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十七

卷九下第二十八让王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6–50 段

卷九下第二十八让王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为,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之伯,子州之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天地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也。」子华子谓知轻重矣。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哉!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子,皆得佚乐,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民果作难而杀子阳。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曰:「夫希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译卷九下第二十八篇《让王》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尧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把天下给我,或许还可以。虽然如此,我正好有幽深忧思的疾病,正在医治它,暂时没有空闲治理天下。”天下是最贵重的东西,却不能因此损害生命,更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作追求目标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舜把天下让给子州之伯,子州之伯说:“我正好有幽深忧思的疾病,正在医治它,暂时没有空闲治理天下。”所以说,天下是重大的器物,不能用它来交换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立身于天地之间,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春天耕种,身体足以得到劳动;秋天收获,身体足以休息、取得食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遥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心意自然满足。我为什么要把天下当回事呢!可悲啊,是您不了解我。”于是他不接受天下,便离去进入深山,在那里居住。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您真是拘泥啊!后来的人做人,不过是保存自己的力量罢了。”他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于是石户之农背着妻子,妻子头顶着东西,带着孩子一同进入大海,终身没有回来。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来攻打他。用皮帛奉事狄人,狄人不接受;用犬马奉事,狄人不接受;用珠玉奉事,狄人也不接受。狄人所要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我不能为了同别人共同居住,就杀死他的弟弟;不能为了同别人共同拥有父亲,就杀死他的儿子。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努力留下来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区别呢?况且我听说,不要因为供养生命而损害所供养的生命。”于是他拄着杖离开了邠地,百姓相继跟随他。终于在岐山脚下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能够尊重生命。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因供养身体而伤害自身;即使贫贱,也不因追逐利益而劳累形体。如今世上的人身居高官,都把失去官位看得极为严重;一见利益便轻率地丧失自身,难道不是迷惑吗!” 越人三代弑杀自己的国君,王子搜为此忧患,逃到丹穴。越国没有国君,便寻找王子搜,跟随他到了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便用艾草熏他,又用国君的车来迎接。王子搜拉着车绳登上车,仰天呼喊:“做国君啊!做国君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损伤生命;这正是越人想得到他来做国君的原因。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侵占的土地。子华子拜见昭僖侯,昭僖侯脸上带着忧色。子华子说:“现在假使有人在您面前写下一篇铭文,说:‘用左手抓取它,右手就会残废;用右手抓取它,左手就会残废。然而抓取它的人必定能够拥有天下。’您能抓取它吗?”昭僖侯说:“我不抓。”子华子说:“这样很好!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更贵重,身体又比两条手臂更贵重。韩国比天下轻,已经相差很远;如今您所争夺的土地,比韩国又轻得多。您却为了忧愁而损伤身体、伤害生命,最终还未必得到它!”昭僖侯说:“好啊!教导寡人的人很多,却从未听到过这样的道理。”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了。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便先派人送去财帛。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穿着粗麻布衣,亲自放牧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问:“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是我的家。”使者送上财帛,颜阖说:“恐怕您听错了,从而使使者获罪;不如请您再核实一下。”