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塘集卷十一 宋 袁説友 撰
一言之失,陛下自不肯发。事事中程度,物物合条理,以至亲君子,逺小人,数见儒臣,尊礼正论,则中兴之功,太平之治,诚可拱而俟也。臣起自寒儒,叨缀从列,论思献纳,职守所系。瞻望清光之初,不敢进无益之论,専以讲学一事以献陛下。伏惟圣明,以为当今急先之务,最切最要,莫大于此。务深思而力行之。昔傅説之告髙宗曰:「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臣拳拳所奏,惟陛下加念焉。天下幸甚。讲易臣闻夫易画于伏羲,演于文王,爻词于周公,彖系于孔子,而易成于周矣。故曰《周易》。谨按《干凿度》云:「易一名而含三义,简易也,不易也,变易也。」先儒之论,以简易、不易非圣人作易之妙防。《系辞》曰:「易之为书也,不可逺;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凡此皆变易不穷之义,顾岂简易所能尽耶?自伏羲之时,世质民纯,巧伪未作,故虽三画可以尽天下之变。至神农、尧、舜,取法八卦以明吉凶,其大者衣裳,取乾坤而天下治。降及夏、商,至周之世,民伪滋生,礼乐阙壊,天下万事纷然而起,三画之易始不能以尽万变。文王忧焉,重卦为六十四,重爻为三百八十四,又为彖辞,以究八卦之用。天下有变易不穷之事,大易为变易不穷之书。或万变藏于是而难见也,则乾坤为易之緼而藏者见矣;或万变出于是而难明也,则乾坤为易之门而出者明矣;或莫不由于易也,而后谓之道;或隂阳不可测也,而后谓之神。盖变之道而天人之理具焉。是故隂阳变易而成万物,日月变易而成四时,此变易之见于天道者然也。消长变易而成治乱,情伪变易而成利害,此变易之见于人道者然也。在天之变易,则有神化以运其妙造;在人之变易,则有明主以成其全功。今夫君子常用,小人常斥,则天下易乱而为治矣;纯用诚实,黜逐诈伪,则万事变害而为利矣。此皆人道之变易,而不可以不谨也。恭惟陛下道贯三材,知周万物,举而措之天下者,大易之事业;与天地合其徳者,大易之弥纶。方且命召儒臣讲明大易,窃惟洁静精微之妙,穷理尽性之原,陛下固已心感而黙识之。小臣不学,不足以赞光明缉熙之盛。惟是《易》之一书,备究天人变易之理,顷者陛下亲御宸翰,书《易·泰卦》以赐辅臣,其于材成辅相以左右民,盖与天合矣。至于人道变易,使君子常进,小人常退,以尽人道之变易者,臣愿陛下体易之变,明泰之防,使天下常治而无乱,万事常利而无害。兹诚宗社无已之休。臣冒凟天威,无任昧死战惧之至。子曰:「居上不寛,为礼不敬,临防不哀,吾何以观之哉」。臣闻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天下之事,未有无本而能行者。譬之水焉,或盈科后进,或放乎四海,而其源深流长者,皆本也。本之不立,末亦不举。本末舛防,而何事之可行哉?夫居上,何以服人也?而其本则在于寛。惟寛厚长者,则使人爱之如父母矣。为礼,何以示人也?而其本则在乎敬。惟庄敬严恭,则使人望之如神明矣。临防,何以感人也?而其本则在于哀。惟悲哀伤慼,则使人依之如子孙矣。居上也,为礼也,临防也,皆事也。寛也,敬也,哀也,皆本也。本立于此,而事自修;本失于此,而事皆废矣。使居上而不寛,则无以容其众;为礼而不敬,则无以肃其下;临防而不哀,则无以尽其情。本既失矣,其如事何?故曰:吾何以观之哉?古之圣人,所以上而临人,内以修已,外以应物,以理为本,以本为用,不敢轻用以悖理,不敢忘理以废本,故能上而服人,足以保其位;内而正已,足以安其躬;外而尽物,足以接乎下。夫以一人之身,而上下内外无一而不顺乎理焉,是不深可观哉?虽然,抑又有説也。传曰:寛而有制。盖寛而无制,则优柔纵弛,其弊至于弱而不振矣。又曰:恭敬而无实。盖敬而无实,则令色足恭,其弊至于诈而弗诚矣。又曰:防至乎哀而止。盖哀而不止,则伤生灭性,其弊至于礼有所不行矣。此又用寛、施敬、致哀三者之要道,圣贤所当深致意焉者也。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译哪怕一句话说错,陛下也决不会说出口。凡事都合乎尺度,件件都符合条理;再加上亲近君子、远离小人,多次召见儒臣,尊重礼法和正当的议论,那么中兴的功业、太平的治理,确实可以拱手等待实现了。臣本是出身寒微的儒生,侥幸跻身侍从之列,参与谋议、思考政事并进献意见,是职守所系。臣仰望陛下圣明的最初,不敢进献无益的言论,专门以讲学这一件事来献给陛下。伏望圣明的陛下认为,当今最急迫、最优先的事务,最切要、最重要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务必深入思考并竭力实行它。从前傅说劝告高宗说:“始终把心思用于学习,以学习为常法;那样,道德修养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以先王成就的法则为鉴,就能长久不犯过失。”臣恳切陈奏的,只有请陛下加以留意了。天下幸甚。讲《易》臣听说,《易》由伏羲画卦,文王推演,周公撰写爻辞,孔子作彖辞、系辞,到周代才完成,所以称为《周易》。谨按《干凿度》说:“《易》只有一个名称,却包含三种意义:简易、不易、变易。”先儒议论认为,简易、不易并不是圣人作《易》的精妙之处。《系辞》说:“《易》作为一部书,不可离开;作为道理,屡屡变化。变化运行而不停留,周遍流转于六爻之间,上下没有固定,刚柔相互变换,不能把它规定为固定的法则,只随着变化而适应。”这些全都是变易无穷的意义,难道哪里是简易所能穷尽的吗?伏羲时代,社会质朴、百姓纯厚,巧诈虚伪尚未兴起,所以即使只有三画,也可以穷尽天下的变化。到了神农、尧、舜,取法八卦来说明吉凶;其中大的方面,如衣裳取法乾坤,因而天下得到治理。到了夏、商以及周代,民间的虚伪逐渐滋生,礼乐缺损败坏,天下各种事务纷纷兴起,三画的《易》开始不能穷尽万般变化。文王为此忧虑,于是重叠卦象成为六十四卦,重叠爻画成为三百八十四爻,又作彖辞,以穷究八卦的作用。天下有变化无穷的事情,《大易》就是讲变化无穷的书。如果万般变化都藏在其中而难以看见,那么乾坤作为《易》的内蕴,隐藏的内容就显现出来了;如果万般变化都从其中出现而难以明白,那么乾坤作为《易》的门户,变化出现的道路就明白了;万事无不由《易》而来,之后才称为道;阴阳变化不可测度,之后才称为神。由此可见,变化之道中具备了天道和人道的道理。因此阴阳变化而生成万物,日月运行变化而形成四时,这是变化见于天道的情形。消长变化而形成治乱,真情和虚伪变化而形成利害,这是变化见于人道的情形。上天的变化,有神妙的化育来运行它的奥妙造化;人世的变化,则有圣明君主来成就它的全部功效。如今如果常任用君子、常斥退小人,天下就会由乱转治;如果一概任用诚实的人、黜逐奸诈虚伪的人,万事就会由祸害转为利益。这些都是人道的变化,不可以不谨慎。恭敬地想到陛下之道贯通天地人三才,智慧周遍万物;把它施行于天下,是《大易》的事业;与天地合其德,是《大易》包罗万象、运行变化的作用。如今陛下正命令召见儒臣,讲明《大易》,臣私下认为其中清洁宁静、精深微妙的奥理,穷究事理、尽明性命的根源,陛下本来已经在心中感悟并默默体会了。小臣没有学问,不足以赞助陛下光明继承、兴盛不息的盛德。只是《易》这部书,完备地探究天地人变化的道理。近来陛下亲自书写御笔,写下《易·泰卦》赐给辅臣,其中关于成就人才、辅佐君相而使百姓得到安定的意思,大概已经与天道相合了。至于人道的变化,使君子常常进用、小人常常退斥,以穷尽人道的变化,臣希望陛下体察《易》的变化,彰明泰卦的意义,使天下常治而没有混乱,万事常利而没有祸害。这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祉。臣冒犯天威,惶恐惭惧至极,不胜战栗之至。孔子说:“居于上位却不宽厚,行礼却不恭敬,临丧却不悲哀,我还能从他那里看到什么呢?” 臣听说,没有根本就不能立足,没有文饰就不能推行。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建立根本而能够推行的。譬如水,有的盈满坑洼之后才继续前进,有的奔流到四海;但它们源头深、流势长,都是由于有根本。根本不建立,末端也不能举起;根本和末端颠倒错乱,又有什么事情可以推行呢?身居上位,凭什么使人服从呢?它的根本在于宽厚。只有宽厚长者,才能使人像爱父母一样爱戴他。行礼,凭什么向人有所表示呢?它的根本在于恭敬。只有庄严恭敬、严肃谦恭,才能使人像仰望神明一样仰望他。面对丧事,凭什么感动人呢?它的根本在于悲哀。只有悲哀忧伤,才能使人像子孙依恋父祖一样依靠他。居上、行礼、临丧,都是事情;宽厚、恭敬、悲哀,都是根本。根本建立在这里,事情自然会修治;根本丧失在这里,事情就都会废弃。假使居上而不宽厚,就无法容纳众人;行礼而不恭敬,就无法使下属肃然;临丧而不悲哀,就无法充分表达感情。根本既然丧失了,对事情又能怎么办呢?所以说:“我还能从他那里看到什么呢?”古代圣人居于上位、面对众人,对内修养自身,对外应接万物,以道理为根本,以根本作为施用,不敢轻率行事而违背道理,也不敢忘记道理而废弃根本,所以能够居上而使人服从,足以保全自己的地位;对内能够端正自己,足以安定自身;对外能够尽心对待万物,足以与下属相接。一个人以自身为中心,而上下内外没有一处不顺合道理,这难道不是很值得观察吗?虽然如此,或者还可以再作一些说明。《传》说:“宽厚而有节制。”因为宽厚却没有节制,就会优柔放纵、松弛懈怠,弊端最终会导致软弱而不能振作。又说:“恭敬却没有实际。”因为恭敬却没有实质,就会只剩下讨好人的表情和过分的恭敬,弊端最终会导致虚诈而不诚实。又说:“丧礼的悲哀要到适当程度就停止。”因为悲哀而不知道停止,就会伤害生命、灭失本性,弊端最终会导致礼制无法施行。这又是运用宽厚、施行恭敬、表达悲哀三者的重要原则,是圣贤应当深切留意的。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仲由果断,适合从政吗?有什么不可以呢?”又问:“端木赐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适合从政吗?有什么不可以呢?”又问:“冉求可以让他从政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适合从政吗?有什么不可以呢?”
