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下第十八至乐
卷六下第十七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小,又奚以自多!计四海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岛,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此矣!伯夷辞之以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若曰:「以道观之,物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大之家!」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功。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河伯曰:「然贵于道邪?」
译卷六下第十七篇《秋水》。秋季的洪水按时到来,众多河流灌注黄河。水流盛大,两岸、沙洲和崖岸之间,连牛和马都分辨不清。于是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的美都集中在自己这里。他顺着水流向东行,到了北海,面向东方观看,看见水天相接、一望无际的水面。这时河伯才转过脸来,面向海神若,叹息说:“俗语有这样的话:‘听闻了上百种道理,便以为天下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这种人。我还曾听说有人认为孔子的见闻少、轻视伯夷的义行,起初我不相信;如今我看见您的广大难以穷尽,如果不是来到您的门前,我就危险了,我将长久被通达大道的人所讥笑。”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海,是受居处限制;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冰,是受时令限制;见识浅陋的人不能同它谈道,是受教见束缚。如今你走出两岸之间,观看大海,才知道自己的浅陋,这样就可以同你谈论大道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众多河流归入海中,不知何时才会停止,却不会盈满;尾闾排泄海水,不知何时才会停止,却不会枯竭;无论秋季还是旱季,海水都不改变。它超过江河水流的地方,无法计算。我却从未因此自以为多,因为我曾自认为形体同天地相比,也承受阴阳之气;我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头、小树木处在大山之中一样。” 现在你才知道自己所见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又凭什么自以为满足呢!推算起来,四海处在天地之间,不就像小洞处在大泽之中吗?推算起来,中国处在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小米处在大粮仓之中吗?世间物类数量极多,所以称为万物;人只是其中的一类。九州岛上的人,所吃的是五谷,所乘的是舟车,人也只是其中的一类。人同万物相比,不就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吗?五帝所相继传承的事业,三王所争夺的天下,仁人所忧虑的事情,能士所劳苦经营的事情,不过就是这些罢了!伯夷把它们看作求取名声的事情而辞让,孔子谈论它们,认为这是广博的学问。这样自以为多么了不起,不就像你先前在水面前自以为广大一样吗?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毛的末端看作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变化,到了尽头又会变化,时间没有止境,事物的分际没有固定,终始也没有一定的原因。因此,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所以小的并不因此减少,大的也不因此增加:因为知道事物有尽头。他考察过去、现在和将来,所以遥远的并不使他困惑,近在眼前的也不使他局促,因为知道时间没有止境;他明察盈亏,所以得到不欣喜,失去不忧愁,因为知道分际没有常态;他明白坦荡的大道,所以生不喜悦,死不认为灾祸,因为知道终始并没有固定的原因。计算自己所知道的,不如自己所不知道的多;活着的时候,不如尚未出生的时候广阔。凭至小的东西去穷尽至大的境域,因此必然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凭什么知道毫毛的末端足以确定最细小的界限,又凭什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大的境域呢?” 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细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的东西无法包围。’这确实是实情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东西,就不能穷尽;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东西,就不能明察。精,是细小的微末;郛,是广大的盛大,所以各有不同的作用。这是形势造成的。所谓精粗,是说能够具有形体的东西;没有形体的东西,是数目不能计算的;无法包围的东西,是数目不能穷尽的。能够用言语论述的,是事物的粗大部分;能够用心意体会的,是事物的精微部分;言语不能论述、心意不能察知和体会的,便不必再说什么精粗了。因此,大人的行为,不做伤害人的事,也不以施仁布恩自多;行动不专为谋利,不轻视门隶;不争夺财货,也不以辞让自多;办事不依赖别人,不以耗费力气为多,也不轻视贪污者;行为不同于世俗,不以怪僻标异自多;处世随众而行,不轻视谄媚逢迎者。世俗的爵位不足以勉励他,刑戮和羞耻不足以使他感到屈辱;知道是非不能划分得绝对,细大不能确定固定的界限。听说:‘得道的人不以声名为闻,最高的德行不以自得为得,大人没有自我。’这就是把分际约束到极致。” 河伯说:“若在万物之外,若在万物之内,到什么地方才能划分贵贱?到什么地方才能划分大小?”北海若说:“从道来看,万物没有固定的贵贱;从万物自身来看,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别物为贱;从世俗的观点来看,贵贱并不由事物自己决定。从差别来看,依据某物所大的方面而把它看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某物所小的方面而把它看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可以看作一粒小米,毫毛的末端可以看作丘山,那么差别的数量就显现出来了。从功用来看,依据某物所有的方面而承认它有,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依据某物没有的方面而说它无,那么万物没有不无。知道东方和西方相反,却不能因此互相否定,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从意趣来看,依据某物所是而说它是,那么万物没有不是;依据某物所非而说它非,那么万物没有不是非。知道尧和桀各自以为自然合理而互相否定,那么意趣和操守的差别就显现了。