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上第三十说剑
卷十上第三十一渔父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从,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廷无忠臣,国家昏乱,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修,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能动人。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剌船而去,延缘苇闲。
译卷十上第三十一篇:《渔父》。孔子在缁帷之林游览,休息着坐在杏坛上。弟子们在读书,孔子弹琴唱歌。曲子还没有奏完,有一位渔父从船上下来。他的胡须和眉毛全都白了,披散着头发,衣袖飘动,沿着水边高地走来,到了高岸便停下;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站在那里听。曲子奏完后,他招呼子贡和子路,两人一同来到他面前。渔父指着孔子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是鲁国的君子。”渔父问他的姓族。子路回答:“姓孔。”渔父说:“孔氏是从事什么的?”子路还没有回答,子贡说:“孔氏这个人,秉性和行为都奉行忠信,亲身实践仁义,修明礼乐,选择并整治人伦;对上用忠诚侍奉当世的君主,对下教化齐民,将要以此使天下获利。这就是孔氏所从事的事业。”渔父又问:“是拥有土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是诸侯、王者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渔父于是笑着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说:“他确实仁,只是恐怕不能保全自身;苦心劳形,使自己的真性受到危害。唉!他离大道是多么遥远啊!” 子贡回来,把这件事报告给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这大概是圣人吧!”于是下去寻找他,到了水边,正要拿着竹杖牵住他的船,回头看见孔子,便转过身来面向他站着。孔子退步走回,拜了两拜才上前。渔父说:“您要做什么?”孔子说:“刚才先生留下几句深奥的话就离开了,我孔丘不才,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私下在下风处等候,希望能听到先生的只言片语,以便最终得到先生的帮助!”渔父说:“啊!您竟然这样好学!”孔子拜了两拜后起身,说:“我修习学问,到今天已经六十九岁了,却没有听到过大道的教诲,怎敢不虚心求教!”渔父说:“同类相互跟随,声音相互应和,本来就是天的规律。我请把我所知道的道理说出来,来衡量您所从事的事情。您所从事的是人事。君主、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类人各自端正自己的位置,这是治理得好的表现;这四类人如果离开自己的位置,混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官员管理好自己的职务,人们各自忧虑自己的事务,于是没有人能够凌驾于别人之上。因此,田地荒芜,房屋破败,衣食不足,赋税不能按时缴纳,妻妾不和,长幼失序,这是庶人的忧患;能力不能胜任职务,官府事务治理不好,行为不清白,下属荒怠,功绩和美誉不能建立,爵禄不能保有,这是大夫的忧患。朝廷中没有忠臣,国家昏乱,技艺不精巧,贡赋和职事办理得不好,春秋〔疑误〕,不能顺从天子,这是诸侯的忧患;阴阳不调和,寒暑失时,因而伤害万物;诸侯暴虐混乱,擅自相互侵夺攻伐,因而残害百姓;礼乐没有节制,财用穷乏,人伦不整饬,百姓淫乱,这是天子及有关官吏的忧患。如今您上面没有君侯、官吏的权势,下面也没有大臣任职办事的官位,却擅自修饰礼乐、选择整治人伦,用来教化齐民,难道不是承担的事情太多了吗?况且人的行为有八种毛病,做事有四种祸患,都是不可不察的。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却去办理,叫作总;没有人理会自己却硬要进言,叫作佞;迎合别人的心意来引导言语,叫作谄;不分辨是非便随意说话,叫作谀;喜欢谈论别人的坏处,叫作谗;离间交情、拆散亲近关系,叫作贼;称誉欺诈虚伪、败坏恶行的人,叫作慝;不分辨善恶,对双方都容纳讨好,暗中取得自己想要的,叫作险。这八种毛病,对外会扰乱别人,对内会损伤自身,君子不会与这样的人交友,明君不会任用这样的人为臣。所谓四种祸患是:喜好主持重大的事务,变更和改易常规,贪图功名,叫作叨;专擅自己的智识,独断专行,侵犯他人而自以为是,叫作贪;看见过错却不改正,听到劝谏反而更加执拗,叫作很;别人和自己相同就认为可以,别人和自己不同,即使对方是善的也认为不善,叫作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除去八种毛病、没有四种祸患,才可以开始教导他了。