臣闻夫子之取人,不束于一律,不限于一门。故天下之才,或小或大,而皆适于用。用之各得其地,则小用而小,大用而大,随其分量以成就其功用,抑皆有可观者矣。岂特夫子以是而取人?古之君天下者,用天下之才,亦不越此也。季康子见孔门之士,皆一时翘楚,而未知其所可用之地,乃以三子发问焉,而不知圣人固不以一律一门而取诸人也。子路之果,足以断大事;子贡之达,足以通世务;冉求之艺,足以权物情。三子之才,其于从政何所不可?使圣人束以一律,限以一门,则必欲果,必欲达,必欲艺,三者兼得而后用之,则天下之才将无可为者矣。此道也,非康子所能知之。唯二帝三王,固常以此权天下之才,以收一世之用。姑以尧舜观之,九徳咸事,俊乂在官,而至于庶绩其凝。夫三徳六徳,固不同也,而皆各有所长。尧舜悉因其才而官使之,用能收庶绩其凝之效。此人主用人之要道也。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臣闻所贵乎为圣贤者,以其知命义之大戒而已。能知命,则安时处顺而不苟求;能知义,则砥节厉行而有所立。知斯二者,则无适而弗安矣。孔门之贤固多矣,而知命知义惟顔闵二子焉。夫季氏之于鲁,上则不能辅国君以尽尊王之义,下则不能安其分以正陪臣之名,其为不臣,盖圣人之所必诛也。方且以不义之富贵,欲奔走国中之贤士,夫岂知闵子者?盖乐道而忘人之势之贤也。其视季氏不啻犬彘,然顾肯为斯人屈哉?费宰固不足以凂子骞也。借使循而上之,加于费宰数等,子骞亦不为季氏一出也,而又可以使之哉?此而可使,孰不可使也?夫子之言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此孔门命义之戒,子骞守而不失者也。季氏之僭,费邑之畔,其无道甚矣。使之为宰而不肯就,危行孰加焉?然且曰:「善为我辞,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其言之逊又如此,则圣贤之处乱世,固自有道哉!如季氏之不臣,其心必谓人莫吾知也,而闵子方不就其所使,不屈其所守,所谓「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防者。彼然后心知鲁国之有人也。以是知命义守节之士,诚有益于人之国欤?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臣闻天之生贤,固有定分。圣人之爱贤,有不能自已者。顔子之亡,夫子恸焉,而归之于天。故曰「天防予伯牛之疾」,夫子叹焉,而归之于命。故曰「命矣」。夫岂非贤之生也,固自有定分哉?今夫子之爱伯牛也,既执其手而形之言,又悲其疾而至于再复。悼其亡而归之命,辞哀意慼,怆然有爱贤无已之意。自后世观之,犹使人悲伤太息而不容已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臣闻人之所以能休戚其心者,以有欲焉尔。夫欲者,志之所趋,于此则乐,于此失所趋,则乐者为忧矣。此常人之情也。是故有所欲,不得其所欲,则不乐;无所欲,未尝不安。其欲则无不乐,顔子之乐,乐此而已。何者?箪食瓢饮,其视食前方丈何如哉?居于陋巷,其视榱题数尺何如哉?然天下之至美,生于吾心之至乐。众人以欲而顔子以道耳。不以贫窭易其念,则视箪食瓢饮如食前方丈矣;不以富贵动其心,则视居于陋巷如榱题数尺矣。人之所忧,顔子之所乐也。此心不变,则此欲不作;此乐不改,则此忧不萌。人见其乐,而顔子亦不自知其为乐也。如是而后,谓之心斋坐忘焉,谓之庶乎屡空焉。求之孔门,固有愠见于絶粮矣,固有陋于九夷矣,而顔子独能以道为乐,可不谓贤乎哉?此圣人所以贤之再三而叹,众人之果不可及也。虽然,忧乐人所未免者,抑又有富贵之忧乐者?姑以尧舜观之。孟子尝曰:「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而汉董仲舒亦曰:「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闻以位为乐。」故斥逐乱臣,务求圣贤,是以得舜禹稷契臯陶贤能佐职,教化盛行,天下和洽。则尧舜所忧所乐者,盖在于诛乱以求贤,得贤以致治,是谓富贵之忧乐者。顔子穷而在下耳。若夫在上之圣人,其忧乐在天下,岂特如顔子而已哉?冉求曰:「非不説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译臣听说,孔子选用人才,不拘束于一种标准,也不限于一个门类。因此天下的人才,有的才能小,有的才能大,却都各有适合使用的地方。使用他们各得其所,才能小的做小事,才能大的做大事,随着各自的才量成就其功用,也都各有值得观赏之处。难道只有孔子这样选用人才吗?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使用天下的人才,也不超出这个道理。季康子见孔门弟子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却不知道各自适合使用在什么地方,于是拿三个人来发问,却不知道圣人本来就不是用一种标准、限于一个门类来选取人才。子路的果断,足以决断大事;子贡的通达,足以通晓世间事务;冉求的多才多艺,足以权衡事物和人情。三个人的才干,用来从政有什么不可以呢?假使圣人用一种标准束缚他们,用一个门类限制他们,必定要求果断、通达、多才多艺三者兼备之后才任用,那么天下的人才将没有可以发挥作用的了。这种道理,不是季康子所能知道的。只有二帝三王,本来常常用这个原则权衡天下人才,以收取一世人才的功用。姑且以尧、舜来说,九种德行都有人任事,俊杰之士都在官位上,于是各项功业都得到成就。三种德行、六种德行本来各不相同,但都各有所长。尧、舜都根据他们各自的才能授官任用,因此能够取得各项功业成就的效果。这是君主任用人才的重要原则。季氏派闵子骞担任费邑宰。闵子骞说:“好好替我辞谢他。如果还有人再来召我,那么我一定已经在汶水北岸了。” 臣听说,圣贤之所以可贵,只是因为他们知道天命和义理这两条最大的戒律罢了。能够知道天命,就能安于时势、顺处境遇,而不苟且求取;能够知道义理,就能磨砺节操、奋勉实行,并有所立足。知道这两点,就没有到什么地方而不安适的。孔门的贤人固然很多,但知道天命、知道义理的,只有颜回和闵子骞二人。季氏对鲁国来说,对上不能辅佐国君来尽到尊奉周王的义务,对下不能安守自己的身份来端正陪臣的名分;他这种不守臣节的行为,是圣人一定要诛责的。如今他却想凭借不义得来的富贵,让国内贤士奔走听命,哪里会真正了解闵子骞呢?闵子骞正是那种以道为乐、忘记人世权势的贤者。他看待季氏,简直不把他当人看,难道肯向这种人屈服吗?费邑宰的职位本来就不足以玷污子骞。即使顺着等级向上提升,给他比费邑宰高出几等的官职,子骞也不会为季氏出仕,何况还能使他出来吗?如果这样的人可以被任用,还有谁不可以任用呢?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言语要正直,行为要正直;国家无道时,行为仍要正直,说话却要谦逊。”这就是孔门关于天命、义理的戒律,是子骞所守而不失的。季氏僭越,费邑叛乱,其无道已经很严重了。让子骞担任费邑宰而他不肯就职,还有谁能比他更能保持正直的行为呢?然而他又说:“好好替我辞谢;如果还有人再来召我,那么我一定已经在汶水北岸了。” 他说话又如此谦逊,那么圣贤处在乱世之中,本来确实各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啊!像季氏这样不守臣节的人,内心一定以为没有人了解自己;而闵子骞正是不接受他的任用,不屈服于自己所守的原则,这就是所谓“忧患来临就避开它”,确实坚定而不可改变。季氏这才知道鲁国还是有贤人的。由此可知,知道天命、义理并守持节操的士人,确实对一个国家有益吗?伯牛生了病,孔子去问候他,从窗户握着他的手说:“这是无法挽回了,是命啊!这样的人竟然得了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竟然得了这样的病!” 臣听说,上天生育贤人,本来就各有一定的命分;圣人爱惜贤人,也有不能自已的时候。颜回去世,孔子悲痛不已,把这归结于上天,所以说“天丧予”。伯牛患病,孔子叹息不已,把这归结于命运,所以说“是命啊”。这难道不是贤人的生死本来就各有一定的命分吗?如今孔子爱惜伯牛,既握着他的手,又把悲痛说出来,而且因为他的疾病悲叹到重复两遍。哀悼他的死亡,并把它归结于命运,言辞悲哀,心情忧伤,表现出爱惜贤人而不能自已的情意。从后世看来,仍然会使人悲伤叹息而不能停止。孔子说:“颜回多么贤德啊!一竹筒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颜回多么贤德啊!” 臣听说,人之所以能使自己的内心感到忧愁或快乐,是因为有欲望罢了。欲望,是心志趋向的所在;得到它就快乐,失去趋向的目标,原来的快乐就变成忧愁了。