使者回去重新核实,后来又来寻找颜阖,却已经找不到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是真的厌恶富贵。所以说,道的真实作用用来修治自身,道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道的残余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君王治理天下的功业,不过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保全身体、养护生命的。如今世俗的君子,大多危害自身、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一定考察它所趋向的目的和它所要做的事情。现在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拿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的鸟,世人必定会嘲笑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取得的东西轻贱。生命这种东西,难道只是随侯之珠那样珍贵吗!” 列子生活贫困,面容带着饥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住在您的国家而贫困,君王恐怕是不喜欢贤士吧?”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开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君王经过时还送给先生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使然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君王是听信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等到将来怪罪我时,也同样会听信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发动叛乱,杀死了子阳。楚昭王失去国家时,屠羊说逃亡跟随昭王。昭王复国后,准备赏赐跟随他的人。轮到屠羊说时,屠羊说:“大王失去国家,我也失去了屠羊的职业;大王复国,我也恢复了屠羊的职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还要什么赏赐呢!”昭王说:“强迫他接受。”屠羊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承受惩罚;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接受赏赐。”昭王说:“让他来见我。”屠羊说:“按楚国的法令,必须有重大功劳才可以得到召见。现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国家,勇气也不足以战死抗敌。吴军攻入郢都时,我害怕灾难而逃避,并不是特意跟随大王。如今大王想废除法令、破坏规矩来召见我,这不是我希望天下知道的事。”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居处卑贱,却陈说的道义极高。子綦替我请他担任三旌的职位。”屠羊说:“三旌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摊位尊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益富厚。然而难道可以贪图爵禄,使我的君主背上任意施恩的名声吗?我不敢承受,希望回到我的屠羊摊位去。”于是他终于没有接受。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四周只有一丈见方,用茅草覆盖;蓬草编的门都不完整,用桑木做门轴;用破瓮作窗,在两间屋子里堵塞窗洞。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仍端坐着弹琴。子贡骑着大马,车厢内穿青色、外罩白色衣服,乘坐高大的车辆,车子不能进入小巷,便前往看望原宪。原宪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没有系带的鞋,拄着藜杖迎到门口。子贡说:“哎呀!先生是生了什么病吗?”原宪回答:“我听说,不能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才叫作病。如今我只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徘徊不前,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原宪说:“为了求合于世俗而行事,结党营私而交朋友,学习只是为了给别人看,教导别人只是为了显示自己,以及仁义中隐藏的祸害、车马装饰的虚荣,我都不忍心去做。”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其意矣。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于颖阳,共伯得乎共首。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它也。」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之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汤行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译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里外之分的旧絮袍,面色浮肿憔悴,手脚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添制新衣。帽带断了,只好抓住衣襟,手肘露在外面;把脚伸进鞋里,鞋后跟又裂开了。他拖着破鞋,唱着《商颂》,声音充满天地,好像从金石乐器中发出。天子不能使他称臣,诸侯不能同他交友。所以,修养心志的人会忘掉外在形体,保养形体的人会忘掉利益,达到道的人会忘掉心智的分别。”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过来!