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取善集十一

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0–32 段

月盈则亏,志满则损,至人知盈虚之有数,虽盈而常若冲也。大直若屈,王弼曰:随物而直,直不在己,故若屈。罗什曰:理正无邪曰直。随物曲成为屈。身可屈也,道不可屈也。大直者,屈身以伸道也。柳下惠直道三黜而不去。大巧若拙,苏子由曰:巧而不拙,其巧必劳,付物之自然,虽拙而巧。刘进喜曰:匠成万物,炉锤群生,有大功巧而忘功用,晦迹同凡,故曰拙也。巧在所不为,因自然以成器。不造作无巧功,赋物之形方圆,曲直不睹其妙,故若拙。刻雕众形而不为巧,非其验乎。有如梓庆之削炉,非若宋人之刻楮。大辩若讷。御注:不言之辩,是谓大辩。惠施多方,其辩小矣。罗什曰:智无不周为大辩,非法不说故称讷。苏子由曰:辩而不讷,其辩必穷。因理而言,虽讷而辩。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吕吉甫曰:夫寒热者,天地之所为,有形之所不能免也。而一躁焉可以胜寒,一静焉可以胜热,一时之躁静,犹可胜天地之所行,况夫体无为之清静,以为天下正,安往而不胜哉。此章之义,先言诸大,终之以清静为天下正。老君言得悟道者,常清静矣。悟道之人,必静必清,唯见於空,乃能如上诸大。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御注:以道治天下者,民各乐其业而无所争,粪其田畴而已。有道者,谓人主有道也。却者,去也。走马者,驰走之马也。粪者,粪田也。言有道之君,临莅天下,少欲知足,无求於外,兵甲不用,偃武修文,无战逐之事,唯本业之修,故却去驰走之马,以治农田。治身者意马不驰,丹田自实。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温公曰:贪欲无厌,合内竞外。天下无道之君,纵欲攻取,战伐不止,故兵戎之马,寄生於郊境之上,久不得还也。邑外曰郊。躁竞之夫,不能少欲知足,遂使坐骋走马,奔驰声色之郊。罪莫大於可欲,御注: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人之有欲,至於次性命之情以争之,罪之所起也。唐明皇曰:心见可欲,为罪大矣。张君相曰:前境美丽,称可欲心,故言可欲。然境能适心,是起罪之缘,缘境不止,必获大罪。祸莫大於不知足,御注:平为福,有余为祸,知足不辱,何祸之有。王元泽曰:外求无厌,失性生祸。不知性分之至足,而食求外物,则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祸莫大於兹矣。咎莫大於欲得。大孟曰:得中求取,而又得又不厌得中故更欲得。心既无涯,必招大咎。此言无道之徒,纵性任情,殃答斯至,积恶不已,存亡俱累,罚止一身罪也,下及子孙祸也,上误祖先咎也。纂微曰:咎,殃答也。夫物之经目,犹有限也。天下之物,见与不见,咸欲得之,使尽在己而靡有孑遗者,此无道之甚也。岂唯祸及一身,抑亦殃咎来世。夫罪者言人违於禁令,初犯其非名之为罪,道家悔过。《经》曰:初犯为罪,亦名为过,过言误也,犯过一千八百为祸,祸重於罪矣。犯过二千一百六十为咎,咎又重於祸矣。此三者皆无道君子之所为也。天下之物,见与不见,所欲必令皆得,欲而得之,人所咎也。自取戾曰罪,违神而为祸,违人而为咎,由可欲至於不知足,不知足则欲得也。有罪则有祸,有祸则有咎,咎则获戾於众人也。罪莫大於祸,祸莫大於咎,此次序之然也。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御注:人见可欲则不知足,不知足则欲得,欲得则争端起而祸乱作。泰至则戎马生於郊,然则知足而各安其性命之分,无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饮食而已,何争乱之有。舒王曰:墨子曰:非无安居也,我无足心也。非无足财也,我无足心也。万物常至於足,而有所谓不足者,以其无足心也。得道者知其足心足财,故曰:知足之足,常足矣。王元泽曰:各尽其性分,则何不足之有。此章言以道往天下者,内自知足,外无贪求,故绝争战之事,无殃咎之祸。修身者少欲知足,意马不驰,丹田自守,乃为有道之士矣。道德真经取善集卷之七竟宋饶阳居士李霖集不出户章第四十七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车惠弼曰:行人虚怀内静,不驰心於世俗,末役思於攀缘,以真照伪,事无不悉也。陆佃曰:夫万物皆备於我矣。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反身求之而不诱於外,则人之道可以不出户而知,天之道可以不窥牖而见。天下虽大,圣人知之以道。天道虽远,圣人见之以心。心与道合,以道观天下,无远之不察,故无待於出户。以心见天道,无高之不至,故无待於窥牖。杨子曰:人心其神矣乎。操则存,舍则亡,能常操而存者,其唯圣人乎。圣人存神索至,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者也。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蔡子晃曰:明无道者,不能察己知人,驰心逐境,虽复出户远游,境界窥牖,瞻望星辰,其於知见甚为寡少,以其拾己而求於外也。