这是常人的情感。所以有所欲求而不能得到所欲,就不会快乐;没有欲求,就未尝不安宁。颜回的欲求没有不得到满足的,所以没有不快乐的;颜回的快乐,也只是快乐在这个道理上。为什么呢?一竹筒饭、一瓢水,与摆满面前的丰盛筵席相比怎么样?住在简陋巷子里,与有几尺高的屋檐相比怎么样?然而天下最美好的境界,产生于我内心最大的快乐。众人凭借欲望,颜回凭借道罢了。不因为贫穷困窘而改变自己的志念,就会把一筒饭一瓢水看得如同面前的丰盛筵席;不因为富贵而动摇内心,就会把住在陋巷看得如同拥有数尺高的屋檐。众人所忧愁的,正是颜回所快乐的。这颗心不改变,这种欲望就不会产生;这种快乐不改变,那种忧愁就不会萌发。人们看见他的快乐,但颜回自己也不知道这叫作快乐。像这样之后,才可以说是心斋坐忘,也可以说是差不多达到“屡空”的境界了。在孔门弟子中,固然有人在断粮时显露出愤懑,也有人认为九夷之地鄙陋,只有颜回能够以道为乐,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这就是圣人反复称许他、感叹众人实在不能赶上的原因。即使如此,忧愁和快乐是人所不能避免的,难道还有富贵之中的忧愁和快乐吗?姑且从尧、舜来看。孟子曾说:“尧因为得不到舜而把这当作自己的忧虑,舜因为得不到禹、皋陶而把这当作自己的忧虑。”汉代董仲舒也说:“尧接受天命,是把天下当作忧虑,没有听说把帝位当作快乐。”因此斥退、驱逐乱臣,努力寻求圣贤,于是得到了舜、禹、稷、契、皋陶等贤能之人来辅佐政事,教化盛行,天下和谐融洽。尧、舜所忧虑、所快乐的,大概在于诛除乱臣以求取贤才,得到贤才以达到治理,这就叫作富贵之中的忧愁和快乐。颜回只是处于贫穷而位居下位罢了。至于处在上位的圣人,他的忧乐在于天下,难道只是像颜回那样而已吗?冉求说:“不是不喜欢老师的道,只是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走到半路才会停下;如今你却是自己划定界限而不前进。”
臣闻自古圣贤学聚问辨进徳修业,岂有他道哉?曰:志于力而已矣。传曰:惟学逊志。又曰:功崇惟志。惟有志则事必成矣。传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又曰:力行近乎仁。惟用力则至于道矣。盖志则在我,而力则有限也。夫欲为而不能为,此力也,非志也。事至于不欲为,是谓志弗坚矣。力以有限而止,此固非志之过。志以不欲而辍,是谁之过欤?此夫子所以力戒冉求而遡其心。夫子之道,门人所共説者,钻坚仰髙,岂容一蹴而至?自非力有分量,勉强持循而不自己,则未免有中道而废者。若夫有志于夫子之道,朝斯夕斯,不以日月而至,如适越焉,必至于越而后止。此志既坚,此学必固,其肯功亏一篑而遂止哉?今冉求非不悦圣人之道,乃自叹力之不足。然求也退,夫子固毎进之,其忍于此而不鍼其膏肓乎?故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画止也,谓其非力不足也,特其志弗坚而自止耳。使夫道愈逺而志愈竭,道愈难而志愈鋭,其肯自画于中道之废乎?故尝因是以观古之圣贤,如尧舜之汲汲,仲尼之皇皇,或孶孶日行其道,或不寝不食而思不如学,此岂以力不足为説哉?此岂以中道而遂止哉?然则为圣为贤,欲学众问辨进徳修业者,当自悦圣人之道始。欲悦圣人之道者,当自立志始。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臣闻圣人之教人,必贵于辨名实也。君子小人,其为实也,固如天渊之有间,一以虚名縁饰焉,则其近似者难辨矣。自非圣人,其孰能明之?夫口道先王语,而行如市人,此亦儒也。名实之不辨,则道先王语者,岂不曰君子之儒哉?惟其所见者狭,所志者小,多欲以为奸,操説以谋利,以私防公,适已自便,此所谓小人者耳。使在上而无圣人,则其毒有不可已者。一有圣人为之别白而是正之,则所以为小人者,毫髪不能欺人矣。此圣人之所甚恶,而学者之所深戒也。子夏之在孔门,固非有此,然圣人作炳于▯緜,毎不敢忽。子夏方出见,纷华靡丽而悦意,其名实之辨或昧焉,故圣人以此预告之,使其知君子之儒,其道以诚而不以伪,以义而不以利,以本而不以末,以公而不以私,斯可以为君子之儒矣。臣观三代以后,凡为小人儒者,幸而见用,小则如汉张禹、孔光之徒,大则为唐许敬宗、柳璨之軰,其为患何可旣也?然则君天下者,其于用人之际,庸可忽诸?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臣闻中庸之言曰:为政在人。释者谓在于得贤人也。盖得其人则治,失其人则乱,此不易之理也。求之古昔,上而治天下,下而治一国,又下而治一邑,莫不皆然。子游为武城宰,孔子甞闻其弦歌之声矣。然一邑之中,必有一邑之望,使为政者有所取法焉,则教化易行,习俗易美。圣人喜其为是邑也,而民有向道之意,此其功效必有自来。故问之曰:「女得人焉尔乎?」谓武城之政其美如此者,必因得人而致也。而子游果以澹台灭明为对。盖行不由径,则是以直道而行矣;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则是正已而不求于人矣。直道而行,必无主痈疽瘠环之事;正已而不求于人,必无阿大夫毁誉之疑。斯人也,其当世之贤人乎?非子游之智,其孰能知之?非子游之政,其孰能用之?宰斯邑,得斯人,致斯治,宜其如牛刀割鸡而收爱人易使之效也。虽然,治一邑者犹以得人为治,为天下国家者,苟得贤者而用之,国之不治,臣不信也。孟子曰:「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斯言也,君天下者所当深致意焉。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臣尝观舜之告禹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易》称「大人言行曰善世而不伐」,「不伐」云者,不自矜伐之谓也。夫圣贤所以不可及者,其惟此心乎?不骄则此心必不伐,故能安富贵而不敢侈,处学问而不自足,居功名而持以谦。有若无,则其有益富;实若虗,则其实愈丰。禹之为禹,而干之为干,皆不外此道。今孟之反,鲁国之大夫耳,其徳其行不详见于传记,而其不伐之美,若有不可掩者。圣人肯以人而废言哉?凡军前曰启,军后曰殿,战以启为难,而败以殿为难也。鲁哀公十一年,鲁与齐战,鲁师败而奔,孟之反不敢因败而急奔,而后入以为殿焉。是能于败中而以殿为勇,且于斯时也,使孟之反以殿为负,岂特自以其难为功哉?又将暴白一军之不能勇也,其矜伐孰甚焉?今也方欲与众同其罪,不欲异众示其功。
译我听说,自古以来圣贤求学,都是通过积累、请教、辨析来增进德行、修治学业,难道还有别的途径吗?答案是:在于立志并努力罢了。《传》说:“只有学习才能使志意谦逊。”又说:“功业崇高只在于志向。”只要有志,事情就一定能够成功。《传》说:“有谁能在一天之内把力量用在仁道上吗?”又说:“努力践行就接近仁了。”只要肯用力,就能达到道。大概志向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力量却是有限的。想做却做不到,这是力量的问题,不是志向的问题。事情发展到不想做了,这就叫志向不坚定。力量有限而停止,这固然不是志向的过错;因为不想做而中止,这是谁的过错呢?这就是孔子严厉告诫冉求、追究他内心的原因。孔子的道,门人共同称说的,是钻研坚硬之物、仰望高山,哪里能够一下子达到?若不是力量有一定分量,能够勉力坚持而不停止,就难免半途而废。至于立志学习孔子之道,早晚不停,不因日月推移而停止,就像前往越地一样,必定到达越地才停止。志向既然坚定,学业必然牢固,难道肯因只差一筐土而功亏一篑、就此停止吗?如今冉求并不是不喜欢圣人的道,只是自己感叹力量不足。然而冉求总是退缩,孔子本来就常常推动他前进,难道能忍心放任不管,而不去针砭他的病根吗?所以说:“力量不足的人会半途而废。”如今你却给自己划定界限、停止前进,这是说你并非力量不足,只是志向不坚定而自行停止罢了。假使道路越远,志向越发充沛;道路越艰难,志向越发锐利,难道他会在半途废止之处自行止步吗?因此,我曾据此考察古代圣贤:像尧、舜那样急切不懈,像仲尼那样惶惶不安;有的孜孜不倦地每日践行自己的道,有的不睡觉、不吃饭,思考怎样才能赶上学习。难道他们会以力量不足为说辞吗?难道他们会在半途就停止吗?既然如此,想成为圣人、贤人,想学习、请教、辨析、增进德行、修治学业的人,应当先从喜爱圣人的道开始;想喜爱圣人的道,应当先从立志开始。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的儒者,不要做小人的儒者。” 我听说圣人教人,必定重视辨明名义与实际。君子、小人作为实际,本来就像天与深渊那样相差悬殊;一旦用虚假的名声加以粉饰,彼此相似之处就难以辨别了。