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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八

卷五上第十二天地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7–19 段

卷五上第十二天地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天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小、长短、修远。」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彀食,鸟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曰:「请问。」人曰:「退已!」拜启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曰:「昔者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宇。』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译第五卷上篇第十二《天地》。天地虽然广大,它们的变化却是均一的;万物虽然繁多,它们的治理原则却是一致的;人虽然众多,他们的主宰却是君主。顺应天德而成就于天,所以说:上古玄妙时代的君主治理天下,是无为而治,不过顺应天德罢了。用道来观察言论,天下的君主就端正;用道来观察职分,君臣的义理就清楚;用道来观察才能,天下的官职就能治理;以道广泛观察,万物的应对就完备。因此,通达于一的,是德;运行于万物的,是道;居上治理人的,是事务;能够有所专长的,是技艺。技艺包含于事务,事务包含于义,义包含于德,德包含于道,道包含于天。所以说:古代蓄养天下的人没有欲望,天下就充足;万物自然化育,内心深静而百姓安定。《记》说:“通达于一,万事就完毕;无所用心,鬼神也会服从。” 夫子说:“道覆盖、承载万物,广大无边啊!君子不能不剖开自己的心。顺应自然而有所作为叫作天,顺应自然而无所作为叫作德,爱人利物叫作仁,容纳不同而使之同一叫作大,行为不显露偏异叫作,包容万种不同叫作富。所以,持守德叫作纲纪,德性成就叫作立身,遵循道叫作完备,不因外物挫伤志向叫作完整。你明白这十点,心胸就会深远宽大,处置事务就会从容;施行于万物,就会畅达无碍。这样的人,把黄金藏在山中,把珍珠藏在深渊,不以货财为利,不接近尊贵富裕;不因长寿而快乐,不因夭折而悲伤;不以通达显荣,不以穷困为耻;不把一世的利益拘束为自己的私分,不把统治天下当作自己显贵的处所。显达就会明白。万物同归一处,死与生没有不同的形态。” 夫子说:“道深远而幽静,清澈而空明。金石若不得到敲击,就不能发声;所以金属虽有声音,不敲击就不会鸣响。万物有谁能使它们固定不变呢!具有王者之德的人,质朴地行进,以通达事务为耻;站立在本原之上,知道通达于道,他的德性广大。他的心意一发出,就有万物来应和。因此形体若没有道就不能生成,生命若没有德就不能明达。保存形体、穷究生命,建立德性、使之明达,这不就是王者之德吗!广大无边啊!忽然出现,勃然发动,万物都跟随他,这就叫具有王者之德的人。他看向幽冥,听向无声;在幽冥之中,独自看见光明;在无声之中,独自听见和谐。所以深之又深而能役使万物,神妙之又神妙而能精微。他同万物接触时,处在至无之境,却能供给万物的需求;按时驰骋而求得它们的归宿,大小、长短、修远都能各得其宜。” 黄帝游历赤水北岸,登上昆仑山向南远望,回来时遗失了玄珠。他派知去寻找,没有找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没有找到;派吃诟去寻找,也没有找到。于是派象罔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能够找到它吗?” 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啮缺,啮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被衣。尧问许由:“啮缺可以配合天道吗?借助王倪来考察他。”许由说:“危险啊,天下将要陷入困顿了!啮缺这个人的资质,聪明睿智,善于言辞而机敏;他的天性超过常人,却又想用人的作为来承受天道。他只知道审察和禁止过错,却不知道过错由什么产生。让他配合天道吗?他将只凭借人的作为,而没有天道。他正要以自身为根本而区别万物形态,正要尊崇智巧而像火一样奔驰,正要被各种事务驱使,正要被外物束缚,正要四处顾盼而等待万物回应,正要迎合众人的需求,正要随万物变化而从没有恒常。这样的人哪里足以配合天道呢!不过,他也有宗族、有祖先,可以作为众人的父亲,却不可以作为众父之父。治理,是混乱的开端,是臣下北面事人的祸根,也是君主南面临民的祸害。” 尧巡视到华地。华地的封人说:“啊,圣人!请允许我祝愿圣人长寿。”尧说:“不用。”“祝愿圣人富有。”尧说:“不用。”“祝愿圣人多生男孩。”尧说:“不用。”封人说:“长寿、富有、多生男孩,是人们所想要的,您唯独不想要,为什么呢?”尧说:“男孩多,忧惧就多;富有,事务就多;长寿,受辱的机会就多。这三件事都不能用来养德,所以我辞谢。”封人说:“刚才我还以为您是圣人,现在看来只是君子。上天生育万民,必定授予他们职分。男孩多而给他们授职,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而让人分用,有什么事务之患?圣人像鹌鹑一样安居,像鸟一样随意取食而不留下痕迹。天下有道,就同万物一起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性而归于闲居。活到千岁而厌弃世间,离开尘世上升成仙,乘着白云到达帝乡;三种忧患都不能到来,自身常无灾殃,又有什么受辱的呢?”封人离去,尧跟随他说:“请再问您。”封人说:“回去吧!”于是行礼告辞。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而去耕田。禹去见他时,他正在野外耕作。禹快步走到下风处,站在那里问道:“从前尧治理天下,先生被立为诸侯;尧传给舜,舜传给我,而先生却辞去诸侯之位来耕田。冒昧请问,这是为什么呢?”伯成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用赏赐,百姓也受到勉励;不用刑罚,百姓也知道畏惧。如今您使用赏罚,百姓将不再仁厚;德性从此衰败,刑罚从此建立,后世的混乱就从这里开始了!您还不快走吗?不要妨碍我的事情!”说完便勤勉地耕作,头也不回。最初有无,没有有,也没有名。一从这里产生,有一但还没有形成。万物因此得以生成,叫作德;有了形体就有区别,同时又浑然没有间隔,叫作命;停留、运动而生成万物,万物形成而产生生理,叫作形;形体保存精神,各自有仪则,这叫作性。修养性而返回德,德达到极致就同于最初。同于最初就是虚,虚就是广大。合拢嘴就发声,发声合于自然,就与天地相合。相合而浑然一体,像愚昧、像昏暗,这叫作玄德,与大顺相同。夫子问老聃:“有一个治理道的人,好像随意放纵,认为可的不可,认为然的不然。辩者说:‘离析坚白,像悬在屋宇之间。’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圣人吗?”老聃说:“这只是像胥那样被技艺束缚、劳累形体、惊扰心神的人。他执着停留而形成思虑,像猿猴的机巧从山林中带来一样。丘,我告诉你一些你不能听见、不能说出的道理。凡是有头有脚、没有心没有耳的东西很多;有形的东西与无形无状而存在的一切,都无不如此。它的运动就是停止,它的死亡就是生,它的废弃就是兴起;这又不是它所以然的根本。有人治理事务,却忘掉外物,顺应天,这叫作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就叫作进入天道。”

