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舒王曰:远之极则反於朴矣。故远曰反。反者,反於本也。和之弥满六虚,故曰远。近则不离己身,故曰反。远者,出於无极之外不穷也。近在於已,人不见之。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御注:道覆载天地者也。天无不覆,地无不载,王者位天地之中,而与天地参,故亦大。道覆万物者也。包裹天地,至大无外,故曰道大。天地者,形之大。天至广不可度,地至大不可量。故曰天大、地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德配天地,道通三才,莫大於帝王,故曰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御注:自道而降,则有方体,故云域中静而圣动。而王能贡三才而通之,人道於是为至,故与道同体,天地同功,而同谓之大。王者,人道之极也。夫道未始有封,而此言域中者,谓虽域不域,包裹无外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舒王曰:人法地,王亦大是也。地法天,地大是也。天法道,天大是也。道法自然,道大是也。盖自然者,犹免乎有因有缘矣。非因非缘,亦非自然。然道之自然,自学者观之,则所谓妙矣。由老子观之,则未脱乎因缘矣。然老子非不尽妙之妙要其言,且以尽法为法,故曰道法自然。人谓王也。人法地之安静,故无为而天下功。地法天之无为,故不长而万物育。天法道之自然,故不产而万物化。道则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无所法也。无法者,自然而已。故曰道法自然。此章言混成之道,先天地生,其体则卓然独立,其用则周流六虚,不可称道,强以大名。虽二仪之高厚,王者之至尊,咸法於道。夫道者,自本自根,无所因而自然也。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河上公曰:人君不重则不尊,治身不重则失神,草木花叶轻,故零落。根重,故长存。人君不静则失威,治身不静则身危。龙静则能变化,虎躁故乃夭亏。吕吉甫曰:轻者先感,重者后应。应者感之所自生,则重为轻之根矣。静者役物,躁者役於物。躁常为静之所役,则静为躁之君矣。刘仲平曰:轻生於重,故重为轻根。躁起於静,故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御注:荣观在物,燕处在身,身安然后物可乐。行以轻为速,然不可以无辎重。观以躁为荣,然不可以无燕处。有辎重之物,而不困於中道,然后可以有行。有燕处之宇,而超然自得,然后可以有观。夫何故,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故也。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吕吉甫曰:终日之行,与其荣观,犹且如此,况乎万乘之主,任重道远,以观天下,其可不静且重乎。盖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重矣。无为焉,则静矣。苟其动常在於得已之际,而不能无为,则是以身轻天下而不重,不重则躁,而不静矣。陆佃曰:天下者,人君之辎重,而亦人君之燕处。不可以离者。故曰: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御注:不重则不威,故失臣。不唱而和,则犯分,故失君。陆佃曰:重者君之德,静者臣之道。松灵仙曰:心若动乱,即损於妙神。神即君也。此章戒人君以重静为本。天下者,人君之重静也。岂可以一身轻之。修真之士亦以重静为本,重其身而不以物累形,静其心而不以物乱神。形全神定,是道之全矣。善行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舒王曰:善行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是也。故无辙迹。卢裕曰:顺道而行,迹不殊物,故无辙迹。锺会曰:善行道者,功名不显。苏子由曰:乘理而行无迹。车行则有辙,徒行则有迹,则行固不能无辙迹也。善行道者,求之於身不出户庭,行出於不行,故无辙迹,所谓不行而至也。善言,无瑕谪;杜光庭曰:善言者,得意忘言也。故无瑕疵之病,谪责之过。吕吉甫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则言固不能无瑕谪者也。