译月亮满盈就会亏缺,志意自满就会受损。至人知道盈亏有定数,即使处于盈满,也总是仿佛空虚。最大的正直仿佛弯曲。王弼说:“随着外物而显现正直,正直不执著于自身,所以仿佛弯曲。” 罗什说:“道理正当而没有邪曲,叫作直;随着外物曲折成就自己,叫作屈。” 身体可以屈曲,道却不能屈曲。最大的正直,是使身体屈曲来伸展大道。柳下惠坚持直道,三次被罢黜却不离去。最大的技巧仿佛笨拙。苏子由说:“只有技巧而不显笨拙,这种技巧必然劳苦;顺应万物的自然,即使看似笨拙也仍然巧妙。” 刘进喜说:“它像工匠成就万物、炉锤造化众生一样,有极大的功劳和技巧,却忘掉功劳和作用,隐藏踪迹而与凡人相同,所以说是笨拙。它的巧妙正在于不妄自作为,顺应自然来成就器物。不造作而没有炫耀技巧的功劳,赋予万物方圆、曲直的形态,却看不出它的妙处,所以仿佛笨拙。雕刻出各种形态却不显露技巧,难道不是它的验证吗?正如梓庆削刻鐻一样,并不像宋人雕刻楮叶。” 最大的辩才仿佛口拙。御注说:“不用言语的辩说,才叫作最大的辩说。惠施使用许多辩术,他的辩才反而是小的。” 罗什说:智慧没有不周遍的,叫作“大辩”;不是正当之法就不说,所以称为“讷”。苏子由说:只善于辩说而不知缄默,最终必然理屈词穷。依据道理来说话,虽然言语不多,却是真正的辩说。躁动可以胜过寒冷,安静可以胜过炎热,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吕吉甫说:寒热,是天地所造成的现象,有形之物都不能避免。然而一时的躁动就可以抵御寒冷,一时的安静就可以抵御炎热;短暂的躁静尚且可以胜过天地运行所造成的寒热,何况体行无为的清静,把它作为天下的正道,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胜过呢?这一章的意思,先说各种“大”,最后归结到清静是天下的正道。老君说,悟得道的人,常常处于清静之中。悟道的人一定安静而清明,只有见到空,才能达到上文所说的各种“大”。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天下有道时,奔驰的马匹都退下来用来粪田。御注:用道治理天下,百姓各自安乐于本业而没有争斗,只用马匹粪田罢了。所谓有道,是说人主有道。却,就是退去。走马,就是奔驰的马。粪,就是用来粪田。意思是,有道的君主统治天下,少欲而知足,不向外界有所求;不用兵甲,停止武事而修文德,没有战争追逐的事情,只有整治本业,所以把奔驰的马匹撤去,用来治理农田。修炼自身的人,意马不奔驰,丹田自然充实。天下无道时,战马就在郊外繁殖。温公说:贪欲没有满足,内外相合而争竞于外。天下无道的君主放纵欲望,攻取不止,战争不断,所以兵戎所用的战马,只能寄养在郊境之上,长久不能归来。城邑之外叫作郊。躁动争竞的人,不能少欲知足,于是让自己坐在马上,奔驰于声色的郊野。罪没有比放纵可欲之物更大的。御注:不显现可欲之物,使心不乱。人一旦产生欲望,甚至违背性命本然的情感而去争取它,罪就是由此产生的。唐明皇说:心中显现可欲之物,罪就大了。张君相说:外在境物美丽,称为“可欲之心”,所以说“可欲”。然而境物能够迎合内心,便是产生罪的缘由;如果不停止追逐境物,必然获得大罪。祸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御注:平和就是福,有余反而是祸;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哪里会有祸呢?王元泽说:向外求取没有满足,丧失本性而产生祸患。不知道自己的性分本来已经极其满足,却还贪求外物,就会遭受污浊和羞辱,流转于生死之中,常常沉沦苦海,永远丧失真道,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过错没有比贪求所得更大的。大孟说:取得了所求之物,仍然继续求取;已经得到却还不满足已经得到的,于是更加想要得到。内心既然没有边际,必然招来大过。这是说无道之徒放纵本性、任凭情欲,灾殃随之而来;积恶不止,生死都受到牵累。惩罚止于自身,是罪;向下连累子孙,是祸;向上误累祖先,是咎。《纂微》说:咎,就是灾殃。世间事物即使经过眼睛,也还是有限的;天下万物,无论看见的还是没有看见的,都想得到,使一切都归自己所有而不留下任何一点,这是无道到了极点。