孔子忧惧地叹息,拜了两拜后起身,说:“我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遭到砍树之辱,又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遭受这四种诽谤呢?”渔父凄然变了脸色,说:“您实在太难以醒悟了!人厌恶自己的影子和足迹而奔跑着要摆脱它们,脚步迈得越多,足迹反而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还自以为跑得不够快,于是加速不停,最后力竭而死,却不知道处在阴处就能使影子停息,处在安静之处就能使足迹消失,愚蠢也太过分了!您审察仁义之间的分别,考察人与人的同异,观察行动和静止的变化,适应承受和给予的分寸,调理好恶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度,这样几乎就不能免于祸患了。谨慎修养自己,慎重守护自己的真性,把外物归还给外物,把人事归还给人事,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以牵累自己了。如今不修养自身,却向别人那里寻求,不也是向外求取吗?” 孔子忧惧地说:“请问什么叫作真?”渔父说:“真,就是精诚的极致。不精诚,就不能感动人〔原文缺“不能”中的“不能”字样,现文义疑有脱字〕。勉强哭泣的人,虽然面露悲色,却没有真正的哀情;勉强发怒的人,虽然看起来严厉,却没有威势;勉强亲近的人,虽然面带笑容,却没有和顺之意。真正的悲哀还没有声音就已经哀痛,真正的愤怒还没有发作就已经有威严,真正的亲近还没有露出笑容就已经和顺。真存在于内心,就会使精神显现于外,这就是可贵之处。把它用于人伦关系中,亲近父母就会慈爱孝顺,侍奉君主就会忠贞,饮酒就会欢乐,居丧就会悲哀。忠贞以成就功业为主,饮酒以快乐为主,居丧以悲哀为主,侍奉父母以使父母安适为主。功业成就的美好,不会拘泥于某一种外在痕迹;侍奉父母以使其安适,不会拘泥于某种固定方式;饮酒以快乐为主,不会挑剔酒器等具体物件;居丧以哀痛为主,不会追问礼制的细节。礼,是世俗所制定的;真,是从天那里禀受的,是自然而然、不可改变的。所以圣人效法天而以真为贵,不受世俗拘束。愚昧的人却〔缺字〕,不能效法天,只忧虑取悦人,不知道以真为贵,庸庸碌碌地受世俗改变,所以不值得取法。可惜啊,您早年就沉溺于人为的虚伪,到了晚年才听闻大道!” 孔子拜了两拜后起身,说:“今天我能够遇到您,就像是上天的幸运。先生不以把我比作服役之人为羞耻,反而亲身教导我。敢问先生住在哪里,请允许我借此接受您的教诲,最终学习大道。”渔父说:“我听说,可以和一起前行的人同行;至于精妙的大道,不可以和不能同行的人一起前行。若不了解大道,就千万不要与他同行,这样自身才不会有过失。您努力吧!我要离开您了,我要离开您了!”于是渔父刺船离去,沿着芦苇之间曲折前行。
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敖之容。今渔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人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之难化也!湛于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之渔父之,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卷十上第三十二列御寇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而五浆先馈。」伯昏瞀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齑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于门,:「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才,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胡尝视其良?既为秋柏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安其所安。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