知言之所以言,则言出於不言,故曰: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算;御注:通於一而万事毕,况非数者乎。故不用筹算而万殊之变,若数一二。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舒王曰:善闭者,万物不得其门而入,故无关楗而不可开。温公曰:固国不以山溪之险。九窍者,精神之门也。善闭者,精神内守而不以外耗。内虽无关楗,其可开乎。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顾欢曰:结之以道,虽无绳而自固。结之以物,虽有约而不坚。故以威约人,虽三军而可离。以道结志,虽匹夫而难夺。温公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杜光庭曰:善修行之人,万虑都忘,一念不二,静契於道,与真合同。万绿不能侵,诸见不能诱,此之谓善结,其可解乎。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蔡子晃曰:利物为善。弘济曰:救救群生於十方,即之本土。运善常以冥被,惠泽均平,含生蒙益,反流会道。
译舒王说:远达到极点,就会返归于朴,所以说“远”称作“反”。“反”就是返归本源。它的和气充满六虚,所以称作“远”;它近则不离自身,所以称作“反”。所谓远,是超出无极之外而没有穷尽;所谓近,就在自身之中,只是人们看不见它。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御注说:道覆盖并承载天地。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王者处在天地之中,与天地并列参合,所以也大。道覆盖万物,包容天地,大到没有外界,所以说“道大”。天地,是形体中的广大者。天极其广阔而无法测度,地极其广大而无法计量,所以说“天大、地大”。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王的德性与天地相配,道贯通天地人三才,没有什么比帝王更大,所以说“王也大”。天下有四大,王处在其中之一。御注说:从道以下,便有方位和形体,所以说,域中之物以静为圣、以动为用。王者能够使天地人三才相互贡献、相互贯通,于是人道达到极致,因此与道同体,与天地同功,同样称作“大”。王者,是人道的极致。道从来没有界限,这里却说“域中”,是说即使称为有界之域,实际上也包容一切而没有外界。人以地为法则,地以天为法则,天以道为法则,道以自然为法则。舒王说:人以地为法则,说的就是王也大的道理;地以天为法则,说的就是地大的道理;天以道为法则,说的就是天大的道理;道以自然为法则,说的就是道大的道理。所谓自然,仍然可以说是摆脱了有因有缘。既非因也非缘,也不能说是自然。然而从修学者看来,道的自然就是所谓的妙;从老子看来,它仍未脱离因缘。不过老子并非不知道最微妙的妙理,只是他的要旨,是把“穷尽法则”本身作为法则,所以说“道法自然”。这里的“人”指王。人效法大地的安静,所以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地效法上天的无为,所以不自居其长而万物得以生育;天效法道的自然,所以不自称生产者而万物得以变化。道则自有根本,自有根源,在天地出现以前就从古以来固然存在,没有什么可以效法。所谓无法可效,就是自然罢了,所以说“道法自然”。本章说的是混成之道:它先于天地而生,本体卓然独立,作用则周遍运行于六虚之中,无法直接称说,只能勉强以“大”命名。即使天地二仪的高广厚重、王者的至尊,也都以道为法。道自有根本和根源,无所凭借而自然存在。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河上公说:人君不厚重就没有尊严,修治自身不厚重就会失去精神;草木的花叶轻浮,所以容易凋零;根部厚重,所以能够长久存在。人君不安静就会失去威严,修治自身不安静身体就会危险。龙安静时便能变化,虎躁动,所以早夭而受损。吕吉甫说:轻浮者先受到感触,厚重者后作出回应。回应是由感触产生的,所以厚重就是轻浮的根本。安静者役使万物,躁动者被万物役使。躁动常常被安静所役使,所以安静就是躁动的主宰。刘仲平说:轻浮产生于厚重,所以厚重是轻浮的根;躁动兴起于安静,所以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华美的景观,仍能安然处之而超然自得。御注说:华美的景观属于外物,安然居处属于自身;自身安定以后,才可以欣赏外物。行走以轻便为迅速,但不能没有辎重;观赏以躁动为荣耀,但不能没有安然居处。有辎重之物而不至于困顿在半途,然后才能行走;有安然居处而能超然自得,然后才能观赏。