若不是圣人,谁能把它说清楚呢?嘴上讲述先王的言语,行为却像市井之人,这也是儒者。名义与实际不能辨明,那么讲述先王言语的人,难道不会自称是君子的儒者吗?只是他们见识狭窄、志向浅小,多半想凭借学问作奸,操持言说谋求利益,以私心防范公义,只求自己方便,这才是所谓小人。假如这样的人处在上位而又没有圣人,那么他的祸害就会无穷无尽。一旦有圣人为之辨别、说明并纠正,那么小人的本质丝毫也不能欺骗人。这是圣人最厌恶的,也是求学者应当深切警戒的。子夏在孔门中本来并非这样,但圣人对细微之处从来不敢忽视。子夏将要出仕,见到纷繁华丽的事物而心生喜悦,辨别名实或许会有所昏昧,所以圣人预先告诫他,使他知道:君子的儒学,以诚实而不以虚伪为道,以义而不以利益为道,以根本而不以末节为道,以公正而不以私心为道,这样才可以成为君子的儒者。我考察三代以后,凡是做小人儒者,幸而被任用的,小的如汉代张禹、孔光之流,大的如唐代许敬宗、柳璨之辈,他们造成的祸患哪里能够止息呢?既然如此,那么统治天下的君主在任用人才时,怎么可以忽视这件事呢?子游做武城宰,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行路不走小路;不是公务,从来没有到过我的屋里。” 我听说《中庸》说:“治理政事在于得到人才。”解释者说,这是在于得到贤人。大概得到合适的人就能治理好,失去合适的人就会混乱,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考察古代,上至治理天下,下至治理一国,再下至治理一邑,没有不是这样。子游做武城宰时,孔子曾听到那里弦歌的声音。然而一邑之中,必定有一邑所仰望的人,使治理政事的人有所取法,教化就容易施行,风俗也容易变美。圣人欣喜子游治理这个地方,而百姓有向往道义的意愿,这种成效必定有其由来。所以问他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意思是,武城政治如此美好,必定是因为得到了人才才造成的。子游果然以澹台灭明作答。大概不走小路,就是沿着正直的道路行事;不是公务从不到偃的屋里,就是端正自己而不求助于他人。沿正道而行,必定没有主痈疽、瘠环那样的事情;端正自己而不求人,必定没有阿谀大夫、毁誉他人的嫌疑。这个人,大概就是当时的贤人吧?若不是子游有智慧,谁能认识他?若不是子游的政绩,谁能任用他?做这个邑的宰,得到这样的人,取得这样的治理成效,正应当像用牛刀宰鸡一样,收到爱护百姓、使百姓容易役使的效果。即使如此,治理一邑尚且要靠得到人才来实现治理;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如果得到贤人并任用他们,国家却不能治理好,我是不相信的。孟子说:“仁者没有不爱的人,但当务之急是亲近贤人。”尧、舜的仁并不是平均地爱所有人,而是急于亲近贤人。这句话,统治天下的君主应当深切留意。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自己,败退时留在军队后面殿后,快要进城门时,鞭打着马说:‘我不是故意落后,是马不肯前进。’” 我曾考察舜告诫禹的话:“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能同你争功。”《易》称“大人说话行事,能使天下向善而不自夸”,“不自夸”就是说不自我矜夸。圣贤之所以使人无法企及,大概就在这颗心吧?不骄傲,这颗心就一定不自夸,所以能够安处富贵而不敢奢侈,处于学问之中而不自满,拥有功名而保持谦逊。有如同没有,所有就更加丰富;充实如同空虚,实际就更加丰厚。禹之所以成为禹,干之所以成为干,都不超出这个道理。如今孟之反只是鲁国的大夫,他的德行和行为在传记中记载不详,但他不自夸的美德,似乎有无法掩盖之处。圣人难道会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正确的话吗?凡是军队前锋叫“启”,后卫叫“殿”;作战时担任前锋很难,败退时担任后卫殿后也很难。鲁哀公十一年,鲁国与齐国交战,鲁军败退,孟之反不敢因战败而急忙逃跑,反而留在后面殿后才入城。他能够在败退中把殿后当作勇敢之举;而在那时,假如孟之反把殿后当作自己的功劳,岂不是不但把自己的艰难说成功劳,还会暴露全军不能勇战吗?那样的自夸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如今他却想同众人一起承担罪责,不愿区别于众人而显示自己的功劳。
既奔而独殿,非因败而求生者也,复不自以为殿,而谓马之不进,非敢自居于勇之名也。是于有功之中而有谦晦不自伐之美。推是心以徃而禹之不伐其功,干之善世不伐,皆可以驯致矣。故夫子表而出之,以告后世,使如孟之反者,亦能有不自满假之意,其视贾余勇以夸人者,有间矣。古之人其善行,至于「日日新,又日新,有加而无已者」,皆自不伐始。夫惟不自为已足,而学无不足;不自为已成,而徳无不成。此盖圣贤进修之要道也。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臣闻尧舜之知人,则以巧言令色为必畏;夫子之论道,则以巧言令色为不仁。巧言令色,小人之事也。持小人之事而居于世,以求悦于人,取容于众,而无患难之廹已者,此非治世之所有,而皆衰世之时之人也。何者?恶直丑正为衰世之风,去佞嫉邪为治世之事。善观世之治乱者,盖即于此。夫子当周之衰,慨直道之不复行,思古人之不可见,彼方以辨给相倾,以謟胁相胜,为之咨嗟叹息,而有言曰:「非有祝鮀之巧言,而徒有宋朝之令色,则难乎免于祸矣。」甚言周衰道防,巧言之佞,令色之美,二者苟阙一焉,则不可以自立也。呜呼,此岂治世之事哉?大抵刚则难售,柔则易入。难售者,其説必以正;易入者,无适而非邪。此巧言令色能免于乱世者也。惟天下之圣贤,斯能辨刚柔而识邪正,是以顔渊为邦之问,夫子首告以逺佞人,又曰:「佞人殆。」以言一堕于佞人之计,则其从甚易,浸滛渐渍,如火销膏,而人不知其殆必矣。此自古圣人之所深戒者也。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臣闻居者未尝无出也,不由乎户则不可出矣。学者未尝无行也,不由于道则不可行矣。出必由户,则无穿窬由径之行;行必由道,则无非僻不正之心。何者?道则正理之所自出,而非虗无淡泊之谓,又非矫激髙逺之谓也。有是事必有是理,循理而行则无不合。彼不合于道者,是不由于正理也。君子之于天下也,乌有不由正理而能合于道哉?虽然,圣人由之而众人则昧焉。舍户而出,则所出者非正路;离道而行,则所行者非正理。知出必由户者之为正路,则知行必由道者之为正理矣。后世异端既起,诐説复附,舍正路而弗由,则不知出必由户矣;舍正道而弗行,则不知何莫由斯道矣。于是以虗文▯俗,以污习谋利,声气以相援,比周以相殖,正户之由,正道之行,漫不复问。自非圣人着诚去邪而反之正,其不为天下国家之患者鲜矣。然则行而不由于正道者,皆圣人之所必诛也。日阅两朝圣政臣恭闻髙宗皇帝谕宰臣赵鼎曰:「朕居常禁中有日课,早阅章防,午后读春秋史记,夜读尚书,率以三鼓罢。」孝宗皇帝谕讲官周操曰:「朕在宫中并无他用心,只是看经史耳。」大哉皇祖之训,学有缉熈于光明,所谓诒孙谋而燕翼子者,盖必由于学也。仰惟陛下践阼之初,未遑他务,首开经幄,添置讲员,増益诸经,早晚两讲,不以崇髙富贵为乐,而以盛徳日新为念。臣去嵗八月初二日面奏讲学劄子,陛下慨然垂听,出示讲官。越三日宣召防臣,玉音谕以悉行所奏,中外交贺,咸仰陛下学业之笃,根于至诚,盖二帝三王之用心,求以上继髙宗孝宗圣学之盛也。臣窃惟陛下日御经筵,固有定式,惟是暇日与朝退之际,皆是清闲之燕,宫中庶务必不上闗圣懐,当此暇隙之时,稍思日课之学,如髙宗孝宗之训,定课式于禁中,庶防既有外朝讲读之勤,又有内庭课学之益。臣恭覩《髙宗皇帝圣政》《孝宗皇帝圣政》二书,皆是两朝七十年间大政事,藏诸金匮,不惟盛徳大业,醲化懿纲,一一所当训式而纪载明白,事理较然,观阅之间,易于着心而入耳,固不待讲解而后明也。臣愚欲望陛下以髙宗孝宗宫中读书定课为法,而复以圣政之书専为宫中课程之学,下秘书省缮写两朝圣政二书,留置日所御殿,日阅数条,以为定式设施措置之美恶,法令政事之修明,熟味细观,再三防绎,积日累月,不渝定课,则两朝圣政之书尽毕观览,良法美意皆在陛下胷中,出而见诸政治者,将自脗合而无间矣。此其事不劳其道易行,而其效必至者也。臣拳拳爱君,愿裨圣学,惟陛下财幸。讲髙宗圣政寳训
