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塘集卷十八
绍兴府进士题名记晋史谓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王羲之晚渡浙江,遂有终焉之志。顾恺之谓千岩万壑,竞秀争流,而一时人物如孙绰、李充、贺循、许询辈,皆以文艺冠世。某幼读史,长而从仕,谓今会稽实拱行阙,仕而有职于东,盖无难者,亦庶几见所谓以山水名天下与人物风流之盛者乎?而宦海萍游,迄三十年而志弗遂。淳熈十六年春,辱乘传典仓事,于是登秦望,探禹穴,识其委蛇盘礴之观,而得其温厚粹美之气。盖其钟灵孕秀,云行川流,胚胎醖酿,发而爲英杰,宜有独盛于斯世者。宋朝崇儒右文,眂古爲重,而东南儒风宏懋盛美,会稽爲最焉。杜祁公以道徳文章功业行实,克相昭陵,徳在生民,勲在史册,足以仪万世而垂后学。如顾公临典制北门,陈公杨庭执法中司,傅公墨卿正位常伯,石公景畧皆以文学冠春官,夏公噩、齐公棠皆以贤良应大科,傅公菘卿以文艺魁舎选,儒学之秀,颉颃上下,此非骞翔奋厉之所蕴,而雄深秀丽之所钟耶?建炎初,六飞渡江,尝驻跸于越,而越今爲陪都,盖古三辅也。山川之所形见,风化之所渐被,其儒风士业流闻彰布,益以昌大,要非余郡可及。王公佐、詹公骙相望二十余年之间,皆以大策冠多士。石公辙以奏恩被魁选,莫公叔光以宏博中两科,而三歳大比赐第于太常者亡虑十余人,其连取词科,伯仲联第者又间见层出,人物之茂,实爲衣冠盛世,其亦有以权舆于此哉?郡之前进士石朝英、陆洋、张泽阖辞以告某曰:"越之山川,则有郡之圗志;在越之名卿大夫,则有国之信史。在,若无俟于登载者?然乡之宗老则惧晚学之未闻也。人寖逺而寖亡,事愈久而愈坠,其不没前人之事者几希。"朝英等将以郡之进士列名于石,且请于府帅阁学尚书王公,愿饬工镵石,寘诸郡庠之讲堂,于以示劝激之意,然非文不传也,敢以请?某幸以将指来,越而楚实有材,又所身见而目识者,其何可辞?则与之言曰:夫读古人之书,肄当世之业,岂直以取科级、钓爵位,以夸荣侈盛于乡曲哉?其致君泽民,行道及物,实自读书肄业始。汉世设科射防,劝以官禄,史氏讥之。韦氏教子一经,志于青紫,后世贬焉。士之学,固有逺者大者。今天子龙飞御天,适当兴贤之歳。越之士方将企前慕昔,以接踵贤躅而振袂流风者,其盍思所以逺者大者乎?虽然,越有君子六千人,昔人谓其有志行,犹齐之士、呉之贤良也。呜呼!千载之后,其必有仍盛美于前人者,某犹拭目以观之。题名起于庆厯二年,前乎此者,攷诸登科记,则乡里多不载,故不録。而杜祁公则大中祥符元年甲科四名进士,盖可攷云。
泾县尉防壁记州县之职,其甚卑而劳者曰尉。尉非能卑人,人卑之而不爲也。尉之与民相亲也,相安也。相亲而民听之,相安而民恱之。不亲则悖,不安则慼矣。尉而非其人,可乎?今而曰“卑之而吾弗爲”,呜呼!尉之真可卑也。杨君堪奉刺史命,假尉于泾邑,其胷中渟涵者厚而粹,乃肯托诸尉职,而爲相亲安于民之事,以小施所学焉,亦贤已哉!伐石以纪前人,记壁以告来者,是重尉也,非重文也。
译绍兴府进士题名记 《晋史》说,会稽有美好的山水,名士大多居住在那里。王羲之晚年渡过浙江,于是产生了终老于此的志愿。顾恺之说,这里千岩万壑,争相呈现秀色,竞相奔流;而当时的人物如孙绰、李充、贺循、许询等人,也都凭文学技艺冠绝天下。我小时候读史书,长大后出仕,认为如今的会稽实际上拱卫着行宫,在东方做官而拥有职位,大概没有什么困难,也差不多可以见到所谓以山水闻名天下、人物风流盛美的景象吧?然而我像漂泊宦海的浮萍,直到三十年,志愿仍未实现。淳熙十六年春,我有幸乘驿车来主管仓务,于是登上秦望山,探访禹穴,认识了它曲折盘绕、雄浑广大的景观,又得到它温厚纯美的气韵。这里聚集灵秀,仿佛云气运行、河川流动,孕育酝酿之后,发而成为英杰,理应有独盛于当世的人物。宋朝崇尚儒学、尊重文教,看重古代的传统;而东南一带儒学风气宏大盛美,会稽最为突出。杜祁公凭道德、文章、功业、操行成就,能够辅佐昭陵,德泽在生民,功勋在史册,足以作为万世的仪范而传给后学。比如顾公主管北门典制,陈公在中司执掌法令,傅公墨卿居常伯之位,石公景略都凭文学冠绝春官;夏公噩、齐公棠都以贤良应试大科,傅公菘卿凭文艺成为舍选第一。儒学英秀上下相抗,这难道不是山川腾跃奋发所蕴藏的气象,也是雄深秀丽之气所钟聚的吗?建炎初年,六飞渡过长江,曾经驻跸于越地;如今越地成为陪都,大概就是古代的三辅。山川所形成的形势,风俗教化所渐次施加的影响,以及这里儒学风气和士人学业流传显著的盛况,更加昌盛宏大,实在不是其他郡所能比。王公佐、詹公骙在二十多年间前后相望,都凭宏大的策论冠绝众士。石公辙因奏对蒙受恩典而取得魁选,莫公叔光凭宏博科考中两科;而每三年大比,在太常赐第的约有十多人。连续考取词科、兄弟叔侄接连登第的人,又间或不断出现。人物的茂盛,实在形成了士大夫的盛世,这大概也有以此为开端的原因吧?郡中前代进士石朝英、陆洋、张泽等辞谢而告诉我说:‘越地的山川,有郡中的图志记载;越地的名卿大夫,有国家的信史记载。至于我们,难道没有等待被登载的资格吗?然而乡里的宗族老人却担心后来的学者没有听闻这些事。人渐渐远去,也渐渐消失;事情越久,也越容易坠失,能够不使前人的事迹湮没的,实在少之又少。’石朝英等将要把本郡进士的姓名列在石碑上,并向府帅、阁学尚书王公请求,希望命令工匠凿刻石碑,安置在郡学讲堂,用来表示劝勉激励之意;但如果没有文章,这件事就不能流传,所以冒昧来请求您。我有幸奉将帅之命来到这里,越地到楚地确实多有才俊,又都是我亲眼见到、亲自认识的人,怎么能推辞?于是对他们说:读古人的书,学习当世的事业,难道只是为了取得科举等级、钓取爵位,在乡里夸耀荣华、炫示盛大吗?使君主受益、使百姓蒙泽、推行大道而惠及万物,实在都是从读书学习开始的。汉代设置科举考试,以官禄劝诱士人,史官讥讽这种做法。韦氏教儿子只读一经,志在取得青紫服色,后世也贬斥这种志向。士人的学问,本来就有长远而宏大的目标。如今皇帝登临大位,正逢兴贤举才的年份。越地士人正要仰慕前贤、追念往昔,接续贤人的足迹,振袖承继流风,难道不应当思考那长远而宏大的目标吗?虽然如此,越地有六千君子,古人说他们有志向、有操行,犹如齐地的士人、吴地的贤良。唉!千年之后,这里一定还有继承前人而保持盛美的人,我还要拭目以待。题名始于庆历二年;在此以前的,考察登科记,乡里姓名多未记载,因此不予收入。而杜祁公是大中祥符元年甲科第四名进士,这件事大概可以考证。泾县尉防壁记 州县职务中,最为卑下而劳苦的叫作尉。尉并不是能够使别人卑下,而是人们轻视他、他自己又无所作为。尉与百姓相亲近,彼此相安。相亲近,百姓就听从他;相安宁,百姓就喜欢他。不亲近就会违逆,不安定就会忧惧。担任尉而不是合适的人,怎么可以呢?如今却说‘人们轻视这个职位,而我不去做’,唉!尉这个职位确实可以被轻视了。杨君堪奉刺史之命,暂任泾县尉;他胸中积蓄深厚而纯粹,于是肯把自己寄托在尉的职分上,为使百姓相亲相安而做事,以小规模施展自己的学问,也已经很贤能了!凿石记载前人的事,记下这座防壁以告知后来者,这是重视尉这个职位,并不是重视文章。
池州弄水亭记淳熈七年四月十日,池州弄水亭成。郡太守袁某赋诗,载酒辑賔佐以落之。存古也,大江之东,池泽上流,山川之融峙,险阻之捍扼,视古形势国也。而层岩絶壁,变态万状,风月之所盘礴,溪浦之所漩澓者,昔亦闻于四方矣。唐二百年,郡刺史多时名公,至于骚人雅士,游观登览,觞咏缱绻,皆油然意足,欲将终身焉。所遇足以发其趣也。李太白傲睨一世,其襟度飘放,未易即之,而惓惓者何哉?秋浦之诗,白笴陂之诗,爱赏悲歌之念,后世诵之,意池非人间世也。后有即秋浦胜地而亭者,取太白秋浦诗「饮弄水中月」之句,而以弄水名焉。会昌中,刺史杜牧之爲诗二章,其言草木组丽,风露光洁,山溪幽足,四时异趣,亭不胜其景也。然歳月既久,而陵谷之遂变,古今异时,而名实之事舛矣。何独斯亭哉?唐至今三百年,亭之实未可复,而亭之名其庶几存乎?先是绍兴八年,郡将复旧观,而故址在今青溪桥之西南岸,壤倾落莽爲污池,而又佛庐其旁,触目芜圯,弗容以故事攷,独存莲浦亦雕谢岑寂,盖牧之所谓「飐滟翠绡舞」者,今睹其细尔,仅能因仍简陋,即南城之外,沿西墙甫十步,临清溪以亭之,而基制窊甚,屡压于水。淳熈四年,郡复改创,累石壝土,无复懐水虑居,亡何悉从煨烬。又三年,某来爲郡,诵太白牧之之诗,想其髙风雅尚,屡意此邦,慨二贤之不可见也。傥循其名以存大畧,不亦可乎?遂因其址而规焉。亭倾墙面北乡,与溪山殊不相偶,又束以狭壤,施置失宜,乃拓基架屋,而南之中爲大亭三间,其髙二寻,轩宇导从暎照,后先连甃如砥,弗限髙下,庖传有所髹饰,惟备由亭之东爲桥,十有一柱,折而北焉,至南城门而止。齐山屏其前,九华翼其左,清溪頫流不疾不徐,荡漾潺湲,迫岸而弗敢进,风日凝美,波光层接,殆须眉可烛也。西有飞桥其长三十丈,因而葺之,垂虹倒影,又将季孟于松江矣。经始于三月五日,一钱不取于民,而杇梓之工悉计直以授。才四十日而后休,邦人亦诧伟特之观,其骤见于此也。虽然是足以存古矣。夫因亭以立名,循名而探理,吾不知水之有似于人者乎?澄之而不清,挠之而不浊,吾知人之隘而污者,将汗顔于此水也。源深而流长,波静而光彻,吾知人之浅而躁者,将汗顔于此水也。水何心于人,而人不能以遯于水?人何预于水,而水足以愧乎人?太守之登斯亭、弄斯水也,其必有以鉴此水者乎?不然,水哉,何取于水也?故并书之,因以爲戒云。
惠补之樗室记惠子补之作环堵之室而名以樗。恵子有爱乎樗而自况者也。或曰:万物以有用贵,而无用者莫如樗;万物以成材称,而不材者莫如樗。是何惠子之爱乎樗也?惠子读书三十年,成寐蘧觉,油然惟文史之适,而山深林宻,居弗于朝市,褒衣博带,窃有志于先生长者之习。益又絜其余力,以自放于诗歌嘲感之际,章聨句辑,意澹辞雅,尝见于乡里朋友者,时足以自写风味。仰而事其上,亲且六十,而其下亦有妻子之累。惠子之才于时,殆非无所可用者也。彼又安能自乐于无用,而欲税驾于拥肿之樗哉?余曰:物不可使有穷也,而物之穷者,以有用无爲名,尸用于名则穷,无爲谋府用于谋则穷,无爲事任用于事则穷,无爲知主用于知则穷。不然,顾岂柤棃橘柚而后穷于剥辱折泄之用哉?君子之道,务养其大者,而他所不暇问。箪食瓢饮,若落落与人异,而三年使有勇者,殆表表不少逊。夫使回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耶?惠子以性爲根,以道爲余,文之以爲枝叶,成之以爲华实,曲而扶之,直偃而使之立,风雨之而不折,寒暑焉而不伤。无用而用,莫我穷;不材而材,莫我累。君子之养其大,惠子之爱乎樗,余固知之矣。余方宦游怵怵,糊其口于四方间闗百罹,殆自可叹。以我眂子所得孰多哉?子盍爲我思焉?犹及其拱把而封之殖之,至于子之樗,而后可也。