为什么呢?因为厚重是轻浮的根,安静是躁动的主宰。为什么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主,却要以自身的轻浮来对待天下呢?吕吉甫说:整天行走以及面对华美景观尚且如此,何况万乘之主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要以此观察天下,难道可以不安静而厚重吗?受到迫使以后才行动,受到感触以后才回应,不得已以后才起身,这就是厚重;实行无为,就是安静。如果行动总是在能够不得已时才行动,却不能实行无为,就是以自身的轻浮来对待天下而不厚重;不厚重就会躁动,也就不安静了。陆佃说:天下是人君的辎重,也是人君的安然居处,是不能离开的。所以说:“为什么万乘之主,却要以自身的轻浮来对待天下?” 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御注说:不厚重就没有威严,所以会失去臣下;不先发号施令却随声附和,就会僭越名分,所以会失去君位。陆佃说:厚重是君主的德性,安静是臣下的道理。松灵仙说:心一旦动荡混乱,就会损伤妙神;神就是君主。本章告诫人君以厚重、安静为根本。天下就是人君所应厚重、安静对待的对象,怎么可以因自身轻浮而轻慢天下呢?修真之士也应以厚重、安静为根本:使身体厚重而不让外物劳累形体,使内心安静而不让外物扰乱精神。形体完整,精神安定,这就是道的完整。善行章第二十七 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足迹;舒王说:善于行走,不急迫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有车辙和足迹。卢裕说:顺着道而行,行迹不与万物相异,所以没有车辙和足迹。锺会说:善于行道的人,功名不显露。苏子由说:乘着事理而行,所以没有踪迹。车行会有车辙,徒步会有足迹,所以行走本来不能没有车辙和足迹。善于行道的人,在自身寻求道而不出门户庭院,行走出于不行走,所以没有车辙和足迹,这就是所谓不行走却能到达。善于说话的人,不会留下瑕疵和责难;杜光庭说:善于说话,是领会旨意后忘掉言辞,所以没有瑕疵的过失,也没有受责难的过错。吕吉甫说:懂得道的人不说,喜爱说话的人不懂,所以言语本来不能没有瑕疵和责难。懂得言语为何而说,言语就出于不言,所以说:“善于说话,没有瑕疵和责难。” 善于谋划的人,不使用筹码和计算;御注说:通达于“一”,万事就都能完成,何况不是可以用数目计算的事呢?所以不用筹算,万种差别的变化也如同计算一二那样清楚。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无法打开;舒王说:善于关闭,是使万物找不到门而进入,所以虽无门闩却无法打开。温公说:巩固国家,不靠山川险要。九窍是精神的门户。善于关闭的人,使精神守在内而不因外物耗损;内在虽然没有门闩,难道还能被打开吗?善于结系的人,不用绳索捆绑,却无法解开。顾欢说:用道来结系,虽没有绳索也自然牢固;用外物来结系,虽有约束也不坚固。所以用威势约束人,即使有三军也可能离散;用道来结系志向,即使是普通人也难以夺去。温公说:使百姓归附,不靠封疆的界限。杜光庭说:善于修行的人,完全忘掉万般思虑,专守一个念头,安静地与道相契合,与真相同。万种欲念不能侵扰,众多见解不能诱惑,这就叫善于结系,怎么可能解开呢?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蔡子晃说:使万物获利就是善。弘济说:在十方救助众生,使他们各得其本土;运行善德,常常以冥冥之中加被,恩惠泽及一律平等,有生命之物都蒙受利益,返本回流而会合于道。
庶顽谗说,帝舜教之而弗弃。空空鄙夫,宣圣叩两端而竭。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御注:善者道之继冥乎。道则无善之可名。善名立则道出而善世,圣人体道以济天下,故有此五善。而至於人物无弃。然圣人所以爱人利物,而物遂其生,人乐其性者,非意之也。反一无进,因其常然而已世丧道矣。天下举失其恬惔寂常之性,而日沦乎忧患之域,非圣人其孰能救之。《新说》曰:万物有成理,固有拂其理而逆之者。万物有常性,固有戾其性而梏之者。万物有正命,固有违其命而绝之者。圣人恻然,於是惟其所宝之慈以济之。因其悖於理也,发其塞而通之。因其戾於性也,除其害而若之。因其违於命也,继其绝而复之。是谓袭明。御注:袭者,非表而出之。袭明则光矣而不耀。吕吉甫曰:彼其五者,性命之理所同然者也。惟圣人以知常之明,而救之於所同然之际,虽行之、言之、计之、闭之、约之,而莫知其所以然,则明袭而不可得见。