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下第二齐物论
卷一下第二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号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刀刀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谁邪?」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都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鄙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译卷一下,第二篇《齐物论》。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叹息,神情恍惚,像是丧失了自己的同伴。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奉,说:“这是怎么回事?形体固然可以像枯木,心也真的可以像死灰吗?今天靠几案而坐的您,已经不是从前靠几案而坐的您了。”子綦说:“偃,你问得不是很好吗?今天我忘掉了我自己,你知道吗?你听过人的声音,却没有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却没有听过天籁!”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它的名字叫风。它一旦不发动就罢了,一发动就使万千孔窍猛烈呼啸。你难道独独没有听过那长长的风声吗?山林高低错落,大树百围粗的树干上的孔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横木上的孔,有的像环,有的像臼,有的像洼坑,有的像深洞;风从中冲激、呼啸、呵斥、吸气、叫喊、号哭、幽咽、咬切,前面的孔窍发出呜声,后面的孔窍随之发出喁声。微风则小声应和,疾风则大声应和,风停下来,众孔窍便恢复空寂。你难道没有看见那风吹草木摇动、树枝刀削般摆动的样子吗?”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箫管等竹制乐器的声音;请问天籁呢?”子綦说:“各种吹奏虽然各不相同,却使它们自行停止。它们都由自身取其声势,那么使它们怒号的又是谁呢?” 大的智慧宽广舒展,小的智慧琐碎计较;宏大的言论气势炽盛,细小的言论絮絮叨叨。他们睡梦中精神交错,醒来后形体舒展开来;与外物接触而构成纠葛,每天都在用心争斗。有的漫不经心,有的深藏不露,有的缜密周详。小的恐惧使人惴惴不安,大的恐惧使人心神涣散。他们发言像弩机发射,这就是掌管是非争论的人;他们停留不进像在诅咒盟誓,这就是固守胜负;他们日渐衰败像秋冬草木凋零,说的是生命每天消减;他们沉溺于自己的作为,无法使自己重新恢复;他们厌恶时像嘴被缝住,说的是精神闭塞;接近死亡的心,再也不能恢复生机。喜怒哀乐、忧虑叹息、变动惊惧、轻佻放纵和各种姿态,像音乐从空虚中发出,又像湿气蒸腾而生出菌类。它们日夜在眼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发。算了吧,算了吧!早晚都处于这种状态,难道就是它生长的缘由吗!没有外物,就没有我;没有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取得。这样已经接近了,却不知道是什么在支配它。似乎有一个真实的主宰,只是始终找不到它的踪迹。它确实可以运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有实情,却没有形迹。百骸、九窍、六脏,都完整地存在于身体中,我应该同谁最亲近呢?你们都喜欢它吗?还是各自有所偏私?难道它们全都只是臣妾吗?臣妾不足以相互治理吗?还是它们轮流充当君臣呢?其中是否存在真正的君主呢?即使探求到它的实情,或者没有探求到,对真实本身也没有增损。一旦承受了这种成形的身体,就只能不自我毁弃而等待生命耗尽。与万物彼此冲撞、磨损,行为尽管像奔驰一样迅疾,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不是很可悲吗!终身忙碌劳苦,却看不见成功;疲惫不堪地受役使,却不知道归宿,难道不可悲吗!人们说这样就是不死,这有什么益处呢!形体变化了,心也随着变化,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的生存本来就这样茫然吗?还是只有我茫然,而别人有不茫然的吗?顺着已经形成的心意,把它当作老师,谁会没有自己的老师呢?何必一定要知道事物更替,并认为内心自取的只有某些人呢?愚人也有这种情况!内心形成了固定成见而产生是非,就像今天才到越国,却说成从前已经到过。于是把没有说成有。把没有说成有,即使有神明般的禹也不能弄清楚,我又能怎么办呢!” 言论并不是像风吹一样毫无意义,说话的人总有自己的话。只是他说的内容并未确定。果真有言论吗?还是从来没有言论?把它认为不同于小鸟的鸣叫,真的有区别吗?还是没有区别?道在哪里隐藏,才有真伪之分?言论在哪里隐藏,才有是非之别?道到哪里去而不存在?言论在哪里存在而不可成立?道隐藏在片面的成就中,言论隐藏在浮华的文饰中。所以才有儒家、墨家的彼此是非:把对方所否定的认作正确,把对方所认作正确的加以否定。想要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不如用明彻的智慧。万物没有不是“彼”的,万物也没有不是“此”的。从“彼”看就不能认识,从自身的认识出发就能知道。所以说:“彼”由“此”产生,“此”也因“彼”而成立,这就是彼此相生的说法。