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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庄子五

卷三上第六大宗师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9–11 段

卷三上第六大宗师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谋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高不栗,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忘,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而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勘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吾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疑。」

译卷三上 第六篇《大宗师》知道天所作为,知道人所作为,就是最高的境界!知道天所作为,是因为知道自己由天所生;知道人所作为,是运用自己的知识去认识能够认识的事物,以此来滋养自己所不能认识的知识,终享天年而不在中途夭折,这是知识的最高境界。虽然如此,仍然有忧患。知识必须有所凭借才会正确,而它所凭借的东西本来就未必确定。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呢?怎么知道所谓人不是天呢?况且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反对寡少,不以成就自我炫耀,不谋划事情。像这样的人,即使犯错也不悔恨,做对了也不自以为得意。像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入水不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灼热。这就是知识能够登临大道的境界。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吃东西不贪求滋味,呼吸深沉。真人从脚跟呼吸,普通人从喉咙呼吸。屈服的人,喉间发声像在呕吐。嗜欲深重的人,天机浅薄。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出生不欣喜,死亡不抗拒;自然而然地来去而已。他不追问生命从哪里开始,也不寻求死亡归向哪里;接受生命就喜悦,遗忘之后又归复本真,这叫不以心智损害大道,不以人为助长天性,这就叫真人。” 这样的人,心神若有所遗忘,容貌寂静,额头宽广;凄清时像秋天,温暖时像春天,喜怒都合乎时宜,同万物相应,却没有人能知道他的极限。所以圣人用兵,虽然使国家灭亡,却不失去人心;恩惠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偏爱人类。通晓万物而无所不知,不是圣人;有所偏亲,不是仁;顺应天时,不是贤;不能贯通利害,不是君子;追逐名声,不是士;舍弃自身却不真实,不是役使他人的人。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申徒狄这些人,都是被他人之役所役,追求他人所适,而没有使自己适得其适的人。古代的真人,形貌端正而不固执,有所不足却不自卑;宽舒而有棱角,却不坚硬;舒展开放而虚静,却不浮华;明快的样子像是喜悦;高峻的样子像是不得已;深沉的样子像是把我的神色推进来,宽和的样子像是使我的德性止住;严厉的样子像是与世俗相近;傲然不可控制;绵密连贯像是喜欢闭藏;沉默而忘却言语。他把刑法当作身体,以礼作为翅膀,以知识把握时机,以德作为遵循。把刑法当作身体,是说即使杀伐也从容宽缓;以礼作为翅膀,是凭此行于世间;以知识把握时机,是在事情不得不做时才做;以德作为遵循,是说同有脚的人一起走到山丘,而人们却真的以为这是勤勉奔走。” 所以,他所喜爱的一端与他所不喜爱的一端,本来是同一的;同一之处是一,不同之处也仍然是一。他守其一,便同天为伍;他有不一之处,便同人为伍。天与人并不互相胜过,这就叫真人。死与生,是命运;它们如同黑夜和白昼有固定的交替,这是天道。人有不能参与的事情,都是万物本性如此。他把天仅仅当作父亲,却仍然爱它,何况那卓越于天的道呢!人们因为有君主就认为胜过自己,尚且愿意为君主而死,何况真实的本性呢!泉水干涸了,鱼一起困在陆地上,彼此吐气以求湿润,彼此用唾沫沾濡,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而同化于大道。大地使我获得形体,使我因生命而劳苦,使我因衰老而安逸,使我因死亡而休息。所以,认为生是好的,也就是认为死是好的。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湖泽,自以为牢固了;可是半夜里有大力士把它们背走,昧于此理的人却不知道。把大的东西藏在适宜之处,仍然会有所逃失;若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没有可以逃失的地方,这才是万物永恒的实情。人不过偶然承受人的形体,却还为此欢喜。像人的形体这样,万物变化从来没有穷尽,它所带来的快乐难道可以计算吗?所以圣人将安处于万物无法逃脱的地方,而使万物各自存在。善于承受夭折,善于承受衰老,善于承受开始,善于承受结束,人尚且效法这种态度,何况万物所系属的根本、以及一切变化所依待的大道呢!道,有真实情状,有可信凭据;无所作为,也没有形体;可以传授,却不能从别人那里直接取得;可以得到,却不能用眼睛看见;它本来就是根本;在天地还没有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它使神鬼成为神、使天生成、使地生成;它处在太极以前,却不因此显得高;处在六极之下,却不因此显得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因此显得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因此显得衰老。狶韦氏得到它,便提挈天地;伏戏氏得到它,便承接元气之母;维斗得到它,永远不会差错;日月得到它,永远不会止息;勘坏得到它,便承接昆仑;冯夷得到它,便游行于大河大川;肩吾得到它,便居处于大山;黄帝得到它,便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便居于玄宫;禺强得到它,便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坐在少广山,没人知道她的开始,也没人知道她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至有虞氏,下至五伯;傅说得到它,便辅佐武丁,完全拥有天下,乘着东方天维,骑着箕尾,列于众星之间。南伯子葵问女偊说:“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面色却像小孩子一样,为什么呢?”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女偊说:“唉,怎么可以!