故曰是谓袭明o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御注:资以言其利,有不善人也。然后知善之为利。舒王曰:善人教不善人者也。故善人,不善人之师。无不善则不知善之为善。故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苏子由曰:圣人无心於教,故不爱其资。天下无心於学,故不贵其师。圣人非独吾忘天下,亦使天下忘我故也。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而得风仙。九年之后,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此不贵其师也,孔子见太公任,然后辞其交游,去其弟子,此不爱其资也。虽知大迷,是谓要妙。御注:道之要妙,不睹众善,无所用智,七圣皆迷,无所问涂,义协于此。李畋曰:此章言圣人密用惟微,形朕莫睹,虽云常善,妙在兼忘,故能言教。所不诠巧历,无由算由,是好师资为渐修之路,绝贵爱入顿悟之门,契彼袭明,救其万物。道德真经取善集卷之四竟道德真经取善集卷之五宋饶阳居士李霖集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知其雄,守其雌,杜光庭曰:上清有雌一之道,又有三奔五雌之法,皆柔弱其志,和静其神,以致长生也。为天下溪。王元泽曰:溪以下资纳流通,守雌则能以虚静受一切法,而不滞於物,故曰为天下溪。雄动雌静,至人知其动而不逐於动,常守静而不离於真,则以静为下。道来归己如水流入深溪,故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吕吉甫曰:溪之为物,受於谷而输於江海,受之而不拒,输之而不积,物之能通而无逢者也。能通则常德不离矣。王元泽曰;常德分定而不迁,道之在我者也。不离者一於性,分内而不外。复归於婴儿。王元泽曰:婴兄含和守一,欲虑不萌,性之本真,浑而未散,德厚之至,乃同於初。若然者可名於大矣。孟子曰: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雌主柔静。婴儿骨弱筋柔,其气不暴,欲虑未萌,其德不迁,所谓含德之厚,比於赤子也。知其白,守其黑,王元泽曰:黑者,北方之色,静不足以言之。圣人建一切法,非守黑则无以为本相,彼春夏发於玄冬,此其验也。为天下式。吕吉甫曰:白於色为受采,於物为明,於行为金,於数为四。黑於色为不受染,於物为晦,於行为水,於数为一。知白守黑,不受万物之染。若晦若水,终之於抱一,抱一则能曲能枉,能洼能弊,故可以为天下式。白者明白也,於物不染。黑者默默也,於数为一。至人知其明白而默默守一,天下是则是效,故为天下法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吕吉甫曰:为天下式,无往而非一,则常德不忒矣。不离者,不离其故处而已,而未必能不忒,不忒则不差矣。复归於无极。吕吉甫曰:婴儿之为物,专气致柔,不失其一体之和而已。复归於无极,则婴儿不足以言之也。罗什曰:忒谓爽失也。若能去智守愚,动与机合,德行相应,为物楷式,显则成行,隐复归道,道本不穷,故成无极。一是智慧无极,二是慧命无极。知其荣,守其辱,杜光庭曰:荣,尊荣也。辱,卑辱也。人君富有八极,君临九围,是尊荣也。自称孤、寡、不谷,是卑辱也。为天下谷。舒王曰:知其荣,守其辱,则守之以谦虚而善应,故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刘仲平曰:谷者,能虚能应,能容能受,故常德乃足。复归於朴。苏子由曰:不知而不为,不若知而不为之至也。知雄守雌,知性者也。知白守黑,见性者也。知荣守辱,复性者也。诸妄已尽,处辱而无憾,旷兮如谷之虚,物来而应之,德足於此,纯性而无杂。故曰:复归於朴。松灵仙曰:足,充足也。复者,反归也。朴者,真本也。始自知雄终乎。守辱三行,既备为道之要,又如虚谷罄无所容,所以常道上德,於是乃足,故得反归真空,与道合体,故云:复归於朴。