家里贫穷,居处卑微,为什么不出去做官呢?”颜回回答:“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田五十亩,足够供给稀粥;城内有田十亩,足够种植桑麻;弹琴足以自得其乐;学习先生的道,足以使我内心快乐。我不愿做官。”孔子忧愁地变了脸色,说:“颜回的志趣真好!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因利益而使自己劳累;真正自得的人,即使失去所有,也不感到恐惧;内在修养高尚的人,即使没有官位,也不感到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见到,这是我的收获。”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体处在江海之上,心却挂念魏国朝廷,该怎么办呢?”瞻子说:“应当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利益就会变轻。”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内心,又有什么不好呢?不能战胜自己却强行不顺从,这叫作受到双重伤害。受到双重伤害的人,就不能算是长寿之人了!”公子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君之子,却能隐居岩穴,这对平民来说很难做到;他虽然还没有达到道,却可以说已经领会了道的心意。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于困境,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藜菜汤里没有米粒,面色十分疲惫,却仍在屋里弹琴唱歌。子路和子贡一边择菜,一边议论说:“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除行迹,在宋国遭人砍树,在商、周之间受困,又在陈、蔡之间被围。杀害先生不用获罪,凌辱先生也没有禁令。先生仍然弹琴唱歌,乐声从未中断,君子无耻到这种地步吗?”颜回无法回答,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一声说:“仲由和端木赐都是小人啊。把他们叫来,我要对他们说。”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是通达于道;君子穷困,是穷困于道。如今我怀抱仁义之道,却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怎么能说是穷困呢!只要内心反省而不困于道,面对灾难而不丧失德行。天气寒冷到来,霜雪降下,我正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被困在蔡国,对我来说反而是幸运啊。”孔子神色肃然地转过琴,重新弹琴唱歌;子路欣然拿起东西起舞。子贡说:“我从前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古代得道的人,穷困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穷困或通达本身,而是道德在于自身。这样一来,穷与通就像寒暑风雨一样,只是自然时序的变化。所以许由在颖水之阳隐居自得,共伯在共首山得到安处。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后世之人的行为真奇怪啊!居住在田野沟壑之中,却又游走于尧的门下!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用这种可耻的行为来玷污我,我以见到他为羞耻。”于是自己投进清泠的深渊。商汤将要讨伐桀,便向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问:“谁可以做这件事?”卞随说:“我不知道。”汤又向瞀光谋划。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问:“谁可以做这件事?”瞀光说:“我知道。”汤问:“伊尹怎么样?”瞀光说:“他强力能干、忍受污辱,其他方面我不知道。”于是汤与伊尹谋划讨伐桀,取得胜利后,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辞谢说:“商汤讨伐桀时曾同我谋划,必定会被认为我是叛贼;打败桀后又把天下让给我,必定会被认为我是贪图名利的人。我生在乱世,无道之人又两次拿自己的行为来玷污我,我不忍心一再听到这种说法!”于是投椆水而死。汤又把天下让给瞀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勇武的人执行,仁德的人居有天下,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登上王位呢?”瞀光辞谢说:“废黜君上,不合乎义;使百姓遭难,不合乎仁;别人承担祸难,我却享受利益,不合乎廉洁。我听说:‘不是合乎义的俸禄,不接受;无道的时代,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还要尊我为王呢!我不忍长久看见这种事。”于是背着石头沉入庐水。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贤士住在孤竹国,叫伯夷、叔齐。两人相互说:“我们听说西方有一个人,好像是有道之人,姑且去看看。”到了岐山南面,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去见他们,并同他们订盟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使你们进入一个官位等级。”于是杀牲取血,埋下盟书。伯夷、叔齐相视而笑,说:“唉,真奇怪啊!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道吗?从前神农拥有天下时,按时祭祀,尽到敬意,却不祈求福佑;对待百姓,尽力以忠信治理,却不向百姓索取什么。他以治理为乐,也乐于同百姓共同治理。不凭借百姓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凭借百姓的卑下来抬高自己,不凭借遭逢时势来谋求私利。如今周看到殷朝混乱,便仓促地实行统治:上面谋划,下面行贿;依靠武力,保持威势;杀牲订盟,把它当作信用;像商汤一样游说众人,靠杀伐来求取利益。这只是用新的暴力代替旧的混乱罢了。我们听说古代的贤士,遇到治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昏暗,周的德行衰败;如果同周站在一起,就会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以保持自己的操守。”于是二人北行到首阳山,最终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只要可以避免,就一定不去依赖;他们崇尚高尚节操,实行刚直行为,独自以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为世俗所役使。这就是这两位贤士的操守。