您不是那种人。卜梁倚有圣人的资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资质。我想把道教给他,或许他终于能成为圣人吧?不然的话,拿圣人之道告诉具有圣人资质的人,也就容易了。我还守着道来告诉他。我守了三天,后来能够把天下置之度外;已经把天下置之度外了,我又守了七天,后来能够把万物置之度外;已经把万物置之度外了,我又守了九天,后来能够超脱生死;已经超脱了自身的生死,随后能够达到清明的境界;达到清明之后,能够见到独立无待的道;见到独立无待的道之后,能够超越古今;超越古今之后,便能够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促成生死变化的东西自身不死,使万物生长的东西自身不生。它作为万物的根本,没有什么不送往,也没有什么不迎来;没有什么被毁坏,也没有什么不成就。这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在受到扰动之后仍能成就自身。”南伯子葵说:“您是独自听到这些的吗?”女偊说:“我是从副墨之子那里听来的,副墨之子是从洛诵之孙那里听来的,洛诵之孙是从瞻明那里听来的,瞻明是从聂许那里听来的,聂许是从需役那里听来的,需役是从于讴那里听来的,于讴是从玄冥那里听来的,玄冥是从参寥那里听来的,参寥则听之于疑。”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死为尻,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足鲜)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以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邪!』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遽然觉。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疽(且换成丸)溃痈。夫若然者,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子,天之小人也。」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入寥天一。」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为来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上敕下韭)万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译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梁,把死作为臀部;谁知道生、死、存、亡本来是一体的,我就愿意同他交朋友。”四个人相视而笑,心意完全相合,于是彼此成为朋友。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前去问候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束的形体。”他的腰背弯曲,脊骨突起,五脏的位置高高隆起,下巴隐没在肚脐,肩膀高过头顶,弯曲的脊骨像钩子一样指向天空。阴阳之气发生错乱,而他的心却安闲无事。他踉跄着走到井边照看自己,说:“唉!造物者又将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曲的形体。”子祀说:“你厌恶它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如逐渐把我的左臂变化成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如逐渐把我的右臂变化成弹弓,我就用它来打猫头鹰烤来吃;假如逐渐把我的臀部变化成车轮,把精神变化成马,我就乘着它,难道还要另外驾车吗?况且,得到,是因为时机到了;失去,是顺应变化。安于时运而顺应变化,哀乐就不能进入内心,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悬解;那些不能自行解脱的人,是被外物结缚住了。况且万物不能胜过天已经很久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不久,子来也病了,气喘吁吁,眼看就要死去。他的妻子和孩子围着他哭泣。子祀前去问候,说:“喝斥他们!躲开!不要惊扰他顺应变化!”他倚着门和子来说话:“伟大啊,造化!又要把你变成什么呢?又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是要把你变成鼠肝吗?还是要把你变成虫子的臂足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向东、向南、向北,子女都只能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比父母对待子女还要超过一倍;它们使我接近死亡而我不听从,那我就是强悍悖逆了,它们有什么罪过呢?大地承载我的形体,用生存使我劳苦,用衰老使我安逸,又用死亡使我休息。所以,善于对待我的生,也就是善于对待我的死。现在有个冶炼师铸造金属,金属跳起来说:‘我一定要成为镆邪!’冶炼师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偶然获得人的形体,就说:‘我是人!我是人!’造化者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现在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冶炼师,到哪里去还会不可以呢!”他安然睡去,很快又醒来。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个人相互交友,说:“谁能同别人相交却又达到无所相交,彼此相助却又无所作为?谁能登上天空、遨游云雾,在无穷境界中纵横;彼此忘却而同生共处,没有终极和穷尽?”三个人相视而笑,心意相合,于是成为朋友。过了一段时间,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帮助料理丧事。两个人中,有一个编织东西,有一个弹琴,彼此应和着唱道:“啊,桑户啊!啊,桑户啊!你已经返回真实本性,而我还只是一个人啊!”子贡快步上前说:“请问,面对尸体却唱歌,合乎礼吗?”两个人相视而笑说:“他们哪里知道礼的真意!”子贡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孔子,说:“他们是什么人啊?不修养德行,却把形骸置之度外;面对尸体唱歌,脸色不变,真不知道该怎样称说他们。他们是什么人啊?”孔子说:“他们是在方域之外遨游的人,而我是在方域之内遨游的人。方域内外本来互不相干,而我却派你去吊唁他们,我就浅陋了!他们正要同造物者结为朋友,游行于天地一气之中。他们把生看作多余的赘疣,把死看作脓疮自行破溃。像这样的人,哪里会知道死和生谁先谁后究竟在哪里呢?” 