译池州弄水亭记 淳熙七年四月十日,池州弄水亭落成。郡太守袁某作诗,带着酒召集宾客僚佐来为它落成。这里保存了古意:长江以东、池泽上游,山川融合而高耸,险阻成为防守扼制之处,若从古代的形势看,它是一个国家。这里层层岩石、绝壁峭立,变化多端;风月盘旋聚集之处,溪流水湾回旋曲折的景象,从前也早已闻名四方。唐代二百年间,郡中刺史多是当时的名公;至于诗人雅士,游览登临,饮酒吟咏、情意缠绵,都自然心满意足,想要终身居留于此。他们所遇到的景物,足以激发兴致。李太白傲视一世,胸襟气度飘逸放达,不容易亲近;那么他为什么又如此深情留恋呢?《秋浦》诗、《白笴陂》诗中,那种爱赏、悲歌的情怀,后世传诵不绝,意思是说池州并非人间俗世。后来有人在秋浦胜地建亭,取太白《秋浦》诗中‘饮弄水中月’一句,以‘弄水’命名。会昌年间,刺史杜牧写了两首诗,诗中说草木华丽如织,风露光洁,山溪幽深而足以赏玩,四季各有不同的情趣,亭子实在承受不住这里的景色。然而岁月已经久远,山陵溪谷终于变化;古今时代不同,名实之间也发生了错乱。何况只是这座亭子呢?唐代到现在已经三百年,亭子的实体无法恢复,而亭子的名称或许还能保存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在这以前,绍兴八年,郡中长官曾恢复旧日景观;旧址在今天青溪桥的西南岸,土壤倾塌,荒草蔓生,成为污池,旁边又有佛寺,触目都是荒芜毁坏的景象,无法凭旧事考察。只有莲浦也已凋谢冷落,大概就是杜牧所说的‘飐滟翠绡舞’,如今只能看到它细微的遗迹。于是只好因循简陋,在南城之外,沿西墙刚走十步,面对清溪建亭;但地基非常低洼,屡屡被水压坏。淳熙四年,郡中又改建重修,累石筑土,不再担心水患侵入居处;不久却全部毁于大火。又过了三年,我来任郡守,诵读太白、杜牧的诗,想念他们高尚的风度雅趣,多次想到这个地方,感慨再也见不到两位贤人。假如沿用旧名而保存大概的意义,不也可以吗?于是便依照旧址规划重建。亭子墙面朝北,和溪山很不相称;又受狭窄土地限制,设施安排不合适,于是扩大地基、架设屋宇,把中部向南建成三间大亭,高二寻;轩廊屋宇前后相通,映照辉映,接连砌成台阶,像磨刀石一样平整,不拘泥于高低;厨房驿舍都有油漆装饰。只从亭子东面修桥,共有十一根柱子,转向北边,到南城门为止。齐山屏障在前,九华山翼护在左;清溪俯流,不快不慢,荡漾潺湲,迫近岸边却不敢越过;风光日色凝聚秀美,波光层层相接,几乎连眉毛胡须都能照见。西面有一座飞桥,长三十丈,于是依旧修葺它;垂下的彩虹和倒映的影子,又将与松江的景色相媲美。工程始于三月五日,一文钱也没有向百姓收取,朽木和木材的工费全都核算价钱后支付。只用了四十天便停工,州里百姓也惊叹这里景观的雄伟奇特,竟能迅速出现在眼前。即使如此,也足以保存古意了。凭借亭子树立名声,沿着名称探究其中的道理,我不知道水是否也有像人的地方?水澄清它却不清明,搅动它却不浑浊;我知道心胸狭隘而污浊的人,将会在这水面前惭愧。水源深而流势长,波浪平静而光色清澈;我知道浅薄而浮躁的人,将会在这水面前惭愧。水对人有什么心意,而人却不能从水这里逃避反观自己?人和水有什么关系,而水却足以使人惭愧?太守登上这座亭子、玩赏这水时,难道一定有所取鉴于这水吗?如果不是这样,水啊,为什么还要观赏水呢?所以一并写下这些话,把它作为戒诫。惠补之樗室记 惠子补之建造了一间四面仅有一堵墙的小屋,把它命名为‘樗室’。惠子大概是喜爱樗树,并以樗树自况。有人说:万物因为有用而尊贵,没有用的东西没有比樗树更甚的;万物因为能够成材而获得称誉,不成材的东西没有比樗树更甚的。这是为什么惠子偏偏喜爱樗树呢?惠子读书三十年,睡梦中醒来,始终自然地以文章史籍为适意;居住在深山密林,不处于朝廷和市井之间,穿着宽袍大带,私下有志于遵循先生长者的习尚。又把剩余的精力用来放纵于诗歌、嘲讽和感怀之中;篇章联缀、句子辑合,意趣淡泊、辞藻雅正,常在乡里朋友中显现,时时足以抒写自己的风味。向上侍奉长官,父母也将近六十;向下又有妻子儿女的负累。惠子的才干对于当时来说,大概并不是完全没有可用之处。他又哪里能够自得其乐于无用,而想把车停在那臃肿的樗树旁呢?我说:万物不可以使它走到穷尽,而事物之所以穷尽,是因为以有用、无用作为名目。仅仅在名义上使用它,它就会穷尽;把它作为谋划的府库用于谋划,它就会穷尽;把它作为处理事务的工具用于事务,它就会穷尽;把它作为知识的主人用于知识,它就会穷尽。不然,难道一定要等到像楂、梨、橘、柚这样的树木,才会在剥削、辱损、折断、泄尽的用途上走到穷尽吗?君子之道,只致力于培养大的方面,其他方面无暇过问。颜回过着一箪食、一瓢饮的生活,似乎孤独地与众人不同;但如果让他三年之间使人勇敢,恐怕他的显著成就也不会稍有逊色。假使颜回有实际用途,哪里还能有这样大的成就呢?惠子以本性为根,以道为剩余,用文章作为枝叶,使之结成花果;弯曲了就扶正它,直倒了就使它站立;让它经受风雨而不折断,使它经历寒暑而不受伤。无用却能发挥作用,没有什么能使我穷尽;不成材却能成材,没有什么能拖累我。君子培养其大的方面,惠子喜爱樗树的道理,我确实知道了。我正漂泊做官而惶惧不安,在四方道路艰难、百般祸患之中勉强糊口,实在值得叹息。拿我和您相比,谁所得更多呢?您何不替我想一想?还来得及在树苗只有两手合抱之前给它培土、栽植,使它成长到您那棵樗树的样子,然后才可以。
池州清净寮记天下本无事,智者过之而察,愚者不及而惑。不察不惑,而天下之事定矣。余吏州县十五年,盖尝投诸胶扰之地,静而观其变焉。已乃繁者可一,而棼者可擢,何哉?于其理,弗于其事也。今州县无壮民,有黠吏;无拙政,有能称;无瘠肥人之心,有以隣爲壑之意。天下之事,始纷纷于此矣,而岂独一州县哉?余来爲池州,池民富不能以彊,地不足以广,而贫者啬耕者瘠,殆衣食怵怵,弗皇暇其眂官府,亦瑟缩无敢肆。而见谓嚚讼者,犹能以理格,是不可以无事治耶?夫投尺寸纸,侧立墀下,太守操笔疾书,民得其说即去。郡责期以竟守,既自责,又以责爲令者,是非白而民退听矣。顾一落吏手,即其说支而难穷,余不敢爲也。而比歳郡国病弗给者,殆什七。池如小民家,虽居处服食若不足以振耀,而父兄子弟犹能相期于一饱。若太守者,亦安用求余也?嗟乎,果不可以无事治耶?余既知池之民,而民亦知余之心,上作而下应,此定而彼佚。天下本无事也。昔者曹参治齐,盖公爲言治道贵清净,所以基无事也。一水之澄,而须眉可烛;万籁既息,而天机自见。清浄之效如此,而何以多事爲哉?因书其说,而葺郡治之东室,名之曰清净寮。继此其必有仍盛于相国者,顾余何足以知之。
陈氏舍田道场山记湖州道场山聚众万指,异时迫弗赡,其徒乞食以居,权赢较乏,歳愁以惧,而学之勤弛,盖未遑诘也。众病之,年来住山,多名禅熟縁法,饱心计有以,挟佛力而撼檀施者,于是膏腴之田,愿陪佛供,金钱之入,愿置沃壤,衍裕饶足,日有余力,其禅足以学矣。淳熈丙午,有保义郎新监行在丰储西仓陈泌者,施钱逾百万,市田百畆于路村,而告方丈随侃曰:「歳九月十日,其爲我设防阳供斋,无碍僧以荐先室赵氏救防幽途,使大无畏随侃欢喜懴礼,对佛作证。」而嘱湖之寓客袁某爲之记曰:「佛流中华,歳千二百,教孚东南,盛于二浙。湖在呉右,丛林蔽岗,维今道塲开山自唐,精蓝千楹,毳纳万指,朝餐夕粥,斗储勺累,歳弗遑赡,缁流兴嗟。云何一饱?立兹僧伽。尔时祖师循方乞食,岂无众生舍贪施得?住山随侃说无上縁,堂殿有供,郊坰有田,谁曰防哉?实善知识。诸方影附,檀施云集。仓人陈氏发菩提心,市田百畆,捐百万金,一念熏修无漏善,故荐我室灵,出纒离苦。我闻圆觉譬如苗増,言念此田助其幽防。又闻楞严蒸石成饭,言念此田成彼善愿。稽首大众,十鉢一盂,趺坐饱食,当讃幽涂。稽首佛慈,已灭生灭,鉴兹福田,愿破迷惑。维山苍苍,维田穰穰,我爲斯文,式慰尔亡。」
序
译池州清净寮记 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聪明人过分思察,愚昧人达不到而迷惑。既不妄察也不迷惑,天下的事情就安定了。我在州县做官十五年,曾经投身于胶着纷扰的地方,静下来观察它的变化。后来发现,繁杂的事情可以归为一类,纷乱的事情可以抽丝理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应当考察其中的道理,而不是纠缠于表面的事务。如今州县没有强壮的百姓,却有狡黠的吏员;没有笨拙的政令,却有被称作能干的人;没有使贫瘠肥沃的人心之别,却有把邻地当作沟壑来倾倒祸患的心思。天下的事情,正是从这里开始纷纷扰扰的,难道只是一个州县如此吗?我来任池州,池州百姓富裕却不能因此强盛,土地不足以扩大;贫民吝惜,耕作者困乏,大概都为衣食忧惧,没有空闲顾看官府,也畏缩不敢放纵。然而那些被说成好争讼的人,仍然能够用道理来约束,难道不可以用无事的方式治理吗?有人递上一张很小的纸,侧身站在台阶下,太守拿笔迅速写下判词,百姓得到答复就离去。郡中规定期限要求在任内办结,既责备自己,又以此责令下属办理,是非明白,百姓便退下听从。只是案件一落到吏员手中,便会使原有的判说枝蔓横生而难以穷尽,我不敢这样做。近些年郡国困于供应不足的,大概十分之七。池州就像小民之家,虽然居处、衣服、饮食似乎不足以振耀门庭,但父兄子弟还能够彼此期望得到一顿饱饭。既然身为太守,又何必求助于我呢?唉,难道果真不能在无事中治理吗?我既已了解池州的百姓,百姓也了解我的心意;上面有所作为,下面就响应,这边安定了,那边也安逸了。天下本来就没有什么事。过去曹参治理齐国,盖公曾说,治道贵在清静,这就是使天下归于无事的根基。一池水清澈,连眉毛胡须都可以照见;万籁俱寂,天机自然显现。清静的功效如此,又何必制造许多事情呢?于是写下这番话,并修葺郡治东面的屋舍,命名为“清净寮”。继此之后,它一定会比相国当年更加兴盛;只是我哪里足以预知这些呢。陈氏施田给道场山记 湖州道场山聚集了上万名僧人,过去因供给不足,僧徒只得乞食度日,钱粮有时宽裕、有时匮乏,年年忧愁恐惧,至于学业勤惰,也就无暇追究了。众人都以此为苦。近年来住山的僧人中,许多精通禅理、熟悉佛法,心中已有周密筹划,借助佛力来打动施主,于是肥沃的田地,愿意捐作佛供;收入的钱财,愿意购置良田。财富不断增加,供给充足,每天都有余力,禅学也可以专心研习了。淳熙丙午年,有保义郎、新监行在丰储西仓陈泌,施舍钱财超过百万,在路村购置田地一百亩,并告诉方丈随侃说:“每年九月十日,请为我设防阳供斋,请无碍僧为我的先室赵氏荐度,使她救脱幽冥之途;愿大师随侃欢喜忏礼,请佛作证。”又嘱托寄居湖州的袁某为此作记,说:“佛法传入中华,已有一千二百年;教化遍及东南,在两浙最为兴盛。湖州在吴地以西,丛林遍布山冈。如今道场山自唐代开山,精舍有千间,僧尼有上万人,早晚饭粥,粮食一点一滴积聚,年年都来不及供养,僧众因此叹息。怎样才能让大家吃饱呢?于是建立了这座僧伽寺。当时祖师依照规矩外出乞食,难道没有众生舍弃贪吝而布施吗?住山僧随侃宣说无上因缘,殿堂有供养,郊外有田地,谁还说难以供养呢?” 这确实是善知识。各方僧人纷纷归附,施主的布施像云一样聚集。仓官陈氏发起菩提心,购置田地一百亩,捐出百万钱财,一念之间熏修无漏善业,所以为我先室荐度,使她脱离烦恼、远离苦难。我听《圆觉经》以禾苗增长作譬喻,想到这片田地能够帮助她脱离幽冥;又听《楞严经》说蒸石可以成饭,想到这片田地能够成就他的善愿。向大众稽首:十钵一盂,结跏趺坐而饱食,当为幽冥之途赞叹。向慈悲的佛稽首:您已经灭除生灭,鉴察这片福田,愿您破除迷惑。山岭苍苍,田地丰饶;我为此事作文,借以安慰你的亡灵。序