卷九下第二十九盗跖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不听,颜回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徼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使章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天下之愿也。」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大美好,人见而说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无以为身,下无以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乃甚可羞也。

译卷九下第二十九篇《盗跖》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侵扰暴虐诸侯;挖掘房屋,撬开门户,驱赶别人的牛马,抢夺别人的妇女。他贪得无厌,忘记亲情,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所经过的城邑,大国关闭城门守卫,小国进入堡垒自保,百姓都受其苦害。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必定能够教导自己的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够教导自己的弟弟。如果父亲不能教导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如今先生是天下有才能的人,弟弟却成为盗跖,成为天下的祸害,而您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耻。我请求替先生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做父亲的必须能够教导儿子,做兄长的必须能够教导弟弟;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诲,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即使先生善于辞令,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心思像涌泉一样奔涌,意气像飘风一样迅疾,力量足以抵挡敌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还很容易用言语侮辱人。先生千万不要去。”孔子不听,颜回驾车,子贡在右边陪乘,前往拜见盗跖。盗跖正让部众在大山南面休息,把人的肝切碎来吃。孔子下车上前,见到传达者便说:“我是鲁国的孔丘,听闻将军义气高尚,恭敬地拜见传达者。”传达者进去通报。盗跖听后大怒,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头发直竖到帽子上,说:“这不是那个鲁国善于巧言伪饰的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你编造言辞,妄自称说,戴着树枝一样的木冠,系着死牛皮做的腰带,满口杂乱虚妄的言论;不耕种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只会摇唇鼓舌,任意制造是非,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学士不能返回根本,妄自造作孝悌,侥幸求取封侯富贵。你的罪过极大,赶快逃回去!否则我就把你的肝添作白天的食物。’” 孔子再次让传达者通报:“我有幸得到柳下季的友谊,希望能到将军帐下拜望。”传达者再次通报。盗跖说:“让他进来!”孔子快步走进去,避开席位退走,又拜了两拜盗跖。盗跖大怒,伸开双脚,按住剑,瞪着眼睛,声音像乳虎一样吼道:“孔丘,走上前来!你所说的话,顺从我的心意就活,违逆我的心意就死。” 孔子说:“我听说天下有三种德性:生来高大,容貌美好无双,男女老少、贵贱之人见到都喜欢,这是上等的德性;智慧能够贯通天地,能够辨析万物,这是中等的德性;勇猛强悍,果断敢为,能够聚集众人、率领军队,这是下等的德性。普通人只要有其中一种德性,就足以当面称王称孤。如今将军兼有这三种德性,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嘴唇像鲜红的丹砂,牙齿像排列整齐的贝齿,声音合于黄钟,却名叫盗跖;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因为将军没有取得相应的名位。将军如果愿意听从我,我请求向南出使吴越,向东出使宋、卫,向西出使晋、楚,让他们为将军建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的封邑,尊奉将军为诸侯,同天下重新开始,停止战争,休养军队,收养兄弟,共同祭祀祖先。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 盗跖大怒说:“孔丘,走上前来!那些可以用利益劝诱、可以用言语规劝的人,说的都是愚陋平庸的百姓。容貌美好,人人见了都喜欢,这是我父母遗传给我的德性。即使你不称赞我,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况且我这个人,既喜欢当面称赞别人,也喜欢背后诋毁别人。如今你告诉我有大城和众多百姓,是想用利益劝诱我,把我当作平庸之民来豢养,以为这样可以长久吗!城池再大,也没有比天下更大的。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后来却连放置锥子的土地都没有;商汤、周武王做了天子,后世也断绝灭亡,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图谋的利益太大吗?