译他既然在败退时独自殿后,就不是因战败而只求保命的人;事后又不把自己说成殿后者,而说是马不肯前进,也不是故意把自己归入勇敢者的名声之中。这是在有功劳之中又具有谦逊含蓄、不自夸的美德。推究这种心意而继续实行,那么禹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干使天下向善而不自夸,也都可以逐步达到。所以孔子特意表彰并说出这件事,告诫后世,使像孟之反这样的人也能有不自满、不自夸的心意;同那些夸耀自己多余勇力来向人炫耀的人相比,差别很大。古人的善行达到“天天更新,又一天比一天更新,不断有所增加而没有止境”的境界,都从不自夸开始。正因为不把自己看作已经满足,所以学问没有满足;不把自己看作已经成就,所以德行没有不能成就的。这大概是圣贤进德修业的要道。孔子说:“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巧言善辩,却只有宋朝那样的美貌,在如今这个世道就很难免于祸患了。” 我听说,尧、舜识别人时,把花言巧语、和颜悦色看作必须警惕的东西;孔子论道时,也把花言巧语、和颜悦色看作不仁。花言巧语、和颜悦色,是小人的行径。凭小人的行径处世,以求取悦于人、讨好众人,却没有遭遇祸患逼迫自己的处境,这不是治世所有的现象,而都是衰世之人的表现。为什么呢?厌恶正直、鄙视正道是衰世的风气,除去奸佞、憎恶邪曲是治世的事务。善于观察世道治乱的人,大概就从这里考察。孔子处在周朝衰微之时,感慨正道不能再实行,思念古人而不可见;当时人正以能言善辩相互倾轧,以谄媚胁迫相互取胜,于是他叹息说:“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巧言,而只有宋朝那样的美貌,就很难免于祸患。”这极力说明周朝衰微、道义衰败之时,巧言的谄佞和容色的美丽二者如果缺少一个,就不能立足。唉,这难道是治世的事情吗?大体说来,刚强的人难以被接纳,柔媚的人容易进入;难以被接纳的人,其言论必定以正道为依据;容易被接纳的人,无往而不是邪曲。这就是花言巧语、和颜悦色能够在乱世免祸的原因。只有天下的圣贤,才能辨别刚柔、认识邪正,所以颜渊问治理国家时,孔子首先告诫他远离奸佞之人,又说:“奸佞之人很危险。” 一旦在言语上落入奸佞之人的计谋,他们就很容易跟随进去,逐渐受到浸染,如同火熬化油膏一样,而人却不知道自己必然已经处于危险之中。这是自古圣人深切警戒的事情。孔子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呢?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沿着这条道走呢?” 我听说,居住在那里的人并非不能出去;但不经过门,就无法出去。求学的人并非不能实行;但不依循道,就无法实行。出去必定经过门,就不会有挖墙穿穴、抄小路的行为;行动必定依循道,就不会有邪僻不正的心思。为什么呢?道是正当义理产生的地方,并不是虚无淡泊,也不是故意激烈、追求高远。遇到这样的事情必定有这样的道理,依循道理而行就没有不合宜的。那些不合于道的,是没有依循正当义理。君子处世,哪里有不依循正当义理却能合于道的呢?即便如此,圣人能够依循它,而众人却昏昧不明。舍弃门而出去,走的就不是正路;离开道而行动,行的就不是正理。知道出去必经过门是正路,就知道行动必依循道是正理。后世异端兴起,邪僻的学说又相附和,舍弃正路而不走,就不知道出去必经过门;舍弃正道而不实行,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沿着这条道走”。于是用虚浮的文章迷惑风俗,以污浊的习惯谋求利益,凭声气互相援助,结党营私互相滋长,对于经过正门、实行正道,完全不再过问。若不是圣人确立诚实、除去邪说,使人返回正道,那么不成为天下国家祸患的情况就很少了。既然如此,那么行动而不依循正道的人,都是圣人必定要惩治的。每日阅读两朝圣政。我恭敬地听说,高宗皇帝曾告谕宰臣赵鼎说:“我平常居住在禁中,每天都有功课:早晨阅读章奏,午后读《春秋》《史记》,晚上读《尚书》,通常到三更才停止。”孝宗皇帝告谕讲官周操说:“我在宫中没有别的用心,只是阅读经史罢了。”皇祖的教训多么伟大!学习能够不断发扬光明;所谓为子孙留下谋略、安定地辅翼后代,大概都必须由于学习。仰望思考陛下即位之初,无暇顾及其他事务,首先开设经筵,增置讲官,增加讲读诸经,早晚各讲一次,不以崇高富贵为快乐,而以盛大德行日益更新为念。臣于去年八月初二日当面奏陈讲学札子,陛下慨然听取,并拿出来给讲官看。过了三日,陛下宣召臣,亲口告诉臣要全部施行所奏之事,中外都来庆贺,都仰望陛下学习功业笃实深厚、根源出于至诚,这是继承二帝三王的用心,求的是上接高宗、孝宗圣学的盛美。臣私下认为,陛下每天御临经筵,本来已有固定制度;只是闲暇日子和退朝之时,都是清闲安适的时候,宫中的各种事务必定不会上扰圣心。趁这些空闲时间,稍微考虑每天的学习功课,像高宗、孝宗的教训那样,在禁中制定日课制度,这样或许既能有外朝讲读的勤勉,又能有内廷课学的益处。我恭敬地看过《高宗皇帝圣政》《孝宗皇帝圣政》两部书,都是两朝七十年间的大政事,收藏在金匮之中。不仅两朝盛大的德行、功业、深厚教化和美善纲纪,一一都值得作为训诫和法式,而且记载清楚,事理明白;阅读之间,容易留心并听入耳中,本来不必等到讲解之后才明白。我愚昧地希望陛下以高宗、孝宗在宫中读书、制定日课为法,又把《圣政》二书专门作为宫中课程之学,请下令秘书省缮写两朝《圣政》,留置在每天所御临的殿中,每天阅读若干条,作为固定制度。对于设施安排的好坏、法令政事的修明,熟读细看,反复考察推究,日积月累,不改变固定的日课制度,那么两朝《圣政》就能全部读完,良法美意都存在陛下胸中;施行出来并落实到政治上的内容,将会自然吻合而没有间隙。这件事不劳烦,而道路容易实行,成效也必定能够达到。臣诚挚地爱护君主,希望有助于圣学,惟愿陛下裁察采纳。讲读《高宗圣政宝训》。
臣恭闻圣防,已于今月十三日开经筵。所臣仰惟陛下圣学髙逺,缉熈光明,稽古宪章,宏济极治。臣愚戅亡识,敢陈管见,仰裨迩英之末议。惟陛下财幸。臣仰惟太上皇帝身济大业,绍开中兴,三十六年之间,仁文徳功,圣神明武,发而见诸立政用人,爱民驭军之际,皆一代宏模,万世丕式。陛下嗣位之初,即命词臣纂辑作《宋一书》,揭名圣政,亲制序文,藏诸金匮。臣以不学,误防圣恩,俾承中秘,遂获仰窥大政。恭诵全文,臣不胜至荣极幸。陛下方循尧道,本于授受,施之政事,动协训谟。傥于圣政之书,日以继日,研覃不懈,则于治体尤非小补。臣愚欲望陛下恭发诏防,自今嵗为始,以太上皇帝圣政同三朝寳训,命经筵官日以讲读,永为定制,俾之防绎大典,咨沃圣衷。陛下进而定省,得之面命;退而讲论,得之方册,益以彰率由旧章之意,行尧之道,与天无极。帝王之学,莫大于此。臣何幸得亲见之。臣谨昧死以请。进读髙宗圣政某仰惟主上以大有为之资,亲奉付托之重,重华协帝,以舜事亲,定省慈闱,以天下养,嵗逾二纪,亘古所无,大故非常,圣心痛切,至性尽于父子,孝诚通于神明,断自宸衷,躬行三年之制,悲忧过礼,哀极有余。盖自三代以来,明君圣主不能黾勉而力行者,主上发于至诚,躬履防彞,举无违礼,跨越今古,焜燿简防,贻训万世,甚盛甚休。某仰惟髙宗皇帝,身济大业,绍开中兴,道备徳全,功大仁显,形之谟烈,施之政令,配天地,参化育,散在天下,而载诸史牒者,盖非铺张扬厉得以究其万一也。惟兹羮墙之念,方切于宸虑,则夫圣有谟训,岂一日而可忘?恭惟乾道之二禩,主上首命儒臣纂辑建炎绍兴之大典,作宋一经,揭名圣训,贻谋燕翼,悉聚此书,御制序文,藏诸金匮。某顷防圣恩,擢丞中秘,得以仰窥大政,拱诵奎文,不胜至荣极幸。主上方极孝慕,思报大恩,惟有循旧章宪,成式以寓罔极之念,以慰在天之灵,庶防孝治有隆亡替。某欲望敷奏,恭发睿防于讲筵所,候将来开讲日,以圣政一书命经筵官日以进读,俾之防绎寳训,启沃圣衷,以永孝思,以宏治道,以仰副主上伦制两尽之意,实天下厚幸。进讲故事唐文宗尝顾郑覃曰:「试论我犹汉何等主?」覃曰:「文宣主也。」帝曰:「讵敢望是?」李石欲强帝志,使不怠,因曰:「陛下之问,而覃之对,臣皆以为非顔囬匹夫耳。自比于舜,陛下当日引月长以齐尧舜,奈何比文宣,而又自以为不及?惟陛下开肆厥志,不以文宣自安,则大业济矣。」臣闻人主之向慕,治之本也。天下于此占之焉。始之向慕者髙,则他日之所成者必不卑。假令力有不逮,尚犹可得。其中始之向慕者卑,则他日之所成者必不髙。假令勉强力行,终必不能逾其始望。