译颜渊回去取车,子路递上缰绳,孔子却不回头看;等水波平定,听不见撑船的声音以后,才敢登车。子路在车旁问:“我由跟随先生服役已经很久了,从没见先生像这次一样对待别人如此恭敬。拥有万乘的君主、千乘的诸侯,见到先生时也从未不在庭中行抗礼,先生还带着傲慢的神情。如今渔父拿着竹篙直立在船上,先生却弯腰屈背,言语、拜礼都随声应答,难道不太过分了吗?门人都为先生感到奇怪,一个渔夫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尊敬呢?”孔子伏在车轼上叹息说:“你真是太难教化了!你沉溺于礼义已经很久了,可是质朴鄙陋的心至今还没有除去。来,我告诉你:遇到长者却不尊敬,是不合礼;见到贤人却不尊重,是不仁。他如果不是至人,就不能谦下待人。不能真正谦下待人,就不能得到对方的真性,因此常常伤害自身。可惜啊!不仁对于人来说,祸患没有比它更大的了,而你却独自把它据为己有。况且道,是万物所由以生成的根本;失去道就死,得到道就生;做事违逆它就失败,顺从它就成功。所以道所在的地方,圣人都尊重它。如今这个渔父,道确实在他身上,我怎敢不尊敬呢!” 第十篇上第三十二章《列御寇》。列御寇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又返回,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刚走就回来?”列御寇说:“我受到惊吓了。”伯昏瞀人说:“因为什么惊吓?”列御寇说:“我曾经到十家人那里吃饭,其中有五家先送来浆水。”伯昏瞀人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惊吓呢?”列御寇说:“内心的真诚还没有显露,外在的形貌却显出光彩,用外表震慑人心,使人轻视尊贵的老人,搅乱他们所忧患的事。那些卖浆的人不过是以饮食羹汤为货物,剩余利益不多,所获利益微薄,所拥有的权势轻小,却已经这样;何况万乘之主呢?我将身体劳累于国家,智慧耗尽于事务,他将把政事托付给我,以我的功劳来验证我。因此我感到惊惧。”伯昏瞀人说:“观察得好!你安处自身吧,人们将会保护你。”没有过多久,伯昏瞀人前去拜访,门外的鞋子已经挤满了。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紧握手杖抵着下巴,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离开。门客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赤脚跑出来,赶到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难道不传授我治病的药方吗?”伯昏瞀人说:“算了,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将会保护你,果然已经保护你了!你能使别人保护你,却不能使别人不来保护你,那又何必用外物感动他们、预先显露自己的奇异呢?一定会有所感发,摇动自己的根本才能,那又没有意义了。” 和你交游的人,也没有谁来劝告你。他们所说的那些小道理,全都是毒害人的东西。没有觉察、没有醒悟,彼此相互欺骗罢了!机巧的人劳苦,聪明的人忧虑,有能力的人没有什么可求取的;吃饱饭便遨游,像一只没有系住的船,空虚自在地遨游。” 郑国人缓,在裘氏之地呻吟求学。只过了三年,缓就成了儒者。河水滋润九里,恩泽惠及三族;他的弟弟却成了墨者。儒、墨两派相互争辩,他的父亲帮助墨翟。十年后,缓自杀了。他的父亲梦见他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者,是我的过错。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看重他的善良呢?如今他已经成为秋天柏树的果实了。’造物者报应人,不报应这个人本身,而报应这个人的天性,所以才使他遭受这样的结局。人们把自己看成与别人不同,因而轻视自己的亲人,就像在井边饮水的人互相揪扯一样。所以说,如今世上的人都像缓一样。从此以后,有德的人尚且被认为无知,何况有道的人呢?古人把这叫作逃避天刑。圣人安于应当安处的地方,不安于不应安处的地方;众人却安于不应安处的地方,反而不安于应当安处的地方。” 庄子说:“懂得道容易,不说出来却难。懂得而不说,是归于天;懂得而说出来,是归于人。古代的人归于天,而不归于人。”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之术,耗尽千金之家,三年学成技艺,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本领。圣人把不一定的事看作不一定,所以没有兵祸;众人却把不一定的事当作一定,因此兵祸很多。顺从兵祸,所以行动总有所求;兵祸一来,国家就会灭亡。小人的智识不离开书信、礼物和文牍,在浅陋的事
顺于兵,故行有求。兵,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鲁哀公问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能之。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焊。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訾其所不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缘循、偃仰、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稚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齑粉夫。
