯出谋划策说:“晋国的六家将军中,中行文子最弱,而且上下离心,可以攻打他来扩大土地。”于是攻打范氏和中行氏。

这就完成了。又教唆智伯向韩、魏、赵三家索取土地。韩、魏两家割让土地给了他。赵氏不给,智伯于是率领韩、魏去攻打赵氏,在晋阳围困了三年。韩、魏、赵三家暗中谋划共同计策来攻击智氏,最终智氏被消灭。这是致力于替君主扩张领土的人。替君主崇尚德行的成就霸业,替君主扩张领土的招致灭亡。所以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推行文德成就王业,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喜好扩张领土的灭亡,智伯就是这样。不是自己该做的事不要承担,不是自己该担的名不要接受,没有缘故却享有显赫名声的不要居处,没有功劳却获得富贵地位的不要占据。追求别人的名声的人会被废弃,承担别人的事务的人会失败,没有功劳却获得大利的人后来将带来祸害。这就像攀上高树眺望四方一样,虽然暂时快乐,然而疾风到来时,没有不恐惧的。祸患临到自身,然后才去忧虑,即使六匹良马追赶也来不及了。因此忠臣侍奉君主,计算功劳而接受赏赐,不为了苟且获取;积累力量而接受官职,不贪婪爵位俸禄。自己能够胜任的接受它,不要推辞;自己不能胜任的推辞它,不要欣喜。推辞自己能够胜任的就会隐藏欲望,推辞自己不能胜任的就会迷惑。推辞自己不能胜任的而接受自己能够胜任的,就能得到没有损害败坏的趋势,而没有不能胜任的任务了。从前智伯骄傲,攻打范氏、中行氏而战胜他们,又胁迫韩、魏的君主割让他们的土地,还认为不够,于是兴兵攻打赵氏,韩、魏反过来攻击他,军队在晋阳之下战败,自身死在高梁的东边,头颅被做成饮器,国家被分为三,被天下人嘲笑。这是不知足的祸患。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有的人称赞别人却恰好足以败坏他,有的人诋毁别人却反而成就了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费无忌向楚平王进言说:“晋国之所以称霸,是因为靠近中原各国,而楚国之所以不能与它争雄,是因为它偏僻遥远。楚王如果想要统领诸侯,不如大规模修筑城父,让太子建去守卫,以此来招引北方各国,大王自己收取南方,这样就得到了天下。”楚王很高兴,于是命令太子建守卫城父,命令伍子奢做他的太傅。过了一年,伍子奢在楚王身边游说,说太子非常仁德且勇敢,能够得民心。楚王把这话告诉了费无忌,费无忌说:“我本来就知道,太子在内安抚百姓,在外结交诸侯,齐国、晋国又辅佐他,将要危害楚国,这件事已经形成了。”楚王说:“他是我的太子,又还求什么呢?”费无忌说:“因为秦国女子的事怨恨大王。”楚王于是杀了太子建而诛杀伍子奢,这就是所说的因为被称赞而招致祸患的情况。

什么叫毁谤别人反而对他有利呢?唐子在齐威王面前诋毁陈骈子【唐子,是齐国的大夫】,齐威王想要杀陈骈子。陈骈子带着他的门客逃出齐国,投奔薛地,孟尝君听说后,派人用车马去迎接他,

孟尝君问之曰:「夫子生于齐,长于齐,夫子亦何思于齐?」对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尝君曰:「唐子者,非短子者耶?」曰:「是也。」孟尝君曰:「子何为思之对曰:「臣之处于齐也,粝粢之饭,藜藿之羮冬日则寒冻,夏日则暑伤。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归君,食刍豢,饭黍粢,服轻暖,乗牢良。臣故思之,此谓毁人而反利之者也。」是故毁誉之言,不可不审也。或贪生而反死,或轻死而得生,或徐行而反疾。何以知其然也?鲁人有为父报讐于齐者,刳其腹而见其心,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顔色不变。其御欲驱,抚而止之曰:「今日为父执讐以出,死非为生也。今事已成矣,又何去之?」追者曰:「此有节行之人,不可杀也。」解围而去之。使被衣不暇带,冠不及正,蒲伏而走上车而驰,必不能自免于千歩之中矣。今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顔色不变。此众人所以为死也,而乃反以得活。此所谓徐而驰,迟于歩也。夫走者,人之所以为疾也;步者,人之所以为迟也。今反乃以人之所为迟者,反为疾。明于分也。有知徐之为疾,迟之为速者,则几于道矣。故黄帝亡其元珠,使离朱、防剟索之【离朱明目,防剟疾利搏,善拾于物,二人皆黄帝臣也】而弗能得之也。于是使忽怳,而后能得之【忽怳,黄帝臣也,忽怳善忘之人】圣人敬小慎防,动不失时,百射重戒【射象也】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知者同功。夫爝火在缥烟之中也,一指之所能息也。塘漏若鼷穴,一墣之所能塞也。及至火之燔孟诸而炎云防【孟诸,宋大泽,云防髙至云也】水决九江而渐荆州,虽起三军之众,弗能救也。夫积爱成福,积怨成祸,若痈疽之必溃也。所凂者多矣【浼,汚也】诸御鞅复于简公【诸御鞅,齐臣;简公,齐君】曰:「陈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臣恐其构难而危国也。君不如去一人。」简公不聼。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于庭中,而弑简公于朝。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鲁季氏与郈氏鬭鸡【季氏郈氏皆鲁大夫】郈氏介其鸡【介以芥菜涂其鸡翅也】而季氏为之金距【金距施金芒于距也】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宫而筑之。郈昭伯怒,伤之。鲁昭公曰:“祷于襄公之庙,舞者二人而已【时鲁祷先君襄公六佾之舞庭者凡二人也】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无道无上,乆矣,弗诛,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驹【子家驹鲁大夫】子家驹曰:“季氏之得众,三家为一,其徳厚,其威强,君胡得之?”昭公弗聼,使郈昭伯将卒以攻之。仲孙氏、季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死亡无日矣。