况且我听说,古代禽兽多而人少,于是百姓都在树上筑巢居住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栗,晚上栖息树上,所以称为‘有巢氏的百姓’。古代百姓刚刚懂得制作衣服,夏天多积柴,冬天就用火取暖,所以称为‘知生的百姓’。神农时代,疲倦了就安居,起身便自在行动。百姓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同麋鹿一起生活,耕种来吃饭,织布来穿衣,没有互相伤害的心,这是道德最为隆盛的时代。然而黄帝不能达到这种德性,便同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交战,血流百里。后来尧、舜兴起,设置群臣;商汤放逐他的君主,周武王杀死纣王。” 从这以后,强者欺凌弱者,人数多的暴虐人数少的。商汤、周武王以来,都是扰乱天下的人。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的道术,掌握天下的辩说,用来教导后世;缝制衣服,束着宽带,编造言辞,伪造行为,以迷惑天下的君主,却想求取富贵,天下没有比你更大的盗贼了。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反而称我为盗跖?你用动听的话劝说子路,使他跟随你,让子路脱掉高冠,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诲,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非义。’可是后来子路想杀卫国国君,事情没有成功,反而被剁成肉酱,陈尸在卫国东门之上,这说明你的教导没有达到目的。你自称才士圣人吗?却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除行迹,在齐国受困,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天下没有容身之处。你教导子路招致这种祸患,使自己上不能安身,下不能与人相处,你的道难道值得尊贵吗?世人所推崇的,没有超过黄帝的;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性,还在涿鹿之野交战,血流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顺,禹身体偏枯,商汤放逐君主,周武王杀死纣王,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这六个人,是世人所推崇的。仔细评论他们,全都是被利益迷惑了真实本性,强行违背自己的情性,实在非常可耻。”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子兼爱,五纪六位,将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精、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执而圆机;独成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徇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则贵之。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妄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无足曰:「夫富之于,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

译世人所谓的贤士,有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去孤竹国君的继承权,饿死在首阳山,尸骨也没有安葬。鲍焦修饰自己的行为而非难世俗,抱着树木而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听从,背着石头投河,被鱼鳖吃掉。介子推极为忠诚,曾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文公吃;后来文公背弃他,子推愤怒离去,抱着树木被烧死。尾生同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洪水上涨也不离去,抱住桥柱而死。这六个人,同被肢解的狗、漂流的猪、拿着瓢乞讨的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背离自己的名声、轻视死亡,不顾根本、不保养生命的人。世人所说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和伍子胥的。子胥沉江,比干被剖心;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最终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从更高的角度看,直到子胥、比干,都不值得尊贵。你用来劝说我的那些话,如果是告诉我鬼神之事,我无法知道;如果是告诉我人事,不过就是这些罢了,这些都是我已经听过、知道的。我告诉你人的真实情状: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口舌想辨滋味,心志和精气想得到满足。人的上寿是一百岁,中寿是八十岁,下寿是六十岁;除去疾病、衰弱、死亡、丧事、忧患,一个月中能够张口大笑的日子,不过四五天而已。” 天地长久无穷,人的死亡却有一定期限。人怀抱有限的生命,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忽然之间就像骏马奔驰掠过门缝一样短暂。不能使自己的志意得到满足、不能保养自己的寿命的人,不是通达道理的人。孔丘你所说的,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逃回去吧,不要再说了!你的道术,不过是狂妄急切、巧诈虚伪的做法,不能保全人的真性,还值得谈论什么呢!” 孔子拜了两拜,快步离去,出门上车;拿缰绳时三次失手,眼前茫然什么也看不见,脸色像死灰一样,伏在车轼上,喘不过气来。