译务中耗损精神,却想兼济万物之道,穷究太一和形虚。这样的人在宇宙中迷惑,形体受到劳累,却不知道太初。那至人,把精神归返于无始,与无何有之乡冥合。水流行于无形之中,发散于太清之境。可悲啊!你把智识用在毫毛般细小的事物上,却不知道最大的安宁。” 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出发时,得到几辆车;秦王很高兴,又增加车子一百乘。他返回宋国,拜见庄子,说:“住在穷巷陋室里,困窘得编织草鞋,枯瘦脖颈、面黄肌瘦,这是我曹商的短处;一旦使万乘之主醒悟,便拥有车百乘,这是我的长处。”庄子说:“秦王有病召医治病,能够破除脓肿、挤破疮疖的,得到车一乘;能够舔痔疮的,得到车五乘。医治的部位越卑下,得到的车子越多。您难道替秦王医治了那个部位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您走吧!” 鲁哀公问颜阖:“我把仲尼看作国家的正直栋梁,国家大概可以痊愈吧?”颜阖说:“危险啊,仲尼!他正要修饰羽毛、描画外表,专门从事华丽的言辞,把枝节当作根本,压抑本性来给百姓看,却不知道不真实的东西会被内心所承受;这样的人,怎么足以统治百姓呢!您是要赞许他吗?还是要抬举他呢?即使做错了也可以吗?如今假使让百姓离开真实、趋向虚伪,这不是给百姓作示范的办法;后世也会忧虑,不如让他停止吧。这种局面很难治理!” 把恩惠施加给别人却不忘记,并不是顺应天性的布施;商人和贩夫都不把这种人列入同类,即使按世俗事务勉强把他列入同类,精神上的人也不会把他列入同类。造成外在刑罚的,是金属和木杖;造成内在刑罚的,是行动和过错。小人遭受外在刑罚,就用金属和木杖审讯他;遭受内在刑罚,就被阴阳之气消耗。能够免除内外刑罚的,只有真正的人才能做到。孔子说:“人的内心比山川更险,比了解天意更难。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的时限,人却外表敦厚而内情深藏。有的人外表谦恭而内心贪益,有的人有长处却像没有才能,有的人表面顺从而内心急躁,有的人坚强却又迂缓,有的人迟缓却又刚强。有人趋向仁义像口渴一样迫切,离开仁义却像接近火一样迅速。所以君子要把人派往远处,以观察他的忠诚;让他近身任事,以观察他的恭敬;让他处理烦琐事务,以观察他的才能;突然向他发问,以观察他的智慧;仓促和他约定期限,以观察他的信用;把财物交给他,以观察他的仁德;告诉他有危险,以观察他的气节;用酒使他醉,以观察他的仪态;让他处在杂乱的环境中,以观察他的神色。九种考验都做到,就能识别不肖之人了。” 正考父第一次受命时弯腰,第二次受命时更加曲背,第三次受命时俯身,沿着墙根快走,谁敢不守规矩!像这样的人,第一次受命就趾高气扬,第二次受命就在车上跳舞,第三次受命便以父辈自居。谁能比得上唐、许那样的人呢!” 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把德看成有意的追求,而内心又生出偏见;一旦有了偏见便反观内心,反观内心就已经败坏了!坏的德行有五种,把自己的德行看得过分重要是第一种。什么叫把自己的德行看得过分重要?就是自以为有值得自我喜爱的地方,却非议自己所不喜欢的东西。困穷有八种极端,显达有三种必然,形体有六种表现。美丽、长须、身材高长、身形高大、强壮、华美、勇敢、果断,这八种都超过常人,便因此而困穷;顺随、俯仰、困顿、畏惧而不如别人,这三种都能通达。智慧向外通达,勇力任意行动便多招怨恨,仁义过多便多受责难。通达人情实态的人显得傀伟,通达智识的人显得相似;通达大命的人顺应自然,通达小命的人处处遭遇。有个人谒见宋王,宋王赐给他十乘车。他便凭这十乘车向庄子夸耀。庄子说:“河边有个贫穷的人家,以编织芦苇为食;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价值千金的珍珠。父亲对儿子说:‘拿石头来,把它砸碎!价值千金的珍珠,一定在九重深渊、骊龙的下巴下面;你能得到珍珠,一定是趁骊龙睡着的时候。假如骊龙醒来,那还有什么细小东西能留下呢!’如今宋国的深险,不只是九重深渊;宋王的凶猛,也不只是骊龙。你能得到车子,一定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假如宋王醒来,你
」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及其牵而入于大庙,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译就会被捣成齑粉了。” 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对使者说:“您见过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有花纹的锦绣,喂它青草和谷物;等到牵进太庙,想让它成为孤独的小牛,它还能够得到吗!”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夫!