从前尧、舜以禅让而成为帝王,子之、燕哙以禅让而导致国家灭亡;商汤因争夺而称王,白公胜因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与禅让的礼法,尧与桀的行为,贵贱都有时势,不能当作永恒不变的准则。大木可以用来冲撞城墙,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老鼠却不如狸、狌,这是说技能各有不同;鸱鸺在夜间能抓取跳蚤,能看清毫毛的末端,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丘山,这是说禀性各有不同。所以说,难道要一味以某一方面为是而排斥一切非,以治理为准则而排斥一切混乱吗?这还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就像只以天为准则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准则而没有阳,显然是行不通的!然而还要这样说个不停,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的继承方式也各不相同。违背时代、逆着时势的人,叫作篡夺者;顺应时代、合乎风俗的人,叫作义士。河伯啊,你沉默吧!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和根本呢!” 河伯说:“那么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在辞让、接受、趋向、舍弃之间,我最终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来看,哪里有贵,哪里有贱?贵贱相反而流转不定。不要拘束自己的心志,否则就会与大道严重相违。哪里有少,哪里有多?这叫作施与和取用的交错。不要执着于一端而行动,否则就会与大道参差不合。严肃庄重,好像国家有君主,却没有私人的恩德;悠然自得,好像祭祀有土地神,却没有私人的福佑;广阔无边,好像四方的尽头,没有任何界限。把万物一概包容,还有谁能承受并护翼它们?这就叫没有固定的方向。万物齐一,谁短谁长?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死生;道不凭借自己的功劳。一时虚、一时满,并不固定在某种形态上。年岁不能举起,时光不能停止。盈虚相息,终结之后又有开始。这就是说明大道的原则和万物的道理。万物的生长,好像骤然奔驰。没有运动而不变化,没有时刻而不迁移。做什么,不做什么?万物本来就会自行变化。”河伯说:“那么,贵重的就在于道吗?”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谓其薄之也,言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足)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鱼酋)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围;今非也,请辞而退。」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然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掖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竟内累矣!」庄子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往矣!吾将曳尾于涂。」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译北海若说:“懂得道的人一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一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有最高德行的人,火不能使他感到热,水不能使他溺亡,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并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事,而是说他安于安危,平静地对待祸福,谨慎地处理去留,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性在内,人为在外,德行在于顺应天性。知道天道的运行,以天性为根本,以所得为立足;有时徘徊屈曲,有时舒展伸张,返归根本而谈论终极。”河伯说:“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说:“牛马有四条腿,这叫天性;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绳,这叫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毁灭天性,不要用人为的事情毁灭天命,不要用外在所得去殉求名声。谨慎守护本真而不要失去它,这叫返归真实。” 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着行走,没有谁能像我。如今你用一万只脚行走,究竟怎么办呢?”蚿说:“不是这样。你没见过吐沫吗?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气,混杂着落下,数也数不清。如今我发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蛇说:“我凭许多脚行走,却比不上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蛇说:“天机发动起来,哪里还需要什么?我哪里用得着脚呢!”蛇对风说:“我摆动脊背和两胁来行走,还能看出行动的样子。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方兴起,蓬蓬然进入南海,却好像没有形迹,这是为什么?”风说:“是的,我蓬蓬然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方,然而用手指指着我就胜过我,〔疑字〕我也胜过我。即便如此,折断大树、吹飞大屋,只有我能够做到。把许多小的力量合起来而不能胜任,反而形成最大的胜力,只有圣人能够做到。” 孔子游历到匡地,宋国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他仍不停地弹琴唱歌。子路进来见他,说:“老师为什么还这样呢?”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忌讳困厄已经很久了,却仍不能免除,这是命;我求得通达已经很久了,却仍不能得到,这是时势。尧、舜在位而天下没有困穷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获得了什么;桀、纣在位而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失去了什么: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白刃交战在面前,视死如生,是烈士的勇气;知道困穷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安处吧!