译臣恭敬地听说,圣旨已经决定于本月十三日开设经筵。臣仰望思考,陛下圣明之学高深远大,不断发扬光明,考察古代法典制度,以弘大地成就至治。臣愚昧鲁钝、没有见识,冒昧陈述管窥之见,希望稍微补益迩英殿末席的议论,惟愿陛下裁察。臣仰望思考,太上皇帝亲身成就大业,继承并开创中兴,三十六年之间,仁爱、文治、德行、功业,圣明、神武、明智、勇武,都在建立政事、任用人才、爱护百姓、统御军队等方面表现出来,成为一代宏大的典范、万世伟大的法式。陛下继承帝位之初,就命令词臣编纂《宋一书》,题名为《圣政》,亲自撰写序文,收藏在金匮之中。臣因为没有学问,错误地承受圣恩,让我任职中秘,于是得以仰窥大政。恭敬诵读全文,臣不胜荣幸至极。陛下正在遵循尧的道路,以帝位授受为根本,施行于政事,一举一动都符合训诫与谋略。倘若对于《圣政》一书日复一日地研习探究而不懈怠,那么对于治理的根本尤其不是小小的补益。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恭敬地下发诏令,从今年开始,把太上皇帝《圣政》同三朝《宝训》一起,命经筵官每天讲读,永远作为固定制度,使他们反复考察这部大典,以资助并启发圣心。陛下进朝时定省问安,可以从当面教诲中得到所得;退朝后讲论,可以从书册中得到所得,更加彰显遵循旧章的意旨,实行尧的道路,与天地同其无穷。帝王的学问,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我有幸能够亲眼见到这件事,谨冒死请求。进读《高宗圣政》。我仰望思考,主上具备大有作为的资质,亲自承受先帝托付的重任,像重华协助帝尧那样,以舜的身份侍奉父亲;在慈闱定省问安,以天下奉养父亲,年数超过二纪,这是自古从来没有过的。遭逢重大而异常的变故,圣心悲痛深切,父子之间的至性完全表现出来,孝顺诚心上达神明。主上亲自决断,亲自实行三年之制,悲伤忧虑超过礼制规定,哀痛至极而有余。自三代以来,明君圣主不能勉力实行的事情,主上出于至诚,亲自履行常礼,举措没有违背礼制,超越古今,光耀史册,为万世留下训诫,真是极其盛美。我仰望思考,高宗皇帝亲身成就大业,继承并开创中兴,道德完备,功业宏大,仁爱显著;这些都表现在谋略功烈之中,施行在政令之中,足以配合天地、参与化育,散布于天下,而史册所记载的,大概不是铺陈夸饰所能穷尽其万一的。如今这种如见羹墙般追慕先帝的心情,正切切存在于圣上的思虑之中,那么圣人的谋略训诫,哪里能有一天忘记呢?恭敬地想到乾道二年,主上首先命令儒臣编纂建炎、绍兴年间的大典,撰成《宋一经》,题名《圣训》,把遗谋和燕翼之计全都汇集在此书中,亲自撰写序文,收藏在金匮之内。我近来承蒙圣恩,提拔为中秘丞,得以仰窥大政,捧读御制文章,荣幸至极。主上正极其孝敬地追慕先帝,思考报答大恩,只有遵循旧有章程和法制,以成法寄托无穷的孝思,来慰藉在天之灵,或许能够使孝治日益隆盛而不衰。我希望上奏此事,恭敬地请陛下在讲筵所发布睿旨,等将来开讲之日,命经筵官每天进读《圣政》一书,使他们反复考察宝训,启发并沃润圣心,以永远延续孝思,以弘扬治道,以仰副主上使伦理制度两全的心意,这实在是天下的莫大幸运。进讲前代故事。唐文宗曾回头问郑覃:“试谈谈看,我还可以算汉代哪一类君主?”郑覃说:“汉文宣帝。”皇帝说:“哪里敢奢望达到他呢?”李石想要激励皇帝的志向,使他不懈怠,于是说:“陛下这样询问,郑覃这样回答,我都认为这还比不上颜回这个普通人。陛下既然把自己比作舜,就应当每天进步、每月增长,以赶上尧、舜,为什么只比作文宣帝,又自己认为赶不上他呢?希望陛下放开拓展自己的志向,不以达到文宣帝为满足,那么大业就能成就了。” 我听说,君主所向往仰慕的目标,是治理的根本,天下也由此来观察他。开始时仰慕的目标高远,日后成就的事业就一定不会低下。即使力量有所不及,尚且还能得到一些成就;如果一开始仰慕的目标低下,日后成就的事业就一定不会高远。即使勉强用力实行,最终也不能超过自己最初的期望。
传曰:「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又曰:「取法于上,仅得其中;取法于中,斯为下矣。」汉武上嘉,唐虞尚且多欲。唐太宗逺比尧舜,犹不克终。况其下乎?周公思兼三王,仲尼潜心文王,况人主乎?郑覃以文宣比文宗,未为卑污。虽文宗亦且不敢当,而李石遽非之。必欲齐之尧舜,不欲以文宣自安。石真爱君哉?俾厥后为尧舜,非尧舜之道不陈政为此耳。贾昌朝奏:「伏见西夏僭狂,今将出师以遗朝廷之忧。臣窃谓此固不足虑,而国家用度素广,储蓄不厚,民力颇困,是则可忧。自天圣以来,屡诏有司节省用度,以至于今未闻有所施行。宋受命八十载,可谓治平矣。然节爱之术有所未至,邉陲虽宁而兵备不省,徭役虽简而农务不笃,外厚币聘而内丰廪给,自余虗用冗费难以悉数。天下诸道,若京之东西则可自足,陜右河朔嵗须供馈,所仰者淮南江东数十郡尔。故田税不足,重以▯禁,凡山泽市井之利,靡有厚薄,悉入于公上而民不得售。加以不耕不织,游惰之俗蚕食为害。都人士女燕安太平,忘衣食艰难之患,习尚奢侈,重伤民力。农所以困,国之储蓄所以不厚者,职此之由。夫国财民力縻于无用之日,故当其有用,不得不忧。臣尝治畿邑,有禁兵三千而留万户赋输,仅能了足。其三年赏给仍出自内府,况他郡邑兵不啻此,推是可以知天下虗实矣。臣又尝掌京廪,计江淮嵗运粮六百余万,以一嵗之入仅能充朝廷之用,三分二在军旅,一在冗食。天下太平已乆,而财不藏于国,又不在于民,倘有水旱频仍之灾,军戎调发之急,计将安出哉?愿陛下鉴已。徃之失察,当今之务,取景徳已来,迄于景祐,凡百用度,无巨细,校其所入所出之数,约以祖宗旧制,其不急者,皆省罢之。臣闻圣人之治天下,未尝生财也,而财则自生;未尝理财也,而财无不理。是岂有他术哉?曰:节以制度而已。古之人,其论生财也,而归之大道;其论理财也,而概之曰义。夫道与义,固非为生之理之之具也。盖道义者,制度之所自出,而制度则本诸道义焉尔。是故圣人于此立之以为制,守之以为度,无事也而为有事之僃,有事也而为无事之储。上无横用,而以制度行之;身下无滥予,而以制度施诸人。上不以不予为难,下不以不得为念。无事而无伤财之患,有事而无害民之忧。此圣人足国裕民,而收富庶安强之效,未有不出于此者。仰惟国朝版图全盛,货财充足,至于庆厯嘉祐之间,可谓极盛矣。而贾昌朝之奏,犹懐调度缓急之忧,首陈节省之防,以告于上者,岂非虽以天下四海之广,田租山泽之利,一不之节,则将以有限之入,应无穷之须,固有贻患于缓急之时也?方今天下版图之数,货财之入,其视承平之时强弱,盖可见矣。然财之入也,嵗有损而无益;其出也,嵗有益而无损。加之以水旱之蠲除,重之以州县之困乏,一嵗之入,盖不足以当一嵗之出。臣尝畧较其出与入之数矣。其嵗之入也,当六千二百七十五万有竒;而嵗之出也,亦当六千六十万有竒。是固足以相当矣。然以天下国家之大,而所出所入,仅足以相当,一有水旱之蠲除,州县之困乏,则又不足以支所出矣。今夫小民之家,未尝无所积也。有一日之积,有一月之积,有一嵗之积,随其所积之多寡,卜其家之兴替。岂以天下国家之大,而大农所积曽不足支旬日也?执事者其可以弗忧哉?然犹有可诿者,则曰:朝廷则有封桩之积也,御前则有内藏之积也。二者其将为有事之储乎?然封桩之积,臣亦畧知之矣。钱约一嵗之积不过四十余万,而嵗有支用,所出亦多,其所积。又实无几矣。内藏之积,臣不得而知也。使果有所积耶?其积愈厚,则其僃愈可恃矣。其或未然,臣未知所以为缓急之储,与夫为大农之计也。故臣不暇旁举逺引,愿首以古人节以制度之训,中以贾昌朝节省用度之奏,而终以今日财计出入之説,以为臣进故事之献。惟圣主深鉴徃事而力图之。汉文帝既闻亷颇、李牧为人,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亷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冯唐曰:「陛下虽有亷颇、李牧,不能用也。」帝乃复问冯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寡人制之;阃以外,将军制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
译《传》说:“谋求成为王者虽然没有成功,所留下的成效仍足以成为霸者。” 又说:“取法于上等目标,只能达到中等;取法于中等目标,就只能成为下等。”汉武帝的目标尚且高远,唐尧、虞舜都还认为欲望很多。唐太宗远远地把自己比作尧、舜,尚且不能坚持到底,何况比他们更低的呢?周公思考兼有三王的事业,仲尼潜心学习文王,何况君主呢?郑覃把文宣帝比作文宗,并不算卑下污浊。即使唐文宗也不敢承当,而李石却立即否定这种说法,一定要使他与尧、舜并齐,不愿以文宣帝的境界自我满足。李石真是爱护君主啊!使文宗后来成为尧、舜,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标,尧、舜之道就不会被陈述、政事就不会如此办理。贾昌朝上奏说:“我伏见西夏僭越狂妄,如今将要出兵,给朝廷留下忧患。我私下认为,这本来不足以忧虑;但国家费用一向很大,储蓄不厚,民力颇为困乏,这才是值得忧虑的。自天圣以来,屡次诏令有关部门节省费用,直到今天还没有听说有所施行。宋朝受命八十年,可以说是政治清平了。然而节约爱惜的方法还有没有做到的地方:边疆虽然安宁,兵备却没有减少;徭役虽然简省,农业生产却不够专心;对外厚给聘礼,对内丰厚供给俸禄,此外虚耗和冗费更难以全部列举。天下各道,像京东、京西还可以自给;陕右、河朔每年都需要供给粮饷,所能依靠的只是淮南、江东几十个郡罢了。” 所以田税不足,再加上专卖禁令,凡是山林水泽和市井的利益,无论多少,全都收入公家,百姓却不能出售。又加上不耕田、不织布,游荡懒惰的风气逐渐侵蚀,造成危害。