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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庄子六

卷四中第十胠箧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2–14 段

卷四上第八骈拇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也。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且夫骈于拇,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然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行也。

译卷四上 第八篇《骈拇》脚趾并生、手指旁出,难道是出于人的本性吗?却反而超过了正常的德性。身上附生的赘瘤、悬垂的疣,难道是出于形体本身吗?却反而超过了正常的性情。把仁义作为准则而加以推行的人,把它们罗列到五脏本性的层次上了吗?却并不是道德的正道。因此,脚趾并生,不过是连接着无用的肉;手指旁出,不过是多长了一根无用的指头;在五脏本性之外增添许多旁枝的人,便在实行仁义时放纵偏僻,又在聪明才智上增添许多枝节。因此,过分追求视觉,便扰乱五色,沉溺于文采;青黄黼黻那种灿烂光彩,不正是这样吗?离朱就是如此。过分追求听觉,便扰乱五声,沉溺于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声响,不正是这样吗?师旷就是如此。仁义旁出的人,拔高德性、堵塞本性,以求取得名声,使天下人像吹笙一样鼓吹,来奉行那无法达到的法则,不正是这样吗?曾参、史鱼就是如此。过分追求辩说的人,堆叠瓦片、结扎绳索,窜改文句,在坚白、同异之间游荡心神,以微小的声誉宣扬无用的言论,不正是这样吗?杨朱、墨翟就是如此。所以这些都是旁枝丛生的道路,不是天下最正当的道路。真正端正的人,不失去自己生命本性的真实。因此,脚趾相合并不算骈,手指旁出也不算跂;长并不是多余,短也不是不足。所以野鸭的小腿虽然短,若接长它就会忧愁;仙鹤的小腿虽然长,若截断它就会悲伤。所以,天性长的,不是人为截短所能改变的;天性短的,也不是人为接续所能补足的,这样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难道仁义真不是人的本性吗!那些仁人为什么有这么多忧虑呢?再说,脚趾连在一起,割开它就会哭泣;手指旁生枝指,咬掉它就会痛哭。这两种情况,一个是超过正常数目,一个是不足正常数目,但在忧患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如今世上的仁人,抬眼就忧虑天下的祸患;不仁的人,却割裂人的性命真情,贪图富贵。所以,仁义难道真不是人的本性吗!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呢?再说,依靠圆规、曲尺、墨线和绳墨来使事物端正,就是削损它的本性;用绳索、约束、胶漆来使事物牢固,就是侵害它的德性;屈曲礼乐,逶迤仁义,来抚慰天下人心,这就是世俗所习惯的做法。天下本来有自然常态;所谓自然常态,就是弯曲的东西不必用钩,直的东西不必用绳,圆的东西不必用圆规,方的东西不必用曲尺,连接附着不必用胶漆,捆束不必用绳索。所以天下万物欣然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都各有所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得到。因而古今本来没有二致,不可有所亏损。仁义又何必像胶漆绳索一样,缠绕在道德之间呢?这只会使天下迷惑!小的迷惑容易改变方向,大的迷惑会改变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虞舜以仁义招徕天下,扰乱天下,天下人无不为仁义奔走效命。这不就是用仁义改变人的本性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说一下:自三代以来,没有谁不是用外物改变自己的本性。小人用身体殉求利益,士人用身体殉求名声,大夫用身体殉求家族,圣人用身体殉求天下。因此这几类人,事业不同,名声称号不同,但在伤害本性、牺牲自身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臧和谷一起放羊,却都丢失了羊。问臧在做什么,他拿着书册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在玩博塞游戏。两人的事业不同,但对于丢羊来说是相同的。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节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益而死。两人的死法不同,但在残害生命、伤害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为什么一定说伯夷是对的、盗跖是错的呢?天下人全都在殉求外物。他殉求仁义,世俗就称他为君子;他殉求财货,世俗就称他为小人。他们殉求外物是一样的,却还分出君子和小人;如果说残害生命、损伤本性,那么盗跖也就和伯夷一样了,又怎么能在两者之间分出君子和小人呢?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仁义,即使像曾参、史鱼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味,即使像俞儿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声,即使像师旷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明;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色,即使像离朱那样通达,也不是我所说的明察。我所说的善,不是世俗所谓仁义,而只是保全自己的德性;我所说的善,不是世俗所谓仁义,而只是任顺性命的真实情状;我所说的聪,不是指听见外物,而只是自身能够听闻;我所说的明,不是指看见外物,而只是自身能够看见。不能自见却只看见别人,不能自得却只取得别人所得,这是取得别人所得而不能取得自己所得,顺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使自己适意。顺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使自己适意,即使是盗跖和伯夷,也同样是过度偏邪。我对道德感到惭愧,所以对上不敢操持仁义,对下也不敢实行放纵偏邪的行为。