卷十下第三十三天下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以为圣人之,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岛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若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以自苦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说之。作华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译庄子将要死时,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送葬的财物。我的葬具难道还不完备吗?为什么还要增加这些!”弟子们说:“我们担心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庄子说:“埋在上面会被乌鸦、老鹰吃,埋在下面会被蝼蚁吃;夺取乌鸦、老鹰的食物给蝼蚁,为什么这样偏心呢!” 用不平等去求平等,所得的平等仍然是不平等;用没有依据的东西去证明,所得的证明仍然没有依据。明智的人只会被事物役使,神明的人才会使事物得到验证。明智不能胜过神明,已经很久了;可是愚人还依靠自己的所见,陷入人事之中,把功效放在外在事物上,难道不可悲吗!” 第十篇下第三十三章《天下》。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掌握的道术已经无可超越。古人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无处不在。”又问:“神明从哪里降临?明智从哪里产生?”回答说:“圣人有所产生,王者有所成就,都出于同一个根本。”不离开宗本,叫作天人;不离开精微,叫作神人;不离开真实,叫作至人。以天为宗本,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径,显现于变化,叫作圣人。以仁为恩惠,以义为原则,以礼为行为准则,以乐为和谐,和顺而慈仁,叫作君子。以法作为区别,以名作为表征,以事作为验证,以考核作为决断;其中的数目是一、二、三、四等。百官据此相互排列,以事务为常规,以衣食为根本,繁殖、生息、蓄积、收藏,以老弱孤寡为意念,有所供养,这是治理百姓的方法。古代的人真是完备啊!他们配合神明,淳厚天地,养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及于百姓;明白根本的法则,又联系末端的制度,六方通达、四面开辟,无论大小、精粗,运转无所不在。那些体现在数度制度上的内容,旧有法典和世代流传的史书中还保留很多;那些体现在《诗》《书》《礼》《乐》中的内容,邹鲁的士人和缙绅先生大多能够说明。” 《诗》用来表述志意,《书》用来说明事务,《礼》用来说明行为,《乐》用来说明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说明名分。这些道理散布于天下,在中原地区,百家学说有时也会称述并阐明它们。天下大乱,贤人和圣人的道理不明,道德也不统一。天下人多半各自取得某一方面的见解,便以此自我满足。譬如耳目,各自有所明察,却不能互相沟通;又像百家和各种技艺,都各有所长,也各有适时可用的地方。虽然如此,它们不能包容周遍,只是各执一端的学士。它们分割天地的美,剖析万物的道理,考察古人的完整境界,却很少有人能够完备地掌握天地之美、符合神明的形态。因此,内圣外王之道晦暗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天下人各自按自己的欲望行事,建立自己的方术。可悲啊!百家越走越远而不回返,必然不能合一!