难道只会祸及自身,也会把灾咎带到来世。所谓罪,是说人违背禁令,最初犯错时称为罪,道家则教人悔过。《经》说:最初违犯叫作罪,也叫作过;过,是错误的意思。犯过一千八百次叫作祸,祸比罪更重;犯过二千一百六十次叫作咎,咎又比祸更重。这三种情况,都是无道君子所作所为。天下的事物,无论看见的还是没有看见的,只要想要,就一定要全部得到;有欲望而又得到它,这是人所招来的咎。自己招来灾祸叫作罪,违背神明而行叫作祸,违背世人而行叫作咎。由看见可欲之物,发展到不知足;不知足,就会贪求所得。有罪就有祸,有祸就有咎;有了咎,就会被众人所责罚。罪中没有比祸更大的,祸中没有比咎更大的,这就是它们的次序。所以,知道满足这种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御注:人看见可欲之物就不知足,不知足就贪求所得,贪求所得就会产生争端而形成祸乱。祸乱发展到极点,战马就会在郊外繁殖。既然如此,如果知道满足,各自安守自己的性命之分,就无从施展智巧。每天只需使用饮食而已,哪里会有争斗和祸乱呢?舒王说:墨子说:“并不是没有安定的居所,而是我的心没有满足;并不是没有足够的财物,而是我的心没有满足。”万物本来常常已经达到满足,却有所谓“不足”,是因为心没有满足。得道的人知道自己的心和财物都已经满足,所以说:“知道满足这种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王元泽说:各自尽其性分,哪里还会有什么不足呢?这一章说,以道治理天下的人,内心知道满足,对外没有贪求,所以断绝争战之事,也没有灾殃过咎的祸患。修炼自身的人少欲知足,意马不奔驰,守持丹田,这才是有道之士。《道德真经取善集》卷之七完 宋代饶阳居士李霖辑集 不出户章第四十七 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向窗外窥望,就能看见天道。车惠弼说:行道之人内心虚静,不把心驰逐于世俗,也不役使思虑去攀缘;用真来照察伪,事情没有不能明察的。陆佃说: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自身。其中有天道,有地道,也有人道。反求自身而不被外物诱惑,那么人的道理可以不出门户就知道,天的道理可以不窥视窗户就看见。天下虽然广大,圣人用道来知晓它;天道虽然遥远,圣人用心来见到它。心与道相合,以道观察天下,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察知,所以不必走出门户;用心见天道,没有高远之处不能达到,所以不必窥视窗户。杨子说:人的心难道不是神妙的吗?持守它,它就存在;舍弃它,它就消亡。能够经常持守而使它存在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圣人存养精神而探求至道,使天与人的关系和同无间。向外走得越远,所知道的反而越少。蔡子晃说:不明白道的人,不能察知自己,也不能了解别人,只是驰骋心念、追逐外境;即使走出门户远游,窥视四方境界,仰望星辰,他的知见仍然非常少,因为他舍弃自己而向外寻求。

吕吉甫曰:今夫天下之大,固无穷也,必待出而后知之。则足力之所及者寡矣,所知者几何哉。天道之远,固不测也,必待窥而后见之。则目力之所及者寡矣,所见者几何哉。故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王元泽曰:无极之理尽於一尘,纤虑不萌,万缘已现。学道么要岂不在兹,而彼乃远出以求,亦已昧矣。弥远弥少,不其然欤。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御注:以吾之智而知天下,是谓不行而知。以吾之心而以见天道,是谓不见而名。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夫何为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是谓不为而成。其知如神察於人伦,尧、舜知天下可知矣。则天之大与天之合,尧、舜见天道可知矣。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故曰不为而成。此章主道而言也,有天道焉,有人道焉。天人虽异,其道相通。圣人以心合道,天下虽大,可不出户而知。天道虽远,可不窥牖而见。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御注:学以致其道,始乎为士,终乎为圣。日加益而道积於厥躬。孔子谓颜渊曰:吾见其进也,致道者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智,而万事销忘,故曰损。