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上第二十山木
卷七上第二十山木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南越有邑焉,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徙友益散,何与?」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译卷七上第二十篇《山木》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伐木人停在它旁边却不砍伐。庄子问原因,伐木人说:“没有什么可用的地方。”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终享天年。”庄子走出山,在老朋友家借宿。朋友很高兴,命童仆杀一只鹅烹煮。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得以终享天年;今天主人家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处在什么位置呢?”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合适却并不真正合适,所以仍不能免除牵累。若乘道德而浮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时而如龙,时而如蛇,随着时势一同变化,不肯专门固定做某一种事;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和谐为尺度,浮游于万物的根本之中。使万物各得其性而不被外物所役使,这样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承,就不是这样了。合则离,成则毁;有棱角就会受挫,建立议论就会受损,有所作为就会亏损,贤能就会遭人谋害,不肖就会受人欺骗。哪里能够获得什么必然不变的处境呢!” 可悲啊!弟子们记住这句话,还是归向道德的境域吧!”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有忧色。市南子说:“君王面有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我敬奉鬼神,尊重贤人,亲自实行这些事情,片刻也不敢离开。可是仍然不能免除祸患,我因此忧虑。”市南子说:“君王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陋了!丰狐和文豹,栖息在山林,藏伏于岩穴,这是安静;夜间行动,白天居处,这是警戒;即使饥渴困窘,仍然要在江湖之上往来寻找食物,这是审慎;然而还是不能免除网罗、机关陷阱的祸患,它们有什么罪呢?只是皮毛给它们带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王的皮毛吗?我希望君王剖开形体,除去皮毛,洗涤内心,去除欲望,在无人之境中游历。南越有一座城邑,叫作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愚朴,私心少而欲望少;只知道劳作,不知道收藏;给予别人而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做什么。他们任意妄行,却正行走在大道之中。他们的生存可以快乐,死后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王离开国家,抛弃世俗,同道相辅而行。”鲁侯说:“那里的道路遥远而险阻,又有江河山川,我没有舟车,怎么办呢?”市南子说:“君王不要拘泥于形体,不要停留在一处,就把这当作君王的车。” 鲁侯说:“那条道路幽深遥远而且无人,我同谁做邻居?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够到达那里呢?”市南子说:“减少君王的耗费,节制君王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感到满足。君王可以渡过江河而浮游大海,远望只能看见海岸,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送君王的人都从海岸返回,而君王从此就走远了!所以,占有别人就会受到牵累,依赖别人就会产生忧患。因此尧并不占有别人,也不让别人把他当作可占有之人。我希望除去君王的牵累,消除君王的忧患,独自同道游于无人的国度。两船并行渡河时,有一只空船撞来,即使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若船上有一个人,就会斥责它;喊一声没有回应,再喊一声仍没有回应,到了第三声,必定要用恶声咒骂。刚才没有发怒,现在却发怒;刚才是空船,现在却是有人。人若能虚空自己而游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 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赋税来铸造钟,在城郭门外筑坛铸造。三个月后,大小编钟都制成了。子庆忌看见后问他:“你设置了什么技法?”北宫奢说:“我处在其中的一环,并没有敢于特别设计什么。我听说:‘雕刻琢磨之后,仍要复归于朴。’当时心中仿佛没有知觉,恍惚而懈怠疑惑;聚精而又茫然,送走过去、迎接到来;到来的不阻止,离去的不挽留;顺着强大的力量,随着曲折的附着,任其自身走到尽头。因此早晚征收赋税,连毫毛都没有损伤,何况有大路可走的事情呢!” 