择善易解序易》之爲书,与天地准,更三圣而后备,学之者可以无过焉。闳衍微深,蕴奥难见,非博学君子、明隂阳变化之用者,焉能探其妙防哉!昔王通讲道河汾,推明六经之防,自谓吾之賛《易》,述而不论。呜呼,通尚然也,弗如者其曰能乎?然考古验今,释其言而解其义者,亦云富矣。京房、丁寛、梁丘、费直之辈,皆博通易道,杰然颖出于西都,不幸其文逸亡。其后王弼、孔颖达又相继而显焉,列于今而不泯。暨于我宋,以右文兴,治教化茂,行二百五六十年之内,英才俊士、名世巨儒,日以彚征,多本经谊。若王、程、龚、耿数公,又皆精通于易,而得于奥防也。吁!繇古逮今,明《易》者不爲不众矣,然予于此亦不得无言焉。且《易》之所以爲《易》者,不外卦辞、爻辞、彖辞、象辞、文言、系辞,兼而爲《易》,皆圣人所作也。虽其防趣意义微奥难明,亦不过一说而已,曷尝有二哉?奈何古今学者,类皆索奇求异,各持一说,欲无同于人,以骋一已之学,殊异立言,纷然不合于理者有之,悖于理者有之,遂致圣人一经之意,杂然不可考,后之学者自是无所据矣。且“讼复即命渝安贞吉”,此《讼》卦九四爻言也。辅嗣孔氏释之曰:“讼既不胜,若能反从本理,渝变往前争讼之命,即得安居贞吉。”此一说也。若东坡则释之曰:“九四所当得者,初六而已,近于三而强求之,故亦不克讼。然而有初之应,即而就其命之所当得者,自改而安其政,则不失其有。”此二说不同也。至于伊川则释之曰:“四以刚阳而居健体,无与爲敌,则讼无由而兴,故不克讼。夫以刚健而不中,所以好讼。若义不克讼,反就正理,变而安贞则吉。”此三说不同也。至若耿氏则释之曰:“九四不克讼,以刚讼柔,其义不克而复,即九五听者之命,变而安则吉。”此四说不同也。夫一爻之间,不逾数句,而其意亦不过一而已,诸儒释之,各立异见,若圆冠。方履之不侔圣人作之之意,果安在哉?由此观之,则余解之相异,可不言而喻矣。予尝求诸儒训释之文,以寻奥义,见其彼此角立,议论纠纷,不归于一,汨于胷中,因释其当于理、明于道、优于诸解者,萃聚其说爲一帙,庶可论归于一,而予亦得以一其心也。否则将信彼欤?将信此欤?异时之不一,其害岂小哉?虽然,予学不逮人,则焉能见众说是与否也?然尝受教亲庭矣,故于此不自卑逊,而掇取其当者以集之。想后之君子得是书以观之,则知予集之之际,不妄乱也。若夫《春秋》一经,圣人褒善贬恶之书也。左氏自爲传,而公羊、谷梁又各爲传,后世学者方之六经并行也。唐卢仝以学髙世,刻意《春秋》,乃束三传,独抱遗经,岂非厌传注之说,穿凿不根,有激而云哉?夫卢仝尽弃三传,独以经爲宗,予求以明经,而不敢尽废其解。予之学诚下于仝一等矣。然汉刘歆谓学者信口说而背传,说是末师而非往古,盖自秦火以来,残编断简幸有存者,传说之功也。或者必欲尽废之,而独探微言,则朽折之余,盖亦难矣。况支离异同之患有甚于朽折乎?则是书也,其罪我乎?其知我乎?必有论定者矣。不然,儒者以六经爲法,乃累世不能通其学,穷年不能究其理,则太史公即有甚忧者。孔子尝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予于是书目曰《择善易解》云。
译《择善易解》序 《易》这部书,与天地相准,经三位圣人增修之后才完备;学习它的人,可以因此少犯错误。它的义理宏大广博,幽微深奥,内含的奥秘难以显现;如果不是博学的君子、明白阴阳变化作用的人,哪里能够探究它的奥妙呢?过去王通在河汾讲道,推阐六经的奥旨,自称自己赞述《易》,只是传述而不发表议论。唉,王通尚且如此,不如他的人难道能说自己做得到吗?然而考察古代、验证当今,解释它的言辞、阐明它的义理的人,也已经很多了。京房、丁宽、梁丘、费直等人,都博通《易》道,在西都杰出地脱颖而出,可惜他们的著作散佚了。后来王弼、孔颖达又相继显名,他们的学说流传至今而没有泯灭。到了我宋朝,因为尊崇文治而兴盛,治理和教化日益完备;二百五六十年间,英才俊士、名闻天下的大儒接连出现,大多本于经书义理。像王、程、龚、耿几位先生,又都精通《易》,而且获得了其中的奥旨。唉,从古至今,阐明《易》的人不能说不多;然而我对此也不能不说几句话。况且《易》之所以成为《易》,不过是卦辞、爻辞、彖辞、象辞、文言、系辞,这些合起来成为《易》,全都是圣人所作。即使其中的旨趣意义微妙深奥、难以阐明,也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何曾会有两种呢?无奈古今学者大多搜求奇异,各自坚持一种说法,想要不同于他人,以施展自己的学问;于是有故意提出奇异言论、纷纷不合于理的,也有违背义理的,终于使圣人一部经书的意义杂乱不明,后来的学者从此无所依据。况且“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这是《讼》卦九四爻的文辞。王弼孔氏解释说:“争讼既然不能取胜,如果能够返回根本道理,改变先前争讼的命运,就能安居守正而获得吉祥。”这是一种说法。东坡解释说:“九四所应当得到的,只是初六;它靠近九三却强行求取,所以也不能争讼取胜。然而它与初六有应,就去取得自己命中应得的东西,自行改变而安定其政事,于是不会失去所拥有的东西。”这是第二种不同的说法。至于伊川解释说:“九四以刚阳居于健体,没有同它相敌的对象,于是争讼无从兴起,所以不能争讼取胜。它以刚健之性而处不中之位,所以喜好争讼。如果知道义理上不能争讼,反而归于正理,改变作法而安守正道,就会吉祥。”这是第三种不同的说法。至于耿氏解释说:“九四不能争讼,是以刚强去争讼柔弱;按义理本来不能争讼,因而返回,听从九五裁决者的命令,改变作法而安定下来就吉祥。”这是第四种不同的说法。一爻的文字不过几句,意义也不过一个罢了,诸位儒者解释它,却各自树立异说,仿佛圆帽和方鞋彼此不相称。圣人作经的本意究竟在哪里呢?由此看来,各家解释相互不同,也就不言自明了。我曾经寻求诸儒训释的文字,以探求其中的奥义,看见他们彼此对立,议论纠纷,不能归于一处,搅乱了心中所想;于是选取那些合乎义理、明白道术、优于其他解释的说法,汇集成一册,希望可以使议论归于一致,也使我的心志归于专一。否则,究竟该相信那一种,还是该相信这一种呢?后世长期不能统一,危害难道会小吗?虽然如此,我的学问不如别人,又怎么能看出众说的是非呢?但我曾经在父亲那里受过教诲,所以对此不自我谦逊退避,而是选取其中恰当的说法汇集起来。我想后来的君子得到这部书来阅读,就会知道我编集它时并非妄加混乱。至于《春秋》这部经,是圣人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书。左氏自作传,公羊、谷梁又各自作传,后世学者把它们同六经并列看待。唐代卢仝以学问高出世人,专心研究《春秋》,于是束置三传,独自抱持那部遗留的经文,难道不是厌恶传注之说穿凿附会、没有根柢,所以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卢仝完全抛弃三传,只以经文为宗旨;我寻求的是阐明经义,却不敢把各种解释全部废弃。我的学问确实比卢仝低一等。然而汉代刘歆说,学者相信口头传说而背弃传文,这是相信末代老师而非古人的说法。秦火以来,残缺的篇章断简,幸亏还有保存下来的,正是传说的功劳。有人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全部废弃,只独自探求微言大义,那么在残朽破碎的遗存中,也实在很难做到。何况支离分歧的弊病,难道不比残朽破碎更严重吗?那么这部书,是会获罪于我,还是会理解我呢?一定会有后人评定的。否则,儒者把六经奉为准则,却累世不能通晓其中的学问,终身不能穷究其中的道理,那么太史公所说的深忧就出现了。孔子曾说:“多听,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多看,并且记住它,这是次一等的知。”我因此把这部书命名为《择善易解》。
成都文类序天地之秘藏,发而爲名山大川;山川之秀灵,验而爲文章华藻。二者相爲颉颃而光明者也。两京三都之赋,摹冩天地,绘绣山川,绚道德,掞天庭,润金石,谐韶濩,与乾坤造化周流,盛大于宇宙之间。千百万世下,而知有两京三都者,以此文也。然则天地山川,而可无此文哉?而可以不传此文哉?益古大都会也,有江山之雄,有文物之盛,奇观絶景,僊游神迹。一草一木,一丘一壑,名公才士,骚人墨客,窥奇吐芳,声流文畅,散落人间,何可一二数也?凡此者,予来三年,亦既畧覩矣。或曰:两京三都以赋而传,使无传焉,斯文泯矣。然则由汉以来,其文以益而作者,今独无传可乎?有益都,斯有此文;此文传,益都亦传矣。爰属僚士,摭方防,裒诸碑识,流传之所脍炙,友士之所见闻,大篇雄章,英词绮语,折法度,极▯耀。其以益而闻者,悉登载而彚辑焉。断自汉以下,迄于淳熈,其文篇凡一千有奇,类爲十一目,厘爲五十卷。益之文,滋备矣。嗟乎!后世之士,岂无浮沅湘,由巴蜀,畧卭筰,如司马子长者乎?岂无上瞿唐,过防梓,赋雪锦,如杜少陵者乎?又岂无自西蜀,歴荆楚,栖迟山水间,如田游岩者乎?傥得如二三公者,而访斯益,擥斯文焉,则知清宁阖辟,至大至广之内,而有所谓蜀,蜀六十州,亘五千里之内,而有所谓益,益都无量,江汉炳灵之内,而有所谓文者,其不在此书乎?是书也,而有传焉,庶几乎无负于益。庆元五年二月望日。