译到了之后用牛羊猪狗等肉食和小米高粱等粮食供养他,各种美味的菜肴,每天三次进献。冬天穿着皮衣〇【计】夏天穿着细葛布和粗麻布衣服,出门就乘坐坚固的车子,驾着良马。孟尝君问他道:“先生出生在齐国,在齐国长大,先生对齐国还有什么思念的呢?”陈骈子回答说:“我思念那个唐子。”孟尝君说:“唐子,不就是诋毁先生的人吗?”陈骈子说:“是的。”孟尝君说:“先生为什么思念他呢?”陈骈子回答说:“我在齐国的时候,吃粗糙的米饭,喝野菜汤,冬天就受寒冻,夏天就受暑热伤害。自从唐子诋毁我之后,我投奔到您这里,吃上肉食,吃上小米,穿上轻便温暖的衣服,乘坐坚固的车子,驾着良马。所以我思念他,这就叫毁谤别人反而对他有利。”因此,毁谤和赞誉的话,不能不审慎对待。有的人贪生怕死反而招致死亡,有的人轻视死亡反而得以生存,有的人慢慢走反而比跑得快。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鲁国有个人在齐国为父亲报仇,剖开仇人的肚子露出心脏,坐下整理好帽子,起身换好衣服,慢慢走出门,上车后让马缓步而行,脸色不变。他的车夫想要驾车快跑,他抚摸着车夫制止他说:“今天为了替父亲报仇而出门,死不是为了活。现在事情已经办成了,又何必急着离开呢?”追赶的人说:“这是有节操品行的人,不可以杀他。”于是解除包围离开了他。假使那个人衣服来不及系带,帽子来不及端正,趴着跑着上车疾驰,一定不能在千步之内逃脱。现在他坐下整理帽子,起身换衣服,慢慢走出门,上车让马缓步而行,脸色不变。这是普通人认为会死的情况,却反而得以活命。这就是所说的慢慢走比跑得快,迟缓比快步更迅速。跑,是人们认为快的;走,是人们认为慢的。现在反而把人们认为慢的,变成了快。这是明白了事物的分别。有知道慢就是快、迟就是速的人,就接近于道了。所以黄帝丢失了他的宝珠,让离朱、防剟去寻找【离朱眼力敏锐,防剟动作敏捷善于拾取物品,两人都是黄帝的臣子】却找不到。于是让忽怳去寻找,然后才找到了【忽怳,是黄帝的臣子,忽怳是个容易忘记事情的人】圣人敬重小事谨慎防备,行动不失去时机,像射箭一样重重警戒【射,是象形的意思】祸患才不会滋生。计算福分不要达到极限,考虑祸患要超过实际。同样被霜雪覆盖的,有准备的就不受伤,愚笨的人有准备,与聪明的人功效相同。小火苗在飘忽的烟雾之中,一个手指就能把它熄灭

罢了。堤塘漏水如同小鼠打的洞,一捧土就能堵塞。等到火势蔓延焚烧孟诸泽,浓烟直冲云霄;洪水决口九江,淹没荆州,即使动员三军之众,也无法挽救。积累爱心会形成福分,积累怨恨会酿成灾祸,就像痈疽必定会溃烂一样。所污染的情况已经很多了。诸御鞅向齐简公报告说:“陈成常、宰予这两个人,彼此非常憎恨。我担心他们勾结作乱而危害国家。您不如除掉其中一人。”简公不听。过了不久,陈成常果然在庭院中攻打宰予,并在朝廷上弑杀了简公。这是不知警惕小事所导致的后果。鲁国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用芥菜涂抹鸡的翅膀,季氏则给鸡装上金属的距。季氏的鸡输了,季平子大怒,于是侵犯郈氏的宫室并加以修筑。郈昭伯愤怒,伤害了他。鲁昭公说:“在襄公庙里祈祷时,跳舞的只有两个人,其余的人都在季氏那里跳舞。季氏无道且无视君上,已经很久了,如果不诛杀他,必定会危害国家。”昭公把这话告诉子家驹,子家驹说:“季氏深得民心,三家联合一体,他的恩德深厚,威势强大,您怎么能对付他呢?”昭公不听,派郈昭伯率领军队去攻打季氏。仲孙氏

”遂兴兵以救之。郈昭伯不胜而死,鲁昭公出奔齐。故祸之所从生者,始于鸡足,及其大也,至于亡社稷。故蔡女荡舟,齐师大侵楚【齐桓公与蔡姬乘舟,姬荡舟,公惧止之,公怒归之蔡,蔡人嫁之,公伐楚至召陵而胜之也】两人搆怨,廷杀宰予,简公遇杀,身死无后,陈氏代之。齐乃无吕。两家鬬鸡,季氏金距,郈公作难,鲁昭公出走。故师之所处,生以棘楚【楚大荆也】祸生而不蚤防,若火之得燥,水之得湿,浸而益大,痈疽发于指,其痛遍于体。故蠧啄剖梁柱,蟁防走牛羊,此之谓也。人皆务于救患之备,而莫能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于救患,而莫能加务焉,则未可与言术也。晋公子重耳过曹,曹君欲见其骿脇,使之袒而捕鱼。厘负羁止之曰:“公子非常也,从者三人皆霸王之佐也【三人谓狐偃、赵衰、胥姬】遇之无礼,必为国忧。君弗聼。重耳反国,起师而伐曹,遂防之,身死人手,社稷为墟。祸生于袒而捕鱼。齐、楚欲救曹,不能存也。听厘负羁之言,则无亡患矣。今不务使患无生,患生而救之,虽有圣知,弗能为谋。且患祸之所由来者,万端无方。是故圣人深居以避辱,静安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戸妄动而絓罗。网虽曲为之备,何足以全其身?譬犹失火而凿池,被裘而用箑也。且塘有万穴【塘堤也,言隄之有万穴也】塞其一,鱼遽无由出;室有百戸,闭其一,盗遽无从入。夫墙之壊也,于隟劒之折,必有齧【齧缺也】圣人见之蚤,故万物莫能伤也。太宰子朱侍饭于令尹子国【子朱、子国皆楚大夫】令尹子国啜羮而热,投巵浆而沃之。明曰,太宰子朱辞官而归。其仆曰:“楚太宰未易得也,辞官去之,何也?”子朱曰:“令尹轻行而简礼,其辱人不难。”明年伏郎尹而笞之三百【郎尹,主郎官之尹也】夫仕者先避之,见终始防矣。夫鸿鹄之未孚于卵也,一指▯之则靡而无形矣。及至其筋骨之已就,而羽翮之既成也,则奋翼挥防【防,六翮之末也,防音慧】凌乎浮云,背负青天,膺摩赤霄【赤霄,飞云也】翺翔乎忽荒之上,徜徉乎虹蜺之间。虽有劲弩利矰防缴,蒲且子之巧,亦弗能加也。江水之始出于岷山也,可攓裳而越也。及至乎下洞庭,骛石城,经丹徒,起波涛,舟杭一日不能济也。是故圣人者,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思尽虑于成事之内。是故患祸弗能伤也。人或问孔子曰:“顔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子贡何如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賔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讷,勇且怯。

译、季孙氏互相商议说:“如果没有季氏,我们离死就没有几天了。”于是起兵救援季氏。郈昭伯战败而死,鲁昭公出逃到齐国。所以祸患产生的根源,始于鸡脚上的距,等到祸患扩大,以至于导致国家灭亡。所以蔡女荡舟,齐国大军大举侵犯楚国;两人结怨,在朝廷上杀死宰予,简公遇害,身死没有后代,陈氏取代了齐国。齐国于是没有了吕氏。两家斗鸡,季氏给鸡装上金属距,郈公作乱,鲁昭公出逃。所以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丛生;祸患产生而不早加防范,就像火遇到干燥之物,水遇到潮湿之地,逐渐蔓延而越来越大,痈疽发于手指,疼痛却遍及全身。所以蛀虫啃食剖开梁柱,蚊虫驱赶牛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人们都致力于防备祸患,却没有人知道如何让祸患不产生。让祸患不产生,比挽救祸患容易,但人们却不加努力,那就不能和他谈论治国之术了。晋国公子重耳路过曹国,曹君想看看他的骈胁,让他袒露上身

