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中第十三天道
无为也,则用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在末;赏罚利害,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哉!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为哉?
译养天下。” 帝王的德,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主旨,以无为作为常道。无为,就能任用臣下而力量有余;有为,就会被天下事务所驱使而力量不足。所以古人看重无为。君上无为,臣下也无为,便与君上同德;臣下与君上同德,就不成其为臣下。臣下有为,君上也有为,这就成了君上和臣下走同一条道路;君上若与臣下同道,就不能成为主宰。君上必须无为而任用天下,臣下必须有为而供天下任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因此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智慧虽能覆盖天地,却不亲自思虑;辩才虽能雕饰万物,却不亲自申说;才能虽能穷尽四海,却不亲自作为。天运行而万物化生,地不自称生长而万物养育,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所以说: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没有什么比地更富有,没有什么比帝王更能成就天下。所以说,帝王之德可以与天地相配。这就是乘顺天地、驱使万物、任用人群的道理。根本在君上,末节在臣下;要旨在君主,具体细节在臣子。三军和五种兵器的运用,属于德的末节;赏罚、利害以及刑罚法规,属于治理的末节;礼制、法令、制度、名实相应和各种具体考核,属于治理的末节;钟鼓的声音、旌旗的仪容,属于音乐的末节;哭泣、丧服以及服制的隆杀,属于哀痛的末节。这五种末节,都须等待精神运行、心术确定之后,才由它们跟随实行。研究末节的学问,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优先的。君在前,臣在后;父在前,子在后;兄在前,弟在后;长者在前,少者在后;男子在前,女子在后;丈夫在前,妻子在后。尊卑先后的次序,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它。天尊地卑,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发生,草木萌芽而各有形状,是盛衰消长、变化流行的表现。天地是最神妙的,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宗庙崇尚亲亲,朝廷崇尚尊位,乡党崇尚年长,行事崇尚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道却违背它的次序,不是真正的道;谈论道却不是道,哪里还取法于道呢?所以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其次明白道德;道德明白后,再谈仁义;仁义明白后,再谈名分和操守;名分操守明白后,再谈形名;形名明白后,再谈因任;因任明白后,再谈推究和省察;推究省察明白后,再辨明是非;是非明白后,再施行赏罚;赏罚明白后,使愚者和智者各处于适宜的位置,使贵者和贱者各安其位,使仁者、贤者、不肖者各依其本性行事,必定分别他们的才能,并依据他们的名分任用他们。用这个道理侍奉君上,用这个道理蓄养臣下,用这个道理治理万物,用这个道理修养自身;不用机巧智谋,必定归于自然,这就叫作太平,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所以《书》说:“有形有名。”形名之学,古人也有,但不是应当优先的。古代谈论大道,要经过五次变化,才可以谈形名;要经过九次变化,才可以谈赏罚。突然就谈形名,是不知道它的根本;突然就谈赏罚,是不知道它的起点。颠倒大道的次序而谈论,违背大道而说教,正是人们用来治理人的东西,怎么能够治理人呢?突然谈形名和赏罚,只是有了治理的工具,并不懂得治理的道理。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却不足以真正任用天下。这种人叫作辩士,是只知一端的人。礼法、制度、形名、考核,古人都有;但那只是臣下用来侍奉君上的办法,不是君上用来蓄养臣下的办法。从前舜问尧说:“天子的用心怎样?”尧说:“我不欺凌无所依靠的人,不抛弃穷困的百姓,怜悯将死的人,爱护幼儿,哀怜妇女,这就是我的用心。”舜说:“这已经很好了,但还不够广大。”尧说:“那么应当怎样?”舜说:“应当像天德那样自然地使天下安宁,像日月照耀四方,像昼夜有固定的运行,像云运行而降下雨水。”尧说:“这不是忙乱纷扰吗!” 你,是天地相合的产物;我,也是相合的产物。天地,是古人所最为尊崇的,也是黄帝、尧、舜共同称美的。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究竟做了什么呢?不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不仁则不成,不义而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夫!