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大公任前去慰问,说:“先生快要死了吗?”孔子说:“是的。”大公任说:“您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大公任说:“我曾经说过不死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叫意怠。它作为鸟,飞翔时迟缓拘谨,好像没有能力;牵引攀援着飞,靠近险处才栖息;前进不敢处在前面,退后也不落在后面;吃东西不敢先尝,必定取食别人剩下的。因此它在队列中不受排斥,外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所以免除了祸患。树木中,先被砍伐的先受害;甘美的井水先被汲取而枯竭。先生大概是以为自己的心意在装饰智慧来惊醒愚人,修养自身来彰显污浊,明亮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于祸患。我从前听大成之人说过:‘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人会遭损毁,名声成就的人会有亏损。’谁能抛弃功名而回归众人呢!道在流行却不显扬,身居有所得而行事却不求名;纯朴平常,才近于狂者;削去行迹,舍弃权势,不追求功名。因此不责求别人,别人也不责求他。至人不求闻达,您为什么还高兴呢!”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遣散弟子,逃到大泽中,穿粗布衣,吃栎树子;进入兽群,兽不惊乱;进入鸟群,鸟也不扰乱队列。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孔子问子桑雽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砍树,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商、周之间困穷,又被围困在陈、蔡之间。我遭遇了这几种祸患,亲近的交往越来越疏远,迁徙结交的朋友越来越离散,这是为什么呢?”子桑雽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有人说:‘是因为婴儿的衣被吗?婴儿的衣被很少;是因为婴儿累赘吗?婴儿的累赘很多;丢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这是为什么?’林回说:‘玉璧是因利益而结合,婴儿是因天性亲属关系相连。’因利益结合的人,遇到困迫、穷困、祸患和灾害就会互相抛弃;因天性亲属关系相连的人,遇到困迫、穷困、祸患和灾害就会互相收容。互相收容和互相抛弃,相差实在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甜酒。君子虽淡却亲近,小人虽甜却容易断绝;那些无缘无故结合的人,也会无缘无故离散。”孔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他于是逍遥佯行而归,断绝学业,丢弃书籍;弟子不再有东西献到他面前,对他的爱戴反而更加深厚。过了一天,桑雽又说:“舜将要死时,真诚地告诫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没有什么比顺应外物更好,性情没有什么比率真更好。顺应外物就不会离弃,率真就不会劳苦。不离弃、不劳苦,就不需要用文饰来对待形体;不需要用文饰来对待形体,【疑有脱文】本来就不必等待外物。’” 本来就不必等待外物。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卒?」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不能有,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形;异鹊从而利之,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之。庄周反入,三日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庭也。」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译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打着补丁,端正地系好鞋带,穿着破鞋,经过魏王面前。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疲惫呢?”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疲惫。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才是疲惫;衣服破旧、鞋子磨穿,是贫穷,不是疲惫,也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大王难道没见过跳跃的猿猴吗?它得到楠、梓、豫章这样的高大树木,就攀援着树枝,在树上称王,即使是、蓬蒙【疑有脱误】也不敢斜眼看它。等它处在柘、棘、枳、枸一类的树丛中,就走得危险、侧目而视,身体震动而恐惧战栗;这并不是筋骨突然紧张而不柔软,而是所处的形势不便利,不能充分施展它的能力。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臣相之间,却想不疲惫,怎么可能呢?这大概就是比干被剖心的征兆吧!” 