他们借助不同的外物,寄托于同一个形体;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忘自己的耳目;反复经历终始,却不知道端绪;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的事业之中。他们又怎么能昏昏然地去做世俗之事,来满足众人的耳目呢!”子贡说:“那么,先生依凭的是什么途径呢?”孔子说:“我孔丘,是上天所厌弃的人。即使如此,我还是和你共同承受它。”子贡说:“请问那是什么途径?”孔子说:“鱼相互依靠水,人相互依靠道。相互依靠水的鱼,挖掘池塘来供养自己;相互依靠道的人,无所作为而生命自会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间也彼此忘却于道术之中。”子贡说:“请问什么叫畸人?”孔子说:“畸人,就是在人群中显得奇异,却与天相合的人。所以说,天看来是小人,按人的标准却是君子;按人的标准是君子,按天的标准却是小人。” 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却没有眼泪,内心并不悲伤,居丧也不哀痛。这三点,他却凭借善于办理丧事而超过了鲁国众人,难道确实有名实不相符而只得到名声的人吗?我对此非常惊异。”仲尼说:“孟孙氏已经接近于真正的知了,只是想把一切简化到极点却还没有做到,其实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为什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死;不知道应该把什么置于先,也不知道应该把什么置于后。他像是将要随着变化化为万物,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罢了!况且正要变化时,怎么会不变化呢?正要不变化时,又怎么知道已经变化了呢?我只是和你一起,像那些从未从梦中醒来的人吗?况且他只是形体受到惊动,而内心没有损伤;只是居住在有朝夕变化的形体中,却没有真实的死亡。孟孙氏只是醒悟了,别人哭,他也跟着哭,这正是他所以如此的缘故。况且我们不过是暂时相互交往罢了,怎么知道我所说的‘我’真的是我的呢?况且你梦见自己变成鸟而飞上天空,梦见自己变成鱼而潜入深渊。你不知道现在说话的这个人,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刚刚得到适意还来不及发笑,笑声还来不及排遣,便顺应安排而随变化离去,进入寥廓的天道一体之中。” 意而子拜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来资助你?”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自实践仁义,并且明白地说明是非。’”许由说:“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尧既然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了字,又用是非割掉了你的鼻子,你将凭什么在那遥远、浩荡、任意纵横、不断迁徙的道路上遨游呢?”意而子说:“即使如此,我仍愿意在藩篱之内游历。”许由说:“不是这样。盲人无法参与欣赏眉目和容貌的美好,瞎子无法参与观看青黄和黼黻的色彩。”意而子说:“无庄失去美貌,据梁失去力量,黄帝失去智慧,都不过是在熔炉和铁锤之间发生的事罢了。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停止刺在我脸上的字、补好被割掉的鼻子,使我乘着成就之道而跟随先生呢?”许由说:“唉!这还不可知。我姑且把它的大略告诉你: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他能役使万物,却不把这叫作义;恩泽遍及万世,却不把这叫作仁;长于上古,却不因此衰老;覆盖、承载天地,雕刻众形,却不因此显得巧妙。这就是我所游历的境界。”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体,黜聪明,离形去知,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而后也。」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卷三下第七应帝王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肩吾曰:「告我君人,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田,猿狙之便执狸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奔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处三焉。尝又与来。」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戎,一以是终。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不伤。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遇于浑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外篇卷

译颜回说:“我进步了。”仲尼说:“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一天,颜回又来见仲尼,说:“我进步了。”仲尼说:“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一天,颜回又来见仲尼,说:“我进步了!”仲尼说:“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坐忘了。”仲尼神情不安地说:“什么叫坐忘?”颜回说:“放下形体,摒弃聪明,脱离形体,去除知识,与大道相通,这就叫坐忘。”仲尼说:“与万物同一,就没有偏好;随物变化,就没有常态。你果真是贤人啊!我孔丘要跟在你的后面了。”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下了十天大雨,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于是包了饭去给他送饭。到了子桑门前,只听见他像唱歌又像哭泣,弹着琴说:“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他的声音似乎承受不住感情,便急忙举声吟诵诗句。子舆进去说:“你吟唱诗歌,为什么这样呢?”子桑说:“我在想,究竟是什么使我到了这种极端困境,却始终找不到答案。难道父母愿意让我贫穷吗?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难道天地会偏偏私下使我贫穷吗?我想寻找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却找不到。然而我竟到了这样的极端境地,大概就是命吧!” 卷三下,第七篇《应帝王》。啮缺向王倪请教,连续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说不知道。