将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将闾葂覤覤然惊:「葂也茫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昂而视之曰:「奈何?」:「凿木为机,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对。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茫乎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是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上髟下也),病而求。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也,愚之至也。知其愚者,大愚也;知其惑者,非不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响,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杨、皇荂,则嗑然而笑。

译将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接受教诲。’我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已经告诉他一些了,也不知道是否合于道理。请让我把它说给您听。我对鲁君说:‘一定要实行恭敬俭朴,拔擢公正忠诚之人而不徇私阿谀,百姓谁不会和睦!’”季彻局促地笑道:“先生这番话,对于帝王的德性来说,就像螳螂举起双臂想抵挡车轮,当然一定会自以为胜任了!而且这样做,就会使他自身处在危险之中;他所建立的高台,将有许多外物前来投奔。”将闾葂惊惶不安地说:“我对先生所说的茫然不解。即便如此,还是希望先生再说说其中的风采。”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受到自然摇荡,使他们形成教化、改变习俗,完全消除他们相互伤害的心,而各自进取自己的本志。大圣只让自己这样做,百姓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像这样,难道还会把尧、舜教化百姓的方式看得高明,而把它浑然地视为卑下吗?应当与德同一,而安居于本心。” 子贡向南游历楚国,返回晋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位老人正要整理菜畦。他挖通隧道进入井中,用瓦罐取水出来灌溉,费力很大,成效却很少。子贡说:“有一种器械,一天可以灌溉一百畦,费力很少而成效很多,先生不想要吗?”园丁抬头看他,说:“怎样呢?”子贡说:“削木制作一架器械,前面重、后面轻,提水就像抽水一样迅速,水流多得像沸汤溢出,名叫槔。”园丁变了脸色,愤然冷笑说:“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有机械的人必然会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的人必然会有机巧之心。机心存在于胸中,纯朴之心就不能完备;纯朴之心不完备,精神就不能安定;精神不安定,道就不会承载他。我不是不知道这种器械,只是以使用它为羞耻,所以不去做。”子贡惭愧得神色黯然,低头回答。过了一会儿,园丁问:“你是做什么的?”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弟子。”园丁说:“你不就是那个博学来比拟圣人、傲慢自得以压倒众人、独自弹琴哀歌来向天下贩卖名声的人吗?你正要忘掉精神气质,毁弃形骸,才差不多可以了!自身都不能治理,又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耽误我的事情。”子贡惭愧低下脸色,神情不安,走了三十里之后才恢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先生为什么见到他就脸色大变,整天不能恢复常态呢?”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一个先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听先生说过,做事要追求可行,功业要追求成功;用力少而成效多,是圣人的道。如今他却完全不是这样。