成都志序成都,蜀大都会也。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如周大司徒职方氏所掌,宜有方志以谂后来。异时郡侯亦各登载。唐白敏中始爲《成都记》五巻,本朝赵清献公爲《成都古今记》三十巻。相望今数百年,陵谷之变已不同,而物与时偕湮废増益,又未已也。后有续记者,而会萃后先,各立程度,互见重出,所闻异同,殆凡数书矣。擥者不复一见而尽,或者病焉。某来守逾年,暇日賔客有曰:“今天下郡国悉有志,顾以蜀大都会而独弗备,诚缺文哉!”乃命幕僚摭拾编次,胚胎乎白、赵之记,而枝叶于续记之书,剔繁攷实,订其不合,而附益其所未备,胪分彚辑,稽仿古志。凡山川地域,生齿贡赋,古今人物,上下千百载间,其因革废兴,皆聚此书矣。虽然,窃于此有感焉。是邦也,昔也风土之阜繁,民生之富庶,考之志可见已。今闾阎无巨室,田野无饶民,商者多乏絶,耕者半转徙,公不能以裕私,下不足以供上。▯▯然销膏以火而不自知,也可乎哉?圣明在上,顾忧西南,日议所以寛民输,蠲估赋,培植其元气,而鍼砭其膏肓。是志也,又将以寛大之诏,什一之制,而大书特书焉,则有俟乎后之作者。庆元己未孟秋望日。
白云先生集序某顷守临安,老兵宿吏犹能记其父祖时事,则指凡官府曰:“此绍兴初季待制所建置者。”某旋贰地官,因阅故牍,则又见减免下户役钱之法,则曰:“此季待制建议也。”某晚学而企瞻前修,顾何幸乃获踵英躅于六十载之后?今又再拜三复先生之文,是将以仕学使学者咸有取则焉。造物之惠某者,亦悉矣。故尝论士大夫之学,非欲以夸辞藻、钓名誉、干禄爵、取富贵以自华其身,必取于有用也。汲黯用于直,萧望之用于傅,魏征用于諌,刘蕡用于对,此真士大夫之学也。先生受髙庙深知,既从甘泉方论諌十数上,朝奏暮黜,畧不少贬焉,而防以寿一时之脉。此学也,非文也。某抚巻太息,爲之竦然。
成都府太守图像册序士大夫非一时毁誉爲可信,而数十百年以至于愈久愈逺,其毁誉乃可信也。苏文忠公见王元之绘像,想其流风余烈,愿执鞭而不可得,此岂一时之誉哉?昔也敬其人,今覩其像,而益知所敬者,以愈久愈逺而愈信也。余来成都,暇日过清隂馆,见府尹绘像,盖自汉以来至于今,所谓执鞭欣慕者,何可一二数?呜呼,是真有可信者矣。余虑屋壁将压,何以传逺?乃更绘以缯,而册藏之,▯于司府帑者。虽然,予将解组而去,图冩正未能就,而一时毁誉亦不能免。誉生于爱,毁生于怨,誉固益美,而毁亦余药石也。余乌得而尽知之哉?他人乌得而遽信之哉?数十百年,又当有真毁者出焉。因记册首,庸以自警,且告来者。
译《成都文类》序 天地的奥秘收藏,显现出来便成为名山大川;山川的秀美灵气,得到验证便成为文章华采。二者彼此抗衡而共同发扬光明。两京三都的赋,摹写天地,描绘山川,彰显道德,光耀天庭,润饰金石,和谐如《韶》《濩》之乐,与天地造化一同运行,在宇宙之间显得盛大。千百万世之后,人们之所以知道两京三都,正是因为这些文章。既然如此,天地山川难道可以没有这些文章吗?这些文章又可以不流传吗?益州是古代的大都会,有雄奇的江山,有兴盛的文物,奇观绝景、仙游神迹,一草一木、一丘一壑,名公才士、骚人墨客,探寻奇景、吐露芳华,声名流布、文章畅达,散落在人间,哪里能一一数尽?这些事情,我来到这里三年,也已经大略见到了。有人说:两京三都因赋而流传,假如没有文章流传,这些地方的文章就湮没了。那么自汉代以来,那些以益州为题材写成的文章,如今难道唯独不能流传吗?有益州,才有这些文章;这些文章流传,益州也就流传了。于是嘱托属下文士,搜集地方文献,汇聚各种碑刻记载、流传于世而脍炙人口的作品,以及友朋文士所见所闻;篇幅宏大雄健的文章、精美华丽的辞句,凡符合文章法度而极尽光彩的,凡是因益州而闻名的文章,全都登载汇辑其中。从汉代以下开始,直到淳熙年间,共有文章一千余篇,分为十一类,编成五十卷。益州的文章,这就更加完备了。唉!后世士人难道没有像司马子长那样,泛舟湘水、沅水,经过巴蜀,略览邛筰的吗?难道没有像杜少陵那样,登上瞿唐,经过巴、梓,写赋咏雪锦的吗?又难道没有像田游岩那样,从西蜀出发,经过荆楚,流连于山水之间的吗?假如能有像这两三位先生那样的人,来访察这个益州,披览这些文章,那么就会知道,在天地清宁、开辟运行、极其广大之中,有一个所谓蜀;在蜀六十州、绵延五千里的范围内,有一个所谓益;在益州这个无量之都、江汉灵秀汇聚之地,有一个所谓文章。它难道不就在这部书中吗?这部书如果能够流传,差不多就可以不辜负益州了。庆元五年二月十五日。《成都志》序 成都,是蜀地的大都会。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的名称和物产,正如周代大司徒、职方氏所掌管的那样,应当有地方志来告诉后人。过去历任郡守也各自登载记录。唐代白敏中首先编成《成都记》五卷,本朝赵清献公编成《成都古今记》三十卷。前后相隔如今已有数百年,山陵与深谷的变化已经不同,事物也随时代一起湮没、废弃、增加、损益,而且还没有停止。后来有人续写记载,但汇集前后资料,各自制定体例,彼此重复、互见,所听闻的异同,几乎已有好几部书了。读者不能再一眼看完全部,有人以此为苦。我来此任守一年多,闲暇时宾客中有人说:“如今天下各郡国都有志书,唯独蜀地这样的大都会却没有完备的志书,实在是文献上的缺失啊!”于是命幕僚搜集编次,以白氏、赵氏的记载为基础,又从续记诸书中增益枝叶,剔除繁杂,考核事实,订正不合之处,并补充其中尚未完备的内容,分条汇辑,仿照古代志书。凡山川地域、人口、贡赋、古今人物,以及上下千百年间的因革废兴,都汇聚在这部书中了。虽然如此,我私下对此却有所感慨。这个地方,过去风土富饶繁盛,百姓生活富裕,从志书中考察就可以看见。如今里巷没有富贵大户,田野没有富足百姓,商人多已贫困断绝,耕作者有一半在辗转迁徙;上面不能使公家充裕,下面又不足以供给上面。这样昏昏然地消耗自己的膏血,如同用火焚烧却自己不知道,难道可以吗?圣明的君主在上,顾念并忧虑西南地区,每天商议如何宽减百姓的输纳,免除估税,培植百姓的元气,并医治他们的沉疴。这部志书将来又会把宽大的诏令、什一之制大书特书,那就有待于后来的作者了。庆元己未年孟秋十五日。《白云先生集》序 我前些时候任守临安,老兵和旧吏还能够记得他们父祖时代的事情,便指着各处官府说:“这是绍兴初年季待制所建置的。”我后来任地官副职,因为查阅旧公文,又看见减免下等户役钱的法令,他们便说:“这是季待制提出的建议。”我年少后学而仰慕前贤,哪里想到竟有幸在六十年之后,得以追随他的高尚足迹?如今又拜读先生的文章,反复诵读三遍,正是想让做官和求学的人都从中有所取法。造物主给予我的恩惠,也算齐全了。所以我曾经谈论士大夫的学问:并不是想用夸饰的辞藻、钓取名誉、求取禄位爵位、取得富贵来装饰自身,而一定要以有用为归宿。汲黯因正直而被任用,萧望之因辅佐太子而被任用,魏征因进谏而被任用,刘蕡因应对策问而被任用;这才是真正的士大夫之学。先生深受高庙皇帝的知遇,曾从甘泉宫起,先后十多次上疏进谏,早晨上奏、晚上就被贬黜,却丝毫没有降低自己的操守,几乎凭一己之力维护了一时的国脉。这种学问,是实践,不只是文章。我抚摸书卷长叹,为此肃然起敬。《成都府太守图像册》序 士大夫在一时之间的毁誉,不能认为可信;要到几十年、几百年,乃至时间越久、距离越远之后,他的毁誉才可信。苏文忠公看见王元之的画像,想到他的流风余烈,愿意执鞭随从却不可得,这难道是一时的赞誉吗?过去敬仰这个人,如今看见他的画像,更加知道自己所敬仰的是什么;正因为时间越久、距离越远,反而越可信。我来到成都,闲暇时经过清阴馆,看见府尹的画像。自汉代以来,所谓愿执鞭追随、欣然仰慕的人,哪里能够一两个数清?唉,这才是真正有可信之处的人了。我担心屋壁将要倒塌,画像无法长久流传,于是改用绢帛重新绘制,编成册子,隶属于司府库藏。虽然如此,我将要解下官印离去,画像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而一时的毁誉也不能避免。赞誉产生于爱护,诋毁产生于怨恨;赞誉固然会增添美名,但诋毁也能成为我的针砭。我哪里能把这些全都弄清楚呢?别人又哪里能马上相信呢?几十年、几百年之后,还会有真正毁谤我的人出现。因此记在册首,用来警戒自己,也告诫后来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送赵运使赴召序某闻自昔人有赠言之说,而后世君子于论交之间,凡道义之契,苟有行焉,皆得以言赠。盖其情亲气合,不得已于此而寓其缱绻不忘之意。是道也,礼不足而情有余,施之等辈则爲劝行之,先生长者则爲薄,是故不可以不审。某曰不然,文所以宣意,而意所以达理耳。使文道其意,意适其理,而无失乎赠言之意,则又何礼之拘?今都运宝文检正郎中,被天子诏将归京师,与四海赤子兴大福利,夫岂徒然耶?于先生之行也,诵古今道盛徳,盖不知几何人,而某也介乎其间,独不欲以亡益之辞而塞赠言之责,其果何说哉?人之言曰:「先生文章言论,贯穿今昔,咀华涉源,尽得前人道学之要,盖异乎析章句而工文字。」是知乎先生之学也,于赠焉其何知?又曰:「先生义根于心,道形于色,行不爲随,志不务合。盖在昔道义之士,不爲他奇以求异者。」是知乎先生之行也,于赠也亦何知?则又曰:「先生持使者节,幸江城朞年矣,长善救失,靡所不至,而收録成就,必自其孤逺者先之。至于势迫而权取者,举瑟缩不与。」是知乎先生之公也,于赠焉亦何知?夫是三者,于赠之意不足,而切切然以称咏爲美,先生何乐乎此哉?然则某将何以告?盖又闻之,古之圣人立天下之事,在乎审,而审之道以谋始爲最。始之弗审,后将难收。越之人有将之楚者,必深推其故而后发,以谓楚之果有利于我也,吾然后行,不然适乎楚而事乃戾焉,吾故甘于还越也。果能安于楚之害而拱受乎?是故越之人必求其百全之利而后动,谋之详,计之熟,则可一去而不复阻。推而至于朝廷之上,而有类乎是者,则亦乌可遽爲之说哉?孟子曰:「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孟施舍犹持此以固其勇,不此之虑而决于未必然之防,而谓之能行也可乎?先生将不辰浃侍清闲之燕,厯天下事而敢言之先生,必无惮此也。赠言之劝,以忠而不谀,某也。门下士不敢不告。
