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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十

卷五下第十四天运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3–25 段

卷五下第十四天运「天其运乎?地其运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囗曰:「来!吾语女。天有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誉并焉。是以道不渝。」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女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谷满谷,在坑满坑;涂郄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知也,望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空虚,乃至委蛇。女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瞇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瞇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用。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猿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译卷五下第十四篇《天运》。“是天在运行吗?是地在运行吗?日月是在争夺自己的位置吗?谁在主宰这一切?谁在维系这一切?谁推动万物并使它运行?难道是有某种机关使它不得不如此吗?难道是它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吗?是云造成雨,还是雨造成云?谁在使它们聚集和施布?谁安闲无事、纵情自乐而推动这一切?风从北方兴起,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在高处徘徊。谁在呼吸它?谁安闲无事而使它披拂万物?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祒囗说:“来,我告诉你。天有极则和五种常规,帝王顺应它就能治理,违背它就会凶险。九洛的事务,治理成就、德行完备,能够监照下土,天下拥戴他,这叫作上皇。” 宋国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说:“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之间相互亲爱,为什么不算仁呢?”太宰说:“请问什么是至仁?”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疏偏爱。”太宰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就不会爱,没有爱就不会孝。说至仁不孝,难道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是最高的境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谈论它。这不是超过孝的言论,而是达到孝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向南行走的人到了郢地,面向南方却看不见冥山,这是为什么?因为离它太远。所以说,以敬意行孝容易,以爱心行孝困难;以爱心行孝容易,忘掉这种爱心困难;忘掉父母容易,使父母忘掉我困难;使父母忘掉我容易,使天下万物都忘掉我困难;使天下万物都忘掉我容易,使天下也共同忘掉我困难。德行遗弃尧、舜而不自以为有为,利益和恩泽施及世间,天下却没有人知道,难道还只是长长叹息、谈论仁孝而已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己勉强努力来役使自身德性的做法,不值得过分称道。所以说,最高的尊贵,连国君的爵位也包括在其中;最高的富有,连国家的财富也包括在其中;最高的愿望,连世人的声誉也包括在其中。因此,道是不会改变的。”}], 北门成向黄帝问道:“黄帝在洞庭旷野演奏《咸池》之乐,我起初听见它感到恐惧,再听仍然恐惧,最后听完却迷惑了;它浩荡深沉,使我反而不能自得。”黄帝说:“你大概就是这样吧!我用人的情状来演奏它,用天道来征验它,用礼义来运行它,以太清来建立它。四时交替兴起,万物顺应时令生长;一盛一衰,是文武的条理和常经;一清一浊,是阴阳调和,声音流动而发光;蛰伏的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惊动它们;它结束时没有尾,它开始时没有首;一死一生,一败一起;它的常态没有穷尽,而其中的一个变化却不能等待。你因此感到恐惧。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同而不拘守旧常;在山谷中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充满坑洼;随道路曲折而守住精神,以万物作为尺度。声音舒展宽广,名称高明。因此鬼神守在幽暗处,日月星辰按照各自的规律运行。我让它停留在有穷尽之处,又使它流行于无止境之中。你想要思考它却不能明白,望着它却看不见,追逐它却赶不上;茫然站在四方空旷的道路上,倚着枯树而吟咏。眼睛在想看的地方达到极限,力量在想追逐的地方耗尽,而我已经无法赶上它了!” 空虚,于是达到委蛇的状态。你处在委蛇状态,所以疲怠。我又用没有疲怠的声音来演奏它,用自然的命运来调和它。因此,万物成丛生长,林木欢乐却没有固定形态;布散挥洒而不拖曳,幽暗昏冥而没有声响。它在无方所处发动,处在幽深冥暗之中;有时称它为道,有时称它为生;有时称它为实,有时称它为荣;运行、流动、散开、迁徙,不拘守固定的声音。世人对此疑惑,便向圣人考问。圣人通达事物的实情而顺遂天命。天机没有张扬,五官却都具备。这就叫天乐,不用言语而心中喜悦。所以有焱氏作颂说:‘听它听不见声音,看它看不见形体,它充满天地,包罗六极。’想听它却没有可以接触的对象,所以反而迷惑。