卷四中第九马蹄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絷,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辟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白玉不毁,孰为珪璋!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无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圣人之过也。夫马,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译第四卷中篇第九《马蹄》。马的蹄子可以踩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风寒;它吃草饮水,抬起一只脚安然休息,这就是马的本性。即使有高台和正寝,对它也没有用处。等到伯乐出现,说:“我善于治理马。”于是烧灼马,剃去毛,削刻马身,烙印马皮;用马络头和缰绳牵连它,用马槽和栈厩拘束它,马因此死去的已有十分之二三;又使它挨饿、口渴,驱赶、奔驰、整齐队列,前面有马衔和装饰物的祸患,后面有鞭打驱策的威逼,马死的就已经超过一半了!陶人说:“我善于治理陶土,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曲尺。”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的合乎钩,直的合乎墨线。”陶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愿意合乎圆规、曲尺、钩和墨线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说:“伯乐善于治马,陶人、木匠善于治理陶土木材。”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百姓有自己的常性,织布来穿,耕田来吃,这叫作同德;纯一而不结党,这叫作顺应天然而自由。所以至德的时代,人的行为安实,目光质朴。当时,山中没有小路隧道,水泽没有舟桥;万物成群生长,各自连接聚居;禽兽成群,草木顺势生长。因此禽兽可以系着缰绳游走,鸟雀的巢也可以攀援上去窥看。在至德的时代,人和禽兽同居,与万物同族,哪里还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人人同样有知,其德性就不会离散;人人同样没有欲望,这就叫作素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能得到保全。到了圣人出现,勉强施行仁,踢踏着施行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放纵铺张地制作乐,烦琐分裂地制定礼,天下才开始分化。所以,纯朴没有被残害,谁还需要制作牺牲用的器物?白玉没有被毁坏,谁还需要制作珪璋?德性没有废弃,哪里用得着仁义?性情没有离散,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没有混乱,谁还需要文采?声音没有混乱,谁还需要用六律来调和?毁坏朴素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马平居时吃草饮水,高兴时互相交颈摩擦,发怒时彼此背向、互相踢打。马的智慧也就到此为止了!等到给它加上横木和轭,用月形的额饰来整齐它,马就知道躲避、斜视、冲撞轭具,咬坏缰绳、偷脱马勒。因此,马的智慧发展到能够成为盗贼,是伯乐的罪过。赫胥氏时代,百姓居住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口含食物嬉游,鼓着肚子游玩。百姓能够这样生活就够了!到了圣人出现,曲折地制定礼乐来整治天下人的形迹,高悬仁义来抚慰天下人的心,百姓才开始踮脚逞强、喜好智巧,争相归附利益,无法停止。这也是圣人的过错。