孔子回到鲁国东门外,恰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近来怎么突然不见了,几天没见到你,看到车马的神色,你该不会是去见盗跖了吧?”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柳下季说:“盗跖大概像上次那样违逆你的心意了吧?”孔子说:“是的。我这就叫没有病却自己用艾灸治病。快步去摸老虎的头,编结老虎的胡须,差一点就逃不出虎口了!” 子张问满苟得:“为什么不实行道义呢?不实行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得不到任用,得不到任用就不能立身。所以考察名声、计算利益,而道义才是真正的根本。如果抛弃名利,反求于内心,那么士人所实行的道义,难道可以一天不实行吗?”满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富有,善于取信的人显达。最大的名声和利益,往往在于没有信用。因此考察名声、计算利益,而信用才是真正的根本。如果抛弃名利,反求于内心,那么士人所实行的,就应当保持自己的天性吧!”孔子说:“从前桀、纣身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若对一个盗贼说:‘你的行为像桀、纣。’他就会露出惭愧的神色,产生不服气的心情,这正是小人所鄙贱的。仲尼、墨翟,困穷时只是平民;如今若对宰相说:‘你的行为像仲尼、墨翟。’他就会变了脸色,说自己还不够,这说明士人确实尊贵。所以,凭权势做天子,未必尊贵;穷困而做平民,也未必卑贱;尊贵和卑贱的区别,在于行为的好坏。”满苟得说:“小盗贼被拘捕,大盗贼却做了诸侯;诸侯的门下,仁义就存在了。从前齐桓公小白杀兄、纳嫂,管仲却做他的臣子;田成子曾经杀掉国君、窃取国家,孔子还接受他的礼物。” 口头上却鄙贱他们,行为上却屈从他们,这样一来,言语和行为的实情就在胸中相互冲突,难道不是违背本心吗?所以《尚书》说:‘谁恶谁美?成功的人成为首领,失败的人成为末尾。’”子张说:“您不实行道义,那么亲疏就没有秩序,贵贱就没有原则,长幼就没有次序;五纪六位将凭什么加以区别呢?”满苟得说:“尧杀长子,舜流放同母弟,亲疏有秩序吗?汤放逐桀,武王杀死纣,贵贱有原则吗?王季成为嫡子,周公杀死兄长,长幼有次序吗?儒者使用虚伪的言辞,墨子主张兼爱,五纪六位还能区别吗?况且您正是为了名,我正是为了利。名利的实质,不合乎道理,也不符合道。天天和您争辩于无约之地,说:‘小人以财物为殉,君子以名声为殉;他们因此改变精神、改变本性,虽然有所不同;但最终舍弃自己所能做的事,去追逐自己本不应追逐的东西,却是一样的。’所以说:不要成为小人,返回天性;不要成为君子,顺从天道的规律。无论曲直,都相互依循而达到天道的极致;面向四方观察,随着时势消长。若是这样,便执守圆转的机理;独自成就自己的心意,与道徘徊。不要转念而行动,不要勉强成就所谓义,否则就会失去自己的作为。不要奔赴财利,不要追逐功成,否则就会丢弃自己的天性。” 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挖去双眼,这是忠诚带来的祸患;直躬为父亲作证,尾生守信而溺死,这是诚信带来的灾难;子立干,申徒狄不为自己申辩,这是廉洁造成的伤害;孔子不去见母亲,匡子不去见父亲,这是义的失误。这些都是上古流传下来、后世谈论的事例。人们认为做士人就应端正言语、使行为坚定,所以才遭受这些灾祸,陷入这些患难。” 无足问知和:“人最终没有不兴求名声、成就利益的。那人富有了,人们就归附他;归附了就对他屈服;屈服了就尊贵他。受人屈服、尊贵,正是使生命长久、身体安适、心情快乐的方法。如今唯独您对此没有兴趣,是智慧不足,还是心里明白而力量不能实行,所以才推求正道而不妄为吗?”知和说:“如今有些人,把和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视为超出世俗、胜过当世的士人;他们专断而没有主见,不能掌握古今的时势和是非的分别,随俗化世,舍弃最重要的东西,抛弃最高贵的本性,只把自己所做的事当作正当。这样的人谈论长生、安身、乐意之道,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忧惧之病、恬淡愉悦的安适,并不取决于身体;惊恐和喜悦,也不取决于内心;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所以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能免除祸患。”无足说:“富有对于人来说,无往而不利,能够穷尽美好、达到权势的极点,是至人也追不上的、贤人也赶不上的;借助侠士的勇力而自以为强,凭借能人的智谋而自以为明察,利用别人的德行而自以为贤良,不拥有国家,却威严得像君主和父亲一样。况且声色、美味和权势对于人,心灵不用学习就会喜欢,身体不用模仿就会感到安适。”

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无足曰:「必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筦钥之声,口嗛于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则不得。缭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卷十上第三十说剑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善为剑。」太子曰:「然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不留行。」王大说,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庄。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曰:「愿闻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士为,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