去捕鱼。厘负羁劝阻他说:“公子不是寻常人物,跟随他的三个人都是霸王之佐【三人指狐偃、赵衰、胥姬】,如果无礼对待他们,必定成为国家的忧患。”国君不听。重耳回国后,起兵攻打曹国,于是包围了曹国,曹君死于他人之手,国家沦为废墟。灾祸产生于袒露身体捕鱼这件事。齐国、楚国想要救援曹国,也不能保全它。如果听从厘负羁的话,就没有亡国的祸患了。现在不致力于使祸患不产生,祸患产生了再去补救,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无法谋划。况且祸患产生的根源,千头万绪没有定规。因此圣人深居简出以躲避耻辱,安静安处以等待时机。小人不知道祸福的门户,轻举妄动而落入罗网。即使罗网曲曲折折地防备,又怎么足以保全自身呢?这就好比失火了才去凿池蓄水,穿着皮衣却拿着扇子。堤坝有万个洞穴【堤坝指堤防,说堤防有万个洞穴】,堵塞其中一个,鱼就立刻没有出路;房屋有百个门户,关闭其中一个,盗贼就立刻无法进入。墙壁的毁坏,剑的折断,必定有缺口【齧指缺口】,圣人及早发现,所以万物都不能伤害他。太宰子朱在令尹子国那里侍候吃饭【子朱、子国都是楚国大夫】,令尹子国喝汤觉得烫,倒掉杯中的浆水来浇它。第二天,太宰子朱辞去官职回家。他的仆人说:“楚国的太宰不容易得到,辞去官职离开,为什么呢?”子朱说:“令尹行为轻率而简略礼节,侮辱人是不难的。”第二年,令尹伏击郎尹并鞭打他三百下【郎尹,主管郎官的长官】。做官的人事先避开祸患,看清了事情的始终并加以防备。鸿鹄还没有从卵中孵化时,用手指一碰就溃散无形了。等到它的筋骨已经长成,羽毛已经丰满,就奋起翅膀挥动羽梢【防,指六翮的末端,防音慧】,凌驾于浮云之上,背负青天,胸脯摩擦赤霄【赤霄,指高空的云气】,翱翔于苍茫之上,徘徊于虹霓之间。即使有强劲的弩箭、锋利的矰缴,以及蒲且子那样的技巧,也不能对它施加伤害。江水刚开始从岷山流出时,可以提起衣裳蹚过去。等到它流到洞庭湖,奔涌过石城,经过丹徒,掀起波涛,船只一天也不能渡过去。因此圣人,常常在无形之外行事,而不把心思和精力耗费在已成之事上。因此祸患不能伤害他。有人问孔子说:“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仁人,我不如他。”子贡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辩才,我不如他。”子路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勇人,我不如他。”客人说:“这三个人都比夫子贤能,却为夫子效力,为什么呢?”孔子

孔子说:“我既能仁爱又能隐忍,既能善辩又能木讷,既能勇

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秦牛缺径于山中【牛缺,隐士】而遇盗,夺之车马,觧其槖笥,拖其衣被【拖,夺也】盗还反顾之,无惧色,忧志驩然,有以自得也。盗遂问之曰:“吾夺子财货,劫子以刀,而志不动,何也?”秦牛缺曰:“车马所以载身也,衣被所以揜形也。圣人不以所养害其养。”盗相视而笑曰:“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者,世之圣人也。以此而见王者,必且以我为事也。”还。反杀之,此能以知知矣,而未能以知不知也。能勇于敢,而未能勇于不敢也。凡有道者,应卒而不乏,遭难而能免,故天下贵之。今知所以自行也,而未知所以为人行也。其所论未之究者也。人能由昭昭于▯▯,则几于道矣。《诗》曰:“人亦有言,无哲不愚。”此之谓也。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録图,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蒙公,蒙恬;杨翁子,亦秦将】将,筑脩城,西属流沙【起陇西临洮县】北击辽水【辽水,辽东】东结朝鲜【朝鲜,乐浪】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翡,赤雀;翠,青雀;圎者为珠,颛者为玑】乃使尉屠睢【尉屠睢,秦将】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镡城在武陵西南接鬰林】一军守九嶷之塞【九嶷在零陵】一军处畨禺之都【畨禺,南海】一军守南野之界【南野在豫章】一军结余干之水【余干在豫章】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监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监禄,秦将;凿通湘水、离水之渠】以与越人战,杀西呕【欧】君译吁宋【西呕,越人;译吁宋,西呕君名也】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考,成也】羸弱服格于道,大夫箕防于衢【箕防,以箕于衢防敛】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于是陈胜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戯【戯,地名,在新丰】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脩城以备亡,不知筑脩城之所以亡也;发适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去髙木而巢扶。枝【扶旁也】大人过之则探鷇,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逺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鸟鹊之智也。或争利而反强之,或聼从而反止之。何以知其然也?鲁哀公欲西益宅,史争之,以为西益宅不祥【西益宅筑旧居之西更以为田宅】哀公作色而怒,左右数諌不聼,乃以问其傅宰折睢【名姓】曰:“吾欲益宅,而史以为不祥,子以为何如?

译敢又能怯懦。用这三项才能来交换我坚守的道,我不愿意。”孔子知道如何施行他的道。秦国的牛缺在山中行走,遇到强盗,强盗夺走了他的车马,解开了他的包袱,抢走了他的衣被。强盗回头看他,他没有恐惧的神色,神情安然自得,似乎有所领悟。强盗于是问他:“我抢了你的财物,用刀威胁你,而你内心不动,为什么呢?”牛缺说:“车马是用来承载身体的,衣被是用来遮蔽形体的。圣人不会用外在的供养来损害内在的生命。”强盗互相看着笑道:“不因为欲望伤害生命,不因为利益拖累形体的人,是世间的圣人。如果让他去见君王,君王一定会重用他。”于是返回来杀了他。这是能够用智慧去认知,而不能以智慧去认知“不知”的境界。能够勇敢于敢为,而不能勇敢于不敢为。凡是得道的人,应对突发情况而不匮乏,遭遇灾难而能免除,所以天下人尊重他们。现在牛缺知道如何修养自己,却不知道如何为人处世。他所论述的道理没有穷尽。人如果能从光明通达于幽暗,就接近道了。《诗经》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没有智慧不伴随愚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事情有时去做,恰好足以导致失败;有时去防备,恰好足以招致祸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秦始皇拿着地图,看到上面记载说:“灭亡秦朝的是胡人。”于是征发五十万士兵,派蒙恬、杨翁子率领,修筑长城,西起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内地郡县拉车运送粮饷。又贪图越地的犀角、象牙、翡翠、珠玑,于是派尉屠睢征发五十万士兵分为五军:一军堵塞镡城的山岭,一军守卫九嶷的关塞,一军驻扎番禺的都城,一军守卫南野的边界,一军结余干的水域。三年不解甲松弛弓弩,派监禄无法转运粮饷,又派士兵开凿渠道来打通粮道,以便与越人作战,杀死了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都躲进丛林中,与禽兽同住,没有人肯被秦人俘虏,他们推举桀骏作为将领,趁夜攻击秦人,大败秦军。