译像顽固而好进谗言的人,帝舜教导他们而不遗弃;像空疏浅陋的普通人,宣圣孔子向他叩问正反两端而把道理讲尽。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万物。御注说:善,是道的继续,隐约地承接道。道本来没有可以称名的善;一旦建立了“善”这个名称,道便显现出来,使善遍及世间。圣人体会道而救济天下,所以有这五种善,最终达到人与万物都不被遗弃。然而圣人爱护人、利益万物,使万物完成其生长、使人享有其本性,并不是出于有意安排,而是返归于一而不增不减,只顺应其本来状态罢了。如今世人丧失了道,天下人都失去了恬淡寂静的本性,每天沉沦在忧患之中;若不是圣人,谁能救助他们呢?《新说》说:万物都有成就自身的道理,当然也有违背这种道理、逆行而为的;万物都有恒常的本性,当然也有悖逆本性、把它束缚起来的;万物都有正常的命运,当然也有违背命运、使其断绝的。圣人对此感到悲悯,于是只凭他所珍视的慈爱来救济它们。因为它们违背了道理,就打开其闭塞使之通达;因为它们悖逆了本性,就除去其祸害使之顺遂;因为它们违背了命运,就接续其断绝之处使之恢复。这就叫作“袭明”。御注说:“袭”是不把它表露出来。袭明,就是有光明却不耀眼。吕吉甫说:那五种善,是性命之理共同具有的。只有圣人凭借知常之明,在它们共同呈现的地方加以救助;虽然实行、言说、谋划、关闭、结系,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所以然,于是光明潜藏而不可见。所以说:“这就叫作袭明。” 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御注说:“资”是说它能够发挥作用;正因为有不善之人,才知道善的作用。舒王说:善人能够教导不善的人,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如果没有不善的人,就不知道善之所以为善,所以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不以老师为尊贵,也不爱惜这种借鉴。苏子由说:圣人并无意于教导,所以不以自己的借鉴为可爱;天下人也无意于求学,所以不以老师为尊贵。圣人不只是忘掉天下,也使天下忘掉自己。列子拜老商氏为师,以伯高为友,后来得到了御风飞行的仙术。九年以后,他甚至不知道老商氏是自己的老师,也不知道伯高是自己的朋友,内在和外在都不断进步。这就是不以老师为尊贵。孔子见到太公任以后,便辞去交游,离开弟子;这就是不爱惜借鉴。即使知道自己处在大迷之中,这也叫作要妙。御注说:道的要妙,不在众多善行之外另行观看,也没有什么智巧可用;七位圣人都处在迷境之中,没有什么道路可问,这个意思与此相合。李畋说:本章说圣人的秘密作用精微隐约,形迹征兆都看不见。虽然说总是行善,妙处却在于连善也一并忘掉,所以能够施行教化。那些无法用巧妙的计算完全说明、也没有办法计算清楚的内容,正是把尊师重道、珍爱资助作为渐修之路,把断绝贵重和珍爱作为顿悟之门,契合于袭明,救助万物。《道德真经取善集》第四卷完 《道德真经取善集》第五卷 宋代饶阳居士李霖辑集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弱,杜光庭说:上清有“雌一”之道,又有“三奔五雌”之法,都是使意志柔弱,使精神和静,以求长生。就能成为天下的溪谷。王元泽说:溪谷处在低下之处,能够承受、接纳并使水流通;守持柔弱,就能以虚静接受一切法而不滞留于外物,所以说成为天下的溪谷。刚强主动态,柔弱主静态。至人知道事物会动,却不追逐动,常守安静而不离开真,于是以静处下。道归来于自身,如同水流入深溪,所以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之德便不会离失,吕吉甫说:溪谷接受山谷之水,再输送到江海;接受它而不拒绝,输送它而不积藏,是万物中能够流通而没有阻碍的。能够流通,恒常之德就不会离失。王元泽说:恒常之德确定而不迁移,是道存在于我身上的体现;所谓不离,就是专一于本性,安守本分而不向外驰求。又返归于婴儿状态。王元泽说:婴儿含藏和气、守持专一,欲望和思虑还没有萌发;本性的本真浑然未散,德性厚重到了极点,于是与本初相同。这样的人就可以称为“大”。孟子说:“大人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 柔弱主于柔和安静。婴儿骨骼柔弱、筋脉柔软,气息不暴烈,欲望和思虑尚未萌发,德性不改变;这就是所谓德性深厚,类似赤子。知道什么是明白,却守持幽暗,王元泽说:黑是北方的颜色,仅说安静还不足以说明它。圣人建立一切法则,如果不守持黑,就无法把它作为根本;春夏从玄冬中发端,这就是验证。就能成为天下的法式。吕吉甫说:白在颜色中表示接受各种色彩,在万物中表示明亮,在五行中属金,在数中为四;黑在颜色中表示不受染污,在万物中表示幽暗,在五行中属水,在数中为一。知道白而守持黑,就不受万物染污;如同幽暗,如同水,最终归于抱一。抱一就能曲、能弯,能处下、能受损,所以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式。白就是明白,在万物中是不受染污;黑就是默然,在数中为一。至人知道明白,却默默守持专一,天下人以此为准则并加以效法,所以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恒常之德就不会差失,吕吉甫说:成为天下的法式,所到之处都不离开“一”,恒常之德就不会差失。