音乐开始于恐惧,因为恐惧而感到鬼神作祟;我接着用疲怠来调和它,因为疲怠而退避;最后归于迷惑,因为迷惑而愚昧;因为愚昧,才接近道;道可以承载人,使人和它一同前行。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先生认为孔子的行为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啊!你的老师大概要困窘了!”颜渊问:“为什么?”师金说:“祭祀用的刍狗还没有陈列时,盛放在竹箱中,用有花纹的织物覆盖,尸祝斋戒后才把它奉上。等到祭祀结束,行路的人踩踏它的头和脊背,拾柴的人拿去烧火罢了;如果又把它取来盛在竹箱中,用花纹织物覆盖,让人游息、居住、睡卧在它下面,它即使不做噩梦,也一定会屡屡惊惧。如今你的老师也拿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聚集弟子在它下面游息、居住、睡卧。所以他在宋国被砍树,在卫国被削去踪迹,在商、周之间遭受排斥,这不就是他的梦吗?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七天没有火食,生死相邻,这不就是他的惊惧吗?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陆地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就想把船推到陆地上,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几步。古今难道不是水陆有别吗?周代和鲁国难道不是车有不同吗?如今想把周代的制度施行于鲁国,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劳苦而没有功效,自身必定遭祸。他不知道那种没有固定方术的传承,能够应合万物而不穷尽。况且你难道没见过桔槔吗?拉它时它就低下,放开它时它就仰起。那东西是被人牵引的,并不是它去牵引别人。” 所以它俯仰自如而不至于得罪人。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也是如此:不以彼此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为可贵。譬如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就像山楂、梨、橘子、柚子一样,味道各不相同,却都可以适口。因此,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现在如果捉来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一定会咬破撕裂,直到把衣服全部除去才满意。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猿猴与周公的差异一样。所以西施心口有病而皱着眉头,她乡里的丑人看见了,认为这样很美,回家也捧着心口皱眉头。乡里的富人看见她,紧闭门户不肯出来;乡里的穷人看见她,便带着妻儿逃走。她只知道皱眉很美,却不知道皱眉为什么美。可惜啊,你的老师大概要困窘了!”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也。」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而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它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名,公器,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古之至人,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能让;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门弗开矣。」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得将何规哉?」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而始,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译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拜见老聃。老聃说:“你来了啊?我是北方的贤者,你也已经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聃说:“你从哪里求道呢?”孔子说:“我从度数中求道,五年了还没有得到。”老聃又问:“你又从哪里求道呢?”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道,十二年了还没有得到。”老聃说:“是这样。假如道可以献出,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君主的;假如道可以进献,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父母的;假如道可以告诉别人,人们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假如道可以拿来给予别人,人们没有不把它给予子孙的。然而它不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内心没有主宰,所以不能停定;外在没有正道,所以不能确立。由内心发出的,若不能被外物承受,圣人就不会显露;由外物进入的,若内心没有主宰,圣人就不会隐藏。名,是天下共有的器物,不能独自多取。仁义,是先王暂时寄居的旅舍,只可住一夜,不可长久居处。一旦停留其中太久,便会招来很多责难。古代的至人,把道作为仁的根本,寄居在义上,以遨游于逍遥之境,取食于苟简之田,立足于不贷之圃。逍遥,就是无为;苟简,就是容易养生;不贷,就是不向外施出。古人把这叫作采真之游。把富有看作正确的人,能够让出财富;把显贵看作正确的人,却不能让出名声;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握住它就战栗,舍弃它就悲伤,而且完全没有鉴察之心,去窥探那永无休止的东西,这就是受天刑戮的人。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手段,都是端正天下的器具;只有顺应大的变化、没有什么能阻塞他的人,才会使用它们。