即便如此,刚刚产生也就是刚刚死亡,刚刚死亡也就是刚刚产生;刚刚可以也就是刚刚不可以,刚刚不可以也就是刚刚可以;因“是”而成为“非”,因“非”而成为“是”。所以圣人不走这种偏执的道路,而从自然的光明中照见,也顺应这种情形。“是”也是“彼”,“彼”也是“是”;“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果真存在“彼”吗?果真不存在“彼”和“此”吗?彼此都找不到与自己相对的对象,这就叫道的枢纽。枢纽一旦取得环的中心,就能应对无穷变化。“是”是一种无穷,“非”也是一种无穷。所以说,不如用明彻的智慧。用“指”来说明“指不是指”,不如用“非指”来说明“指不是指”;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不是马”。天地可以看作一个指,万物可以看作一匹马。说它可以,它就可以;说它不可以,它就不可以。道被人实行就形成道路,万物被人称说就成为如此。它为什么如此?因为它本来如此。它为什么不如此?因为它本来不如此。万物本来各有如此,也本来各有可取之处。没有什么不是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可取。因此,举出小草茎和大柱子、丑人厉和美人西施,以及种种广大、怪异、诡奇的事物,道都贯通而成为一体。事物有所区分,就有所成就;有所成就,也就有所毁坏。所有事物本来没有成毁,最终又都贯通为一。只有通达的人知道贯通为一,所以不凭借成见,而寄托于日常事物。所谓“庸”,就是作用;作用就是贯通;贯通就是有所获得。到达这种境地,就接近道了。顺着这种情形而行,不再追问它为什么如此,这就叫道。劳费精神去把万物强行归为一,却不知道它们本来相同,这叫“朝三”。什么叫“朝三”?说:“养猴人分橡子,说:‘早上三升,晚上四升。’群猴都愤怒。他又说:‘那么早上四升,晚上三升。’群猴都高兴。”名分和实际虽有损益,而喜怒却因此发生作用,也是同一个道理。所以圣人调和是非,让自己安处于自然的均衡,这叫两方面都能通行。古代的人,他们的认识已经达到极高境界。达到哪里呢?有人认为从来没有万物,这就达到极点、穷尽了,不能再增加了!其次有人认为有万物,但从来没有彼此的界限。再次有人认为有界限,但从来没有是非。是非一旦彰显,道就因此有所亏损。道有所亏损,偏爱也因此形成。果真有成就和亏损吗?果真没有成就和亏损吗?认为有成就和亏损,所以昭文弹琴;认为没有成就和亏损,所以昭文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执策击节、惠子靠着梧树辩论,这三个人的认识大概都达到极盛,因此他们的事迹流传到晚年。他们只是偏好自己的技艺,把它看得不同于别人;偏好它,是想借此说明它。对方本不值得说明却偏要说明,所以最终陷入坚白之论的昏昧。他的儿子也在继承昭文琴艺的传承中终生无成。像这样能叫作成就吗?若可以,我也算成就了;若不可以,万物和我都没有成就。因此,混乱疑惑的光芒,是圣人所鄙弃的。所以不凭借成见,而寄托于日常事物,这就叫“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且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译现在姑且在这里说几句话,不知道它们同前面的说法相同,还是不同?相同与不同彼此相对而都归入“相同”,那就同前面的说法没有区别了。即便如此,请让我试着说说。有“有开始”,有“还没有开始有开始”,还有“还没有开始有那尚未开始有开始”。有“有”,有“无”,有“还没有开始有无”,还有“还没有开始有那尚未开始有无”。忽然之间有了“无”,却不知道有和无究竟哪个是有、哪个是无。如今我已经有所说了,却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算有话,还是算没有话。天下没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反而算小;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而算短命。天地与我一同生成,万物与我合为一体。既然已经合为一体,还需要说什么吗?既然已经称它为“一”,难道就能不说话吗?“一”和言论合起来就是“二”,“二”和“一”合起来就是“三”。从这里继续推算下去,即使有善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穷尽,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从无推到有,尚且达到三,何况从有推到有呢!不要再推求了,顺应这种情形罢了!” 道从来没有固定的界限,言论从来没有恒常的标准;正因为这样,才有了界限。请让我说说这些界限:有左有右,有伦理,有义理,有分别,有辨析,有竞争,有争斗,这叫八种类别。天地四方之外的事情,圣人存而不论;天地四方之内的事情,圣人论说而不争辩。关于《春秋》记载的治理世事和先王志意,圣人可以议论而不争辩。所以有分别,也有不分别;有辨析,也有不辨析。有人问:“为什么?”回答:“圣人把它们存于心中,众人却争辩它们来向彼此炫示。所以说,有辨析,也有看不见的地方。”大道不必称说,大的辩论不必言说,大仁不表现为仁,大廉不显得谦逊,真正的勇不伤害别人。道一旦显露,就不再是道;言论一味争辩,就达不到道;仁拘泥常规,就不能成就;廉过于清白,就不被信任;勇流于伤害,就不能成功。这五者本来圆融,却几乎转向方滞了!所以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停止,才是最高境界。谁知道不言之辩、不说之道呢?如果有人能知道,这就叫天然的府库。把东西注入其中却不会满,舀取它却不会枯竭,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叫保存光明。