“不离”只是说不离开原来的位置,却未必能够不差失;不差失,就不会偏差。又返归于无极。吕吉甫说:婴儿这种状态,只是专守一气而达到柔和,不失去整体的和谐罢了;返归于无极,就不是“婴儿”一词所能说明的了。罗什说:“忒”是差错、失误的意思。若能去掉智巧而守持朴愚,行动与机理相合,德行相应,成为万物的楷模;显现时便成就行迹,隐退时又返归于道。道的根本没有穷尽,所以成就无极。一是智慧无极,二是慧命无极。知道什么是尊荣,却守持卑辱,杜光庭说:荣,是尊贵荣耀;辱,是卑下受辱。人君富有八方,统治九州,这是尊荣;自称孤、寡、不谷,这是卑辱。就能成为天下的谷地。舒王说:知道尊荣却守持卑辱,以谦虚来守持并善于应对,所以成为天下的谷地。成为天下的谷地,恒常之德才会充足,刘仲平说:谷地能够空虚而应接,能够容纳和承受,所以恒常之德才会充足,又返归于朴。苏子由说:不知道却不去做,不如知道以后不去做来得彻底。知道刚强而守持柔弱,是认识本性的;知道明白而守持幽暗,是见到本性的;知道尊荣而守持卑辱,是返归本性的。各种妄念都已经消尽,处在卑辱中也没有遗憾,心境空旷,像谷地一样空虚;万物到来便应对它们,德性在这里已经充足,纯粹而没有杂质。所以说:“又返归于朴。” 松灵仙说:“足”就是充足;“复”就是返归;“朴”就是真实的根本。开始是知道刚强,最终是守持卑辱;这三种行持既完备了道的要旨,又如同空谷一样空无所容,所以恒常之道和上德到这里才充足,于是得以返归真空,与道合为一体,所以说:“又返归于朴。”
草木之蕃也为荣,其谢也为辱。人之所以为荣辱者,亦若是而已。至人知荣而不居,去华而归根,常守卑辱,处众人之所恶不能累,亦虚而已,故为天下谷。谷虚而受,应而不藏,德至於此,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常德乃足。朴者,道之全体,复归於朴,乃能备道。夫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抱朴而天下宾复归於朴,则无极不足以言之,所谓无名之朴也。朴虽小,天下莫能臣。然则守雌守黑守辱足矣。安用知雄与白与荣哉。盖守之以为母,知之以为子,守之以为经,知之以为变也。朴散则为器,御注: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者,道之散也。有形名焉,有分守焉,随其器而用之。锺会曰:朴,道也。守则为质朴之道,散则为养人之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御注:道之全,圣人以治身。道之散,圣人以用天下。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故分职率属,而天下理此之谓官长。《易》曰: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与此同义。唐明皇曰:含德内融则复归於朴,常德应用则散而为器,既涉形器,必有精粗,故圣人用之,则为群村之官长矣。故大制不割。苏子由曰:圣人既归於朴,复散朴为器,以应万物,譬如人君分政,以立官长,亦因其势之自然,虽制而非有所割裂也。曹道冲曰:制度之大者,无裁割之迹。原此章之义,以常德为本,若守其常,必以知之为变也。故知雄守雌而其德不迁,知白守黑而其德不差,知荣守辱而其德乃全,至是则非,特复归於婴儿也。无有穷极,与道同体。夫道亘古今而常存,德与道同,斯可谓之常矣。此道之真以治身也,其余以用天下,则各因其材而使焉。故曰:大制不割。将欲章第二十九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臧玄静曰:将是方将,欲是辄欲,谓人方将辄欲,力取天下,有为治之。王元泽曰:取者,取物是其有我。为者,造作是其有为。有己有为之人,方且存乎忧患之间,而何暇治人乎。苏子由曰:圣人之有天下,非取之也。万物归之,不得已而受之。其治天下,非为之也。因万物之自然,而除其害耳。取而为之,则不可得矣。舜避尧之子,非所谓力取天下也。无为而治,非所谓有为治天下也。天下神器,不可为也。御注:制於形数,囿於方体,而域於覆载之两间器也。立乎不测,行乎无方。为之者败,执之者失,故谓神器。宰制万物,役使群动,必有不器者焉,然后天下治。故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庄子曰:天根游於殷阳,至寥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何问之不豫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温公曰:为之则伤自然,执之则乖变通。