卷四中第十胠箧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此世俗之所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逄,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跖曰:「盗亦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不知而不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不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机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译第四卷中篇第十《胠箧》。如果要为撬箱子、摸袋子、打开柜子的盗贼设置防备,就一定要收紧封条、捆牢绳结,锁好门闩和锁钥,这是世俗人所知道的办法。然而大盗一来,就背起柜子、揭走箱子、挑起袋子逃跑,只怕封条、绳结、门闩和锁钥不够牢固。这样说来,先前所谓的聪明,岂不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说:世俗所谓的聪明,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的吗?所谓圣人,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守护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邻近城邑彼此可望,鸡狗之声彼此相闻,网罟所布、耒耨所刺的地方,方圆二千多里。关闭四境之内的城郭,建立宗庙社稷,治理邑、屋、州、闾、乡、曲,哪一件不是依据圣人的法度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掉齐君而盗取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他还把圣人的智慧和法度一并盗取了,所以田成子背负盗贼之名,却安处在尧舜般的地位;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讨伐,十二代都拥有齐国。这不就是窃取了国家,并把圣人的智慧和法度一同窃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吗?再试着论说:世俗所谓最高的智慧,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的吗?所谓最高的圣人,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守护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关龙逢被杀,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腹,伍子胥被肢解。因此这四位贤人虽然贤明,自身却不能免于刑戮。于是盗跖的门徒问盗跖:“做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会没有道呢?猜想屋内藏有财物,这是圣明;进入时走在前面,这是勇敢;退出时走在后面,这是义;知道什么可以取、什么不可以取,这是智慧;分配财物均等,这是仁。五者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的,天下还没有。”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圣人的道就不能立身,盗跖不得圣人的道也不能行盗;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的利益就少、危害就多。所以说:嘴唇干裂,牙齿就感到寒冷;鲁国酿酒,邯郸却受到围困;圣人一出现,大盗就兴起。抛弃、打击圣人,放纵、舍弃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去,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平安而没有祸患。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也只是加重盗跖的利益。制造斗斛来计量,就连斗斛也一起偷走;制造权衡来称量,就连权衡也一起偷走;制造符节印玺来取信,就连符节印玺也一起偷走;制定仁义来矫正人,就连仁义也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门中还保存着仁义。这不就是窃取仁义和圣人智慧吗?所以,追随大盗、拥立诸侯,仁义以及斗斛、权衡、符玺的利益,即使有轩冕的赏赐也不能劝止,即使有斧钺的威刑也不能禁止。这就是加重盗跖的利益,使他无法禁止,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给人看。”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使天下明白的。因此,断绝圣人、抛弃智慧,大盗才会停止;抛掷玉器、毁坏珍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节、打破印玺,百姓才会恢复朴实鄙拙;抛弃斗斛、折断权衡,百姓才不会争夺;彻底毁弃天下的圣人法度,百姓才开始可以彼此谈论。扰乱、废弃六律,熔毁竽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听觉;消灭文采,散去五色,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视觉;毁掉钩、丢弃圆规曲尺,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各自拥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好像最笨拙。削除曾参、史鱼的操行,堵住杨朱、墨子的言论,排斥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玄妙而同一。人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察,天下就不会被熔化扰乱;人人各自含藏自己的听聪,天下就不会被牵累;人人各自含藏自己的智识,天下就不会迷惑;人人各自含藏自己的德性,天下就不会偏邪。曾参、杨朱、墨子、师旷、工倕、离朱这些人,都是向外树立自己的德性,并用它来炫耀扰乱天下的人,对治理天下没有用处。你难道不知道至德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时百姓结绳记事。食物觉得甘美,服装觉得漂亮,习俗觉得快乐,居处觉得安适;邻国彼此可望,鸡狗之声彼此相闻,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像这样的时候,就是最高的治理。如今竟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地有贤人。”于是带着干粮奔赴那里,内则抛弃亲人,外则离开君主的职事,脚印连接到诸侯的边境,车辆的轨迹遍布千里之内。这就是在上位者喜好智慧造成的过错。上位者如果确实喜好智慧而没有道,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弩、弋、机巧之术越多,鸟就在上空越混乱;钩、饵、网、罟、罾、笱之术越多,鱼就在水中越混乱;削格、罗网、落网、罝罘之术越多,兽就在泽中越混乱;关于诈伪、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等诡辩的知识越多,世俗就越陷入争辩。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慧。天下人都知道去求取自己不知道的,却不知道去求取自己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难自己认为不善的,却不知道非难自己认为善的,因此天下大乱。于是上面违逆日月的光明,下面损伤山川的精气,中间破坏四时的运行;弱小蠕动的虫、飞扬跳跃的物,没有不失去本性的。喜好智慧扰乱天下,实在太厉害了!自三代以来就是这样:舍弃各种纷繁的机巧,却喜爱忙碌不休的巧言;放弃恬淡无为,却喜爱喋喋不休的意见。喋喋不休已经把天下扰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