孔子困穷于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他左手靠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歌唱猋氏的风歌;有曲调的器具却没有乐律,有歌声却没有宫、角之音。那声音同人的声音相和,清楚地触及人的内心。颜回端坐拱手,转动眼睛窥视他。仲尼担心颜回扩大自己的见闻而造作高大的议论,又怜惜自己而产生悲哀,说:“回啊,接受上天的损害容易,不接受人的增益困难。没有开始不是终结的,人与天也是如此。如今唱歌的人是谁呢!”颜回说:“请问什么叫不接受上天的损害容易?”仲尼说:“饥渴、寒暑,困穷、拘系而不能通行,是天地运行的常态,是万物运转、发泄的过程;所谓不接受上天的损害,就是说同它一起流逝。做臣下的,不敢脱离这种情势。为臣之道尚且如此,何况用来承受天命的道理呢?”颜回又问:“什么叫不接受人的增益困难?”仲尼说:“开始时四方通达,爵位俸禄一齐到来而没有穷尽。外物所给予的利益,本来不是自己的;我所受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我如果取用它们,那算什么呢?所以说:鸟中没有比鷾鸸更聪明的了;对于眼睛不适合停留的地方,它就迅速察看,即使掉下鸟卵,也会丢下它离开。它害怕人,却又栖息在人群之间,因为那里有社稷啊!”颜回问:“什么叫没有开始而又没有终结?” 仲尼说:“使万物发生变化,却不知道这种变化的更替,怎么知道它的终点?怎么知道它的起点?只要端正自身而等待它罢了。什么叫人与天合一?有人这一方面,也就是天;有天这一方面,也还是天。人不能自有其身,这是本性。圣人安然地顺着形体运行,直到终结!” 庄周游历雕陵的栗树林,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它的翅膀宽七尺,眼睛大如一寸的圆圈,触碰到庄周的额头,便落在栗树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很大却不飞,眼睛很大却看不见。”他提起衣裳,轻快地迈步,拿着弹弓停在那里。看见一只蝉,正得到浓荫就忘记了自身;螳螂举起树叶遮蔽自己来捕捉它,看见将要得到蝉也忘记了自身;那只奇鹊随后想要乘机取利,也因逐利而忘掉真实处境。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互相牵累,这两类东西又彼此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逃走,虞人追赶他。庄周回去后,三天不出庭院。蔺且跟随来问他:“先生为什么近来非常不安呢?”庄周说:“我守住了自己的形体,却忘了自身;观察浑浊的水,却被清澈的深渊迷惑。我还听老师说过:‘进入一个地方的风俗,就要顺从那个地方的风俗。’如今我游历雕陵却忘了自身,那只奇鹊触碰我的额头,我游于栗树林却忘了真实处境。栗树林的虞人把我当作可杀戮的对象,所以我感到不安。” 阳子到了宋国,住在旅舍里。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美,一个丑。丑的受到尊重,美的却受到轻视。阳子问其中的缘故,旅舍小童回答说:“那个美的自以为美,我反而看不出她的美;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反而看不出她的丑。”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行为贤良,却去掉自以为贤良的行为,到哪里去会不受人爱戴呢!”
卷七下第二十一田子方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侯曰:「然则子无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埂耳!夫魏真为我累!」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曰:「吾固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道,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熏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与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蛰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而不能言。尝为女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古之君子,孰能脱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礡。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译卷七下第二十一《田子方》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边,多次称赞溪工。文侯说:“溪工是您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是无择的同乡。他所说的道理多次恰当,所以无择称赞他。”文侯说:“那么您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您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从来不称赞他?”子方说:“他的为人真实。他具有人的外貌,却内含天性;顺应外物而保全真实;清明而能容纳万物。万物来到他面前,他只是端正容貌使人醒悟,使人的欲念自行消退。无择哪里值得拿来称赞呢!”子方出去后,文侯怅然若失,整天沉默不语。