天下神明之器,不可以力为而固执之。万物以自然为性,故可因而不可为也,可通而不可执也。物有常性而造为之,故必败也。物有往来而执之,故必失矣。故物或行或随,或煦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御注:万物之理,或行或随,若日月之往来。或煦或吹,若四时之相代。或强或羸,若五行之王废。或载或隳,若草木之开落。役于时而制于数,固未免乎累,惟圣人为能不累於物,而独立于万物之上。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故运神器而有余裕,物态不齐而吾心常一。欲明为则败,执则失,故物或行之於前,必随之於后,如形影之不舍。或煦之使温,而不知吹之者已至,如寒暑之相生。知强而已,则羸弱有时而来。知载而成,则隳废应手而去。此皆造化之大情,朝暮之常态,事势之相生,不得不然也。则安可以为而执之哉。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河上公曰:甚谓食淫声色,奢谓服饰饮食,泰谓宫室台榭。去此三者,处中和行无为,天下自化矣。陆佃曰:圣人之於天下,因之而不为,任之而不执,是以去甚慈也,去奢俭也,去泰不敢为天下先也、此三者所以取天下也。此章言天下不可以力取,不可以有为,若容力取,又岂知圣人不得已而临往天下乎。治以有为,又岂知圣人无为而治天下之道乎。故为之者必败,执之者必失,是以圣人知八法之反复,去三事之过分,治国则历祚延长,修身则长生久视。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苏子由曰:圣人用兵皆出於不得已,非不得已而欲以强胜天下,虽或能胜,其祸铃还报之。楚灵、齐泯、秦始皇、汉孝武,或以杀其身,或以祸其子孙,人之所毒,鬼之所疾,未有得免者也。大臣者,以道事君也。若以兵强天下,是佐主以非其道也。以道佐人主者,尚不以兵强天下,况人主躬於道者乎。所以然者,以其事好还报而已。以道服天下,则天下莫敢不服。若抗兵加彼,则杀人之父者,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者,人亦杀其兄。所谓出乎尔反乎尔者也。
译草木繁茂时称为荣,凋谢时称为辱。人的荣辱,也不过如此。至人知道尊荣却不居于尊荣,去掉外在华饰而返归根本,常守卑辱,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也不能受到牵累,只是保持虚而已,所以成为天下的谷地。谷地空虚而能承受,能够应对而不藏积;德性达到这里,就达到极点、完满了,不能再增加了。所以说:“恒常之德才会充足。”朴,是道的完整本体;返归于朴,才能完备道。孤、寡、不谷本是自谦之称,王公却以此作为称号,所以抱守朴而天下归附。返归于朴,就不是用“无极”二字所能充分说明的了,这就是所谓无名之朴。朴虽然微小,天下却没有谁能使它臣服。那么,守持柔弱、守持幽暗、守持卑辱就够了,何必还要知道刚强、明白和尊荣呢?大概是守持这些作为母体,认识那些作为子体;守持这些作为常道,认识那些作为变化。朴分散开来,就成为各种器物;御注说:形体之上的称为道,形体之下的称为器。器是道分散后的形态,有了形状和名称,也有各自的分际和职守,随着器物的不同而使用它。锺会说:朴就是道;守持它就是质朴之道,分散开来就是养育人的器物。圣人运用它,就成为百官之长,御注说:道的整体,圣人用来修治自身;道的分散形态,圣人用来治理天下。有了可以称说的形体,也有了可以守持的分际,所以分配职务、统率属下,使天下得到治理,这就叫作官长。《易经》说:“知道微小,也知道显著;知道柔弱,也知道刚强。”成为众人的期望,与此是同一个意思。唐明皇说:内心含藏德性并与之融合,就会复归于朴;常德一旦发挥作用,就会分散而成为各种器物。既然涉及有形之器,必然有精粗之别,所以圣人运用它,就成为群物的官长。所以,最大的制度没有割裂的痕迹。苏子由说:圣人既已复归于朴,又把朴分散成各种器物,以适应万物;这好比君主分设政务、建立官长,也是顺应事势的自然状态,虽然有所制定,却没有刻意割裂。曹道冲说:最大的制度,没有裁割的痕迹。推究这一章的意思,是以常德为根本。如果守持常德,就必须以知为变化的依据。因此,知道阳刚而守持阴柔,德性便不会改变;知道显明而守持晦暗,德性便不会偏差;知道荣耀而守持卑辱,德性才会完整。到了这种境界,就不只是复归于婴儿状态了,而是无穷无尽,与道同为一体。道贯通古今而长存,德与道相同,这才可以称为常德。这是道的真实作用,用来修治自身;至于其余部分,用来治理天下,就各依照万物的材质而任用它们。所以说:最大的制度没有割裂。