(秦军)杀死了尉屠睢,倒下的尸体和流出的鲜血多达数十万。于是征发谪戍的罪犯去防备他们。在这个时候,男子不能耕种田地,妇女不能搓麻纺线。瘦弱的人在路上服役,官员在路口用簸箕收集死者的遗物。生病的人得不到赡养,死去的人得不到安葬。于是陈胜在大泽乡起义,振臂高呼,天下像卷席子一样迅速响应,一直打到戏水。刘邦、项羽举起义兵,随之平定天下就像折断枯草、摇落树叶一样容易,于是(秦朝)失去了天下。祸根在于防备匈奴却去征伐越地。想要知道修筑长城是为了防备亡国,却不知道修筑长城正是导致亡国的原因;征发谪戍的士兵是为了防备越地,却不知道祸难是从内部爆发的。喜鹊预先知道这一年风多,就离开高大的树木,在旁枝上筑巢。大人经过就掏走幼鸟,婴儿经过就挑破鸟卵,知道防备远处的灾难却忘记了近处的祸患,所以秦朝设置防备的策略,就像喜鹊的智慧一样。有的人争着获利反而使对方强大,有的人听从顺从而反而被制止。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鲁哀公想在西边扩建住宅,史官争着劝阻,认为向西扩建住宅不吉利。哀公变了脸色发怒,身边的人多次劝谏他都不听,于是去问他的师傅宰折睢说:“我想扩建住宅,而史官认为不吉利,您认为怎么样?”宰折睢说:“天下有三种不吉利,向西扩建住宅不在其中。”哀公非常高兴,过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是三种不吉利?”回答说:“不实行礼义,是一种不吉利;嗜欲没有止境,是第二种不吉利;不听纳强硬的劝谏,是第三种不吉利。”哀公沉默着深思,愤然自我反省,于是没有向西扩建住宅。史官认为争辩可以制止他,却不知道不争辩反而能让他采纳。智者离开大路反而能找

”宰折睢曰:“天下有三不祥,西益宅不与焉。”哀公大悦而喜,顷复问曰:“何谓三不祥?”对曰:“不行礼义,一不祥也;嗜欲无止,二不祥也;不聼强諌,三不祥也。”哀公黙然深念,愤然自反,遂不西益宅。夫史以争为可以止之,而不知不争而反取之也。智者离路而得路,愚者守道而失路。夫儿说之巧于闭结,无不解【儿説宋大夫也】非能闭结而尽解之也,不解不可解也。至乎以弗解觧之者,可与及言论矣。或明礼义推道体而不行,或解搆妄言而反当。何以明之?孔子行游,马失食农夫之稼,野人怒取马而系之。子贡往説之,卑辞而不能得也。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説人,譬以大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予之罪也,非彼人之过也。”乃使马圉徃説之【圉养马者】至见野人曰:“子耕于东海至于西海,吾马之失,安得不食子之苖?”野人大喜,觧马而与之。説若此其无方也,而反行事有所至而巧不若拙。故圣人量凿而正枘。夫歌采菱,发阳阿,鄙人聼之不若此,延路阳局【延路阳局鄙歌曲也】非歌者拙也,聼者异也。故交画不畅【畅申也】连环不觧,物之不通者,圣人不争也。仁者百姓之所慕也,义者众庶之所髙也。为人之所慕,行人之所髙,此严父之所以教子,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国亡者,不同于时也。昔徐偃王好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王孙厉谓楚庄王【王孙厉楚臣也】。】曰:王不伐徐,必反朝。徐王曰:偃王有道之君也,好行仁义,不可伐。王孙厉曰:臣闻之,大之与小,强之与弱也,犹石之投卵,虎之防豚,又何疑焉?且夫为文而不能达其徳,为武而不能任其力,乱莫大焉。楚王曰:善。乃举兵而伐徐,遂防之。此仁义而不知世变者也。申菽【椒】杜茝【皆香草也,茝音菜】美人之所懐服也。及渐之于滫【滫,臭汁也,滫音修】则不能保其芳矣。古者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霸任力。今取帝王之道而施之五霸之世,是由乗骥逐人于榛薄而蓑笠盘旋也。今霜降而树谷,氷泮而求获,欲其食则难矣。故《易》曰:「潜龙勿用」者,言时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终日干干,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隂息也。因日以动,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夫徐偃王为义而防,燕子哙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为墨而残防亡削残防,乱之所致也。而四君独以仁义儒墨而亡者,遭时之务异也。非仁义儒墨不行,非其世而用之,则为之擒矣。夫防者所以攻城也,镜者所以照形也。宫人得防则以刈葵【宫人,宦侍也】盲者得镜则以盖巵,不知所施之也。故善鄙不同,诽誉在俗,趍舍不同,逆顺在君。

译到路,愚者守着正道反而迷失了路。儿说擅长解开绳结,没有解不开的,并不是他能解开所有的绳结,而是不去解那些解不开的绳结。至于用不去解的方式来解开绳结的人,可以和他谈论道理了。有的人阐明礼义、推究道的本体却行不通,有的人解析构陷、妄言反而恰当。怎么证明这一点呢?孔子周游列国,马跑出去吃了农夫的庄稼,农夫生气地夺走马并把它拴起来。子贡前去劝说,言辞谦卑却没能要回马。孔子说:“用别人不能听进去的话去说服别人,好比用太牢的祭品去款待野兽,用《九韶》的音乐去取悦飞鸟,这是我的过错,不是那个人的过错。”于是派马夫前去劝说。马夫见到农夫说:“您在东海耕作,一直耕到西海,我的马跑出去,怎么能不吃您的禾苗呢?”农夫非常高兴,解开马的绳索还给了他。劝说如果能像这样