他召来近臣,对他们说:“德行完整的君子,境界真高远啊!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就是最高境界。今天听到子方老师的事,我形体像解散了一样,不想动,嘴像被夹住一样,不想说话。我所学的东西,不过是土堤罢了!魏国实在成了我的累赘!” 温伯雪子到齐国去,住在鲁国。鲁国有人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心。我不想见他们。”到了齐国,他返回时又住在鲁国,那个人再次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先前想见我,如今又想见我,这一定是想以什么来警醒我。”于是他出去接见客人,进屋后便叹息。第二天又接见客人,回来后再次叹息。他的仆人问:“每次见客人,回来一定叹息,为什么呢?”他说:“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中原的人,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心。’先前见我的那个人,退一步便摆出一种规矩,退一步便摆出一种法度;从容自得时像龙,威严时像虎。他规劝我像儿子劝父亲,引导我像父亲引导儿子,所以我叹息。”仲尼见到温伯雪子,却没有说话。子路说:“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现在见到他却不说话,为什么呢?”仲尼说:“像这样的人,只凭目光接触,道就已经存在了,也就不可以再用声音来容纳表达了!” 颜渊问仲尼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奔逸绝尘,我却瞪着眼落在后面!”先生说:“回,你这是什么意思?”颜渊说:“先生慢走,我也只是慢走;先生说话,我也只是说话;先生快走,我也只是快走;先生辩论,我也只是辩论;先生奔跑,我也只是奔跑;先生论道,我也只是谈论道理。至于先生奔逸绝尘而我瞪眼落后,是因为先生不说话却能取得信任,不刻意亲近却能与人周遍相合,不凭器具而百姓纷纷归附在面前,这只是先生如此的缘故罢了。”仲尼说:“唉!这怎么能不察看呢?内心死亡,是最大的悲哀;人的死亡还在其次。太阳正方方地从西边落入西极,万物没有不依凭它的;凡是有眼睛、有脚趾的,都要依待它才能成就。这太阳出来便存在,进去便【疑脱文】。万物也是这样,有所依待才会死,有所依待才会生。我一旦承受了这种成形,便不能改变它而等待终结。我效法万物而生存,昼夜没有间隙,却不知道自己的终点;自然熏然成形,知道命运却不能预先规定它。孔丘因此日日消逝。我最终将与你交臂而失去彼此,难道不可悲吗?你大概只是执着于我所执着的东西吧。那些东西已经完结了,你却还把它们当作存在;这就像到空集市去寻找马一样。” 我受你的影响而忘情,你受我的影响也忘情。即使这样,你又何必忧虑呢?即使仍是原来的我,我也还有不会忘却的东西存在。孔子拜见老聃时,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着头发让它干,神情蛰伏,像不像一个人。孔子退避在旁等候。过了一会儿再见到他,说:“是我眼花了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刚才先生的形体枯槁得像干木,仿佛遗忘外物、脱离人群而独自站立。”老聃说:“我的心神遨游于万物的本始。”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老聃说:“心困顿而不能有所知,口张开而不能说话。我姑且为你谈谈它的端绪吧。至阴之气肃肃,至阳之气赫赫。肃肃之气出于天,赫赫之气发于地。阴阳二气相互交通而形成和气,万物由此产生;有某种力量为它们确定规律,却没有人看见它的形状。消长、盈虚,一暗一明,太阳每日改变,月亮每月变化,有所作为,却没有人看见它的功绩。生命在某处萌发,死亡在某处归宿;开始和终结相反而没有端绪,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在哪里。不是这样的话,又有谁能成为它们的根本呢!”孔子说:“请问遨游于这里是怎样的?”老聃说:“得到这种境界,就是极美、极乐。得到极美而遨游于极乐,就叫至人。”孔子说:“愿意听听它的情形。”老聃说:“吃草的兽,不为更换草泽而忧愁;生在水中的虫,不为更换水域而忧愁。虽有小的变化,却不失去大的常道;愤怒、悲哀、喜悦和快乐都不能进入胸中。天下这个整体,是万物所共同归一的地方。” 如果得到这个共同归一之处而与之同一,那么四肢百体将如同尘垢,生死终始将如同昼夜,没有什么能扰乱它,更何况得失、祸福之间的细微差别呢!舍弃生命就像舍弃泥土,知道自身比奴隶更尊贵。尊贵在于自己,并且不因变化而丧失。况且万物的变化从来没有穷尽,什么足以使心忧患呢!已经得道的人明白这一点。孔子说:“先生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却还借助至理之言来修养自己。古代的君子,谁能脱离这种修养呢!”老聃说:“不是这样。水从泉眼涌出时,并没有人为作为,而才能自然显现。人在德性方面也是如此,不必修饰,万物也不能离开他。就像天自然高,地自然厚,日月自然明,有什么可修饰的呢!”孔子出来后告诉颜回说:“我对于道,就像一只醋中的小虫啊!如果不是先生揭开遮蔽我的东西,我还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 庄子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有很多儒生,却很少有人实行先生的方法。”庄子说:“鲁国的儒生?”哀公说:“整个鲁国都穿儒服,怎么能说少呢?”庄子说:“我听说,儒者戴圆冠,是为了表示知道时令;穿方头鞋,是为了表示知道地形;缓缓佩带玦玉,是为了表示事情来到时能够决断。