所以从前尧问舜说:“我想攻打宗、脍、胥敖三国,面向南方治理天下,却心中很不安,为什么呢?”舜说:“这三个人还生活在蓬草艾草之间。您为什么还不能释然呢?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万物都被照亮,何况德行比太阳还光明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啮缺问王倪:“您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标准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啮缺问:“您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啮缺又问:“那么万物就是无知的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即使如此,姑且试着说说。怎么知道我所谓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怎么知道我所谓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姑且问您:人睡在潮湿处就会腰痛,甚至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树上栖息就会战栗恐惧,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三者究竟谁知道什么才是正当的居处?人吃牲畜肉,麋鹿吃草,蜈蚣喜欢小蛇,猫头鹰和乌鸦爱吃老鼠,四者究竟谁知道什么才是正味?猿猴把猵狙当作配偶,麋与鹿交配,泥鳅和鱼同游。毛嫱、丽姬,是人们认为美丽的女子;鱼见了她们就潜入水底,鸟见了就高飞,麋鹿见了就惊奔,四者究竟谁知道天下真正的美色是什么?从我看来,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道路,纷乱错杂,我怎么能辨明呢!”啮缺说:“您不知道利害,难道至人也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神妙无比!大泽焚烧不能使他感到热,黄河、汉水冻结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猛烈的雷电震裂山岳、狂风撼动大海也不能使他惊惧。像这样的人,乘云气、驾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死生都不能改变他的心,何况利害的端绪呢!” 瞿鹊子问长梧子:“我从先生那里听说,圣人不专门从事世俗事务,不趋就利益,不违逆什么,不喜好追求,不攀援于道;似乎没有说出什么,却又有所言说;似乎有所言说,却又像没有说,遨游于尘垢之外。先生认为这是孟浪之言,我认为这是妙道的实践。您认为怎么样?”长梧子说:“这连黄帝听了都疑惑,孔丘又哪里足以明白呢!而且你也太早作打算了,见到鸟蛋就想要得到夜晚报时的鸡,见到弓弹就想要烤好的鸮肉。我姑且对你说些妄言,你也姑且妄听。何不与日月并行,包容宇宙?使万物彼此吻合,安置混乱疑惑,把卑贱者当作尊贵者。众人忙碌不已,圣人却显得愚朴,与万年相参而归于一个纯全整体。万物都是如此,并因此彼此蕴含。我怎么知道喜爱生存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幼儿迷失而不知道归处呢?丽姬是艾地守边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泣得沾湿衣襟;等到她到了君王住所,和君王同睡在床上,吃着牲畜肉,才后悔当初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祈求生存呢?梦中饮酒的人,早晨醒来哭泣;梦中哭泣的人,早晨醒来去打猎。正当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又占卜梦境,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还要等到有大觉悟之后,才知道这一切原来是大梦;愚人却自以为醒着,偷偷地自以为明白。称王啊,放牧啊,实在固执!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这句话本身也是梦。这种说法名叫吊诡。万世之后若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理解它的意义,那就像在早晚之间相遇一样难得。假如我和你争辩,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你果真是对的吗?我果真错了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真是对的吗?你果真错了吗?或者你我一方对、一方错吗?或者双方都对、双方都错吗?我和你都不能互相知道。那么人本来就陷于昏暗之中,我们让谁来裁定呢?让和你相同的人来裁定吗?既然同你相同,怎么能裁定呢?让和我相同的人来裁定吗?既然同我相同,怎么能裁定呢?让和我、你都不同的人来裁定吗?既然不同于我和你,怎么能裁定呢?让和我、你都相同的人来裁定吗?既然同我和你相同,怎么能裁定呢?这样看来,我、你和世人都不能互相知道,难道还要等待另一个人吗?”长梧子说:“什么叫用天理来调和它?”回答:“这是就是,不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这样就是不这样。如果‘是’果真是‘是’,那么‘是’不同于‘不是’的地方,也就没有什么可争辩的;如果‘这样’果真是这样,那么‘这样’不同于‘不这样’的地方,也就没有什么可争辩的。