连伯玉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修真之人始乎务学以为士,终乎得道以为圣。方务学以穷理,物物而求通,故曰益矣。为道尽性而极乎至虚,物物知非,不期乎损,而所有渐销矣。先言为学者,若不学则见善不明,信道不筒,无以政道。既致道当绝学,若不绝学,则闻见之多则以博溺,心不能体道,故后言为道日损也。故曰:始乎务学以致道,终乎得道以绝学,乃为全真之士矣。损之又损之,以至於无为。成玄英曰:为学之人,执於有欲。为道之士,又滞无为。虽复浅深不同,而二俱有息。今欲祛此两执,故有再损之文,既而前损损有,欲后损损无,为学道二偏双遣,非有非无,一中斯契。舒王曰:穷理尽性,必至於复命。故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者,复命也。然命不亟复也,必至於消之复之,然后至於命,故曰: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吕吉甫曰:损之者未免乎有为也,并其损之者而损焉,而后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罗什曰:损之者无赢而不遣,遣之至乎忘恶。然后无细而不去,去之至乎忘善。恶者非也,善者是也,既损其非,又损其是,故曰损之又损。是非俱忘,情欲既断,德与道合,至於无为。己虽无为,任万物之自为,故无不为也。王弼曰:有为则有所失,故无为乃无所不为。吕吉甫曰:无者无有而已,无不为者乃所以无无也,此之谓绝学无忧。为学者日益其所无,为道者日损其所有。损之者损其所有也,尚有所损之心,至於又损,兼忘此心,故无为也。寂然不动,无不为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经》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刘仲平曰:孔子称尧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称舜曰:无为而治,治至於此,百姓皆谓我自然矣。自非无事,以取天下,曾何足以及此。无事者,道之真。圣人体,道之真。天下归怀,此无事所以取天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御注: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圣人体道而以其真治身。帝之所兴,王之所起,偶而应之,天下将自宾。太王宣父所以去邠而成国于岐山之下。唐明皇曰:有事则烦劳,烦劳则凋弊,故不足以取天下。此章首言为学者将以致道也。致道忘心,故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事。无为者道之常,无事者道之真,此所以取天下也。《西升经》云:无为无事,国实民富。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御注:圣人之心,万物之照也。虚而能受,静而能应,如镒对形,以彼妍丑,如谷应声,以彼巨细,何常之有疏。观万物而知情,因民而已,此之谓百姓为心。庄子曰: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刘进喜曰:百姓者,众人之总称也。然圣人无心,有感斯应,应随物感,故以百姓为心。既无心应,亦无不应。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御注:善否相非,诞信相讥,世俗之情,自为同异,岂德也哉。德善,则见百行无非善者,故不善者亦善之。德信,则见万情无非信者,故不信者亦信之。真伪两忘,是非一致,是谓全德之人。

译吕吉甫说:天下如此广大,本来就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一定要走出去以后才知道,那么脚力所能到达的地方就很少,所知道的能有多少呢?天道如此遥远,本来就不可测度;如果一定要窥望以后才看见,那么眼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就很少,所见到的能有多少呢?所以说:向外走得越远,所知道的越少。王元泽说:无极之理尽在一粒尘埃之中,细微的思虑尚未萌发,万种因缘已经显现。学道的关键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可是有人却向远处出行以求取,这已经是昏昧了。越走得远,知道得越少,不正是这样吗?所以圣人不出行就能知晓,不亲见就能指明,不施为就能成就。御注:凭借我的智慧而知晓天下,叫作“不行而知”;凭借我的心而见到天道,叫作“不见而名”。