君子有这种道术的,不一定穿这种服饰;穿这种服饰的,也不一定懂得这种道术。大王如果确实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向全国发布命令说:‘没有这种道术却穿这种服饰的人,罪当处死!’”于是哀公发布命令五天,鲁国便没有人敢再穿儒服。只有一个大丈夫仍穿儒服站在宫门前。哀公立即召来,询问国事;那人被问得千变万转,最终无从回答。庄子说:“鲁国只有一个儒者,能说多吗?” 百里奚不把爵位俸禄放在心上,所以替秦穆公喂牛,把牛喂得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身份,任用他参与政事。氏【疑有人名脱误】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所以能够感动人。宋元君将要绘制图画,众画史都到了,接受揖礼后站立,舔笔调墨,在半【疑脱文】。有一位画史最后才到,舒缓自得,不快步走,接受揖礼却不站立,径直回到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发现他解开衣服,盘腿坐着。宋元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家。”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无,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论剌焉!彼直以循斯须也。」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夫!」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有。」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楚未始存也。
译文王在臧地巡视,看见一个大丈夫钓鱼,但他的钓鱼并不是为了钓取什么。他并非拿着鱼钩却另有所钓,而是始终安于钓鱼本身。文王想举用他,把政事交给他,又怕大臣和王族父兄不安;想最终放弃此事,又不忍百姓没有依靠。于是他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们说:“从前我梦见一个贤人,肤色黑而有胡须,骑着一匹杂色马,四只蹄子中有一只朱红色的,马叫着说:‘把政事交给这位老人,百姓大概可以得到救治吧!’”大夫们惊惧地说:“这是先君的意思。”文王说:“那么就占卜。”大夫们说:“既然是先君的命令,大王不会有别的事,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来臧地老人,把政事交给他。典籍中没有记载【疑有脱文】,偏令也不再发布。三年后,文王巡视国中,发现列士毁掉自己的党植、解散群党,任长官的不再以成就德业自居,斗斛之粮不敢运出四境。列士毁掉党植、解散群党,是崇尚同一;长官不以成德自居,是共同从事政务;斗斛之粮不敢进入四境,是诸侯没有二心。文王于是任老人做太师,面向北方拜问说:“这种政事可以推及天下吗?”老人昏昧不应,泛泛推辞;早晨接受命令,夜里便逃走,终身没有留下声名。颜渊问仲尼说:“文王大概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吧?不然为什么还要托梦呢?” 仲尼说:“住口,你不要说!文王已经把道理做到尽头了,你却还要议论、讥刺他!他不过是依循这种情势片刻而行罢了。”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把弓弦拉满,又在肘上放一杯水,发箭后,箭矢接连射出,仿佛一支接一支;在这种时候,他还像木偶一样不动。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曾经和你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如果还能射箭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背对深渊后退,双脚有两分悬在外面,向列御寇作揖,叫他向前。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至人能仰视青天,向下潜入黄泉,意气挥斥于八方,而神情不变。如今你惊恐地睁大眼睛,心中已经生出恐惧,你在射箭这件事上恐怕危险了!” 肩吾问孙叔敖说:“您三次做令尹却不显得荣耀富贵,三次离任也没有忧愁的神色。我起初不明白,如今看您的鼻息之间舒展自得,您究竟是怎样用心的呢?”孙叔敖说:“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我认为职位来到时可以推辞,离去时却不能阻止;我认为得失不由我,所以只是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我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呢!不知道得失是在别人那里,还是在我这里?如果在别人那里,就与我无关;如果在我这里,就与别人无关。我正要犹豫,正四处观察,哪里有闲暇顾及人们所说的尊贵和卑贱呢!”仲尼听到后说:“古代的真人,智慧不能使他屈服,美色不能使他放纵,人力不能劫持他,即使伏羲、黄帝也不能同他结交。生死是大事,他尚且不因之改变自己,何况爵禄呢!这样的人,精神运行在大山之间而不受阻碍,进入深渊泉水而不被沾湿,处在卑微细小之地而不疲惫,充满天地;既然已经给予别人,自己也仍然拥有。” 楚王和凡君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身边的人三次说“凡国灭亡了”。凡君说:“凡国的灭亡,是因为丧失了我的存在。如果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使存在本身得以保存。这样看来,凡国从来不曾真正属于楚国,楚国也从来不曾真正保存存在。