所以说,端正就是使事物端正。内心认为不是这样的人,门就不会向他打开。” 孔子见到老聃,谈论仁义。老聃说:“撒糠迷了眼睛,天地四方就会颠倒;蚊虫叮咬皮肤,整夜都睡不着。仁义苛急逼迫人,竟使我的心烦乱,没有比这更大的祸乱了。我的弟子啊,你若能使天下不失去本朴,我就会放任万物顺风而动,统摄众德而立于世!又何必像背着大鼓去寻找逃亡的孩子那样,显得如此急切呢?天鹅并不是天天洗浴才白,乌鸦本来就是黑的。黑白的本然,不足以用来争辩;名誉的外观,也不足以扩大德性。泉水干涸了,鱼便相互处在陆地上,用湿气彼此沾润,用唾沫彼此濡湿,却不如忘掉彼此而游于江湖。” 孔子见过老聃回来,三天不说话。弟子问:“先生见到老聃,想必有所规劝吧?”孔子说:“我如今才真正见到龙!龙,聚合时形成形体,分散时形成文采,乘着云气而养育阴阳。我张口却不能发声,我又拿什么去规劝老聃呢?”子贡说:“那么,人果真有像尸体一样安居却显现龙德,像雷声一样震动却又深沉静默,行动如同天地那样的人吗?赐也可以得到机会观察他吗?”于是子贡以孔子的名义去见老聃。老聃正倚坐堂上应答,稍稍说道:“我的年岁正在流逝,你将要用什么来告诫我吗?”子贡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方式虽然不同,但都系属于声名,这一点是相同的。先生却独自认为他们不是圣人,为什么呢?”老聃说:“小子,稍微靠近些!你凭什么说他们不同?”子贡回答:“尧把天下授给舜,舜把天下授给禹;禹凭借力量,汤凭借武力;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违逆,武王却违逆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不同。”老聃说:“小子,靠近些,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况。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归一;有人亲人死了不哭,百姓也不非难他。尧治理天下,使民心亲爱;有人因为亲人而杀人,百姓也不非难他。” 舜治理天下,使民心相互争竞。妇女怀孕十个月生子,孩子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等不到成年便开始争竞,于是人们开始早夭。禹治理天下,使民心发生变化;人人都有私心,兵器也有合乎顺序的使用,杀盗贼不被认为是杀人,人们各自任意作为,而天下只好听任如此。因此天下大为惊骇,儒家、墨家都兴起了。他们最初的作为尚且有条理,如今竟到了妇女儿童都参与的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叫作治理,实际上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三皇的智慧,上面违背日月的光明,下面违背山川的精气,中间破坏四时的施行。他们的智慧比蝎子的尾巴、细小的猛兽还要狠毒,没有谁能安守自己的性命本性,却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耻吗?他们真是毫无羞耻!”子贡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孔子对老聃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已经很久了,谁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我用这些去游说七十二位君主,论述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迹,却没有一个君主采用。人的心真是难以说服,道理真是难以阐明吗?”老子说:“幸好你没有遇到真正善于治理的君主!六经不过是先王留下的陈迹,难道就是产生这些陈迹的根本道理吗?如今你所说的仍然只是陈迹。陈迹,是脚走出来的;陈迹难道就是脚本身吗?白鶂彼此对视,眼珠不转动便能感化生育;虫类中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在下风回应便能化育。它们各自形成雌雄,所以能够因风化生。人的本性不可改变,天命不可变更,时势不能停留,道也不能改变。假如得到了道,就没有什么处境不可以;失去了道,就没有什么处境可以安处。”孔子不到三个月,又来拜见,说:“我已经有所改变了。乌鹊孵育,鱼以唾沫相互传递,细腰蜂化育,有弟弟出生而哥哥啼哭。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万物变化相合而做人了;不与变化相合而做人,怎么能够感化别人呢?”老子说:“可以,孔子你已经得到它了!”

卷六上第十五刻意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德也。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惔,乃合天德。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也。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卷六上第十六缮性

  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和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遍行,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浇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不当时命而大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译卷六上第十五篇《刻意》。刻意追求高尚行为,离开社会、异于世俗,以高谈阔论怨恨非难为能事,不过是求取高亢罢了。这是山谷隐士、非世俗之人以及枯槁憔悴、投身深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谦逊,是为了修养自身。这是太平之世的士人、教诲他人的人以及游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大功,树立大名,讲究君臣礼制,端正上下秩序,是为了治理而已。这是朝廷之士、尊崇君主、强盛国家、建立功业并兼并土地者所喜好的。