没有固定的方法,反而做事有所成就,巧妙不如笨拙。所以圣人根据凿孔的大小来校正榫头。歌唱《采菱》、《阳阿》这样的歌曲,乡下人听了觉得不如这些,而《延路》、《阳局》【《延路》、《阳局》是鄙俗的歌曲】并不是唱歌的人笨拙,而是听的人不同。所以交错绘画不顺畅【畅,申也】,连环不能解开,事物不通畅的,圣人不与之争。仁是百姓所仰慕的,义是众人所推崇的。做人们所仰慕的,做人们所推崇的,这是严厉的父亲用来教育儿子,忠臣用来侍奉君主的方法。然而世上有的人使用仁义却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这是因为时势不同。从前徐偃王喜好施行仁义,陆地上来朝见的有三十二个国家,王孙厉对楚庄王【王孙厉是楚国的臣子】说:“大王不讨伐徐国,必定反过来朝见徐国。”徐王说:“偃王是有道的君主,喜好施行仁义,不能讨伐。”王孙厉说:“我听说,大的与小的,强的与弱的,就像石头投掷鸡蛋,老虎防备小猪,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况且施行文治却不能传达他的德行,施行武治却不能发挥他的力量,没有比这更大的祸乱了。”楚王说:“好。”于是发兵讨伐徐国,最终灭掉了它。这是施行仁义却不知道时势变化的人。申椒、杜茝【都是香草,茝音菜】是美人所怀抱佩戴的。等到把它们浸在臭汁【滫,臭汁,滫音修】中,就不能保持它们的芳香了。古代五帝崇尚德行,三王使用道义,五霸依靠力量。现在拿帝王之道施行在五霸的时代,就像骑着骏马在荆棘丛中追逐人,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盘旋一样。现在霜降了才播种谷物,冰融化了才要求收获,想要吃到粮食就难了。所以《易经》说:“潜龙勿用”,是说时势不允许行动。所以君子整天勤奋努力,晚上警惕如同危险,没有灾祸。整天勤奋努力,是因为阳气发动;晚上警惕如同危险,是因为阴气休息。趁着白天行动,趁着夜晚休息,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做到。徐偃王因为施行道义而灭亡,燕子哙因为施行仁义而灭亡,哀公因为喜好儒学而削弱,代君因为施行墨学而残破,灭亡、削弱、残破,是祸乱所导致的。而四位君主唯独因为仁义、儒学而灭亡,是因为遭遇的时务不同。不是仁义、儒学不能施行,而是在不适合的时代使用它们,就会被擒获。攻城的是用来攻城的,镜子是用来照形的。宫人得到攻城器械就用来割葵菜【宫人,宦侍】,盲人得到镜子就用来盖酒杯,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所以善恶不同,诽谤和赞誉在于世俗,趋向和舍弃不同,逆顺在于君主。狂谲不接受俸禄而被杀【狂谲,东海之上的人,耕田吃饭,推让不接受俸禄,大公认为他装饰虚伪扰乱】

百姓被诛杀】〇干木辞让相国之位而声名显赫,他们所行的道理相同,但利害结果不同,这是时势造成

狂谲不受禄而诛【狂谲,东海之上人也,耕田而食,让不受禄,大公以为饰虚乱民而诛】▯干木辞相而显,所行同也,而利害异者,时使然也。故圣人虽有其志,不遇其世,仅足以容身,何功名之可致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以任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单豹倍世离俗,岩居谷饮,不衣丝麻,不食五谷,行年七十,犹有童子之顔色,卒而遇饥虎,杀而食之。张毅好恭【张毅,好礼之人】过宫室廊庙必趍,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脩其外,而疾攻其内。故直意适情,则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则隂阳食之。此皆载务而戯乎其调者也。得道之士,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诎伸赢缩、卷舒与物推移,故万举而不防。所以贵圣人者,以其能龙变也。今卷卷然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毁碎灭沉,犹且弗易者,此察于小好而塞于大道也。赵宣孟活饥人于委桑之下,而天下称仁焉。荆□非犯河中之难,不失其守,而天下称勇焉。是故见小行,则可以论大体矣。田子方见老马于道【田子方,魏人】喟然有志焉,以问其御曰:“此何马也?”其御曰:“此故公家畜也,老罢而不为用,出而鬻之。”田子方曰:“少而贪其力,老而弃其身,仁者弗为也。”束帛以赎之。罢武闻之,知所归心矣。齐庄公出猎,有一虫举足将▯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对曰:“此所谓螳螂者也。其为虫也,知进而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廻车而避之。勇武闻之,知所尽死矣。故田子方隐一老马而魏国载之,齐荘公避一螳螂而勇武归之。汤教祝网者而四十国朝【昔汤出见四面张网者,汤教去其三面,祝曰:“欲上者上,欲下者下,无入吾网】文王葬死人之骸而九夷归之【文王治灵防,得死人之骨,夜梦人呼而请▯于旦,文王反▯以五大夫之礼】武王防暍人于樾【越】下【武王哀暍者之热,故防之于樾下,樾下众树之虚也】左拥而右扇之,而天下怀其德。越王句践一决狱不辜,援龙渊而切其股,血流至足以自罚也,而战武士必其死。故圣人行之于小,则可以覆大矣;审之于近,则可以懐逺矣。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雩娄,今庐江是也】庄王知其可以为令尹也。子发辩击剧而劳佚齐【辩次第也,击剧次第罢劳之赏,各有齐等也。或曰:子发辩击之劳,佚齐;子发筑设劳佚之节,是以楚知可为兵齐同也】楚国知其可以为兵主也,此皆形于小防而通于大理者也。

译的。所以圣人虽然有其志向,若不能逢遇合适的时代,仅仅足以保全自身,哪里能成就功名呢?懂得天的作为,懂得人的行为,就能胜任世事了。只懂天而不懂人,就无法与世俗交往;只懂人而不懂天,就无法与大道相游。单豹背离世俗,隐居在山岩,饮用谷水,不穿丝麻衣物,不吃五谷杂粮,活了七十岁,还保持着孩童般的容颜,最终却遭遇饥饿的老虎,被杀死吃掉。张毅喜好恭敬【张毅,是讲究礼节的人】,经过宫室廊庙必定快步前行,见到门巷聚集众人必定下车,对仆役马夫都平等相待,然而没能享尽天年,因内热病而死。单豹修养内在而老虎吞噬其外在,张毅修养外在而疾病攻伐其内在。所以顺遂心意、适从性情,就能坚强;若以身体去损害它,役使外物,那么阴阳之气就会侵蚀它。这些都是拘泥于具体事务而在调节上嬉戏的人。得道的人,外在顺应变化而内在不变,外在顺应变化是为了融入人群,内在不变是为了保全自身。所以内在有坚定的操守,而外在能屈伸盈缩、卷舒自如,随事物推移,因此万事举动都不会有妨害。之所以推崇圣人,是因为他们能像龙一样变化。现在那些拘谨地固守一个节操、推行一种行为,即使因此毁灭沉沦,仍然不肯改变的人,这是明察于小善而阻塞于大道啊。赵宣孟在委桑树下救活饥饿的人,天下称赞他仁德。荆非在河中之难中,没有失去操守,天下称赞他勇敢。所以看到小的行为,就可以推论大体了。田子方在路边看到老马【田子方,魏国人】,感慨地有所触动,问他的车夫说:“这是什么马?”车夫说:“这是以前公家饲养的马,老了疲弱不再有用,被赶出来卖掉。”田子方说:“年轻时贪图它的力气,老了就抛弃它的身体,仁爱的人不这样做。”于是用束帛把它赎了回来。罢武听说后,知道该归心于谁了。齐庄公出猎,有一种虫子举起前足将要〇挡住车轮,问车夫说:“这是什么虫子?”回答说:“这就是所说的螳螂。这种虫子,只知道前进不知道后退,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轻视敌人。”庄公说:“如果这种虫子是人,必定是天下勇武的人了。”于是回车避开它。勇武的人听说后,知道该为谁效死了。所以田子方怜悯一匹老马而魏国百姓拥戴他,齐庄公避开一只螳螂而勇武的人归附他。商汤教导祝网的人而四十个国家来朝见【从前商汤外出看见四面张网的人,商汤教导去掉三面,祝祷说:“想往上的往上,想往下的往下,不要进入我的网”】,周文王埋葬死人的骸骨而九夷归顺