都城的士人和女子安享太平,忘记衣食艰难的忧患,习惯崇尚奢侈,严重损伤民力。农民之所以困苦,国家储蓄之所以不厚,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国家财力和百姓力量在无用之日被耗费,所以到了有用之时,不能不忧虑。臣曾治理京畿的县邑,有禁兵三千人,却要维持一万户的赋税输送,仅仅能够勉强足用。他们三年的赏赐还要出自内府,何况其他郡邑的兵力不止这些呢?由此就可以知道天下财力的虚实了。臣又曾掌管京城粮仓,计算江淮每年运输粮食六百多万石,一年的收入仅仅能够充当朝廷的用度,其中三分之二用于军队,三分之一用于冗余供养。天下太平已经很久,财物却既没有储藏在国库,也没有留在百姓手中,假如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军队调发又很紧急,将从哪里筹划呢?愿陛下以此为鉴。对于过去失于考察的地方,以及当前的事务,应当取景德以来、直到景祐年间的全部用度,不论大小,核对收入和支出的数目,约束而遵循祖宗旧制;凡是不急需的,都削减停止。我听说圣人治理天下,从来没有刻意创造财富,财富却自然产生;从来没有专门管理财富,财富却没有不被治理好的。这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答案是:只用制度加以节制罢了。古人谈论创造财富,归结到大道;谈论管理财富,总括起来说就是义。道和义本来不是专门用来创造、管理财富的工具,但道义是制度产生的根源,而制度又以道义为根本罢了。因此,圣人在这里建立制度作为规范,遵守制度作为尺度;无事时为有事预备,有事时为无事储蓄。上面没有横加耗用,而是依制度运行;自身没有滥行赏赐,而是依制度施于众人。上面不把不随意给予看作困难,下面也不把没有得到看作忧念。无事时没有损耗财力的忧患,有事时没有伤害百姓的忧虑。圣人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取得富庶、安定、强盛的成效,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仰望思考,本朝疆域全盛、财货充足,到庆历、嘉祐年间,可以说达到极盛。然而贾昌朝的奏章仍然怀有应付缓急的忧虑,首先陈述节省费用的办法,来告诫皇帝,难道不是因为即使天下四海广大,田租山泽的利益丰厚,若一点也不节制,就将用有限的收入来应付无穷的需要,本来就会在缓急之时留下祸患吗?如今全天下疆域户口的数目、财货的收入,同承平时期相比强弱如何,大概可以看出来了。然而财货的收入逐年减少而没有增加,支出却逐年增加而没有减少。再加上水旱灾害导致蠲免,又加重州县的困乏,一年的收入大概不足以抵偿一年的支出。臣曾大略核算过收入和支出的数目:每年收入约六千二百七十五万有余;每年支出也约六千六十万有余。这本来足以相抵。然而以天下国家如此广大,收入和支出仅仅足以相抵,一旦遇到水旱蠲免、州县困乏,就又不足以支撑支出了。小民之家从来没有不积蓄的:有一天的积蓄,有一月的积蓄,有一年的积蓄;根据积蓄多少,就可以预知家庭的兴衰。难道像天下国家这样广大,而国家大农所积蓄的竟然还不足以支撑十天吗?主管事务的人可以不忧虑吗?但还有人可以推诿说:朝廷有封桩库的积蓄,御前有内藏库的积蓄。这两者将成为有事时的储备吗?不过封桩库的积蓄,臣也大略知道:钱财约为一年积蓄,不过四十余万,而每年还有支用,支出的数额也很多,所以实际积蓄很少。又确实没有多少了。内藏库的积蓄,臣无法知道。假使果真有所积蓄,积蓄越厚,储备就越值得依靠;如果并非如此,臣不知道它怎样作为缓急之时的储备,又怎样作为国家大农的筹划。因此臣不及从旁边列举远处的事例,只愿先以古人“用制度节制”的训诫,中间以贾昌朝节省费用的奏章,最后以今天财计收入支出的议论,作为臣进呈前代故事的献议。惟愿圣明的君主深切鉴察往事,竭力谋划。汉文帝听说廉颇、李牧的为人后,便拍着大腿说:“唉,我唯独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难道还会忧虑匈奴吗?”冯唐说:“陛下即使有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皇帝又问冯唐:“你凭什么说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上古的王者派遣将领时,跪下推动车毂说:‘城门以内,由寡人控制;城门以外,由将军控制。’这不是空话。臣的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国将领、驻守边境时,军市的租税都由他自行使用,犒赏士卒、发放赏赐由边将决定,不从朝廷内部复核。把权力交给他而要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能够充分发挥智慧才能;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败东胡,消灭澹林,向西压制强秦,向南抵挡韩、魏。”
今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斩首捕虏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繇此言之,陛下虽得颇、牧,不能用之。」文帝説,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臣尝读曽巩《本朝政要》,防其言曰:“太祖皇帝之制将也,隆之以恩,厚之以诚,富之以财,小其名而崇其势,略其细而求其大,乆其官而责其成。至于论‘富之以财’则曰:‘西北边军市之租,多赐诸将,不问出入徃徃赏赉,又辄以千万。’李汉超守闗南属州,钱七万贯,悉以给与,又加赐赉。汉超犹私贩▯,规避商算,有以事闻者,即诏汉超私物,所在悉免闗征。故边将皆养士,足以得死力,用间足以得敌情。以居则安,以动则胜。此可谓富之以财矣。”巩之言,岂无所据而云哉?盖英主之御将也,诚知将帅武夫,不可以文法拘,不可以亷隅律。苟不有以优其货财,使之上足而下裕,则彼将自营之不暇,而何暇恤吾士耶?彼为士卒,上不见恤于国,下不防恤于将,欲其无饥寒,胡可得也?安敢望其死国哉?然则太祖之所以优诸将,实使之推有余以优吾士也。建隆、开寳成效,可见于此。国家养兵,自御前以及防江屯戍,亡虑数百万,其廪而给于官者,月以计之,人为粟二升有半,人金七十有七,而月粮之数仅三斗耳。彼其人有父母妻子之养,疾病婚姻防死之费,皆于是乎取,则宜其穷饿怨叹而不已。虽然,其所给皆旧制也,而何以特困于今日哉?臣尝讯之军卒之故老,则以谓向者县官廪而给之,虽甚微,而诸大将所以优之者则犹厚也。如韩世忠、岳飞、刘锜之所部,金帛赉及徒伍,米粟厌足于与卒中,虽变更而后来所得,犹擅酒酤之利,囬易之息,皆嵗以万计。利入若此,则士之艺且精者,诸将且有以赏之也;士之贫且悴者,诸将且有以赒之也。厥后酒酤罢,囬易废,凡军中一毫以上之利,徃徃捜括殆尽,而将帅无复利权,乃又责之以小亷曲谨,束之以矩寸规尺,隄防议论之甚偹。上不能以自裕,下亦不能以仰给,士于是时始仅守其升合之粟,百什之金而。嚣然有旦暮之迫矣。又日使其父母妻子奔走闾井,逐口腹之急,殆同丐殍;而其身亦负薪织屦,转移末作,且不自给。彼其平居无事,困饥寒,虑妻子出怨言,方觖然有不平之意。一旦有事,其能捐躯尽力于上乎?此臣所以日夜深思,动心而惧者也。此无他,惟其军无余利,则诸将贫;诸将贫,则六军之士皆贫。必先有以优其将,将优能豫附士;士附则令之死国而不难,此必至之理也。且汉文帝岂真不能用颇牧哉?使帝知李牧尽有军市之租,赏赐飨士皆决于外而不中覆,则知所以优将矣。今也魏尚以军市租尽给士卒,而帝乃以一言之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则是未知优将之説也。由此言之,帝之不能用颇牧,岂诬言哉?惟我太祖任将之法,逺过八代,之所以优诸将者,欲上下相通,将士均裕,故能兵威所加,前无坚敌。今上天悔祸,敌方困于北人之扰,中国固未暇问,而所以先上防为有僃者,要当急为之图也。然则舍任将之防,而何防哉?臣愿上法太祖皇帝御将之方,如李牧飨士制胜之效,出冯唐一言之戒;下御今日士卒之道,特出睿断,如酒酤如囬易如营运之类,尽复异时寛大之制,令诸军得斡旋自行施置,闗梁弗征,州县弗禁,诸将得専其利,则可以赏士卒,蓄廪粟,缮器械,毋束以文法,毋拘以常制,毋责以小亷。诸将稍富,军用稍寛,下得以优数犒赉,以求裕吾士。盖必先优吾将,而后可以优吾士也。惟陛下实图之。庆厯元年十一月,仁宗皇帝曰:“人臣虽以才适用,要当以徳行为本。苟懐不正,挟伪以自蔽,用心虽巧,而形迹益彰。朕以此观人,洞见邪正。”宰相吕夷简等曰:“孔子第其门人,而顔囬以徳行为首,陛下所言知人之要,尽于此矣。”