持守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体完备,形体完备的人精神完备,精神完备就是圣人的道。他寄托于生命,与百姓一同生活,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茫然广大而无所不备!功名利益和机巧心思,必定会使这个人的心忘失。像这样的人,不合乎他的志向就不前往,不合乎他的心意就不做。即使天下人都赞誉他,只要得不到他所认为的道,他也傲然不顾;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只要没有失去他所认为的道,他也安然不受。天下的非难和赞誉对他都没有益处,这就叫德性完备的人吗?我却是受风波驱使的人。”子贡回到鲁国,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他是假借浑沌氏之术的人。他认识其中的一端,却不知道另一端;治理内在,却不治理外在。那种明白通达而归于素朴、无为而返回纯朴、抱守精神并游行于世俗之间的人,你难道还会不惊异吗?况且浑沌氏的术,我和你哪里足以认识呢!” 谆芒将向东前往大壑,恰好在东海岸边遇到苑风。苑风问:“您将到哪里去?”谆芒说:“我将到大壑去。”“去那里做什么?”“大壑这个东西,水注入它却不会满,舀取它却不会枯竭。我将到那里游历!”苑风说:“先生难道不关心那些横目的人吗?希望听听圣人治理天下。”谆芒说:“圣治吗?任用官吏而不失其适宜,选拔举荐而不失其才能,完全了解各人的情状和事务,然后实行各自应做的事情;言论出自自身,天下自然受到感化。圣人的手指一动,四方百姓无不一同归来,这就叫圣治。”“希望听听德人。”“德人居处时无所思虑,不把是非、美恶藏在心中。四海之内共同从他那里获利,叫作喜悦;共同得到供给,叫作安宁。他怅然若婴儿失去母亲,茫然若行走时失去道路;财物用度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饮食足够,却不知道从哪里获得,这就是德人的形貌。”“希望听听神人。”“神人居于上,与光明同乘,形体与万物一同消灭,这叫作照旷。使性命归于本真、使情实穷尽,天地以此为乐,万事归于消亡,万物恢复真实情状,这叫作混冥。” 门无鬼和赤张满稽在武王的军队那里观看。赤张满稽说:“难道还不如有虞氏吗?所以才遭受这种祸患。”门无鬼说:“天下本来是同样地得到治理,还是由有虞氏来治理它?是天下先乱了然后才治理吗?”赤张满稽说:“天下同样得到治理才是愿望,何必一定要把有虞氏挂在嘴边呢?有虞氏的治理,就像给生疮的人用药:秃了才施治,生病了才寻求医药。孝子拿着药去治爱护自己的父亲,脸色焦急,这在圣人看来是可耻的。在至德的时代,不崇尚贤能,也不任用所谓有才能的人;君上如同树枝,百姓如同野鹿。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仁;诚实笃厚,却不知道把它叫作忠;行为合宜,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信;彼此自然地活动、相互作用,却不认为这是恩赐。因此,行动却不留下痕迹,做事却没有传闻流传。” 孝子不向父母阿谀,忠臣不向君主谄媚,这是臣子的最高表现。父母说什么便附和什么,做什么也都说好,世俗却称他为不肖之子;君主说什么便附和什么,做什么也都说好,世俗却称他为不肖之臣。可是,谁知道这种评价一定正确呢?世俗认为对的就跟着说对,世俗认为好的就跟着说好,这样的人不就成了向人阿谀奉承的人吗?既然如此,难道世俗反而比父母更严厉、比君主更尊贵吗?如果说自己是在给人讲道,他就勃然变色;如果说自己在向人阿谀,他就愤然变色。可是他终身都在给人讲道,终身都在迎合别人;只是合并譬喻、修饰言辞来聚集众人,始终本末颠倒而不自知。穿上衣裳,设置彩色,转动容貌姿态来取媚于世,却不承认自己是在阿谀奉承;和众人结为同类,混同是非,却不承认自己是普通人,这是愚蠢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蠢的,是大愚;知道自己迷惑的,也并非真的没有迷惑。大迷惑的人终身不能醒悟;大愚蠢的人终身自以为聪明。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个迷失方向,目的地还可以到达,因为迷失的人少;两个人迷失方向,就劳苦而到不了,因为迷失的人占了多数。如今整个天下都在迷惑,我即使有祈求和呼喊,也无法使它得到觉悟,难道不可悲吗?宏大的声音传不进乡里人的耳朵,杨朱、皇荂这样的言论一出现,他们便拍手大笑。