既然不行就能知,不见就能名,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他功业巍巍,却有成功,这叫作“不为而成”。圣人的智慧如同神明,能够察知人伦;尧、舜能够知晓天下,是可以明白的。天道的广大以及与天相合的道理,尧、舜能够见到天道,也可以明白。不出行而知晓,不亲见而指明,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不过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而坐罢了,所以说“不为而成”。这一章是从君主之道来说的,其中有天道,也有人道。天与人虽然不同,道理却相通。圣人以心与道相合,天下虽然广大,可以不出门户而知晓;天道虽然遥远,可以不窥视窗户而看见。不出行而知晓,不亲见而指明,不施为而成就。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 从事学问,每天有所增加;从事道,每天有所减损。御注:学习是为了达到道,开始是做士人,最终是成为圣人。每天增加所学,道便积累在自身。孔子对颜渊说:“我看见他的进步了。”达到道的人,要使肢体松弛,摒弃聪明,离开形迹、去除智巧,使万事都消融遗忘,所以说“损”。蘧伯玉之所以年满六十而六十次变化,正是这个道理。修真之人开始致力于学习而成为士人,最终得道而成为圣人。刚开始学习以穷究道理,对每一事物都寻求贯通,所以说是有所增加。行道则穷尽本性而达到至虚,对每一事物都知道其非,不以减损为目的,但所有执著却渐渐消除。先说从事学问,是因为不学习,就不能明辨善;不能相信道,也就无法达到道。既然已经达到道,就应当绝学;如果不绝学,所听所见越多,越会被博杂的知识所溺没,内心不能体道,所以后面说从事道每天减损。因此说:开始致力于学习以达到道,最终得道而绝学,才是全真的修道之士。减损了又减损,以至于达到无为。成玄英说:做学问的人执著于有欲,修道的人又滞留于无为。二者虽然深浅不同,却都有所停滞。如今要除去这两种执著,所以说“再减损”:先减损有,后再减损无;修学道的两种偏执都遣除,非有非无,在中道中契合。舒王说:穷究道理、尽其本性,必然达到复归于命。所以说“减损了又减损,以至于无为”,就是复归于命。然而命不是立刻就能复归的,必须先消除、复归,然后才能达到命,所以说“减损了又减损,以至于无为”。吕吉甫说:所谓减损,尚未免于有为;连同这种减损也一并减损,然后才能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罗什说:减损,就是没有任何多余之物不被遣除;遣除到最后,连恶也忘掉。然后没有任何细微之物不被去除;去除到最后,连善也忘掉。恶是非,善是是;既减损了非,又减损了是,所以说“减损了又减损”。是非一同忘掉,情欲已经断绝,德与道相合,达到无为。自身虽然无为,却任凭万物自然作为,所以没有什么不能作为。王弼说:有所作为就会有所失,所以无为才是无所不为。吕吉甫说:所谓“无”,只是没有有;所谓“无不为”,正是因此而不再执著于无,这叫作绝学无忧。做学问的人每天增加自己所没有的;修道的人每天减损自己所有的。减损,是减损自己所有的;但心中还存有减损的念头,继续减损,连这个念头也一并忘掉,所以才是无为。寂然不动,却无所不为;一有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经》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刘仲平说:孔子称赞尧说:“广大啊,百姓无法为他作出名号。”称赞舜说:“无为而治。”治理达到这样的程度,百姓都说是我自然而然如此。若不是凭借无事来取得天下,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无事,是道的真实状态。圣人体现道的真实状态,天下便归心拥戴;这就是凭借无事取得天下的原因。等到有所作为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御注:天下是巨大的事物。拥有巨大事物的人,不能把万物都当作可任意支配的对象而自身却不受制于物,正因为不受物役,才能驾驭万物。所以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任意施为;妄为就会失败,执著就会失去。因此,一旦有所作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圣人体现道而以真实之道修治自身。帝王兴起、王业建立,只是偶然因时而应,天下自然会归顺。太王和宣父就是这样离开邠地,在岐山之下成就国家的。唐明皇说:有所作为就会烦劳,烦劳就会凋敝,所以不足以取得天下。这一章开头说,从事学问是为了达到道。