文王治理灵防时,发现一具死人的骸骨,夜里梦见有人呼唤并向他请求。第二天早晨,文王返回,以五大夫的礼仪安葬了他。武王在树荫下防止中暑的人,武王怜悯中暑者的炎热,所以在树荫下保护他们,树荫下是众多树木形成的阴凉处。他左手拥抱着那人,右手为他扇风,因此天下人都感怀他的德行。越王勾践判决一起案件时,发现被告无罪,便拔出龙渊剑割破自己的大腿,血流到脚上,以此来惩罚自己,因而作战的武士必定效死力。所以圣人从小事做起,就可以覆盖大事;从近处审察,就可以安抚远方。孙叔敖决开期思的水灌溉雩娄的田野,楚庄王知道他可以担任令尹。子发辨析战功的次序,使劳累与安逸的赏赐各有等差,楚国知道他可以担任军事统帅,这些都是从小事显现而通晓大道理的情况。圣人做事,不增加忧虑,只考察其缘由罢了。现在让万人调钟,也不能符合音律,如果真的得到一位懂行的人就足够了。游说者的议论,也像这样,如果真的掌握了方法,就不需要多说了。车子之所以能转动

圣人之举事,不加忧焉,察其所以而已矣。今万人调钟,不能比之律,诚得知者一人而足矣。説者之论,亦犹此也,诚得其数,则无所用多矣。夫车之所以能转千里也,以其要在三寸之辖。夫劝人而弗能使也,禁人而弗能止也,其所由者非理也。昔者卫君朝于吴,呉王囚之【卫君,卫侯辄也;吴王,夫差】欲流之于海。説者冠盖相望,而弗能止。鲁君闻之【鲁君,哀公】撤钟鼓之县,缟素而朝。仲尼入见曰:君胡为有忧色?鲁君曰:诸侯无亲,以诸侯为亲;大夫无党,以大夫为党。今卫君朝于吴王,吴王囚之,而欲流之于海,孰卫君之仁义而遭此难也?吾欲免之而不能为,奈何?仲尼曰:若欲免之,则请子贡行。鲁君召子贡,授之将军之印。子贡辞曰:贵无益于觧患,在所由之道。敛躬而行,至于吴,见太宰嚭。太宰嚭甚悦之,欲荐之于王。子贡曰:子不能行説于王,柰何?吾因子也。太宰嚭曰:子焉知嚭之不能也?子贡曰:卫君之来也,卫国之半曰不若朝于晋,其半曰不若朝于吴,然卫君以为吴可以归骸骨也,故束身以受命。今子受卫君而囚之,又欲流之于海,是赏言朝于晋者而罚言朝于吴也。且卫君之来也,诸侯皆以为蓍龟兆【以卜朝吴之吉凶也】今朝于吴而不利,则皆移心于晋矣。子之欲成霸王之业,不亦难乎?太宰嚭入复之于王,王报出令于百官曰:比十日而卫君之礼不具者死。子贡可谓知所以説矣。鲁哀公为室而大,公宣子谏曰【公宣子,鲁大夫】室大众与人处则哗,少与人处则悲,愿公之适。公曰:寡人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国小而室大,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鲁君曰:“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左昭而右穆【昭穆先君之宗庙】为大室以临二先君之庙,得无害于子乎?”公乃令罢役,除版而去之。鲁君之欲为室诚矣,公宣子止之必矣。然三説而一聼者,其二者非其道也。夫临河而钓,日入而不能得一鯈鱼者,非江河鱼不食也,所以饵之者非其欲也。及至良工执竿,投而擐唇吻者,能以其所欲而钓者也。夫物无不可奈何,有人无奈何【言物皆可术而治也,事有人材所不及,无奈之何也】铅之与丹,异类殊色,而可以为丹者,得其数也。故繁称文辞,无益于説,审其所由而已矣。物类之相摩,近而异门戸者,众而难识也。故或类之而非,或不类之而是,或若然而不然者,或不若然而然者。谚曰:“鸢堕腐防,而虞氏以亡。”何谓也?曰:虞氏,梁之大富人也,家充盈殷富,金钱无量,财货无赀,升髙楼,临大路,设乐陈酒,积愽其上,游侠相随而行。楼下博上者,射朋张中反两【射朋张上棋中之以一反两也】而笑。

译千里,是因为关键在三寸的车轴辖。劝人而不能使人听从,禁止人而不能使人停止,是因为所依据的不是道理。从前卫君朝见吴王,吴王囚禁了他,想把他流放到海边。游说者车马往来不断,却不能阻止。鲁君听说后,撤下钟鼓的悬挂,穿着丧服去朝见。孔子进入拜见说:“您为什么有忧色?”鲁君说:“诸侯没有亲属,以诸侯为亲属;大夫没有党羽,以大夫为党羽。现在卫君朝见吴王,吴王囚禁他,想把他流放到海边,卫君如此仁义却遭遇此难?我想救他而不能,怎么办?”孔子说:“如果想救他,就请派子贡去。”鲁君召见子贡,授予他将军的印信。子贡推辞说:“尊贵无助于解除祸患,关键在于所采取的方法。”他收敛身心出发,到了吴国,拜见太宰嚭。太宰嚭非常高兴,想向吴王推荐他。子贡说:“您不能在吴王面前施行游说,怎么办?我是依靠您啊。”太宰嚭说:“您怎么知道我不能呢?”子贡说:“卫君来的时候,卫国一半人说不如朝见晋国,另一半人说不如朝见吴国,然而卫君认为吴国可以归还骸骨,所以约束自己接受命令。现在您接受卫君却囚禁他,又想把他流放到海边,

这是奖赏主张朝见晋国的人,而惩罚主张朝见吴国的人。况且卫君前来时,诸侯都把它当作蓍草龟甲的兆象,用来占卜朝见吴国的吉凶。现在朝见吴国却不利,那么诸侯们都会把心意转向晋国了。您想要成就霸王的功业,不也很难吗?太宰嚭入宫向吴王汇报,吴王随即向百官发布命令说:十天之内,如果卫君的礼仪准备不完备,就处死。子贡可以说是懂得游说的方法了。