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垂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响,其庸可得邪!知其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一曰五色乱目,使目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可以为得矣!

卷五中第十三天道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平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上下韭)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同,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

译因此,高明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最高的道理无法说出,世俗的言论反而占了上风。用两口垂钟的声音去扰乱人心,目的地便无法到达。如今整个天下都在迷惑,我即使有祈求和呼喊,难道还能得到什么结果吗?明知可以得到结果却勉强去做,又是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开它,不去强行推进。不强行推进,谁还会把忧患招到自己身上呢?有个麻风病人半夜生了孩子,立即拿来火把照看,急急忙忙地唯恐孩子长得像自己。百年大树被砍来制成祭祀用的酒器,涂上青黄色并加以纹饰,剩下的断木却丢在沟中。把祭器和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固然相差很远,但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盗跖和曾参、史鳅,在行为合乎义这一点上虽有差别,但他们丧失本性却是一样的。丧失本性还有五种情形: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追逐明丽;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失去听辨能力;第三,五种气味熏染鼻子,使鼻中困塞;第四,五味混浊口舌,使口舌受到伤害;第五,取舍扰乱心神,使本性飞扬不定。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是杨朱、墨子却开始偏执地把这些当作所得,这不是我所说的所得。所谓所得如果反而使人困顿,能算是所得吗?那么斑鸠、猫头鹰被关在笼子里,也可以算是所得了。况且以取舍、声色像柴薪一样堵塞内心,又用皮弁、鹬冠,插笏、束绅、穿长衣来约束外表。内心被柴薪般的欲望撑满,外面又被绳索重重缠住,眼睛睁得大大的困在绳索之中,却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互相交臂、逐一受刑,虎豹关在囊槛里,也都可以算是所得了!卷五中第十三篇《天道》。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有所积滞,所以四海之内服从。明白天道,通达圣道,能够通晓帝王之德在六方、四面运行的人,其作为都是自然而然的,昏然无心而没有什么不是安静的!圣人的安静,并不是认为安静本身好所以安静;而是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安静。水安静时,就能清楚地照见胡须和眉毛,水平面达到测量标准,大工匠以它为取法的依据。水安静尚且如此明澈,何况人的精神呢?圣人的心安静下来,岂不是天地的明鉴、万物的镜子吗?虚空、宁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平正,也是道德的最高境界。所以帝王圣人安处于此。安处便能虚空,虚空便能充实,充实便能形成条理。虚空便能安静,安静便能行动,行动便能获得成功。安静就是无为;一旦有所作为,承担事务的人就会受到责求。无为便能舒缓自得。舒缓自得,忧患就不能停留,年寿也会长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南为君,就是尧做君主的方式;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北为臣,就是舜做臣子的方式。以此处在上位,是帝王天子的道理;以此处在下位,是玄圣素王的道理。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就会服从;以此出仕而行于世间,功劳就会广大,声名就会显著,天下也会归于统一。安静时成为圣人,行动时成为王者;无为却受到尊崇,质朴纯素而天下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能够明白天地之德的人,这就叫作大道的根本和宗主,是与天和同的人;用来调和天下,就是与人和同。与人和同,叫作人乐;与天和同,叫作天乐。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养育万物而不以为乖戾,恩泽施及万世而不自称仁,长存于上古而不以为长寿,覆盖承载天地、雕刻众物而不自称巧。”这就叫作天乐。所以说:“懂得天乐的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安静时与阴气同其德,行动时与阳气同其波。”所以懂得天乐的人,没有天的怨尤,没有人的非难,没有万物的牵累,也没有鬼神的责罚。所以说:“行动如天,安静如地,一心安定就能统治天下;鬼神不能作祟,魂魄不会疲惫,一心安定而万物归服。”意思是把虚静之心推及天地,通达万物,这就叫作天乐。天乐,就是圣人的心,用来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