我的命运自有它所受制约的地方。”没过多久,带甲的士兵进来说:“起初以为是阳虎,所以包围了;现在知道不是,请允许我们告辞退走。” 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明白仁义的实践;把同和异合在一起,又把它们分开;把似是的说成不是,把似非的说成可以;使百家之士的智慧困窘,使众人的辩说穷尽,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的通达。如今听了庄子的话,却觉得惊异。不知道是我的论辩赶不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现在我连嘴都张不开了,冒昧请问其中的道理。”公子牟长长叹息,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听说过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鳖说:‘我真快乐啊!我在井栏上跳跃,在破砖石的崖边休息。跳进水里,就两腋托水、下巴浮着;踩进泥里,泥就没过脚背。看看螃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况且独占一沟水,跨立在浅井中获得这种快乐,这已经达到极致了。先生为什么不偶尔来这里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有踏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了。于是它迟疑后退,告诉青蛙说:‘千里之远,不足以说明大海的广大;千仞之高,不足以穷尽大海的深度。禹的时代,十年有九年发生水灾,海水也没有因此增加;商汤的时代,八年有七年干旱,海岸也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短长而推移,不因水量多少而涨落,这就是东海的大快乐。’” 井蛙听了这些话,惊惶失措,茫然自失。况且,明明还不知道是非的究竟,却想来观察庄子的话,这就像让蚊子背负大山,让商蚷奔跑一样,必定不能胜任。况且,明明还不知道极其精妙的论辩,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井蛙吗?何况庄子正踏着黄泉而登上太皇,无所谓南北,舒展而四方通达,沉入不可测之境;无所谓东西,起初处于玄冥,最终返归大道。你却拘拘然想用观察去求索,用辩论去探究,这简直是用竹管窥看天空,用锥子指点大地,不是太渺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没听说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习走路吗?没有学会赵国的本领,反而丢掉了原来的步法,只能爬着回去。如今你还不离开,就会忘掉自己的本领,丢掉自己的学业。”公孙龙张口不能合拢,舌头翘起不能放下,于是逃走了。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邀请他,说:“希望把楚国境内的政务劳烦先生了!”庄子握着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岁了。楚王用巾包着它,用竹箱装着,收藏在宗庙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骸而显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尾巴。”庄子说:“走吧!我也将拖着尾巴在泥涂中。” 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去见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想要取代你做相。”于是惠子在国中搜寻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雏,你知道吗?鹓雏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练实不吃,不是醴泉不饮。这时鸱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雏从它上空飞过,鸱仰头看着它说:‘吓!’如今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庄子和惠子游于濠水桥上。庄子说:“鲦鱼悠然游动,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是完全确定的!”庄子说:“请追究问题的根本。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时,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却还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卷六下第十八至乐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徙无形也,而本无气。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铖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妻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子有忧色,邪?」孔子曰:「善哉女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鲦,随行列而止,委蛇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女知而未尝,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机?得水则为继,得土之际则为蛙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上笋下子),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译卷六下第十八篇《至乐》天下有没有最大的快乐?有没有可以使身体获得生存的办法?如今应当做什么、凭借什么?应当避开什么、处在哪里?应当接近什么、舍弃什么?什么值得快乐,什么值得厌恶?天下人所尊重的,是富贵、长寿、善名;所快乐的,是身体安适、滋味丰厚、衣服华美、美色和音乐;所处的下位,是贫贱、夭折、恶名;所感到痛苦的,是身体不能安逸,不能享用丰厚的滋味,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看美色,耳朵不能听音乐。若得不到这些,便大为忧愁恐惧;他们对待形体,难道不是很愚蠢吗!富有的人,劳苦身体、勤奋做事,积聚许多财物却不能尽情使用;他们对待形体,也太看重外物了!尊贵的人,夜以继日地思虑事情的好坏;他们对待形体,也太疏忽了!人生下来就和忧愁一起出生。长寿的人昏昏沉沉,长久忧愁却不能死去,这是多么苦啊!他们对待形体,也太疏远了!烈士为天下人所称善,却未必足以使自己获得生存。还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善,还是不善呢?如果认为是善的,却不足以使人活命;如果认为是不善的,却足以使人活命。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听从,就退让不争。’