《将欲》章,第二十九 想要取得天下并用人为方式治理它,我看这是不可能成功的。臧玄静说:“将”是正要,“欲”是动辄想要;就是说,人正要动辄想凭力量取得天下,并以人为方式治理它。王元泽说:所谓“取”,就是把外物据为己有,其中有自我的意志;所谓“为”,就是任意造作,其中有妄为。一个有自我、有妄为的人,正处在忧患之中,哪里还有空暇去治理别人呢?苏子由说:圣人拥有天下,并不是靠夺取;万物归附于他,他不得已才接受。圣人治理天下,也不是刻意造作,而是顺应万物的自然,只除去它们的祸害罢了。若想夺取天下并任意治理它,就不可能成功。舜避让尧的儿子,并不是所谓凭力量夺取天下;无为而治,也不是所谓用人为方式治理天下。天下是神妙的器物,不可以任意作为。御注说:受制于形体和数目,局限于方圆形状,处在天地覆盖承载之间的,才是器物。道立于不可测度之中,运行没有固定方所。任意作为它的人会失败,执着掌控它的人会失去它,所以称为神妙的器物。统治万物、役使众类,必须有不受器物局限的境界,然后天下才能得到治理。所以说:在上位者必须无为,才能运用天下。庄子说:天根在殷阳游历,到了寥水之上,正好遇见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怎样治理天下?”无名人说:“走开!你这个浅陋的人,为什么问这种不令人高兴的问题?” 任意作为它的人会失败,执着掌控它的人会失去它。温公说:任意作为,就会伤害自然;执着掌控,就会违背变通。天下是神妙的器物,不能凭力量去任意作为,也不能固执地把持它。万物以自然为本性,所以只能顺应它们,不能任意造作;只能使其通达,不能执着控制。事物有其常性,却偏要造作改变它,所以必然失败;事物有往来变化,却偏要执着掌握它,所以必然失去它。所以万物有的在前行,有的在随后;有的温煦,有的吹拂;有的强盛,有的衰弱;有的兴盛承载,有的毁坏坠落。御注说:万物的规律,有的前行,有的随后,如同日月往来;有的温煦,有的吹拂,如同四时相互更替;有的强盛,有的衰弱,如同五行有盛有衰;有的兴盛,有的毁落,如同草木有开有落。万物受时势驱使、受气数制约,本来就不能免除牵累;只有圣人能够不受万物牵累,独立于万物之上。独自往来,称为独有;独有之人,称为最尊贵。因此,他运用天下这个神妙器物时从容有余,万物的状态虽不相同,而我的心始终如一。为了说明任意作为就会失败、执着掌控就会失去,可以说:事物有的在前面运行,就必然有的在后面跟随,如同形影不相离;有的温煦使它温暖,却不知道吹拂它的寒气已经到来,如同寒暑相互生成;只知道强盛,就会有衰弱的时候到来;只知道兴盛承载而有所成就,毁坏衰败就会随手而来。这些都是造化的总体情状、朝夕的常态,也是事势彼此生成的结果,不得不如此。既然如此,怎么可以任意作为并执着掌控它们呢?因此,圣人去除极端、奢侈和过度。河上公说:所谓“甚”,是指饮食过度以及沉溺声色;所谓“奢”,是指服饰和饮食奢侈;所谓“泰”,是指宫室台榭过于宏大。去除这三者,处于中和而实行无为,天下自然就会变化。陆佃说:圣人对于天下,顺应它而不妄为,任凭它而不执着掌控。因此,去除极端就是慈,去除奢侈就是俭,去除过度就是不敢争先成为天下的先导。这三点正是取得天下的方法。这一章说,天下不可以凭力量夺取,也不可以凭人为造作治理。既然不能容许凭力量夺取,又怎么能不知道圣人是不得已才来到天下、承担天下呢?既然不能用人为方式治理,又怎么能不知道圣人以无为治理天下的道理呢?所以任意作为的人必然失败,执着掌控的人必然失去。因此圣人知道八种事态会反复变化,去除三种行为的过度;治理国家,就能使国运延长;修养自身,就能长生久视。《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武力逞强于天下;因为这种事情容易遭到报应。苏子由说:圣人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若不是不得已,却想凭武力胜过天下,即使有时能够取胜,灾祸也会回来报复。楚灵王、齐愍王、秦始皇、汉孝武帝,有的因此杀害自身,有的因此祸及子孙;被人痛恨、被鬼神厌恶,没有谁能够逃脱。大臣,是用道来侍奉君主的。如果凭武力逞强于天下,就是用不合于道的方法辅佐君主。用道辅佐君主的人,尚且不凭武力逞强于天下,何况君主亲自遵行道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凭武力行事容易招来报复罢了。用道使天下归服,天下就没有谁敢不服;如果举兵侵犯别人,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他的兄长。这就是所说的“从你这里出去的,也会回到你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