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下第三十三天下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说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刓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用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得怪焉。」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说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说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无终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有天下,犬可以为羊,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辗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与影竞走也。悲!
译公正而不结党,平易而没有私心,果断而不固执于一己之见,顺应万物而不偏执两端,不被忧虑牵制,不凭智谋算计,万物都不加选择,和万物一同前行。古代道术中有一派属于这种情形。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他们把齐同万物作为首要原则,说:“天能够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够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却不能把万物分别说明。”他们知道万物各有所可、各有所不可,所以说:“选择就不能周遍,教化就不能普及;只有顺应大道,才不会遗漏任何东西。”因此慎到抛弃智巧,去掉自我,顺随不得已的处境;任凭万物漂荡,以此作为道理。他说:“知道自己不知道,就会轻视智识;可是后来邻近的人又会伤害他。”他懒散无能,却讥笑天下人崇尚贤能;放纵脱离常规,却非难天下所谓的大圣;任凭捶打、拍击、削磨、折断,随着万物转变;舍弃是非,只求能够免除祸患。他不以智虑为师,不分前后,只是高远自得罢了。推着才前行,拖着才往来,像旋转的风,像回旋的羽毛,像磨石的转动;保持完整而不偏离,行动、静止都不过度,从未有罪。这是什么缘故?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树立自我的忧患,也没有被外物牵累的忧患;行动、静止都不离开道理,所以终身没有名誉。” 所以说:“达到像无知之物那样就够了,不必任用贤人和圣人;即使是一块土,也不会失去道。”豪杰们相互讥笑他说:“慎到的道术,不是活人的行为,而是死人的道理,得到这种结论难道不奇怪吗?”田骈也如此。他向彭蒙学习,却得到了不经教导的学说。彭蒙的老师说:“古代得道的人,不过达到没有什么可肯定、没有什么可否定的境界罢了。他的风采空虚寂寥,哪里可以用言语说明呢?”他常常违背人的常情,不被人观察,却又不能免于被截断。他所谓的道并不是道,他所说的正确也不能免于被说成错误。彭蒙、田骈、慎到都不懂道。即便如此,他们大概都曾经有所听闻。” 把根本看作精微,把外物看作粗疏,把有所积聚看作不足,淡泊无为,独自与神明同处。古代的道术中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关尹、老聃听闻了这种道术,便心悦而信服;他们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以太一为主旨,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虚静而不损毁万物作为实质。关尹说:“自身不存私意,外物的形态自然显现。”他的行动像水一样,静止时像镜子一样,应对如同[原文有脱字]。恍惚啊,仿佛不存在;寂静啊,仿佛清澄。同于它的就能和谐,执着于所得反而会失去。不曾抢先于人,却总是跟随别人。老聃说:“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弱,便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安守卑辱,便成为天下的山谷。”人人都争先,唯独自己甘居后位;[原文疑脱“曰”]:“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人都求取充实,唯独自己保持空虚;正因为不收藏占有,所以反而有余,巍然自立而又有余。这样修养自身,行动徐缓而不耗费气力;无为而行,却嘲笑机巧。人人都求取福禄,唯独自己委曲求全,说:“只要能够免除祸咎。”以深沉作为根本,以简约作为准则。他说:“坚硬就会毁坏,锋利就会受挫。”总是宽容对待万物,不刻削伤害他人,这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关尹、老聃啊!真是古代博大高尚的真人!恍惚寂寥而没有形迹,变化没有常态:是死呢,还是生呢?是与天地并存呢,还是与神明一同往来呢?茫然啊,不知要到哪里去;[原文疑脱一字]啊,不知要往哪里去。万物都被包罗其中,却没有什么足以作为归宿。古代的道术中有处在这种境界的人。庄周听闻了这种道术,便心悦而信服;于是用悠远迂曲的说法、荒诞不拘的言论、没有边际的辞语,有时任意放纵而又旷达,不用偏执的见解去看待它。他把天下看作沉浊不明,认为不能用庄重正经的话同人交谈;以卮言使论说铺陈流衍,以重言作为真实可信的话,以寓言使道理得到广泛阐发。他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不傲视万物,不斥责是非,以此与世俗相处。他的著作虽然奇伟瑰丽,却盘曲错综而不伤害道理;他的言辞虽然参差不齐,却奇特诡异而值得观赏。他的内容充实丰厚,不能停止;上可以与造物者遨游,下可以同超越死生、没有终始的人交友。他论述根本,宏大而开阔,深远而纵横;论述宗旨,可以说周密通达而又上升到极高境界了。虽然如此,他在应顺变化、化解外物方面,所说的道理仍无穷尽;其来由不可蜕解,[原文语意不明],还没有穷尽它。惠施有许多方术和论辩方法,著书多到五车;他的道术错杂驳乱,言论也不切中要害。他考察万物的道理,说:“最大的东西没有外界,称为‘一’;最小的东西没有内在,称为‘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无法积累,但它的范围可以达到千里。天和地同样卑下,山和泽同样平齐;太阳刚到正中就开始西斜,万物刚刚产生就开始走向死亡。万物有最大的相同,又有最小的不同,这叫作‘小同异’;万物全都相同,又全都不同,这叫作‘大同异’。南方既没有穷尽又有穷尽;今天才到越地,却又像昨天已经来过。相连的环可以解开。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就是燕国以北、越国以南。泛爱万物,天地原本是一体。”惠施把这些看作宏大的道理,观察天下而晓得辩说的人,天下的辩者便彼此以此为乐。他们说:卵有毛,鸡有三只脚;天下既存在,狗也可以成为羊;卵中有东西;丁子有尾;火并不热;山有出口;车轮不在地上转动;眼睛看不见;手指达不到;达到也并非没有止境;乌龟比蛇长;曲尺[原文疑有脱文],圆规不能画成圆;凿孔不能包围木榫;飞鸟的影子从来没有移动;箭头飞行迅疾,却有不行进、不停止的时候;这不是狗。黄马和骊牛合为三,白狗是黑的;孤独的小马从来没有母亲;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去一半,万世也取不尽。[原文脱失主语]凭这些同惠施相互应答,终身也辩论不尽。桓团、公孙龙,是辩者一类的人;他们修饰人的心思,改变人的意念,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心服,这就是辩者的局限。惠施每天都凭自己的智巧同人辩论,特别喜欢同天下的辩者争奇斗怪;这就是他的根本。可是惠施口头谈论,自以为最贤能,说:“天地大概很壮阔吧!施只保存了刚强,却没有方法。”南方有一个奇异的人,名叫黄缭,问天地为什么不会坠落陷下,风雨雷霆又是怎么回事。惠施不作推辞便回答,不加思考便应对,遍为万物作解释,说个不停,多得没有止境,还认为不够,又增加许多怪异的说法。他把违背常人的说法当作实情,却想以战胜别人来求取名声,因此同众人不能相合。他在德性方面薄弱,在外物方面逞强,这就是他的深奥之处。由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他就像一只蚊子、一只虻所作的劳苦罢了。他对于万物又有什么用处呢!若能充实其中一端,尚且还可以;若说越发尊崇道,或许就差不多了。惠施不能凭这些使自己安宁,散漫地涉猎万物而不知厌足,最终以善于辩说而[原文脱字]。可惜啊!惠施的才华,放荡飘忽而不得其要,追逐万物而不回返;这就像用声音追逐回声,又同影子竞相奔跑。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