送元直归毗陵序甲申年,余过常之湖洑,居而张子正适在焉。子正于余契家,而又同所寓意,可朝夕见也。然月率一见,竟数语即去,愿征逐诩不可得。余怪而讯诸邻,其邻曰:“是公却扫闭门,课诸子诵书。暮则父子共灯火,夜漏过分,矻矻不肯罢。他事弗遑恤也,而又奚顾賔客哉?”余愧且太息,知其子必已奋迅杰立,是足为子弟瑞者。后数月,见子正令子元直与其季踉蹡出,揖眉宇炯炯然,犹丱角有小儿态。至问读书事,二子皆交口诵念,如闻老师宿儒语者,余益知古人摘颔髭事,要必在二子居。亡何,子正浮家旁郡,余亦急急西上。盖今八年矣,癸已秋,遂见元直于博士梁君家,且曰:“仆以《易》一经求正于大学博士,日课大义一小义二题,意三四,又道《易》中旨意,皆厯厯中程度,似不专作举子计者。”又出所自爲义一帙,笔力纵肆,左右驰骋,不类后生语,余跫然益奇之,知其真有志者也。自是稍有暇,必过元直,元直亦遇晚休过飜书相上下,语移时,往往不及俗事。如是亦两阅月,元直今将去是而归毗陵,因袖所知乡先生序文一巻来,曰:“愿君亦有识也。”余曰:“善学者,以其所志也。学而遡其所未学,则志意广而大有功,如川之方至也,混混乎昼夜之不舍也,源源乎中国之经营也。不然,吾见其盈科也而防之,吾见其激颡也而注之,则泄泄乎日放而不留也,沴沴乎日流而将穷也。夫惟志愈厉而日进,业愈进而日精,功愈崇而日新,不见其停,不闻其盈。呜呼,元直其有乐乎此也耶?其无乐乎此也耶?”东塘集卷十八
译《送赵运使赴召》序 我听说古人有赠言的说法,后世君子在论交之际,凡是有道义上的契合,只要有所作为,都可以用文字相赠。大概是感情亲密、志气相合,不能自已,于是借此寄托缱绻不忘的情意。这种做法,礼意不足而情意有余;用于同辈,是勉励对方前行;用于先生长者,就显得浅薄,所以不可不慎重。我说:不是这样。文章用来宣达心意,而心意用来通达道理。假使文章能够表达心意,心意恰合道理,又没有失去赠言的本意,那么又何必受礼法拘束呢?如今都运宝文检正郎中奉天子诏令将要回京,使天下百姓获得巨大的福利,难道只是徒然回京吗?对于先生此行,诵述古今盛德的人不知有多少,而我也在其中;唯独不愿用毫无益处的言辞来敷衍赠言的责任,那么究竟该说些什么呢?人们说:“先生的文章言论,贯通古今,咀嚼精华、探涉本源,完全掌握了前人道学的要旨,大概不同于只分析章句、专擅文字技巧的人。”这才是了解先生的学问,至于赠言又知道什么呢?又有人说:“先生的道义根植于内心,显现在神色上;行为不随波逐流,志向不追求苟同。这正是古代道义之士的作风,不靠标新立异来求得奇异。” 这才是了解先生的品行,至于赠言又知道什么呢?于是又有人说:“先生持使者的符节,幸而治理江城已经一年,劝善补过,无所不至;而收录、成就人才,一定先从孤苦偏远者开始。至于那些迫于势力而以权力取得的,先生一概退缩不受。”这才是了解先生的公正,至于赠言又知道什么呢?这三件事,对于赠言的本意都还不足,却急切地把称颂歌咏当作美事,先生难道会以此为乐吗?既然如此,我将用什么来告诫先生呢?我又听说,古代圣人建立天下事业,关键在于审慎,而审慎的办法以谋划开端最为重要。开始时不审慎,后来就难以收拾。越地有个人要前往楚国,一定深入推究其中的缘故,然后才出发;他认为楚国果真对自己有利,才会前往,否则到了楚国而事情反而违逆自己的愿望,他宁愿返回越地。难道他果真能够安然承受楚国的祸害而拱手接受吗?所以越人一定要寻求完全可靠的利益之后才行动,谋划周密、考虑成熟,就可以一去而不再受阻。推广到朝廷之上,如果有类似这样的事情,又怎么可以仓促发表意见呢?孟子说:“估量敌情之后才前进,考虑能够取胜之后才交战。”孟施舍尚且把这个道理用来坚定自己的勇气;不考虑这些,却把希望寄托在未必实现的谋划上,还能说是善于行动吗?” 先生将来不会很久就有机会在清闲的宴席上侍奉,纵论天下大事,并且敢于向先生直言,必定不会畏惧这些。赠言的劝诫,应当以忠诚而不阿谀为准,这就是我所要说的。门下之士不敢不告诉您。《送元直归毗陵》序 甲申年,我经过常州的湖洑,暂住在那里,张子正正好也在此地。子正是我关系亲密的朋友,又与我志趣相投,因此本来可以朝夕相见。然而他每月大约只来见我一次,交谈几句便离去,我想邀他一同游乐也做不到。我觉得奇怪,便向邻居询问。邻居说:“这位先生闭门谢客,督促几个儿子读书。到了晚上,父子共同在灯火下读书,夜漏已过半仍刻苦不肯停止。其他事情还顾不上,又哪里顾得上宾客呢?”我惭愧并且长叹,知道他的儿子一定已经奋发迅速、卓然自立,这足以成为子弟中的祥瑞。几个月后,我看见子正让儿子元直和他的弟弟踉跄走出来,他们拱手作揖,眉宇间神采炯炯,虽然还是丱角小儿的模样。问到读书的事情,两个孩子都争相背诵,听起来像老师宿儒的言语,我更加知道古人所说的摘取颔下胡须之事,一定会在这两个孩子身上实现。没过多久,子正举家迁往邻郡,我也匆匆向西而去。转眼已经八年了。癸巳年秋天,我终于在博士梁君家见到元直,他说:“我凭借《易》这一部经书,向大学博士求正;每天学习大义一题、小义二题,另有意义三四题,又讲述《易》中旨意,都清楚地符合规程,看起来并不只是打算做举子。”他又拿出自己写的一册义理文章,笔力纵横奔放,驰骋自如,不像后辈人的言语。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便更加惊异,知道他确实是有志向的人。从此以后,我稍有空闲,必定去拜访元直;元直也趁晚间休息时,过来和我翻书讨论高下,谈上很久,往往顾不上谈世俗之事。这样过了两个月,元直如今将要离开这里回毗陵,便把乡先生所作的一篇序文卷轴放在衣袖中带来,说:“希望您也能有所认识。”我说:“善于学习的人,应当从自己的志向出发。学习之后再追溯自己尚未学到的东西,志意就会广大,并且大有成效,就像河水正在汇流而来,混混沌沌,昼夜不停;又像水源不断,经营遍及中原。如果不是这样,我只看见水流填满洼地便止住,只看见水流冲击额头便倾注而下,那么它就会懈怠地天天散失而不再停留,紊乱地天天流走而将要枯竭。只有志向越发坚定而学业日益进步,学业越进步而日益精纯,功业越崇高而日益更新,看不见它停滞,也听不到它自满。唉,元直难道不以此为乐吗?难道会不以此为乐吗?” 《东塘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圹集巻十九 宋 袁说友 撰题题梁昭明太子文选某到郡之初,仓使尤公方议锓《文选》板,以实故事。念费差广,而力未给。某言曰:「是固此邦阙文也,愿畧他费以佐其用,可乎?」乃相与规度费岀,阅一歳有半而后成。则所以敬事于神者厚矣。江东歳比旱,某日与池人祷之神焉。盖有祷辄应,歳既弗登,独池之歉犹什四也。顾神贶昭答如此,亦有以哉。《文选》以李善本爲胜,尤公博极羣书,今亲爲雠校,有补学者。是所谓成民而致力于神者欤?题文选双字此系本朝苏公易简所编也。池阳既锓《文选》板矣,而双字者又《文选》之英华与?法当并栞,同置郡学。昔韩退之谓“大翫于词,而与世采掇”,吾于是书见之。学者乘流涉源,溉根食实,则思过半矣。题计次阳教授家传韵畧灌园先生以此书付次阳,其知子亦异矣。今人率有爱子之癖,至其子已壮且老,而溺爱惛惛,了不知其贤与否也。次阳甫四歳,灌园已知此书之必传。后四十年而仆乃亲见之。蜀,文物之邦也,钟灵孕秀于父子间,固多矣。九龄而与▯文,今视次阳,犹当有其年不可及之叹。题东野集赠任贯道袁起岩将眂旱之檄于句容,弥月而获。见邑大夫之壻任贯道,粹厚练达,所语事皆应程度,而又愿多见古人诗。溧阳近刋东野集,敬受一帙,以昌其趣。予来日西矣,他日相逢,更当爲我辈中贤故人也。题所刋金刚经后某窃惟诸佛菩萨以慈悲方便教放大光明破暗烛幽除烦恼故众生有归向心得福多有,何况闻此经典书冩受持是爲第一最上之法。爲母亲某氏目疾纒恼歴歳甚多,乃至药饵所不能及,惟念佛慈广大觉是众生永清根尘消涤病恼。稽首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功德庄严,是名真法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如是天眼于恒河中照清浄相,某同母亲某氏发此信心书冩刋诵无上甚深经典,特用布施愿佛以兹胜果起救拔众生之念,于燃灯佛前发大慈心,爲母亲某氏去暗释翳破除目瘴悉得消灭,如醉得醒,如梦自觉。又如日月光明照见种种色,不惊不怖还一切相,皆得成就无边智慧功徳云。
跋
跋御赐江渎庙碑庆元五年五月,四川制置使臣袁某,成都运判臣蒲叔献,各奏言大畧谓:蜀成都江渎祠,隋制也。江四渎首,而祠实主四蜀故渎,祠爲甚重,他无与。今者水旱疾疫,官吏父老禳祀飨祭,如谒父母,十祷十应。编▯万室,恃以亡恐。歳月滋久矣。乃歳在戊午、己未,曰雨、曰旸,一有过差,公与私犇走祠下,炷芗稽首如不及。盖有庙阈未逾,而神具格矣。凡以雨祷者七,以晴祷者三,以雪祷者一。朝扣夕答,功利及物,宏大以衍。于是讙然曰:蜀在西南,民甚伙,土甚狭,丰年犹弗赡,旱干水溢,小弗捄,则饥饿于土地,狼顾且无防。今渎神天地其施,而赤子其民,求者得,祈者遂。戊午中熟,己未上熟,仰父俯子,是佚是帖。盍思有以报神者乎?臣某臣叔献谨按律令,列其状以闻,丐赐旌异,以慰满众愿者。九月十七日,有诏其赐御芗珍奁,命帅臣袁某谒欵以谢。臣某敬涓吉旦,奉上防具牲币板祝,庸告于神。退而乃言曰:神与人相依而行也。神不人不灵,人不神不宁。神之惠人曰信,人之事神曰诚。夫应答如响,此信也;至諴感神,此诚也。信以响,诚诚以格信,故曰神人以和。唐虞盛治,不在兹乎?恭惟本朝严奉渎祠,垂三百禩。艺祖皇帝宏建庙宫,列圣相承,遵行祀典,妥灵敛福,敷锡坤舆。皇帝陛下体祖宗之诚心,来明神之信助,歳颁祝册,亲洒御题,饬谕守臣,寅蒇缛祀。神答王休,孚以一信,帝格神贶,接以一诚。蜀之民其衣食于吾君吾神者,本之诚信焉,将与天地日月常存而不已也。臣某不佞,身逢徳馨之赐,敢诵颠末刋载乐石,置诸朝廷,内以侈圣主纯一之诚,外以敭神明孚佑之信,逺以慰四蜀万人之请。小臣诚不胜惓惓。