达到道便忘掉分别心,所以减损了又减损,以至于无为无事。无为是道的常态,无事是道的真实状态,这就是取得天下的方法。《西升经》说:“无为无事,国家充实,百姓富足。”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章第四十九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御注:圣人的心,是照察万物的明镜;虚空而能容受,寂静而能应接,如同镜子对着形体,随彼此显现美丑;如同山谷回应声音,随声音显现大小,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呢?观察万物而了解情状,只是顺应百姓罢了,这就叫以百姓为心。庄子说:“处于卑下却不能不顺应的,是百姓。” 刘进喜说:百姓,是众人的总称。然而圣人没有私心,有感便应;应随万物之感,所以以百姓为心。既然没有固定的心来应对,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应对。善的人,我也善待他;不善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是成就善德。诚信的人,我也信任他;不诚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就是成就诚信之德。御注:善与不善彼此非难,虚妄与诚信彼此讥刺,这只是世俗的情态,各自制造同异,哪里是德呢?有善德,就看见百般行为没有不是善的,所以不善的人也善待;有信德,就看见万种情态没有不是诚信的,所以不诚信的人也信任。把真伪一同忘掉,使是非归于一致,这叫作全德之人。

王元泽曰:善恶生乎妄见,妄见生乎自私。公於大道,则虽目睹善恶,而心无殊想矣。故圣人因世之情,强立毁誉,而心知善恶,本自非相,故不善之善,非怜而恕之,乃不觉有异也。忘善恶之实,真善也。故万法虽殊,等为实相,信与不信,生乎自私。知一切相无非妄者,故能视不善犹善,知一切相无非实者,视不信犹信。当妄知实,当实知妄,此圣智所以异於众人也。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御注:方其在天下,则吉凶与民同患,虽无常心,而不可以不戒也。故所以为己则惵惵然,不自暇逸,所以为天下则齐善否同,诞信两忘,而闭其所誉,浑然而已。蔡子晃曰:以无分别之教,混有分别之心,众生既有善不善,有信不信,有分别二,见圣人皆善皆信,究竟玄同,故云浑。王元泽曰:惵惵者,恐惧之意。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王元泽曰:仰而法之,无知之民,动皆非理,圣人怜而诱之,如父母於赤子,恂恂然适其志气,而无忿疾之心,非夫体道忘物而仁伴天地者,其孰能如此。此章言圣人体道无心,故忘善恶,齐诞信,及其在天下惵惵然不敢易也。至於为天下,则浑然而已。百姓仰而法之,唯圣人之视听,圣人遇之,以慈待之以厚,虽不善信者,亦善信之,此孩之也。非体道无心者,其孰能如是。出生人死章第五十出生入死。蔡子晃曰:夫众生失无为之静本,造有为之秽业,出没隐显,生死轮回,所以从无适有,名曰出生,自有归无,名为入死也。吕吉甫曰: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则生死相为,出入而已。陆佃曰:性无生死,出则为生,入则为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韩非曰:四支与九窍十有三,动静属於生死焉。夫善摄生者,目不妄视於采色,耳不妄听於淫声,鼻不妄嗅於秽膻,口不妄言於非道,手不妄持於凶器,足不妄履於邪径,动静绦然,诸恶莫犯,此乃长生之徒也。趣死者,反於此,动静没溺,诸吉无有,此乃近死之徒也。夫生死之原,皆系此十三事矣,与河公说同。唐明皇曰:泛论众生,当生安生得生理,处死顺死得死理。如此者大凡十中有三尔。陆佃曰:主出而阳者,生之徒也。主入而阴者二死之徒也。主出而至於求学出死以羡久生者,出之甚也。主入而求学入灭以乐久死者,入之甚也。此两者十之中有三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王元泽曰:贪生失理,故动皆伤性。盖天下除无知常民之外,或殉道而为道术,或殉欲而为答恶,皆由有其生而自生,故不免於死生也。人之生,动之死地者,众人是也。矜生太厚以养伤生,故动之死地。如此之辈,亦十中有三尔p 其能出是三者,则不死不生也。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御注:生之徒悦生而累形,死之徒趣寂而忘身。动之死地,桁杨者相接也,刑狱者相望也。是皆不知身之为大患,生之为有涯,而存生过厚尔。