啮缺因此跳跃起来,非常高兴,走去把这件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现在才知道这一点吗?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有虞氏大概是把仁藏在身上,用它来求取人心;他也确实得到了人心,却还没有达到非人的境界。泰氏呢,睡觉时从容舒缓,醒来时自在自得;把自己当作马,也把自己当作牛;他的知是真实可信的,他的本性纯真,从来没有进入非人的境界。” 肩吾拜见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说了些什么?”肩吾说:“他告诉我,治理人的君主应当按照自己制定的经典、法式、义理和法度来行事,谁敢不听从并受其教化呢!”狂接舆说:“这种德行,用来治理天下,就像涉过大海、开凿河流,还要让蚊子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治理外在事物吗?只是端正自身,然后推行;真正能够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已。况且鸟儿高飞,是为了躲避箭上的丝绳之害;鼷鼠在神丘下面挖深洞,是为了躲避熏灼和凿掘之患,难道这两种小虫竟然是没有知觉的吗?” 天根在殷阳游历,到了蓼水边,正好遇见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怎样治理天下?”无名人说:“走开!你真是个浅陋的人,为什么提出这样不合时宜的问题!我正要同造物者结为朋友,厌倦之后,便又乘着那渺茫的鸟,飞出六极之外,游于无何有之乡,居处在广大无边的旷野。你又为什么要拿治理天下的事来扰乱我的心呢?”天根又问了一遍。无名人说:“你把心神游于淡泊之境,使气息与空寂相合,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容私意,那么天下就会得到治理。” 阳子居拜见老聃,说:“这里有这样一个人,他从前身体强健而刚强,观察万物通达明敏,学习道而不知疲倦。像这样的人,可以和圣明的君王相比吗?”老聃说:“对于圣人来说,这不过像胥吏更换技艺、被技艺束缚一样,是劳损形体、惊扰内心的人。况且虎豹因为身上的斑纹而招来田猎,猿猴因为灵巧而招来捕捉,善于捕狸的狗也会因此被人利用。像这样的人,可以和圣明的君王相比吗?”阳子居神情不安地说:“请问圣明君王如何治理天下?”老聃说:“圣明君王的治理,是功劳盖过天下却不据为己有;教化施及万物,却不让百姓依恃于他的功劳;有功而不举扬名声,使万物各自欣喜;立身于不可测知之境,遨游于无所有之中。” 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能够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预先推定到某年某月某旬某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奔跑躲避。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往,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子,说:“我起初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点了,没想到还有达到更高境界的人。”壶子说:“我已经同你讲过它的文饰,还没有同你讲完它的实质。你难道真的已经得到道了吗?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又怎么能产卵呢?你拿道同世俗相抗,必定会被相信,所以才使人能够看出并利用你。你试着带他一起来,让他观察我。”第二天,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要死了!不能活了!连十天都活不过去!我看见了怪异之象,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泪水沾湿衣襟,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生命萌动而不震动、不偏正;他大概看见了我闭塞德机的状态。再带他来一次。”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我,已经痊愈了!全然具有生机!我看见他闭藏权变的状态了!”列子进去,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地的变化,名与实都不能进入其中,而生机从脚跟发出;他大概看见了我善机发动的状态。” 再带他来一次。”第二天,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状态不齐整,我无法为他作出判断。等他平齐之后,再让我观察。”列子进去,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太冲之气,虚静而不可胜;他大概看见了我使气机保持平衡的状态。鲵鱼盘曲之处,深察起来就是深渊;静止的水,深察起来就是深渊;流动的水,深察起来也是深渊。深渊有九种名称,他处在其中三种之中。再带他来一次。”过了一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就惊慌失措地逃跑了。壶子说:“快追上他!”列子追赶不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掉了,我没有追上他。”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从未显露的本宗。我同他虚与委蛇,不让他知道我究竟是谁,于是顺着他而变化,像草木倒伏,像波流转动,所以他逃走了。”从此以后,列子自认为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便回到家中。三年不出门,为妻子烧火做饭;对待猪就像对待人一样,对于世间事务不再亲近。雕琢之性又恢复为质朴,像土块一样独自凭借形体站立。纷乱而封闭,始终都这样。不要把自己当作追逐名声的尸位者,不要把自己当作谋划的府库;不要把自己当作承担事务的人,不要把自己当作知识的主人。使形体穷尽而融入无穷,在无迹可寻之处遨游;承受天赋的一切,却不显现为有所获得,也不过是虚而已!至人的心就像镜子一样,不主动送来,也不主动迎接;有所感应便照见,却不把任何东西藏在心中,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受伤害。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和忽时常在浑沌的领地相遇,浑沌待他们非常友善。倏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饮食和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替他凿开吧。”于是每天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外篇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