跋临安府狱空奬谕诏碑维绍熈三年十一月乙未,臣所治府圄空。按故事,腾章以闻。丁酉,有诏赐臣某。臣局蹐忭舞,惧不足只承休命。窃惟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其垂则逺矣。乾道辛夘,陛下以储君领尹事,阅七月狱以空告,亲序玺书,着在乐石。大哉王言,以崇教励俗爲端,以徳善爱利爲具。而方畧钩距,武健果敢,如赵张三王者,駮乎无足议爲也。仰惟明谟大训,昭示罔极。臣知所先后矣。惟臣无状,蒙上推择,使得奏薄技于辇毂下。伏自念负此隆寄,怵惕以思,罔敢一有逸豫。进而亲聆丁宁之防,退而躬诵琬琰之章。谟训昭然,所以惠诏后之守臣,诚不止臣一人而已。继自今,首善之地,使民知向,方凛凛乎兴道迁义,无复抵冒狱犴,而桁杨徽纆栖置弗用,实陛下昔之谟训基焉。臣恭拜褒纶,震悸无措,不胜小臣惓惓归美之思,用敢伐石刋载,垂亿万斯年。谨昧死识歳月,附见于下方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圹集》卷十九 宋袁说友撰题 题《梁昭明太子文选》我刚到郡任时,仓使尤公正在商议刻印《文选》的书版,以充实旧有的事业。我考虑到费用很大,而力量不足,便说:“这本来就是本地文献上的缺失,愿意略微削减其他费用来帮助此事,可以吗?”于是我们共同筹划估算费用,经过一年半才完成。这样,对神明的敬事也就更加厚重了。江东连年干旱,我每天和池州人一起向神明祈祷。大概只要祈祷就有应验;这一年收成已经不好,唯独池州的歉收还不到十分之四。神明的赐予和昭然回应既然如此,也必定有其缘故。《文选》以李善的版本为优,尤公博览群书,如今亲自校勘,能够补益求学的人。这就是所谓成就百姓,同时又致力于敬神吗?” 题《文选双字》这部书是本朝苏公易简编纂的。池阳既然已经刻成《文选》的书版,那么《双字》又是《文选》中的精华吧?按理应当一并刊刻,放置在郡学中。从前韩退之说“对辞章大加玩味,并从世间采撷”,我在这部书中看到了这种情形。求学的人顺着水流涉历源头,灌溉根部、食取果实,那么对于学问的理解就已经过半了。题《计次阳教授家传韵略》灌园先生把这部书交给次阳,他了解儿子也太不一般了。如今人们往往有溺爱儿子的毛病,直到儿子已经壮年甚至老年,仍然昏昏然溺爱,完全不知道他是否贤能。次阳刚刚四岁,灌园先生已经知道这部书必定会流传。四十年后,我才亲眼见到它。蜀地是文物昌盛的地方,在父子之间凝聚灵秀、孕育英才的,确实很多。九龄能与玄文相比,如今看次阳,仍然应当感叹有些成就是他的年龄所不能达到的。题《东野集》赠任贯道 袁起岩将到句容发布察看旱情的檄文,过了一个月才得以成行。他见到县大夫的女婿任贯道,发现他纯厚练达,所谈事情都符合规矩,而且又愿意多读古人的诗。溧阳最近刊刻了《东野集》,我恭敬地送给他一部,以助长他的兴致。我来日就要向西去了,日后再相逢,他更应当成为我们这一辈中的贤能故交。题所刊《金刚经》后 我私下想到,诸佛菩萨以慈悲方便施教,放出大光明,破除黑暗、照彻幽冥、消除烦恼,所以众生有所归向,内心获得福报的很多,何况听闻这部经典、书写、受持它呢?这是第一等、最上等的法门。我的母亲某氏,眼病缠扰烦恼,历时很多年,甚至药物也不能医治;我只愿念佛慈悲广大、觉悟众生,使她永远清净根尘,消除病苦烦恼。我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功德庄严稽首。这种真实的法,能够成就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以这样的天眼,在恒河中照见清净之相;我与母亲某氏发起这种信心,书写、刊刻、诵读无上甚深经典,特意以此布施,愿佛因这殊胜果报生起救拔众生的念头,在燃灯佛面前发大慈悲心,为母亲某氏除去黑暗、解除眼翳、破除眼病,使一切完全消灭,如同醉酒后醒来,如同从梦中自己觉醒。又如日月光明照见各种形色,不受惊恐,也不生怖畏,恢复一切形相,最终都成就无边的智慧功德。跋 跋御赐《江渎庙碑》庆元五年五月,四川制置使臣袁某、成都运判臣蒲叔献分别上奏,大意说:蜀地成都的江渎祠,是隋代的制度。江神居四渎之首,这座祠庙实际上主管蜀地四条大江,所以祠庙极其重要,没有其他祠庙可以相比。如今遇到水旱、疾病、瘟疫,官吏和父老前来禳祷祭祀,如同拜见父母,十次祈祷十次应验。编户百姓上万家,都依靠它而没有恐惧。这样的年月已经很久了。到了戊午、己未年,雨水或晴朗只要稍有过度或不足,公家和民间便奔走到祠庙之下,焚香叩首,唯恐来不及。大概还没有跨过庙门,神灵就已经降临了。因雨而祈祷七次,因晴而祈祷三次,因雪而祈祷一次。早晨叩求,晚上便得到回应;功效利益及于万物,宏大而不断扩展。于是众人欢欣地说:蜀地在西南,人口很多,土地却很狭小,即使丰年也仍然不能供养充足;旱灾水涝,若小灾不能及时救治,就会在土地上挨饿,人人惶恐顾盼而没有防备。如今江渎之神承受天地的施予,百姓都是您的赤子;有所求就能得到,有所祈祷就能实现。戊午年收成中等,己未年收成上等,百姓仰望父亲、俯视子女,安逸而安定。何不想办法报答神明呢?臣某、臣蒲叔献谨依法律制度,将情况列举上报,请求赐予表彰,以安慰满足众人的愿望。九月十七日,有诏赐给御用香料和珍贵匣盒,命帅臣袁某前往祠庙致谢。臣某恭敬地选择吉日,奉上祭祀用的礼器、牲畜、币帛和祝文,借以向神明禀告。退下之后便说:神明与人相互依凭而行。没有神明,人不能显灵;没有人,神明也不能使人安宁。神明施惠于人,贵在诚信;人侍奉神明,贵在真诚。应答如回声,这是神明的诚信;至诚感动神明,这是人的真诚。诚信如回声相应,至诚感通而又以信相合,所以说神人与天地和谐。唐尧虞舜的盛治,不就在于此吗?恭敬地思念本朝严肃奉祀江渎诸祠,已经将近三百年。艺祖皇帝大规模建立庙宫,历代圣主相继遵行祭祀典礼,使神灵安妥、福泽收聚,广泛赐予大地。皇帝陛下承继祖宗的诚心,招来明神的诚信相助,每年颁发祝册,亲自书写御题,告诫守臣恭敬地完成盛大祭祀。神明回应帝王的美德,以诚信相感;皇帝承受神明的赐予,又以诚心相接。蜀地百姓能够从君主和神明那里获得衣食,根本就在诚信,这将与天地日月长存不息。臣某不才,亲身遇到德馨的恩赐,怎敢不诵述事情始末,刻在乐石上,置于朝廷;内在是为了彰显圣主纯一的诚心,外在是为了宣扬神明诚信护佑的恩德,远则为了安慰四蜀万人的请求。小臣诚惶诚恐,不能胜任这深切的心愿。跋临安府狱空奖谕诏碑 绍熙三年十一月乙未日,我所治理的府狱空无囚犯。按照旧例,上表章报告此事。丁酉日,有诏书赐给臣某。臣拘谨不安,欢欣舞蹈,唯恐不足以恭敬承受皇上的美意。我私下想到,圣人的谋略训诫,有明白的征验和确定的保障,所垂示的法则影响深远。乾道辛卯年,陛下以储君身份兼领临安府尹,七个月后监狱空置,便上报此事,亲自撰写玺书,刻在乐石上。王言伟大啊!以崇尚教化、勉励风俗为开端,以德行、善政、爱民、利民为手段。至于谋略方术、钩距之术,以及像赵张三王那样勇武强健、果断敢为的人,都不足以与之相比。仰望圣明谋略和宏大训诫,昭然显示无穷无尽。我已经知道事情的先后了。只是我无所作为,蒙受皇上推举选择,使我得以在京城之下献上微末技能。我想到自己负有如此重大的寄托,便战战兢兢地思考,哪里敢有一丝安逸放纵。入朝进见,亲自听到皇上的丁宁训诫;退朝之后,亲自诵读刻在美玉上的文章。谋略训诫如此明白,这是用来惠及并告诫后世守臣的,实在不只是告诫我一人。从今以后,作为首善之地,应当使百姓知道趋向善道,正要严肃奋发,兴起道义、迁善改过,不再触犯刑狱,使桁杨、徽纆等刑具搁置不用;这实在是陛下从前谋略训诫所奠定的。臣恭敬拜受褒奖的诏书,震惊悸惧,不知所措,不能胜任一个小臣发自内心归美于君上的愿望,因此斗胆伐石刻载,流传亿万年。谨冒死记下年月,附在下方。
跋御赐书汉文翁龚遂故事臣某言,臣诚不佞,属者待罪民曹,蒙陛下过听,因其自请,俾及外庸。乃庆元二年九月戊子,诏以华文阁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命臣某。臣控辞弗获,十一月丙子,即引道,甫出修门,有防赐臣御书「汉臣故事」二爲宝轴。一,臣兢惧只悐,东望再拜,以敬受非常大赐。伏自惟念,臣以占毕一介,遭逢圣时,遂叨器使。歳在壬子,圣安寿仁太上皇帝亲擢典尹京邑,皇帝陛下潜龙朱邸,臣得以近比,数拜清光。匪惟进之而弹压防劳,每垂天奬。臣已不啻千载一遇矣。继叨从列,身逢陛下揖逊御极,继天作子,臣与昆虫草木均被临照。时朝家事实繁费,且重臣以谫薄缪尸计籍,取予亡术捄过,日不暇,其何敢冀幸宠荣?陛下既弗加诛,正贰卿摄常伯、金华玉牒,咸得庀职焉。天地施生,万物无报,然臣分量有限,牵位实惭。乃涓吉懐章,吁天再请,洊膺明诏,未拜俞音。越两月,坤维谋帅,首以属臣,顾以一缕系千钧,诚自量不足以胜隆委。微臣惟恐陨越于下,至于嬀阁新班,兼金宝带,颁珍禁籞,湛恩厐洪,前所未见。逮臣首涂之始,宸翰特书「汉文翁」「龚遂」二事,赐臣爲万里闑外宠,又将昭伟而风厉之。仰惟云章在天,震耀蝼螘,昭回下饰,端自臣始。窃惟在昔守帅,必有教化有政事,故能导上徳意,惠安民人。文翁治蜀,首以教化美人心;龚遂治渤海,一以政事靖时变,迹异功齐,后世嘉仰。今臣愚不学,既不能希文翁之化,而甚亡具,又不能望龚遂之政。奎文頫贲,大惧亡以称塞。仰惟神宗皇帝命李师中守秦州,赐御书「班超传」于道中;髙宗皇帝御书「赵充国传」,宰臣乞赐诸州守臣,载在青史,爲万世盛事。臣猥琐龌龊,乃得尽防西蜀,是不特一郡国之寄,而陛下翰墨煇煌,风雷皷舞,所以昭示臣子者,实上契祖宗垂谟显训之意。以今视古,臣抑有光焉。继自今,犬马服劳,思效寸尺,牧民驭众,而各安无事,茧丝保障,而知所决择,于以仰寛西顾之忧,此臣之愿也。非曰臣能之也,用敢敬奉宝画,勒诸琬琰,防置于成都之正防,使六十州吏戴云汉之天,丽日月之照,亿万斯年,相与激昻砥砺,以对扬明天子休命云。
再跋后三年,自蜀召爲吏部尚书,不三月,奉祠。时庆元六载也。明年,起帅越。是年冬,复入爲吏部尚书。陛对之日,玉音犹记:「往者帅临安,屡进见于朱邸。粤自绍熙癸丑歳,光宗擢爲从官,至是已九载。同列中独爲老臣。圣上念先朝簪履之旧,繁使最多。将满歳,乃得备位右府,凡五月参预国政,又七月遂归田里。盖嘉泰三年矣。」方圣上践位再歳间,得与诸君子偕在禁橐,可谓遭时甚矣。越明年,连上章请外,由是在蜀四载,在越一载,中更奉祠。其两长铨部,总十有一月;东西二府,亦通及一载。此十年中,虽在朝之日少,而自知侥逾且疲懦,不能应时用也。既归矣,圣上不忍终弃,一命以润,再命以潭,三命以洪,尚勤简记,俾殚干方。然度时量力,勉强实难,竟无从更宣力四方,以毕其所未尽。先是表疏祈解政机,尝曰:「视其凡庸,则不能辅圣明以成必至之效;观其疾疢,则不能持悠久以图将来之功。」此其辞可以逆意矣。今获安家食,荷戴君恩,虽宸翰已勒石植于成都府廨,惧即没于地,敬用重刻,以永荣耀于家,辄并叙晚歳出处大槩云。嘉泰四年冬十月晦日,臣说友顿首谨书。