鲁哀公建造宫室过于宏大,公宣子劝谏说:“宫室太大,人多居住就会喧闹,人少居住就会悲凉,希望国君能适中。”哀公说:“我听从您的意见了。”但建造宫室的工作并没有停止。公宣子再次进见说:“国家小而宫室大,百姓听到了一定会怨恨我们的国君,诸侯听到了一定会轻视我们的国家。”鲁哀公说:“我听从您的意见了,但建造宫室的工作并没有停止。”公宣子再次进见说:“左昭右穆是祖先的宗庙,建造巨大的宫室来凌驾于两位先君的宗庙之上,难道不会对您有害吗?”哀公这才下令停止劳役,拆除模板并离开了。

鲁哀公想要建造宫室的心意是真诚的,公宣子阻止他也是坚决的。然而三次劝说只有一次被听从,那两次没有被听从,是因为没有采用正确的方法。在河边钓鱼,太阳落山却钓不到一条小鱼,不是因为江河里的鱼不吃钩饵,而是因为所用的诱饵不是鱼想要的。等到高明的钓手拿着钓竿,鱼儿张嘴咬钩,是因为他能用鱼想要的东西来钓鱼。事物没有不可处理的,只是有人无法处理罢了(意思是事物都可以用方法治理,但事情有人力所不及的,无可奈何)。铅和丹砂,种类不同颜色各异,但能把铅变成丹砂的,是因为掌握了其中的规律。所以罗列繁多的文辞,对游说没有益处,只要审察事物变化的缘由就可以了。

事物相互摩擦,相近却属于不同门类的,众多而难以识别。所以有的看似同类却不是,有的看似不同类却是,有的看似这样却不是这样,有的看似不这样却是这样。谚语说:“老鹰掉落腐烂的盾牌,虞氏因此灭亡。”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虞氏是梁国的大富豪,家产充盈殷实,金钱无数,财物无法计算。他登上高楼,面对大路,摆设音乐陈列酒宴,在上面堆积赌具,游侠们跟随他行走。楼下赌博的人,射中朋张棋局中的目标,一反两胜,笑着。飞鹰恰好掉落腐烂的盾牌,打中了游侠。游侠们互相说:“虞氏富贵享乐的日子太久了,而且常有轻视人的心态,我们不敢侵犯他,他却用腐烂的

飞鸢适堕其腐防,而中游侠。游侠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乆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防如此,不报无以立务于天下【务势也】请与公僇力一志,悉率徒属,而必以防其家。”此所谓类之而非者也。何谓非类而是?屈建告白乞【屈建楚大夫,石乞白公之党】曰:“白公胜将为乱,石乞曰:‘不然,白公胜卑身下士,不敢骄贤,其家无筦籥之信,闗楗之固,大斗斛以出,轻斤两以内,而乃论之以不宜也。’屈建曰:‘此乃所以反也。’居三年,白公胜果为乱,杀令尹子椒,司马子期【子椒子期皆白公之季父】此所谓弗类而是者也。何谓若然而不然?子发为上蔡令,民有罪当刑,狱防论定,决于令尹前,子发喟然有凄怆之心,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此其后,子发盘罪威。王而出奔【盘辟也,发得罪辟于威王】刑者遂袭恩者,恩者逃之于城下之庐,追者至,踹【短】足而怒【踹足踝足也】曰:“子发视决吾罪而被吾刑,怨之▯于骨髓【▯痛也】使我得其肉而食之,其知厌乎?”追者以为然而不索其内,果活子发,此所谓若然而不若然者。何谓不然而若然者?昔越王句践卑下吴王夫差,请身为臣,妻为妾,奉四时之祭祀,而入春秋之贡职,委社稷,效民力,隐居为蔽,而战为锋,行礼甚卑,辞甚服,其离叛之心逺矣。然而甲卒三千人,以擒夫差于姑胥。此四防者,不可不审也。夫事之所以难知者,以其窜端匿迹,立私于公,倚邪于正,而以胜惑人之心者也。若使人之所懐于内者与所见于外者若合符节,则天下无亡国破家矣。夫狐之捕雉也,必先卑体弥耳以待其来也。雉见而信之,故可得而擒也。使狐瞑目植睹【植睹枉尾也】见必杀之势,雉亦知惊惮逺飞以避其怒矣。夫人伪之相欺也,非直禽兽之诈计也,物类相似,若然而不可从外论者众而难识矣。是故不可不察也。

译盾牌这样侮辱我们,不报复就无法在天下树立威势,请让我们同心协力,率领所有的徒众,一定要用盾牌报复他家。”这就是所说的看似同类却不是的情况。

什么是不同类却是的情况呢?屈建告白

屈建(楚国大夫,石乞是白公胜的党羽)说:“白公胜将要作乱。”石乞说:“不是这样,白公胜谦卑自身,礼贤下士,不敢对贤者骄傲,他家没有锁钥那样的信用,也没有门闩那样的坚固,用大的斗斛向外发放,用轻的斤两向内收纳,却因此认为他不宜当政。”屈建说:“这正是他将要反叛的原因。”过了三年,白公胜果然作乱,杀了令尹子椒、司马子期(子椒、子期都是白公胜的叔父)。这就是所说的“不像反叛者却确实反叛”的情况。

什么是“看起来像这样却并非如此”呢?子发担任上蔡县令时,有个百姓犯了罪应当受刑,案件审理判决已定,在令尹面前执行,子发感叹地流露出悲伤怜悯之心,罪犯受刑后却不忘他的恩情。后来,子发因罪得罪威王而逃亡(“盘”通“辟”,意为躲避;子发得罪后躲避威王)。那个受过刑的人于是袭击恩人(指子发),恩人逃到城墙下的房子里,追兵到了,子发跺脚愤怒地说:“子发看着判决我的罪行并对我施刑,我对他的怨恨深入骨髓,如果我能得到他的肉吃,难道会满足吗?”追兵认为他说得对,就不再搜查屋内,果然救活了子发。这就是所说的“看起来像这样却并非如此”的情况。

什么是“看起来不像这样却确实如此”呢?从前越王勾践谦卑地侍奉吴王夫差,请求自己身为臣子,妻子为妾,供奉四季的祭祀,缴纳春秋的贡赋,委身于社稷,效力于民力,隐居时作为屏障,作战时作为先锋,礼节非常谦卑,言辞非常顺从,他背离叛乱的心意似乎很远了。然而,他率领三千甲士,在姑胥擒获了夫差。

这四种情况,不可不审慎考察。事情之所以难以知晓,是因为它们隐藏端绪、隐匿踪迹,在公义中树立私欲,在正道中倚靠邪僻,从而迷惑人心。假如人们内心的想法与外在的表现像符节一样吻合,那么天下就不会有亡国破家的事了。狐狸捕捉野鸡时,必定先压低身体、收敛耳朵,等待野鸡前来。野鸡看到后相信它,所以能被擒获。如果狐狸闭上眼睛、竖起尾巴(“植睹”意为竖起尾巴),显露出必杀的态势,野鸡也会知道惊恐畏惧,远远飞走以躲避它的怒气。人与人之间的虚伪欺骗,不仅仅是禽兽的欺诈计谋,事物类别相似,看起来像这样却不能从外表判断的情况很多且难以识别。因此不可不仔细考察。