让各种声音彼此相待,又像彼此不相待;用自然的分际调和它们,顺着无穷的延展变化,因此终其一生。忘掉年岁,忘掉义理,在无穷境界中振作,所以寄托于无穷之中。罔两问影子:“刚才你行走,现在你停下;刚才你坐着,现在你站起。为什么这样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影子说:“我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所凭借的东西,又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是在等待蛇的鳞片、蝉的翅膀吗?我哪里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哪里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卷二上第三养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郄,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译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活泼自在地像一只蝴蝶。他自以为适意而快乐,竟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却惊异不定地变回了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必定有所区别,这就叫物化。卷二上,第三篇《养生主》。人的生命有尽头,而知识没有尽头。用有限的生命追随无穷的知识,就危险了!已经如此还要追求知识,就更加危险了!做好事不要追求名声,做坏事不要触犯法刑,顺着事物的中道把它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奉养亲人、享尽天年。厨师丁为文惠君宰牛,手所接触的、肩所倚靠的、脚所踩踏的、膝所顶住的,都发出砉砉的声响;进刀时发出騞騞的声音,没有不合乎音律的,合于《桑林》舞乐的节拍,也合于《经首》乐章的节奏。文惠君说:“啊,太好了!技术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呢?”厨师丁放下刀回答:“我所喜爱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我开始宰牛时,眼中所见无非是一头完整的牛。三年以后,再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牛了。如今我用精神去接触,而不用眼睛去看;视觉的作用停止了,而精神的欲望在运行。我依循牛体天然的结构,劈开大的缝隙,引导刀进入大的空隙,顺着它本来的结构。技术和经脉筋腱交错之处尚且不曾碰到,更何况大骨头呢!好的厨师每年换一把刀,因为他用刀割;普通厨师每月换一把刀,因为他用刀砍。如今我的刀用了十九年,宰过几千头牛,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锋利。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骨节,宽宽绰绰地运转,刀刃必然有足够的余地。因此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磨过一样。即便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结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处理,就警惕起来;目光集中,动作放慢。刀轻轻一动,牛体已经解开,像泥土堆落在地上。我提刀站立,为此四下环顾,为此踌躇满志;然后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 文惠君说:“好啊!我听了厨师丁的话,懂得养生的道理了。” 公文轩看见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一只脚?是天生的,还是人为的?”回答说:“这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上天生下他就是使他只有一只脚;人的相貌和形体是可以人为改变的。因此知道这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 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食一次,走百步才饮水一次,却不祈求被畜养在笼子里。精神即使旺盛,也未必是好事。老聃去世,秦失前去吊唁,哭了三声便出来。弟子问:“他不是老师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问:“既然是朋友,像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我开始以为他是普通人,现在看来他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老人像哭自己的儿子,年轻人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聚集在这里,必定是本来不想哭却哭了,本来不想说话却说了。这是逃避天性、背离真情,忘掉自己所受的天性,古人称为逃避天性的惩罚。偶然来到世间,是老师应时而来;偶然离去,是老师顺应自然。安于时运,顺应变化,哀乐就不能进入内心,古人称这为解脱上天所系的悬结。”手指穷尽了劈柴的作用,火却传续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