译跋御赐书写汉文翁、龚遂故事 臣某说:臣确实没有才能,近来任职民曹,承蒙陛下过分听信我的请求,因我自行请任,才让我得以出任外职。于是庆元二年九月戊子日,诏命以华文阁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的职衔任命臣某。我推辞而未获准,十一月丙子日便上路;刚走出修门,便有内侍赐给我御书“汉臣故事”二幅,合为宝轴。一件事使臣战战兢兢、恭敬悚惧,向东再拜,恭敬接受这不同寻常的赏赐。伏自思量,臣不过是一个读书人,幸逢圣明时代,于是蒙受器重任用。壬子年,圣安寿仁太上皇帝亲自擢升我主管京城,皇帝陛下当时居于朱邸、尚未登基,臣得以近侍,几次拜见圣容。岂只是提拔我、让我承担弹压劳苦,还屡次降下天子的奖赏。臣已经不止是千载难逢的际遇了。后来又蒙恩列入侍从之列,恰逢陛下谦让登极、承继天命为天子,臣与昆虫草木一样都受到皇恩照临。当时朝廷事务繁多而费用沉重,又重用臣这样浅薄而错误地掌管计籍的人,取舍没有办法补救过失,每天都忙不过来,我哪里敢奢望荣宠?陛下既没有加罪,反而让我以正二卿代理常伯,掌管金华玉牒,都能够各自任职。天地施生,万物无法报答;然而臣的能力有限,牵强占据职位,实在惭愧。于是选择吉日怀抱奏章,再次向上天请求,接连承受明诏,却还没有拜领允准的回音。过了两个月,朝廷谋划任命西部帅臣,首先把此职交给我;只是以一根丝线系住千钧重物,我确实自量才力不足以承受如此隆重的委任。微臣只怕在下位跌倒失职;至于嬀阁新班、兼金宝带、颁赐珍宝于禁苑,恩典深厚广大,都是从前未曾有过的。等到臣开始上路时,皇帝特意亲书“汉文翁”“龚遂”二事,赐给臣作为万里边地之外的荣宠,又将借此昭示伟大事业、激励臣下。仰望天上的御书,震耀如照临蝼蚁;光辉回旋而下,首先装饰在臣身上。我私下想到,从前守帅必定要有教化和政事,所以才能导承皇上的德意,惠安百姓。文翁治理蜀地,首先以教化美化人心;龚遂治理渤海,全心凭借政事平定时局变化。他们行迹不同而功效相等,后世都赞美仰慕。如今臣愚昧无学,既不能希望达到文翁的教化,而且缺乏许多条件;又不能指望达到龚遂的政绩。皇帝的奎章俯临而增饰于臣,臣非常害怕没有什么可以称职报答。仰望神宗皇帝命李师中镇守秦州,在途中赐给他御书《班超传》;高宗皇帝亲书《赵充国传》,宰臣请求赐给各州守臣,这些事都记载在青史中,成为万世盛事。臣鄙陋琐碎,竟能完全负责西蜀,这不只是一个郡国的寄托;陛下光辉灿烂的翰墨,如风雷鼓舞,用来昭示臣子的深意,实在上合祖宗留下的谋略和显明训诫。拿今天同古代相比,臣也许可以增添光彩。从今以后,臣当像犬马一样服劳,思量着效尽微小力量;治理百姓、驾驭众人,使各方都安于无事;保障百姓的生计,使他们知道取舍;借此仰承皇上宽解西顾之忧,这就是臣的愿望。不是说臣一定能够做到,只敢恭敬奉持这幅御书,刻在美玉上,置于成都府的正堂,使六十州的官吏都戴承银河般的皇恩,沐浴日月般的光照,亿万年相互激励奋发、砥砺前进,以报答光明天子的美好诏命。再跋 三年以后,我从蜀地被召回任吏部尚书,不到三个月,便奉祠闲居。当时是庆元六年。第二年,起用我为越地帅臣。这年冬天,又入朝任吏部尚书。我入殿对答那天,皇上的声音还记得:“过去你任临安帅臣时,多次在朱邸进见。自绍熙癸丑年起,光宗擢升你为从官,到如今已经九年。同列之中只有你成了老臣。圣上念及先朝旧日的簪履之交,派遣任用你最多。将满一年时,才得以充任右府,凡五个月参与国政,又过了七个月便归还田里。大概已经是嘉泰三年了。”当圣上登位的前两年间,我得以与诸位君子一同在禁中任职,可以说是非常逢时。又过了一年,我连续上章请求出任外职,因此在蜀地四年,在越地一年,中间又奉祠闲居。我两次主持铨部,总共十一月;东西二府任职,也合计达到一年。这十年中,虽然在朝任职的日子少,但自知侥幸超越本分而且衰疲懦弱,不能适应时局任用。既已归退,圣上仍不忍心最终弃置我,第一次任命我到润州,第二次任命我到潭州,第三次任命我到洪州,还屡屡勤于记挂,令我尽力从事方面之职。然而估量时势、衡量力量,勉强实在困难,最终无法再向四方施展力量,以完成尚未完成的事业。在此之前,我上表请求解除政务机要之职,曾说:“看我的平庸,便不能辅佐圣明完成必然达到的功效;观察我的疾病,就不能凭借长久的时间谋求将来的功业。”这番话已经可以预先表达我的心意了。如今得以安居家中领取俸禄,承受并戴荷君恩;虽然御书已经刻石立在成都府衙,我担心不久就会被埋没在地下,所以恭敬地重新刻印,以使荣耀永远流传于家中,于是连同叙述晚年出仕、退处的大概情况。嘉泰四年冬十月最后一日,臣说友叩首谨书。
跋邓文简公諌伐燕云奏读文简公谏伐燕云之奏,慨念国运之兴衰,版舆之离合,盖流涕痛哭而有不忍言者。呜呼悲夫!自古忠臣谏士,其忧深虑逺,言弗见听,而乃得名于事定之日,此忠臣諌士之幸,非国之福也。使汉髙听娄敬之言,唐太宗纳魏征之諌则平城七日之围不能成功之悔,岂复爲汉唐羞也?敬有封侯之赏,而征有仆碑之事,此岂二公所愿耶?文简公之疏,奏墨未干,而中原之祸已溃裂四出,今七十余年,未闻强人意者,此文简公之甚不幸然公岂欲吾子孙懐忠追逺于数十载之后,以伤今思古哉?则又文简公之尤不幸者也。呜呼悲夫!跋张季长同年所藏司马温公通鉴汉元年藁。予尝与师友论《通鉴》汉髙祖元年十月下不书“五星聚东井”之文,此正温公明汉史傅会之失也。魏髙允谓金、水二星常附日而行,冬十月旦,日在尾箕,昏没于申南,而东井方出于寅北,何因背日而行?崔浩因之以验其言,则五星乃前三月聚东井,非十月也。是时髙祖未入闗,不足爲兴王之符,史臣傅会,明矣。唐武徳初二星聚于奎,亦以爲唐兴之应,然是时唐已革隋,其应后时矣。天寳、大厯间,或五星聚于尾箕,或再出于东方,皆青齐之分,然是时乃有安史、朱泚、懐恩之变,谓星爲唐而聚耶?非也。史臣侈瑞以同傅会,前后一律也。故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去歳侍讲金华,当时讲官诵《通鉴》至汉髙祖元年事,予亦尝推明此说。兹来成都,同年张季长示以温公所修《通鉴》藁,则髙祖元年藁也。旧史“五星聚东井”盖爲异事,而温公独削之弗録,是盖《春秋》笔也,岂后史臣所能万一哉?人之观《通鉴》者,当自识之。跋王顺伯郎中定武本兰亭修禊序。余幼侍先君,见薛氏子爲先君道定武修禊序刻颇详。薛之伯祖师政尝帅定,谓初得刻于定之杀狐林,后置郡廨,嵗月久矣。薛至定,士夫乞墨本者狎至,薛恶摹打有声,自刋别本,留谯楼下,多持此以授覔者。盖先后已二刻,居亡何,薛之子绍彭私又摹刻,易元杀狐林本以归。自是定武所藏,殆薛父子所重刋二本耳,故非旧物也。然好事者稽究源流次第,真赝各据所闻以定胜否。年来有劖本之说,谓薛所得杀狐林本欲以自别,乃取湍流带右天五字各劖一二笔,私以为记。又有取况之説,谓定武者于仰字如针眼,殊字如蟹爪,列字如丁形,纷纷之论莫知孰是。然余独信薛者,盖其家所亲见而身歴之。岂今所谓定武本者,或出于薛氏父子所重刋者耶?抑所挟归者中更多故,将又转而之他也?今观顺伯所藏,余亦未敢遽以薛语、劖本、取况之说爲证。然在等辈实称第一,余虽随羣嗜此,所蓄益未敢信。夫以右军平生得意书,一字一笔皆足以心会而神遇,要不必苦计较毫厘疑似之间。余自此更当访佳本,以求正于顺伯云。跋汪季路太博定武本兰亭修禊序。顷歳有薛氏子爲先君道其族伯绍彭定武兰亭帖三本始末语与前辈所书畧同。去春余防王顺伯定武本尝及之矣。兰亭帖距今歳月滋久,本既弗一,好事者说亦纷异。然物之真谬虽相去毫厘,吾人若具眼力少加订正,便可尽见。如顺伯与今季路所藏,一见知爲至寳物也。盖肥瘦别定武先后本亦是要论。余留都下九年,士夫家所有幸数见之,徃徃笔瘦而刻画太明者甚多。校之肥本自永和九年而下只此一行,其运笔自然,气象浑厚已不可及。其间如会有咸流▯畅清可浪犹齐揽数字,相去尤不胜天渊。他皆如此。又肥本字画之傍石纹自然皴动,如轻烟笼染▯拭未去之状,俗语谓之粉纹,此又不可伪爲。前歳见范元卿所藏,渠却未深信肥本者,人固各有见也。尤延之领袖博雅,定武古本偶未得刮目,尝见沈虞卿之本,似不减顺伯季路者。余虽随羣嗜此,而所储殊未确,仅有一二可以备遗然,必求有以颉颃于尤沈王汪之门可也。防唐人临晋人帖俗子赝作,虞伯施题于后,反爲此帖之累,当剔去之。尤伯长父子之言,信矣。予亦谓,并其后八字宜斥去,不然,岂当使斯人寄俗子篱下耶?防欧阳文公帖右欧阳文公帖云:「平生进退之节,准拟措置,全在此时。呜呼,其严哉!」东坡谓公见几祸福之先,脱履尘垢之外,学者于此帖亦可以窥见万一也。
跋苏文忠公帖四帖皆先生早年字,其法盖自二王。如跋语帖杂之二王而无辨。先生尝和鲜于诗云:「独作五字诗,清絶如韦郎。」今又进其文于屈宋之列。前辈成就,学士大夫类如此。嗟乎,今不复见也。
跋苏文忠公帖字愈小愈难,愈小而体法俱备,此尤难者也。坡字散在人间固多矣,未尝见小字精妙如此帖者。盖不盈毫忽,而八法之体皆具,钟王帖中所无也。临安三茅观有禇遂良书《隂符经》真迹,字极小而精絶,与坡帖甚相似,皆一世奇宝也。