译喜爱和厌恶、躲避和趋就,本来不需要老师教导,这是人的本性。天下即使不属于我,谁又能拒绝这些呢?”知和说:“有智慧的人的作为,是根据百姓的情况行动,不违背他们的常度;因此满足于所得而不争夺,没有必要做的事便不去求取。虽然力量不足,却不会因此争遍四方而自以为贪婪;有不得已的缘故而辞让天下,也不会自以为清廉。清廉和贪婪的实质,不是由外在逼迫造成的,而是反观自身是否合乎常度。凭势力做天子,却不因尊贵而傲慢待人;富有天下,却不拿财富戏弄别人。考虑到其中的祸患,思虑它的反面,认为会损害本性,所以拒绝它,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尧、舜做帝王却和顺,是因为仁爱天下,并不因外在的美好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并不是虚假的推让,而是不愿因政事损害自己。趋就利益、辞避祸害,天下称他们为贤人,于是可以拥有这些东西,但他们并不是为了兴起名誉。”无足说:“如果一定要追求名声,苦劳身体、断绝甘美、节约奉养以维持生命,那也不过是长久患病、长期困厄却没有死去罢了。”知和说:“平常是福,有余就成了祸害,万物都是如此,而财物尤其严重。如今的富人,耳朵忙于听钟鼓管箫的声音,口中贪恋豢养的牲畜和醇酒的滋味,以此感动心意,忘掉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混乱了。” 沉溺于凭借气势,就像背着重物上坡,可以说是痛苦;贪财而求取安慰,贪权而耗尽自己,静居时便沉溺,身体润泽便凭借外物,可以说是疾病;为了欲望而趋就利益,耳朵像堵住一样不知道躲避,而且凭借外物却不肯放弃,可以说是耻辱;财物积聚却没有用处,紧紧抱住不放,心中充满忧戚,求取增益而不停止,可以说是忧患;内心担心被劫掠的盗贼,外面害怕寇盗的祸害,楼阁稀疏,外出又不敢独行,可以说是恐惧。这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人们都遗忘它们而不知道察觉,等到祸患降临,即使耗尽性命、用尽财物,只求换回一天无事的状态,也已经办不到了。所以考察名声却看不见,求取它又得不到;缠绕心意、耗损身体去争夺这些,难道不是迷惑吗?”},{ 卷十上第三十篇:《说剑》。从前赵文王喜欢剑术,剑士们挟剑聚集在宫门,作为门客的有三千多人,日夜在他面前相互比剑,每年死伤的有百人之多,但赵文王仍然喜爱不厌。这样过了三年,国家衰弱了,诸侯都在谋划攻取赵国。太子悝为此忧虑,招募身边的人说:“谁能劝说赵王改变心意,使他停止宠爱剑士,我赏给他千金。”身边的人说:“庄子应该能够做到。”太子于是派人带着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同前往,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指教,要赏给周千金呢?”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智,所以恭敬地奉上千金,作为随从先生的礼物。先生既然不肯接受,我哪里敢再说什么!”庄子说:“我听说太子想要任用我的原因,是想断绝大王的这种嗜好。如果我对上劝说大王,却违逆大王的心意,对下又不合太子的意旨,那我自身就会受刑而死;这样一来,我还哪里有心思顾及这千金呢?如果我对上能够劝说大王,对下又合乎太子的心意,那么在赵国还有什么事情会求而不得呢!”太子说:“确实如此。父王所见到的,只有剑士。”庄子说:“好吧。我善于治理剑士的服饰。”太子说:“可是大王所见的剑士,都是披头散发、鬓发突起,帽带低垂,帽缨粗厚,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艰涩难懂,大王才喜欢他们。如今先生一定要穿着儒服去见大王,事情恐怕就严重了。” 庄子说:“请让我制作剑士的服装。”制作剑士服装用了三天,庄子才去见太子。太子于是和他一同去见赵王,赵王拔出利剑等待他。庄子进入殿门时不快步趋行,见到赵王也不下拜。赵王说:“先生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却让太子先来通报?”庄子说:“我听说大王喜欢剑,所以用剑术来拜见大王。”赵王说:“先生的剑术能够怎样制服对手?”庄子说:“我的剑术,十步之内可以杀一人,所到之处没有人能阻挡。”赵王大为高兴,说:“天下没有敌手了!”庄子说:“使用剑术的人,要向对手显示空虚,先让对手进攻,随后再出手,却要先于对手到达。希望得到机会试一试。”赵王说:“先生请暂且休息,到馆舍等待命令;我会命人安排比剑,请先生参加。”赵王于是考选剑士七天,死伤了六十多人,选出五六个人,让他们拿着剑站在殿下,才召见庄子。赵王说:“今天试着让剑士们比剑。”庄子说:“我盼望这件事已经很久了!”赵王说:“先生所使用的剑,长短怎样?”庄子说:“臣所用的剑,什么长度都可以。不过臣有三种剑,任凭大王选用,请先让我说明,然后再试剑。”赵王说:“愿意听听剑术。”庄子说:“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赵王说:“天子之剑是什么样的?”庄子说:“天子之剑,把燕溪的石城作为剑锋,把齐国的泰山作为剑刃,把晋国、卫国作为剑脊,把周、宋作为剑首,把魏国作为剑夹。” 用四夷包围它,用四时包裹它;以渤海环绕它,以常山作为剑带;用五行来制约它,用刑德来论断它;以阴阳开合它,以春夏持守它,以秋冬运行它。这把剑,直刺时前面没有阻挡,举起时上面没有更高之物,按下时下面没有能抵挡之物,运转时旁边没有遗漏之处;向上可以刺破浮云,向下可以截断大地的纲纪。这把剑一旦使用,就能匡正诸侯,使天下臣服。这就是天子之剑。”赵文王茫然若失,说:“诸侯之剑是什么样的?”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有智有勇的人作为剑锋,以清廉之士作为剑〔缺字〕,以贤良之士作为剑脊,以忠诚圣明之士作为剑首,以豪杰之士作为剑夹。这把剑,直刺时也前面没有阻挡,举起时也没有更高之物,按下时也没有能抵挡之物,运转时旁边也没有遗漏之处;向上取法浑圆的天,以顺应三光;向下取法方正的大地,以顺应四〔缺字〕;居中调和民众的意愿,以安定四方。这把剑一旦使用,就像雷霆震动一样,四境之内没有不宾服并听从命令的人。这就是诸侯之剑。”赵王说:“庶人之剑是什么样的?”庄子说:“庶人之剑,就是披头散发、鬓发突起,帽带低垂,帽缨粗厚,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艰涩难懂,彼此在面前厮打;向上砍断颈项,向下剖裂肝脏。这种庶人之剑,和斗鸡没有区别,一旦性命断绝,在国事上就没有任何用处。” 如今大王拥有天子的地位,却喜爱庶人之剑,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很浅薄。”赵王于是牵着庄子登上殿堂。厨人端上食物,赵王围着食案绕了三圈。庄子说:“大王请安坐并安定心气,关于剑的事情已经奏报完了!”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走出宫门,剑士们都在自己的住处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