译如今听说魏尚担任云中太守,军市的租税全都用来供给士卒;斩首、俘虏上报幕府,若有一句不相符合,文吏就用法律束缚他,使他的赏赐不能兑现。臣愚昧地认为,陛下的法令过于严明,赏赐过轻,惩罚过重。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汉文帝很高兴,当天就命冯唐持节赦免魏尚,恢复他云中太守的职位,又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臣曾读曾巩《本朝政要》,记得其中说:“太祖皇帝任用将领,厚加恩遇,以诚心相待,以财物使其富足,降低其虚名而提高其权势,略去细节而要求大功,延长其任职时间而责成其成功。至于论说‘以财物使将领富足’,书中说:‘西北边境军市的租税,多数赏赐给各位将领,不追问收支,往往任意赏赐,又常常一下赏给千万。’李汉超镇守关南所属州郡时,钱七万贯全都给了他,又增加赏赐。李汉超还私自贩卖专卖品,设法逃避商税,有人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太祖立即下诏说李汉超的私人物品,在各地一律免除关税。因此边将都能养士,足以得到士卒拼死效力;使用间谍,足以得到敌方情报。安居时就能安定,行动时就能取胜。这可以说是以财物使将领富足了。”曾巩的话,难道是没有根据而这样说的吗?大概英明的君主统御将领,确实知道将帅武夫不能用文法拘束,也不能用廉洁自守的小节去约束。假如不能用优厚财物使他们上面足够、下面宽裕,那么他们连经营自己的生活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顾恤我们的士卒呢?他们作为士卒,上面得不到国家抚恤,下面又不能得到将领抚恤,想让他们不受饥寒,怎么可能呢?又怎敢希望他们为国捐躯呢?既然如此,太祖优待各位将领,实际上是使他们把有余财力推给士卒,以优待我们的士卒。建隆、开宝年间取得的成效,从这里就可以看见。国家养兵,从御前军直到防守江面、驻扎戍守的部队,不下数百万人;官府每月给他们粮饷,每人粮食二升半、钱七十七,而每月粮食总数仅三斗罢了。他们还要用这些供养父母、妻子、儿女,支付疾病、婚姻、丧葬的费用,所以理应穷困饥饿、怨恨叹息不止。即使如此,这些供给都是旧制度,为什么偏偏在今天特别困苦呢?臣曾询问军中老卒,他们说从前官府虽然给的粮饷很少,但各位大将用来优待士卒的却还很丰厚。像韩世忠、岳飞、刘锜所统率的部队,金帛赏赐甚至发到普通士卒,米粮供应在士卒中也很充足;后来即使制度改变,他们仍然享有酒酤的利益、回易的收益,每年都以万计。既然有这样的利益收入,那么士卒中技艺精良的,将领就有东西赏赐他们;贫困憔悴的,将领也有东西周济他们。后来酒酤停止,回易废止,军中的利益哪怕一丝一毫,也往往被搜刮殆尽;将帅不再拥有利益支配权,却又用小廉曲谨来责求他们,用矩尺规绳来束缚他们,对议论的防范也极其完备。上面不能凭此使自己宽裕,下面也不能靠此得到供给,士卒在这时才只能守着自己的升合粮食和百十文钱,喧嚷不安地面临朝夕的困迫。又每天让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奔走于乡里街巷,追逐口腹的急需,几乎同于乞丐和饿死者;而士卒本人也背柴、织草鞋,转而从事各种末业,尚且不能养活自己。他们平日无事时,困于饥寒,又担心妻儿发出怨言,正闷闷不平地怀有怨气。一旦有事,他们能够为上面捐躯尽力吗?这就是臣日夜深思、触动内心而感到恐惧的原因。这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因为军队没有额外收益,诸将就贫困;诸将贫困,六军士卒就都贫困。必须先设法优待将领,将领优裕了才能预先招附士卒;士卒归附,命令他们为国死战就不困难,这是必然达到的道理。况且汉文帝难道真的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吗?假使皇帝知道李牧完全拥有军市的租税,犒赏、赏赐、供养士卒都由边将决定而不由朝廷复核,就会知道怎样优待将领。如今魏尚把军市租税全部给了士卒,皇帝却因为一句话不相符合,就让文吏依法惩治他,这就是不知道优待将领的道理。由此说来,皇帝不能任用廉颇、李牧,难道是冯唐诬妄之言吗?只有我太祖任用将领的方法,远远超过前代八朝;他之所以优待诸将,是想使上下相通、将士都富裕,所以兵威所到,前面没有坚不可破的敌人。如今上天后悔降下灾祸,敌人正困于北方人的骚扰,中原本来还无暇顾及,但首先使上面的防务有所准备的事情,正应当赶紧谋划。既然如此,舍弃任用将领的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呢?臣希望上面效法太祖皇帝统御将领的方法,取得像李牧犒赏士卒、制胜敌人的成效,避免冯唐一言所说的警戒;下面治理今天士卒的办法,也请陛下特别作出睿断,像酒酤、回易、营运之类,都恢复从前宽大的制度,使各军能够自行周转、自行施行安排,关梁不征税,州县不禁止,诸将能够专门支配这些利益,就可以赏赐士卒,储蓄粮饷,修缮器械;不要用文法束缚,不要用常制拘限,不要用小廉曲谨责求。诸将稍微富裕,军用稍微宽裕,下面就能用来优厚地多次犒赏士卒,以求使我们的士卒富足。大概一定要先优待我们的将领,然后才可以优待我们的士卒。惟愿陛下切实谋划这件事。庆历元年十一月,仁宗皇帝说:“臣下虽然因才能而适合任用,但一定要以德行作为根本。假如内心不正,挟带虚伪来掩饰自己,心思即使巧妙,行为踪迹反而更加显露。我根据这一点观察人,能够洞察邪正。”宰相吕夷简等说:“孔子给他的门人排列次第,把颜回的德行列在首位。陛下所说识人的关键,全都在这里了。”
臣尝观司马迁之称尧曰:「其仁如天,其智如神。」盖该天下之明者,莫大于天;穷天下之理者,莫妙于神。而尧也,悉同其功用焉。夫以如天如神之大,而逹诸知人之际,其辨邪正、核真伪、别贤否者,果何所难哉?而尧乃于知人而难之,岂以如天如神之大,而反病知人耶?诚以尧之所难者,不难于知君子,而难于知小人也。君子之行也务实,实则较然而易见;小人之行也以诈,诈则隐然而难知。何者真,未尝能乱伪也;而乱真者,必伪。正未尝能汨邪也;而汨正者,必邪。使其显然而为伪邪,则人孰不知之?惟其巧于伪而似真,则伪者难辨;巧于邪而似正,则邪者难明。此小人之至奸,而帝尧之所难知者也。恭惟仁宗皇帝,以尧之仁而覆泽万物,以尧之智而鉴观四方。在位四十二年,而所急先者,必以知人用贤为务,故能朝多君子,国无小人。徳行名儒,项背相望。治安之极,上嫓唐虞,可谓收得人之效矣。而御朝之日,方且叹人才难辨,戒邪心之萌。圣训昭然,洞察真伪。其曰:「人臣以徳行为本。」是知人材当以务实为先也。又曰:「苟懐不正,则挟伪用巧,而形迹益彰。」是知小人必以巧伪为奸也。又曰:「以此观人,洞见邪正。」是知用人之道,当在知邪正也。大哉王言,所以垂家法于子孙,立丕训于万世。帝尧之所难者,仁宗一言而无余蕴者矣。
东塘集卷十一
译臣曾考察司马迁称赞尧的话:“他的仁像天一样,他的智慧像神一样。”大概包容天下光明的,没有比天更大的;穷尽天下道理的,没有比神更玄妙。而尧完全具备与天、神相同的功用。凭借如天如神那样广大高明的智慧,运用到识别人上,辨别邪正、核验真伪、区别贤能与否,究竟有什么困难呢?然而尧偏偏把识人看作困难,难道是因为如天如神的广大,反而在识人上有所不足吗?实在是因为尧所感到困难的,不在于识别君子,而在于识别小人。君子的行为务求实际,真实就清楚明白而容易看见;小人的行为凭借欺诈,欺诈就隐蔽而难以察知。真实从来不能扰乱虚伪,能够扰乱真实的必定是虚伪;正道从来不能混淆邪曲,能够混淆正道的必定是邪曲。假使他们明显地表现为虚伪邪曲,那么谁会不知道呢?只是他们善于伪装而近似真实,所以虚伪难以辨别;善于作邪而近似正道,所以邪曲难以明察。这就是小人极其奸诈之处,也是帝尧难以识别他们的原因。恭敬地思考仁宗皇帝,以尧的仁爱覆盖恩泽万物,以尧的智慧鉴察四方。在位四十二年,最急切、最优先办理的,必定是识人用贤,所以能够使朝廷中君子众多,国家没有小人。德行高尚的名儒,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政治安定达到极盛,上比唐尧、虞舜,可以说取得了得到人才的成效。然而仁宗临朝之日,仍然感叹人才难以辨别,告诫人们防止邪心萌发。圣明的训诫清楚明白,洞察真伪。他说:“臣下应当以德行为根本。”这是说识别人才应当把务实放在首位。他又说:“假如内心不正,就会挟带虚伪、使用巧术,而行为踪迹反而更加显露。”这是说小人必定以巧诈虚伪为奸。他又说:“根据这一点观察人,能够洞见邪正。”这是说任用人的方法,应当在于识别邪正。伟大啊,君王的话!这足以为子孙垂示家法,为万世建立伟大的训诫。帝尧所认为困难的事情,仁宗一句话就把其中的意义全部说尽了。《东塘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