古之得道者,富贵不以养伤身,贫贱不以利累形,不乐寿,不哀夭,朝彻而见独,故能无古今而入於不死不生。温公曰:言十人之中,大约柔弱以保其生者三,刚强以速其死者三,虽志在爱生而不免於趋死者亦三。其所以爱生而趋死者,由其自奉养太厚故也。《经》曰:人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盖闻善摄生者,河上公曰:摄,养也。纂微曰:老氏不自言摄生,而曰盖闻者,谦之辞。摄,卫也。於卫生之中得其精微,故曰善摄生者尔。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河上公曰:陆行不遇兕虎,自然远避害不干也。入军不被甲兵,不好战以杀人。成玄英曰:此明三毒不能伤害,若摄生无生,则害不能害,既内无三毒,则外三毒不伤,是以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也。何者,夫虎主嗔,兕主痴,兵主贪。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舒王曰:惟善摄生者,则能无我。无我则不害於物,而物亦不能害之矣。庄子曰: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王元泽曰:无死地者,由其无生。彼无生者,湛然常生,而不自生,故未尝死,未尝生。道至乎此,则虽其形有禅,而神未尝变,安得死乎。此中国之神圣,而西方之佛也。若然者变化无常,水火不能焦濡,斫▯不能创病,乘虚触实,往无不通,则物欲有之而不得,况能伤之哉。或曰:然则何以谓之摄生。曰:降此一等,便为死生。所有摄生,必至於此,然后生常存也。是比於含德之厚者,又其至矣。温公曰:兕虎以喻强暴。处强暴之间而不见害者,以其柔弱不争故也。罗什曰:地,犹生也。以其摄生无生,故三毒不能伤害。此章言生死之道,以十言之,各具三焉。惟善摄生之人,道通於一,出此三类,虽虎兕刀兵亦不敢伤害,故言以其无死地。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译王元泽说:善恶产生于妄见,妄见产生于自私。对于大道公正无私,那么即使亲眼看见善恶,内心也不会产生不同的分别。所以圣人顺应世俗情态,勉强树立毁誉,但心里知道善恶本来并不是互相对立;因此所谓把不善看作善,并不是怜悯而宽恕它,而是根本没有觉察到其中有差别。忘掉善恶的实相,才是真善。所以万法虽然各不相同,同样都是实相;信与不信,产生于自私。知道一切相都不是真实妄相,所以能够把不善看作善;知道一切相都无非真实,所以能够把不信看作信。处在妄相中而知其真实,面对真实而知其为妄,这就是圣智不同于众人的地方。圣人在天下,内心总是戒惧不安;治理天下,则使众人的心归于浑朴。御注:当他处在天下之中时,百姓的吉凶祸福都与自己共同忧患;虽然没有固定不变的心,却不能不戒慎。因此,他对待自己时总是戒惧不安,不让自己闲逸;对待天下时,则把善与不善同等看待,把虚妄与诚信一同忘掉,闭塞对外在毁誉的分别,使一切归于浑朴罢了。蔡子晃说:用无分别的教化,混合同有分别的心。众生有善与不善、诚信与不诚信,存在两种分别;见到圣人把一切都看作善、把一切都看作诚信,最终归于玄妙同一,所以说“浑”。王元泽说:“惵惵”,是恐惧的意思。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看待。王元泽说:百姓仰望圣人而以他为法,但无知的百姓行动往往不合道理;圣人怜悯他们而诱导他们,像父母对待婴儿一样,恭谨温和地顺应他们的志气,而没有愤怒憎恶之心。如果不是体悟大道、忘掉外物,并且仁爱之心与天地相同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这一章说,圣人体悟大道而没有私心,所以忘掉善恶,平等看待虚妄与诚信;但当他处在天下时,仍然戒惧不安,不敢轻率改变。至于治理天下,则只是使一切归于浑朴。百姓仰望圣人而以他为法,只听从观看圣人的教化;圣人接纳他们,以慈爱对待他们,以厚德对待他们。即使是不善、不诚信的人,也同样善待、信任他们,这就是把他们当作孩子。不是体道而无心的人,谁能这样呢?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从出生走向死亡。蔡子晃说:众生失去了无为的清静根本,造作有为的污秽业行,于隐显之间出没,在生死中轮回;所以从无而趋向有,叫作出生;从有归于无,叫作入死。吕吉甫说: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生死彼此相因,不过是出入而已。陆佃说:本性没有生死,显现出来就是生,收摄进去就是死。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也有十分之三。