卷七下第二十二知北游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上分下廾)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徙,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徙,吾又何患!故万一也。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我,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舜问乎丞:「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子孙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上艹下瀹)而,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郄,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其天弢,堕其天(上失下衣)。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译卷七下第二十二《知北游》知在玄水之上游历,登上隐(上分下廾)之丘,恰好遇到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您请教:思考什么、忧虑什么才能知道道?处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才能安于道?从哪里来、遵循什么道才能得到道?”他连续问了三次,无为谓都没有回答。并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知无法得到答复,返回白水之南,登上狐阕之丘,看见狂屈。知把刚才的话拿来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我将告诉你。”但话到嘴边,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知仍未得到答复,返回帝宫,见到黄帝,便向他询问。黄帝说:“无思无虑,才开始知道道;无所处、无所执着,才开始安于道;无所从、无所谓道,才开始得到道。”知问黄帝:“我和您知道这些,彼和彼不知道这些,那么谁是对的呢?”黄帝说:“无为谓是对的,狂屈近似于他;我和你始终都不能接近道。知道道的人不说,说道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实行不言之教。道不能用言语招致,德也不能用言语达到。仁可以人为,义可以亏损,礼则相互欺伪。所以说:‘失去道而后有德,失去德而后有仁,失去仁而后有义,失去义而后有礼。礼,是道的外在光华,也是祸乱的开端。’ 所以说:‘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减损之后再减损,以至于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成。’如今已经成为万物之一,再回归根本,不是很困难吗!它若能容易做到,大概只有大人吧!生,是死的转移;死,是生的开端,谁知道其中的条理呢!人的出生,是气的聚集;聚集就是生,离散就是死。如果死和生只是转移,我又何必忧患呢!所以万物归于一气。人们认为美好的东西是神奇,厌恶的东西是臭腐;臭腐又转化为神奇,神奇又转化为臭腐。所以说,天下不过是一气罢了。圣人因此珍贵“一”。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应我,并不是他不愿回应,而是不知道如何回应我;我问狂屈,狂屈本来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不是不告诉,而是想说时忘记了。如今我问您,您知道这些,为什么却不能接近道?”黄帝说:“无为谓真正是对的,正因为他不知道;狂屈也近于道,正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始终不能接近道,正因为我们知道这些。”狂屈听到后,认为黄帝说得有道理。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言说;四时有明确的法则,却不议论;万物有已经形成的条理,却不说明。圣人,是体察天地之美而通达万物之理的人。因此至人无为,大圣不造作,这正是观察天地所得的道理。如今那神明精微至极,百般变化,使万物有死有生、有方有圆,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根本。万物平铺而行,自古以来本来就这样存在。六合虽大,却没有什么离开它;秋毫虽小,也要依待它才能形成形体。天下万物无不沉浮,终身不改变其根本;阴阳和四时运行,各自得到秩序;仿佛消亡却又存在,油然而然、无形无迹却有神妙作用;万物都被蓄养,却不知道是谁在蓄养。这就叫本根,可以由此观察天道了!” 啮缺向被衣询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视线,天和之气将要到来;收摄你的知识,放下你的思虑,神将来居住。德将成为你的美,道将成为你的居所。你要纯真无知,像刚出生的小牛,不要追究事物的缘故。”话还没说完,啮缺便睡着了。