无私焉,乃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子亦放德而行,遁遁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剌于子,今吾心正郄,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老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柄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故外天地,遗万物,而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通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斲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行年七十而老斲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译孔子到西方把书藏在周王室。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王室的典藏史中有个叫老聃的人,免职后退居在家。老师想把书藏在那里,不妨去请托他。”孔子说:“好。”孔子去见老聃,老聃没有答应。于是孔子翻述十二部经典来劝说。老聃听到其中的道理,说:“太过繁杂了,希望听听其中的要旨。”孔子说:“要旨在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主不仁就不能成就功业,不合乎义就不能生存。仁义是至真人的本性,又还要做什么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真诚而使万物和悦,普遍地爱护而不偏私,这就是仁义的实质。”老聃说:“唉,几乎又要说到后来的话了!普遍的爱,难道不是迂阔吗?所谓无私,其实就是有所偏失。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不失去牧养秩序,天地本来就有恒常的规律,日月本来就有光明,星辰本来就有排列,禽兽本来就有群类,树木本来就会直立。你只要放任德性而行,自然而然地前进,就已经达到目的了;又何必急切地揭举仁义,像敲鼓寻找逃亡的孩子一样呢?唉,先生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啊!” 士成绮见到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我本来不怕路远,特意来求见,脚上磨了百重老茧也不敢休息。如今我看先生,觉得并不是圣人:鼠洞旁还有剩菜却丢弃不吃,这是不仁;生熟食物不能全摆在面前,积聚收藏却没有边际。”老子漠然不答。第二天士成绮又来见,说:“昨天我对先生有所指责,今天我的心却端正而惭愧退缩了,这是为什么呢?”老子说:“那些自以为聪明、神圣、机巧的人,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过去你称我为牛,我就被叫作牛;称我为马,我就被叫作马。假如确实有那种事实,别人给我加上名称而我不接受它,便会再次招来祸患。我一向服从事物的名实,我正是以服从来处理名分。”士成绮像雁一样斜着退避,不让自己的影子触犯老子,然后小步前进问道:“怎样修养自身?”老子说:“你的容貌高傲,眼神逼人,额头凸起,嘴巴张大,形态装出义气的样子,像被拴住的马停在那里;行动时故意矜持,发作时像弩机突然发动,却又仔细审察,自以为聪明而显得傲慢,凡此种种都让人不可信。边境上有这样一个人,名字叫作窃。” 老子说:“道,在大的方面没有什么不能终始,在小的方面也没有什么会遗漏,所以万物都具备其中。它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它深远幽邃,不可测度。形、德、仁、义,是神明的末节,除了至人,谁能把它们确定下来呢?至人处在世间,世间难道不广大吗?但世间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天下人奋力争夺权柄,他不与他们同流;明察万物不凭借外物,也不随利益迁变;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它。所以他超越天地,遗忘万物,却从未因此困顿。通达于道,合于德,通达仁义,把礼乐当作宾客,至人的心就有所确定了!” 世人所看重的道,存在于书籍之中。书籍不过是言语,言语却有可贵之处;言语之所以可贵,在于其中的意义;意义所跟随的真实,却不能用言语传达,而世人因此看重用言语写成的书。世人即使看重书,也仍然不值得看重,因为他们所看重的并非真正可贵的东西。眼睛看见的,是形体和颜色;耳朵听见的,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以为凭借形色名声就足以得到事物的真实。形色名声果真不足以得到那种真实,那么知道的人就不能说,能说的人就不是真知道,世人又哪里能够认识它呢?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槌子和凿子走上堂来,问桓公:“请问,君上所读的是什么话?”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君上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寡人读书,做轮子的工匠怎么能议论?如果说得出道理就罢了,说不出道理就处死你!”轮扁说:“臣按照臣所观察的情况来说。砍削车轮,慢了就松滑而不牢固,快了就艰涩而不能进入;不慢不快,手上得到分寸而心中应合,这种道理嘴里不能说出,其中却有规律存在。” 我不能把这种道理譬喻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所以我年过七十还在从事砍轮子的工作。古代的人以及那种不能传授的道理都已经死去了,那么君上所读的,不就是古人的糟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