靠近水泽,处在空旷闲静之地,垂钓而闲居,不过是为了无为。这是江海之士、避世之人以及喜好清闲的人所喜好的。吹气、呼吸,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攀树、鸟伸展身体,不过是为了长寿。这是修习导引、保养形体以及追求长寿的人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追求高尚却自然高尚,不谈仁义却自然修养,不求功名却能治理,不到江海却能闲适,不修导引却能长寿,没有什么不忘,也没有什么不具备。淡泊无边,而众多美德自然随之而来。这是天地的道,也是圣人的德。所以说,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正,也是道德的本质。因此圣人安适自得,就能平和简易;平和简易,就能恬淡;平和简易而又恬淡,忧患不能进入,邪气不能侵袭,所以德性完整而精神不亏损。所以说,圣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安静时与阴气同其德,行动时与阳气同其波。不争先求福,也不首先招祸;受到感应后才回应,被迫之后才行动,不得已之后才兴起。舍弃智巧和成见,就是天道的规律。因此没有天灾,没有万物的牵累,没有人的非难,没有鬼神的责罚。他活着像漂浮,死去像休息;不思虑,却自然成谋。光明而不炫耀,诚信而不强求约期。睡眠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愁;精神纯粹,魂魄不疲惫。虚无恬淡,才与天德相合。所以说,悲哀和欢乐,是德的偏失;喜悦和愤怒,是道的过错;喜爱和厌恶,是德的丧失。因此心中不忧不乐,是德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改变,是静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与之抵触,是虚的最高境界;不与外物交接,是淡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违逆,是纯粹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衰败,精神过度使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疲劳就会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就清澈,不受扰动就平静;郁积闭塞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这是天德的形象。所以说,纯粹而不混杂,静一而不改变,淡泊而无为,行动时顺应天道运行,这就是养神的原则。有干越之剑的人,把它放在匣中收藏,不敢使用,这是把它视为至宝。” 精神向四方通达并流行,无所不到;上达于天,下盘踞于地,化育万物,却不能用形象表现出来,这叫作同帝。纯素之道,以精神为守持对象;守持它而不丧失,使自己与精神合而为一。专一之精气通达,就与天道的伦常相合。俗语说:“众人看重利益,廉士看重名声,贤士崇尚志向,圣人珍视精神。”所谓素,是说不与任何事物混杂;所谓纯,是说不使精神有所亏损。能够体行纯素之道,就叫作真人。卷六上第十六篇《缮性》。在世俗中修治本性,通过学习来求得恢复本初;在世俗中放纵欲望,又通过思虑来求得达到明察,这就叫作被蒙蔽。古代治理道的人,用恬淡来养育智慧;生来不把智巧当作有意追求,叫作用智慧来养恬淡。智慧和恬淡相互滋养,和气便从本性中产生。德,就是和谐;道,就是事物的条理。德无所不容,就是仁;道无所不理,就是义;明白义而亲近万物,就是忠;内心纯实而返回真实情性,就是乐;诚信施行于容貌形体而合乎文饰,就是礼。礼乐普遍施行,天下就乱了。有人自以为端正,却蒙蔽了自己的德;德一旦被蒙蔽,便会冒失妄为;一冒失妄为,万物必定失去本性。古代的人处在混沌朴素之中,与世间同处而能得到淡泊。在那个时候,阴阳和谐而安静,鬼神不来扰乱,四时各得其节,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早夭;人虽然有智慧,却没有使用它的地方,这叫作至一。在那个时候,没有人刻意作为,一切经常自然而然。等到德性逐渐衰落,到了燧人、伏羲时代,才开始治理天,所以只是顺应而不能专一;德性又进一步衰落,到了神农、黄帝时代,才开始治理地,所以只是安定而不能顺应;德性再度衰落,到了唐、虞时代,才开始治理天下,兴起治理教化的流弊,使淳厚散失、朴素离解,离开大道而追求善,以危险的德性强行施行,随后舍弃本性而顺从人心。” 人心彼此以知识相识,却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加上文饰,以博学来增加它。文饰毁灭本质,博学沉溺人心,于是百姓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回本性情状、恢复本初。由此看来,世间丧失了道,道也丧失了;世间和道彼此相互丧失。得道的人凭什么使世间兴盛,世间又凭什么使道兴盛呢?道无法使世间兴盛,世间也无法使道兴盛;即使圣人在山林之中,他的德也被隐没了。所谓隐,是因此而不能自行隐藏。古人所谓隐士,不是隐藏身体而不让人看见,不是认为自己的话不对而不说,也不是藏起自己的智慧而不发用,而是时势和命运大为乖违。若逢时合命而大道能够在天下大行,就应当返归专一而无为;若不合时命而不能行于天下,就深深扎根、安定至极而等待,这是保全自身的道理。古代保全自身的人,不用辩说来粉饰智慧,不用智慧穷尽天下,不用智慧穷尽德性,只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返回本性罢了,又有什么可做的呢?道本来就不能只在小处施行,德本来就不能只靠知识认识。小聪明损伤德,小作为损伤道。所以说,只须端正自己。能够保全快乐,就叫作得志。古人所谓得志,不是指轩冕显贵,而是说没有什么能够增加他的快乐罢了。如今所谓得志,却是指得到轩冕显贵。身上的冠冕并不是本性和命运,而是偶然来到、寄托于身的外物。既然是寄托之物,它来时不能阻止,离去时也不能挽留。因此不因得到轩冕而放纵心志,也不因困穷俭约而迎合世俗;他对待那两种处境的快乐相同,所以只是没有忧愁罢了!如今寄托之物离去了便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表面快乐,也没有不荒乱的。所以说,把自己丧失在外物中,把本性丧失在世俗里的人,叫作颠倒错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