被衣非常高兴,边走边唱着离开,说:“形体像枯槁的骨骸,心像死灰;真正地获得了知识,却不凭借旧有成见坚持。昏昧幽暗,无心而不可同他谋划。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舜向丞询问:“道可以得到并据为己有吗?”丞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拥有的,你怎么能得到并拥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那么是谁所有的呢?”丞说:“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寄托给你的;性命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委顺给你的;子孙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委托给你的蜕变。因此行走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停居时不知道凭借什么,进食时不知道食物的滋味。天地只是强盛运行的阳气,又怎么可以得到并据为己有呢!” 孔子问老聃说:“今天清闲,冒昧请问至道。”老聃说:“你要斋戒,疏通、涤荡自己,洗濯精神,打击并抛弃你的知识!道啊,深远难言。我姑且为你说说它的大概。光明显现产生于幽冥,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而万物又凭借形体相互产生。九窍的动物从胎中出生,八窍的动物从卵中出生。它来时没有踪迹,去时没有边际;没有门,也没有房舍,却向四方通达而浩荡运行。能够在其中会合的,是四肢;能够使思虑通达的,是精神;能够使耳目聪明的,也是它。它运用心神而不劳累,应对万物而没有固定方式;天不能不高,地不能不广,日月不能不运行,万物不能不昌盛,这就是道吧!况且广博未必就是知识,善辩未必就是智慧,圣人已经对此作出裁断了。那种增加它却不更增加,减少它却不更减少的,是圣人所保有的。深广啊,像大海一样;盛大啊,循环往复而终了又开始。它运转、承载万物而不枯竭。君子之道,难道在它之外吗?万物都从它那里取得资养而不枯竭。这就是道吧!中原有人,不属阴也不属阳,处于天地之间,只是暂且作为人,最终还将返回根本。从根本看,所谓生,只是幽暗混合的万物罢了。” 即使有长寿和夭折,它们相差又有多少呢?不过是片刻之间的说法,哪里足以据此判断尧和桀的是非!果实瓜果有其条理,人伦虽难以穷尽,也有彼此相次的秩序。圣人遇到这些而不违逆,经过它而守持本真;调和而应对它,是德;随顺机遇而应对它,是道。帝王之兴起,君王之建立,也都是如此。生在天地之间,就像白马从缝隙前经过,只是一瞬间罢了。水气注入、万物勃发,没有什么不是从那里出来;油然而生、清静流动,没有什么不是回归其中。已经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生物为此哀伤,人类为此悲痛。于是丧失天性的束带,坠落天性的衣服;纷乱曲折,魂魄将要离去,身体也随之而去。这才是大归宿啊!不把形体再造作成形,形体的不成形,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不是将要达到道的人所专务的。这是众人共同谈论的说法。真正达到道,就不再受这种说法拘束;执着议论,就不能达到道。明察若有所值取便不明,辩说若不能沉默便不善;道不能听闻,听闻不如闭塞耳朵:这就叫大的获得。”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相与游乎无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女可)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女可)荷甘日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缸吊闻之,曰:「夫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而非道也。」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末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上下韭)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谓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乎人之所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杂篇
译东郭子问庄子:“所谓道,在哪里呢?”庄子说:“无处不在。”东郭子说:“请您明确指出,随后才能明白。”庄子说:“在蝼蚁中。”东郭子说:“为什么这样低下呢?”庄子说:“在稊、稗中。”东郭子说:“为什么更加低下呢?”庄子说:“在瓦片和砖块中。”东郭子说:“为什么更加严重、更加低下呢?”庄子说:“在屎尿中。”东郭子没有回答。庄子说:“您的问法本来就没有问到实质。正、获向市场主管问给猪踩脚的问题时,每次都往更低下的地方说。您只要不要限定它,道就没有逃离任何事物。至道就是这样,大言也是这样。周遍、普及、包含这三者,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所指是一个。彼此一同遨游于无有之宫,合在一起讨论,没有终结和穷尽!曾经一同无为过吗?恬淡而宁静吗?寂漠而清静吗?空闲而自在吗?我的志意已空旷,向哪里去都不知道它将到哪里;离开又回来,也不知道将停在哪里。