伍子胥因为争辩而残害了自己的形体;若不争辩,名声又不能成就。究竟有没有真正的善呢?如今世俗所做的事以及他们所快乐的事,我也还不知道那快乐究竟是不是真快乐。” 究竟不快乐吗?我观察世俗所快乐的事情,众人全都争相趋赴,慌慌张张,好像不得不这样,却都说这是快乐;我既没有感到快乐,也没有感到不快乐。究竟有没有快乐呢?我认为无为确实是快乐,但这又是世俗认为最痛苦的事。所以说:‘最大的快乐没有快乐,最高的声誉没有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真不能确定吗?即使如此,无为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使身体获得生存,只有无为差不多能够做到。请让我试着说明:天无为,所以凭它而清;地无为,所以凭它而宁。因此,天地二者的无为相合,万物都化生。茫茫忽忽啊,好像无所从出!忽忽茫茫啊,好像没有形象!万物纷纷生长,都从无为中滋长。所以说:‘天地似乎无所作为,却没有什么不是它所成就的。’人又有谁能够真正做到无为呢!”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庄子却正叉开双腿坐着,敲着盆唱歌。惠子说:“你和别人共同生活,她陪伴你终身;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算了,竟然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难道没有一点感触吗?考察她生命的开始,原本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原本也没有形体;不只是没有形体,原本也没有气。在恍惚之间,变化而有了气;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变化而成为死亡。这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她将安然躺在天地这所大屋中睡去,而我却在一旁呱呱地哭,自以为不通晓命运,所以就停止哭泣了。” 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墟,也就是黄帝休息的地方观览。不一会儿,滑介叔的手肘上长出了一个疣,他心里惊惶厌恶。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生命不过是暂时借来的。借来而形成生命的,最终不过是尘垢。死和生就像白天和黑夜。我和你一起观察万物变化,变化又降临到我身上,我还厌恶什么呢!” 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骷髅,骨头已经干枯,却还保有形状。他用马鞭敲击它,随即问道:“先生是因为贪求而失去道理,才落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因为有亡国之事、遭受斧钺诛杀,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做了不善之事,羞愧于给父母、妻子留下丑名,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遭受寒冷饥饿,才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年岁衰老,才落到这个地步?”说完,便把骷髅当作枕头睡下。半夜,骷髅托梦说:“你刚才的谈论很像辩士;照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忧患,死了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的道理吗?”庄子说:“想。”骷髅说:“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事务的劳累,自在地把天地当作自己的春秋,即使面南而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它。”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恢复你的形体,给你骨肉肌肤,把你的父母、妻子儿女、乡里朋友还给你,你愿意吗?”骷髅深深皱眉,紧蹙额头说:“我怎么能放弃面南为王的快乐,重新承受人间的劳苦呢!”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面露忧色。子贡离开座席问道:“弟子冒昧请问,颜回向东到齐国去,老师为什么面有忧色呢?”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很赞同:‘袋子小的,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绳子短的,不能汲取深处的水。’这就是说,人的命有其成定之处,形体有其适合之处,是不能勉强改变的。我担心颜回将要对齐侯谈尧、舜、黄帝之道,并且还要加上燧人、神农的言论。齐侯将向内在自己身上求取这些东西,求不到就会迷惑;人一迷惑就会死亡。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把酒席设在宗庙中款待它,奏九韶作为音乐,准备太牢作为食物。鸟于是眼花心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式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式养鸟。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飞翔于洲渚,浮游于江湖,吃泥鳅和鲦鱼,随着鸟群而停息,自在委蛇地生活。它只怕听见人的言语,哪里能忍受那种喧闹呢!咸池、九韶这样的音乐,如果在洞庭旷野演奏,鸟听见就会飞走,兽听见就会奔逃,鱼听见就会潜入水中;人听见后,却会转身来观看。” 鱼生活在水中便能生存,人生活在水中却会死亡。它们必然彼此不同,喜好和厌恶也因此不同。所以先圣不勉强它们具有同样的能力,也不让它们从事相同的事情。名声止于事实,义理建立在适宜之上,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祉得以维持。” 列子出行,在路旁进食,看见一具百岁骷髅,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却从未真正知道自己不曾出生。你果真曾经被养育过吗?我果真曾经快乐过吗?”万物的变化有其机括:种子得到水,就成为继续生长的形态;得到土壤,就成为蛙蠙之衣;生长在高地土丘上,就成为陵舄;陵舄得到郁栖,就成为乌足;乌足的根成为蛴螬,它的叶成为蝴蝶。蝴蝶不久又变化成虫,生在灶下,形状像脱落之物,名字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日成为鸟,名字叫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成为斯弥,斯弥成为食酰。颐辂生于食酰,黄軦生于九猷,瞀芮生于腐蠸。羊奚接近于〔疑字〕,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缺字〕,程生马,马生人,人又返回到变化的机括之中。万物都从机括中出来,又都进入机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