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到天地的纯粹和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分裂。” 不向后世夸张,不被万物迷惑,不以繁多的制度炫耀自己,用规矩约束自己,以完备应付世间的急务。古代道术中有一派属于这种情形。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他们把实行道术做得过分,把停止道术也做得过分顺从。创作《非乐》,主张《节用》;活着不唱歌,死后不穿丧服。墨子主张泛爱、兼利,反对争斗,他的道术不激怒人;又喜好学习而博闻,却不和先王相同,毁弃古代的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创作《武》。古代的丧礼,贵贱各有仪节,上下各有等级:天子的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两重。如今墨子独自认为活着不必讲究,死后不穿丧服,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而没有外椁,把这作为法式。用这种方式教导别人,恐怕是不爱人;用这种方式要求自己,本来也是不近人情。墨子之道还没有败坏,然而,唱歌却反对歌,哭泣却不像哭泣,享乐却不成其为享乐,这果真合乎人的情性吗?他们活着时勤劳,死后却俭薄,他们的道术太过苛刻;使人忧愁,使人悲哀,实行起来很困难。恐怕他们不把圣人所应有的东西作为准则,反而违背天下人的心愿;天下人不能承受。” 墨子虽然独自能够担当,能把天下怎么样呢?脱离天下人的实际,他离王道就很远了!墨子称述道:“从前禹堵塞洪水,疏通江河,使四夷和九州相通;名山大川三百条,支流三千条,其他河流更是无法数计。禹亲自拿着橐耜,九次治理天下的河川;小腿没有肉,胫上没有毛,冒着大雨,顶着狂风,安置万国。禹是大圣人,却使身体劳苦天下到这种程度。”这使后世的墨者,大多穿粗毛布衣,穿草鞋,日夜不休息,把自我劳苦看作最高准则,说:“不能这样做,就不是禹的道术,不足以称为墨者。”相里勤的弟子、五侯的门徒,以及南方的墨者若获、已齿、邓陵子等人,都诵读《墨经》,相互背离、诡辩,各不相同,彼此称为别墨;他们用坚白、同异的辩论互相非难,用奇偶、不相合的言辞互相应答;把巨子当作圣人。都愿意替巨子主持祭祀,希望成为他的后世传人,直到今天仍未决出定论。墨翟、禽滑厘的心意是正确的,但他们的行为却不对。这样下去,后世的墨者必然以使自己劳苦到小腿无肉、胫上无毛来互相激励罢了。这是最混乱的做法,是最下等的治理。即便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最有好意的人。想求得这种人却很难,即使身体枯槁也不放弃,他真是有才之士啊!” 不受世俗牵累,不用外物装饰自己,不苟且迎合别人,不嫉恨众人,希望天下安宁、使百姓得以存活;自己的供养,完全满足就停止,以此表明内心。古代道术中有一派属于这种情形。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他们制作华丽的帽子来表明自己,以接纳万物、分别解除偏蔽作为起点;谈论心的容态,把它命名为“心之行”。用柔和来合成欢悦,以内在修养为根本。请把这种主张安置下来作为准则。他们受到侮辱也不感到羞耻,解救百姓的争斗,禁止进攻、停止战争,拯救因战争受苦的天下。凭这些道理周游天下,对上劝说君主,对下教导百姓。即使天下人不采纳,他们仍强行劝说而不放弃,所以说:上下都厌烦他们,他们却仍强行出现。然而,他们为别人考虑得太多,为自己考虑得太少;说:‘只求固定得到五升饭就够了。先生恐怕吃不饱,弟子即使饥饿,也不能忘记天下。’日夜不停地说:‘我一定能使人活下来吗?难道能图谋成为傲然救世的人吗!’他们又说:‘君子不作苛细的考察,不拿自身去假借外物。认为对天下没有益处的事,明白它不如停止它。’以禁止攻伐、停止战争作为外在主张,以减少和浅化情欲作为内在修养;无论大小、精粗,他们的行为达到这里就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