我已经往来其中,却不知道它最终的地方;在广大无边之境中徘徊,大智慧进入其中,却不知道它的穷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与万物没有边际;万物有边际,是因为被使成万物者给它规定了边际。无边际的边际,就是边际中没有边际的情形。所谓盈虚、衰杀,本体所造成的盈虚并不是通常的盈虚;本体所造成的衰杀并不是通常的杀;本体所造成的本末并不是通常的本末;本体所造成的积聚和离散,也并不是通常的积聚和离散。” (女可)荷甘和神农一同向老龙吉学习。神农靠着几案,关门白天睡觉。(女可)荷甘推门进入,说:“老龙死了!”神农靠着几案,抱着手杖站起来,砰然放下手杖,笑着说:“天知道我偏僻浅陋而且怠慢,所以抛弃我,让我死了吗?完了,先生!没有人再向我发出使我狂妄的言论而死去了!”弇缸吊听到这件事,说:“形体,是天下君子所系恋的。如今对于道,连秋毫末端的万分之一还没有得到,却还知道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何况真正体道的人呢!看它没有形,听它没有声;在人们的议论中所说的幽冥,正是人们用来议论的东西,并不是道本身。”于是泰清向无穷询问:“您知道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道。”泰清说:“您知道道,也有一定的范围吗?”无为说:“有。”泰清说:“这个范围是什么样的?”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使人尊贵,也可以使人卑贱;可以使人约束,也可以使人离散。这就是我所说知道道的范围。”泰清把这番话拿去问无始,说:“这样看来,无穷的不知道和无为的知道,谁对谁错呢?” 无始说:“不知道是深的,知道是浅的;不知道是在内,知道是在外。”于是泰清内心感动而叹息说:“不知道才是知道!知道反而是不知道!谁知道不知之知呢?”无始说:“道不能听闻,听到了就不是道;道不能看见,看见了就不是道;道不能言说,说出来就不是道!你知道形形之物的不形吗?道不应当用名称来界定。”无说:“有人问道而回答他的人,并不知道道;即使发问道的人,也还没有听闻道。道不接受发问,发问也没有应答。以没有发问去回答发问,是把发问推到穷尽;以没有应答去应答,是没有内在内容。用没有内在内容来对待穷尽的发问,像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宇宙,对内不能知道太初。因此他不能越过昆仑,也不能遨游太虚。” 光曜问无有:“先生是有呢,还是无有呢?”光曜得不到回答,便仔细端详他的形状,只见幽深而空寂。他整天看,却看不见;听,却听不见;摸,却摸不到。光曜说:“达到极致了!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达到有和无,却还不能达到无无。等到成为无有,又从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 大马家的制带钩工匠,年纪已经八十岁了,制作钩环仍不失毫厘。大马说:“您的手艺高超,还是有道术吗?”工匠说:“我有自己的守持。我二十岁时就喜欢制作带钩,对其他事物一概不看,不是带钩就不观察。这就是使用心神时有所凭借;因为长期专注而掌握了它的作用,何况对于没有什么不用心的事呢!哪一种事物不需要凭借呢!” 冉求问仲尼:“在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可以知道它的情形吗?”仲尼说:“可以。古代和今天是一样的。”冉求没有继续追问,退了出去。第二天又来见,说:“昨天我问‘天地未形成以前可以知道吗?’先生说‘可以,古代和今天一样。’昨天我明白了,今天却昏昧了。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昨天明白,是因为精神先接受了它;今天昏昧,是又想用不具备精神作用的东西去求它吗?没有古,也没有今;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没有儿子而先有孙子,可以吗?”冉求没有回答。仲尼说:“算了,不必再回答了!不要因为生而使死成为死,也不要因为死而使生成为生。死和生难道有所依待吗?一切都有共同的本体。有在天地以前就产生的物吗?使万物成为万物的并不是某个物,万物的产生也没有先于一切物;即使说它还有某物,也仍然没有终结。圣人爱人,终身没有止息,也是从这里取得根据的。” 颜渊问仲尼:“我曾听先生说:‘没有什么要送走,也没有什么要迎来。’我敢问怎样在其中遨游。”仲尼说:“古代的人,外在顺应变化,内心不变;今天的人,内心随外物变化,外在却不变。与万物一起变化的,是不变的一体。怎样变化,怎样不变化,怎么能同它互相消磨呢?一定要同它相处而不增加什么。狶韦氏的时代,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室,商汤、周武的屋室;君子之人,就像儒家、墨家各自奉师一样,因此彼此以是非相互攻击,何况今天的人呢!圣人处在万物之中而不伤害万物。不伤害万物,万物也不能伤害他。只有不伤害任何事物的人,才能同人相互送迎。山林啊!水泽土壤啊!使我欣欣然感到快乐啊!快乐还没有结束,另一种感受又接着到来。悲哀和快乐到来时,我不能抵御;它们离去时,我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竟只把万物看成供人暂住的旅舍!只知道所遇到的,却不知道所未遇到的;只知道能力所能达到的,却不知道能力所不能达到的。无知无能,本来就是人不能避免的。专门追求人的能力所不能达到的,难道不可悲吗!至言要去掉言说,至为要去掉作为。把所知整齐地限定在所知范围内,见识就浅了!” 杂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