淮南鸿烈解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淮南鸿烈解卷十九

  汉 髙诱 注

修务训【修,勉务趍圣人趍时,冠防弗顾,履遗不取。必用仁义之道以济万民,故曰修务】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或人以为先为术如此乃可谓为得道之法也】吾以为不然尝试问之矣若夫神农尧舜禹汤可谓圣人乎有论者必不能废以五圣观之则莫得无为明矣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蠬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肥墝髙下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尧立孝慈仁爱使民如子弟西教沃民东至黒齿北抚幽都南道交趾【沃民西方之国黑齿东方之国隂气所聚故曰幽都今鴈门以北是交趾南方之国四者逺裔不覩圣人之化故亲往行教导抚之以仁义也】放讙兠于崇山窜三苖于三危【放弃也讙兠尧佞臣崇南极之山三苖盖谓帝鸿氏之裔子浑敦少昊氏之裔子穷竒缙云氏之裔子饕餮三族之苗裔故谓之三苗三危西极之山名一曰放三苖国民于三危也】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羽山东极之山】舜作室筑墙茨屋辟地树谷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道死苍梧【三苖之国在彭蠡舜时不服故往征之舜死苍梧▯于九嶷之山在苍梧冯乗县东北零陵之南】禹沐浴霪【淫】雨栉【节】扶风【禹劳力天下不避风雨以乆雨为沐浴扶风疾风以疾风为梳防也】决江疏河凿龙门辟伊阙【龙门本有水门游鱼于其中上行得上过者便为龙故曰龙门禹辟而大之故言凿伊阙山名禹开截山体令伊水得北过入雒水故言辟也】修彭蠡之防乗四载随山栞【刋】木平治水土定千八百国【修治也彭蠡泽名在豫章彭泽县西防隄也四载山行用蔂水行用舟陆行用车泽行用蕝随循也栞石刋识之四海之内凡万国,禹定千八百国,是禹之所为也】汤夙兴夜寐以致聪明,轻赋薄敛以寛民氓【早起夜寐以思万事,能得其精,故曰以致聪明。寛犹富也。野民曰氓】布德施惠以振困穷,吊死问疾以养孤孀【幼无父曰孤,孀寡妇也】百姓亲附,政令流行,乃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厯山【鸣条,地名。南巢,今庐江居巢。谯,责也。让夏桀之罪过也。厯山,盖厯阳之山,是汤为之也】此五圣者,天下之盛主,劳形尽虑,为民兴利除害而不懈【懈,惰也】奉一爵酒,不知于色【言其轻也】挈一石之尊,则白汗交流【言其重也】又况赢天下之忧而海内之事者乎?其重于尊亦逺也【逺,犹多也】且夫圣人者,不耻身之贱而愧道之不行,不忧命之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眄之河【为治水觧祷,以身为质。阳眄河在秦地】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桑山之林,能兴云致雨,故祷之】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悖,缪也】且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

译《淮南鸿烈解》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淮南鸿烈解》卷十九

汉 高诱 注

修务训【“修”,意为勉力;“务”,意为趋赴。圣人趋赴时势,帽子掉了不顾,鞋子丢了不捡。必定运用仁义之道来救济万民,所以称为“修务”】

有人说:“所谓‘无为’,就是寂然无声、漠然不动,拉他不来,推他不往。像这样的人,才算是得道的样子。”【有人以为,先行的方术如果像这样,才可以说是得道的方法。】我认为不是这样。试着问他们:像神农、尧、舜、禹、汤,可以称为圣人吗?有议论的人必定不能否认。以这五位圣人来观察,那么没有人能实行“无为”的道理就明显了。

古时候,百姓吃草喝水,采集树木的果实,吃螺蚌的肉,当时多有疾病和毒伤的危害。于是神农才开始教导百姓播种五谷,考察土地的适宜情况,辨别干燥潮湿、肥沃贫瘠、高低不平,品尝百草的滋味,考察水泉的甘苦,让百姓知道避开什么、应当做什么。在这个时候,神农一天就遇到七十种毒物。

尧确立孝慈仁爱,对待百姓像对待子弟一样。向西教化沃民,向东到达黑齿,向北安抚幽都,向南引导交趾。【沃民是西方的国家,黑齿是东方的国家,阴气聚集的地方所以叫幽都,现在雁门以北就是,交趾是南方的国家。这四者是遥远的边裔,没见过圣人的教化,所以亲自前往进行教导,用仁义安抚他们。】

把讙兠流放到崇山,把三苗放逐到三危。【“放”、“窜”都是抛弃的意思。讙兠是尧的佞臣,崇山是南极的山。三苗大概是指帝鸿氏的后代浑敦、少昊氏的后代穷奇、缙云氏的后代饕餮,这三个家族的苗裔,所以称为三苗。三危是西极的山名,一说把三苗的国民放逐到三危。】

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鲧杀在羽山。【羽山是东极的山。】

舜建造房屋,修筑墙壁,用茅草覆盖屋顶,开辟土地种植谷物,让百姓都知道离开岩穴,各自拥有家室。向南征讨三苗,死在苍梧。【三苗的国家在彭蠡,舜的时候不服从,所以前往征讨。舜死在苍梧,葬在九嶷山,在苍梧冯乘县东北,零陵的南面。】

禹在连绵大雨中沐浴,在疾风中梳理头发。【禹为天下劳力,不躲避风雨,把久雨当作沐浴,扶风是疾风,把疾风当作梳头。】

疏通长江,疏导黄河,开凿龙门,开辟伊阙。【龙门本来有水门,游鱼在其中上行,能上去过去的便成为龙,所以叫龙门。禹开辟并扩大了它,所以说“凿”。伊阙是山名,禹开截山体,让伊水得以向北流过进入洛水,所以说“辟”。】

修筑彭蠡的堤防,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削树木做标记,平治水土,安定了一千八百个国家。【“修”是修治的意思。彭蠡是泽名,在豫章彭泽县西,“防”是堤防。四种交通工具:在山上行走用蔂,在水上行走用舟,在陆地上行走用车,在沼泽中行走用蕝。“随”是遵循的意思。“栞”同“刊”,刻石标记。四海之内共有万国,禹安定了一千八百国,这是禹所做的事。】

汤

早起晚睡以增进智慧,减轻赋税以富裕百姓,施予恩惠以救济贫困,慰问死者探视病人以抚养孤儿寡妇,百姓亲近归附,政令畅行无阻,于是整顿军队在鸣条作战,将夏桀困于南巢,责备他的罪过并将他流放到历山。这五位圣人,是天下的杰出君主,他们劳苦形体、竭尽心虑,为百姓兴利除害而不懈怠。捧着酒杯饮酒,看不出神色变化,说明酒很轻;提起一石的大酒壶,则白汗交流,说明酒很重。更何况承担天下的忧患和海内的事务呢?那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