韩非说:四肢和九窍合计为十三处,人的动静都与生死相关。善于摄生的人,眼睛不妄看彩色,耳朵不妄听淫声,鼻子不妄闻污秽腥膻,口不妄说不合道的话,手不妄拿凶器,脚不妄走邪路;动静都谨慎安和,不触犯各种恶事,这就是属于长生的一类。趋向死亡的人,正好相反;动静都沉溺其中,没有任何吉善,这就是接近死亡的一类。生死的根源,全都系于这十三件事上,这与河上公的说法相同。唐明皇说:概括地谈众生,能够安于生、得到生的道理,处于死、顺从死而得到死的道理,这样的人大约十人中有三个。陆佃说:以出为主而属阳的,是属于生的一类;以入为主而属阴的,是属于死的一类。以出为主而求学,想出离死亡以羡慕长生,是出得太过;以入为主而求学,想进入寂灭以乐于长久死亡,是入得太过。这两类,十人中有三个。人活着,却一举一动都走向死亡之地的,有十分之三。王元泽说:贪恋生命而丧失道理,所以一举一动都损伤本性。天下人除了无知而守常的百姓之外,有的殉道而成为道术之士,有的殉欲而成为作恶之人,都因为执著于自身生命而自行求生,所以不能免于生死。所谓人活着却一举一动走向死亡之地,说的就是众人。过分珍惜生命,以至于用养护反而伤害生命,所以一举一动都走向死亡之地。这类人十人中也有三个。若能超出这三类,就既不死也不生。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把养生看得过于厚重。御注:属于生的一类贪恋生命而牵累形体,属于死的一类趋向寂灭而忘掉自身。至于一举一动走向死亡之地的人,刑具相接,监狱相望,都是因为不知道身体是最大的祸患,不知道生命是有限的,只是过分珍惜生命罢了。古代得道的人,不因富贵而供养过度以伤害身体,不因贫贱而贪利以牵累形体;不以长寿为乐,不以早夭为悲;清晨即通达大道而见到独立的真性,所以能够超越古今,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温公说:十个人中,大约有三个柔弱而保全生命,三个刚强而加速死亡;还有三个虽然心志在爱惜生命,却免不了走向死亡。他们爱惜生命却趋向死亡,是因为自我奉养得过于丰厚。《经》说:人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他求生太过厚重,所以反而轻视死亡。只有不把求生当作目的的人,才胜过以珍贵生命为务的人。我听说善于摄生的人,河上公说:摄,就是养护。《纂微》说:老子不亲自说“摄生”,而说“我听说”,是谦逊的说法。摄,就是保卫;在保养生命之中得到其中的精微,所以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兕虎,进入军队不会遭受铠甲兵器。河上公说: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兕虎,是因为自然避开祸害而不招惹它们;进入军队不会遭受铠甲兵器,是因为不喜欢战争和杀人。成玄英说:这说明三毒不能伤害他。如果善于摄生而达到无生,那么祸害就不能成为祸害;内心既然没有三毒,外在的三毒也不能伤害他。所以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兕虎,进入军队不会遭受铠甲兵器。为什么呢?虎象征嗔,兕象征痴,兵器象征贪。兕没有地方伸展它的角,虎没有地方施展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刀刃。舒王说:只有善于摄生的人,才能达到无我。无我,就不会伤害万物,万物也不能伤害他。庄子说:人如果能够虚空自我而游处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没有死亡之地。王元泽说:没有死亡之地,是因为他没有生。所谓无生,是湛然常生,却不自行求生,所以从未真正死亡,也从未执著于出生。道达到这种境界,即使形体有所变化,精神也从未改变,怎么会有死亡呢?这就是中国的神圣之人,也就是西方所说的佛。这样的人变化无常,水火不能使他焦灼或浸湿,刀斧不能使他受创生病;乘虚触实,前往无处不通。既然万物想要拥有他都不能做到,何况能够伤害他呢?有人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称为摄生?回答说:从这种境界下降一个层次,便有生死;所谓摄生,必须达到这里,才能使生命恒常存在。这与含德深厚的人相比,又更为究竟。温公说:兕虎用来比喻强暴之物。处在强暴之物中间却不受伤害,是因为柔弱而不争。罗什说:这里的“地”,就如同“生”。因为摄生而达到无生,所以三毒不能伤害他。这一章讲生死之道,把人分为十类,其中各有三类。只有善于摄生的人,道通于一,超出这三类,即使虎、兕和刀兵也不敢伤害他,所以说“因为他没有死亡之地”。道生之章第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