译跋邓文简公谏伐燕云奏 读文简公劝谏攻伐燕云的奏疏,感慨想到国运的兴衰、疆土的分合,大概只能流泪痛哭,有些话甚至不忍说出口。唉,悲痛啊!自古忠臣谏士忧虑深远,言论没有被听取,却在事情已经确定之后获得名声;这是忠臣谏士的幸运,却不是国家的福分。假使汉高祖听从娄敬的话,唐太宗采纳魏征的劝谏,那么平城七日之围不能成功的悔恨,哪里还会成为汉、唐的羞耻呢?娄敬得到封侯的赏赐,魏征却有碑被推倒的事情,这难道是两位先生所希望的吗?文简公的奏疏墨迹尚未干,中原的祸乱已经四处溃裂;如今七十多年过去了,还没有听说能够使强敌心服的事情。这是文简公极大的不幸。然而文简公难道希望我们的子孙在几十年之后怀抱忠心、追念远事,以至于伤感今世、追思古人吗?这又是文简公更加不幸的地方。唉,悲痛啊!跋张季长同年所藏司马温公《通鉴》汉元年稿 我曾经和老师、朋友讨论《通鉴》汉高祖元年十月以下没有记载“五星聚东井”这句话的事情;这正是温公明白汉史附会失实之处。魏高允说,金星、水星常常依附太阳运行;冬季十月初一,太阳在尾、箕二宿,黄昏时沉没于申方以南,而东井宿正从寅方以北升起,怎么会背离太阳运行呢?崔浩据此验证他的说法,那么五星是在前三月聚于东井,并不是十月。当时汉高祖还没有进入关中,不足以成为兴王的符瑞,史官附会,显而易见。唐武德初年两星聚于奎宿,也被认为是唐朝兴起的应验;然而那时唐已经取代隋,应验反而在事情发生之后。天宝、大历年间,有时五星聚于尾、箕,有时再次出现在东方,都是青、齐分野;然而当时却发生了安史、朱泚、怀恩之变,难道能说星辰是为了唐朝而聚集吗?不能。史官夸大祥瑞而附会,前后完全一样。所以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去年我在金华侍讲,当时讲官诵读《通鉴》到汉高祖元年的事情,我也曾推明这一说法。这次来到成都,同年张季长给我看温公编修《通鉴》的稿本,正是汉高祖元年的稿本。旧史把“五星聚东井”作为奇异之事,而温公独自删去不录,这大概就是《春秋》的笔法,哪里是后世史官所能稍微赶得上的呢?读《通鉴》的人,应当自己明白这一点。跋王顺伯郎中所定武本《兰亭修禊序》。我小时候侍奉先父,曾见薛氏子弟向先父详细讲述《定武修禊序》刻本的来历。薛氏的伯祖薛师政曾任定州统帅,说最初是在定州的杀狐林得到此刻本的,后来放置在郡府,已经历时很久。薛氏到定州后,士大夫来求墨本的接连不断;薛氏厌恶摹拓时发出的声响,便亲自另刻一本,留在谯楼下,许多人拿着它来交给求取者。这样前后已经有两次刻本。不久,薛氏的儿子绍彭又私自摹刻了一本,换掉原来的杀狐林本带回去。从此,定武所收藏的,恐怕只是薛氏父子重新刻的两本罢了,所以并不是旧物。然而好事者考察探究其源流次第,各自根据听闻来判断真伪优劣。近年来又有刻削本的说法,说薛氏得到杀狐林本后想用来作为自己的标记,于是把“湍流带右天”五个字各削去一两笔,私下以此作记。又有取况的说法,说定武本中“仰”字像针眼,“殊”字像蟹爪,“列”字像丁字形;众说纷纭,不知哪一种正确。但我独自相信薛氏的说法,是因为这是他们家亲眼见到、亲身经历的。难道如今所谓的定武本,有的出自薛氏父子重新刻的本子吗?还是他们带回去的本子中后来又增加了别的本子,于是又转流到其他地方去了呢?如今看顺伯收藏的本子,我也不敢贸然拿薛氏之说、刻削本之说和取况之说来作证明。然而,在同类藏本中,它确实可称第一。我虽随众人爱好此物,但自己所收藏的仍不敢确信。王羲之平生得意的书法,每一个字、每一笔都足以用心领会、以神相遇,实在不必苦苦计较于毫厘之间的相似或可疑之处。从今以后,我还应当寻访佳本,以便向顺伯求正。题汪季路太博所藏定武本《兰亭修禊序》。前些年有薛氏子弟向先父讲述其族伯绍彭收藏定武《兰亭帖》三本的始末,大略与前辈所写相同。去年春天,我在谈到王顺伯的定武本时也曾提及此事。《兰亭帖》距今年代已久,版本本来就不止一种,好事者的说法也纷然各异。然而事物的真伪虽然相差极其细微,我们如果具备眼力,稍加考订,便能完全看出。像顺伯和如今季路所藏的本子,一看就知道是至宝。肥本、瘦本以及定武前后各本的区别,也是关键问题。我留居都城九年,幸而多次见到士大夫家收藏的本子,往往有许多笔画瘦硬、刻痕过分清晰的。拿它们同肥本校对,从“永和九年”以下只有这一行的字,运笔自然、气象浑厚,已经无法相比。其中“会有咸流弦畅清可浪犹齐揽”等几个字,相差尤其大,简直如天壤。他处也都如此。而且肥本字画旁边的石纹,自然呈现出皴裂起伏的样子,好像轻烟笼罩、染色尚未拭去,俗话称作“粉纹”,这又不是人力可以伪造的。前年我见到范元卿所藏的本子,他却还没有深信肥本,各人本来就有各人的见解。尤延之博雅出众,领袖群伦;定武古本偶然还没有得到他的特别注意。我曾见过沈虞卿的本子,似乎并不比顺伯、季路的差。我虽然随众人喜爱这些东西,但所收藏的很不确实,只有一两件可以聊备缺遗;不过,必定要寻求能够同尤、沈、王、汪诸家相抗衡的本子才可以。题唐人临摹晋人法帖。俗人伪作,虞伯施在后面题写,反而成为这件法帖的累赘,应当剔除。尤伯长父子的意见,确实可信。我也认为,连后面的八个字都应当去掉;不然,难道应当让这个人寄身在俗人的篱笆之下吗?题欧阳文公法帖。右边是欧阳文公的法帖,上面说:“我一生进退的节操,以及筹划安排,全在这个时候。唉,这真是严峻啊!”苏东坡说,欧阳公能预先看见祸福的先兆,脱离尘世污垢之外,学习的人从这件法帖中也可以窥见其万分之一。题苏文忠公法帖。这四件法帖都是先生早年的字,书法法度大概源自二王。若把题跋中的字混入二王书迹之中,便无法辨别。先生曾和鲜于的诗说:“独自作五言诗,清新绝妙如同韦郎。”如今又把他的文章提升到屈原、宋玉的行列。前辈所取得的成就,大多如此。唉,如今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题苏文忠公法帖。字越小越难写,字越小而形体法度又都具备,这尤其困难。苏东坡的字散落在人间,当然很多,但我从未见过小字写得像这件法帖这样精妙的。它不过盈满毫忽之间,却具备了永字八法的全部形体,钟繇、王羲之的法帖中也没有这样的作品。临安三茅观有褚遂良书写的《阴符经》真迹,字极小而精妙绝伦,与苏东坡法帖很相似,都是一代奇宝。
跋清溪帖池阳自唐杜牧之赋弄水亭诗,本朝东坡先生赋清溪词,而亭与溪之名遂大闻于世。其风月变态,草木呈露,山川秀逺之状,二公诗词尽之矣。兹不敢复云。淳熈己亥,某来爲郡,乃即故址爲亭,岿然伐石作记,稍还旧观。暇日登亭,诵诗对溪歌词,恨九原之不可作也。元丰间,苻蓠使君张公翊尝以青溪之景命良笔图之,携至京师。东坡首爲赋词,又嘱秦少游书牧之弄水亭诗于圗后,于是,一时名公篇什序跋,殆八十余人。文与名而并传,景以人而俱重。翰墨璀璨溢于编帙,后世诵之者如生乎其时而身见之,诚池阳之盛事也。某既得其帖于张使君,凡歳月先后悉仍其旧,不复差次,乃刻寘亭上,俾日对溪山欵致风月,复忘不韪,辄继牧之之韵,以道立亭思古意云。
跋米元章大字多景楼帖淳熈壬寅十二月,汪伯时自淮归衢,道由锡山,泊舟梁溪之下,携賔客访陆泉,樽酒贰簋,泉酌薄暮,倚春松,临清流,爲九曲流杯之制,賔主交罚,亡能免者。俄焉,明月在天,松影堕地,泉落流散,循除自鸣。主人不劝而客自饮,余醉卧乱石,勺饮已不可进。伯时撼余曰:「君毋醉,吾有醒具矣。」遂出多景楼帖,余读之,醒然如对伟丈夫,如观万涛奔崩,又如项羽破章邯时也,轩然大呼,索酒三酌,有饮必酧,客有善饮者爲之辟易。夜既半,踏月归步,山行如昼。余独愀然。
跋米公法帖人之云亡,心之忧矣。信哉!顷见章申公家所刋《东坡自海外归毗陵六月帖》,方以建中靖国改元之意,爲当时贺。甫旬日,而公亡矣。使天假之年,所谓“如有用我者,吾其爲东周乎”?
跋米元章帖此帖,米爲代人书者,今留汪氏。嗟夫,物之迁徙,岂独此哉?观此,令人百念灰冷。
跋蔡君谟书栁子厚诗大字君谟大字真迹流落人间者,仅见此尔。闻公之曽孙文昌公尝见之,自谓家藏未有也。岂伯时嗜古至到,造物固私畀之,不容以异姓爲后耶?防司马温公帖元祐初,元六月,范忠宣同知宻院。温公以是年九月薨于位。今观答忠宣贺朝谢帖,盖公已得疾,卧家时所书,几絶笔也。呜呼哀哉!公以诚一格天,宗主斯道,既相累月,而徳在生民,勲藏盟府,扶持凭藉,后世赖焉。方忠宣公自环庆来朝,上问备御西戎之防,忠宣请罢兵弃地以靖边垒,诸公会议未决。忠宣甫入枢府,亟申前议,边人赖以弗恐。所谓今日朝谢,中外同庆,是亦有见于此矣。呜呼!公方病日无聊,而休戚于国事,其惓惓如此。余三复斯帖,竟日为之流涕。防苏子美宝奎颂帖观宝奎颂帖,使人襟度飘然,如排阊阖而上蓬莱也。润色皇猷,黼黻王度,非斯人其谁?呜呼!惜哉。
跋韩忠献魏王帖前辈书尺语简而情有余,后世道不情,语至一帖累数百言,犹恨不足,是真可鄙也。忠献王与曽宣靖同相,赵康靖、欧阳文忠皆防预凡议政令,王必曰「问集贤」,议典故必曰「问东防」,议文学必曰「问西防」,至于大事则王自决之矣。人谓真得宰相体。后一帖,盖王与赵康靖者语虽不多,而缱绻懐旧,溢于意表,至谓「永禆圣治」,则犹未忘前日东防咨谋之意也。前辈心在王室,其于书词,岂直爲问讯而已,可不敬哉。
跋李北海帖李北海七十字,若草草不经意,而法度咸陈,毫厘必具。好事者蓄前代名帖,往往仅得墨本,方订正优劣,不胜异同。呜呼,是未见真者尔,何纷纷墨本爲也?
跋山谷先生茶词帖后山诗云:「当年阙里与论诗,晚歳河山断梦思。妙手不爲平世用,髙懐犹有故人知。」时山谷方自戎徙黔,后山盖爲当时人物惜也。余三复此帖,爲之愀然。
跋李西台临魏晋帖唐人临书多用粉蜡纸,薄纸或冷金、硬黄,是直欲真相似者。西台帖独用厚牋摹搨,笔势迅速,意足而迹弗拘,此尤不可及。不然,有若似孔子,岂真似孔子者耶?
跋范石湖草书诗帖右石湖先生翰墨也。绍熈癸丑,某将指肃客,事已道由呉门,见公于寿栎堂,饮食教诲,载辱竟日。某因出道间诗编,呈似公不鄙焉。而览之,既又伸楮和墨,取四絶作草圣,顷刻即就。公曰:「予属和未暇书,此以当和篇耳。」蛟龙骧腾,蜿蜒起伏,笔端变态不可穷尽。视杜祁公、苏沧浪、黄太史之笔,诚兼有之。又六年,某缪制蜀阃,继公于十九年之后,流风善政,殆不止于犹存也。仰企前规,如在左右,慨念畴昔洒翰之宠,何可自秘?敬鑴乐石,留置郡斋,庶几夫古人挂劒之义,且以慰蜀民爱棠之思云。因挈大轴,命小史展巻,檐前月华下,照字画交映,三复未竟,已闻家僮鼻息雷鸣矣。呜呼,所谓得之心而寓之酒者,岂独山水之乐哉?翼日,因书其事于帖。
译题《清溪帖》。池阳自从唐代杜牧写了《弄水亭诗》,本朝苏东坡先生又写了《清溪词》,于是亭和溪的名称便在世上大为闻名。那里的风月变化、草木显露,以及山川秀美深远的景象,两位先生的诗词已经全都写尽了,这里不敢再说。淳熙己亥年,我来任郡守,于是在旧址上修建亭子,巍然立起,并凿石作记,稍稍恢复了旧日景观。闲暇时登上亭子,诵读诗篇,面对溪水歌咏词章,只恨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元丰年间,苻蓠使君张公翊曾经把青溪的景色命善画之人绘制下来,带到京城。苏东坡首先为它作赋写词,又嘱托秦少游把杜牧的《弄水亭诗》写在图后,于是当时的名公写下篇章、序跋的,几乎有八十多人。文章和名声一同流传,景物也因人物而同样受到重视。翰墨灿烂,充满书卷,后世诵读它们的人,就像身处当时、亲眼见到这一切,实在是池阳的盛事。我从张使君那里得到这件帖本后,所有年月先后都仍依照旧次,没有重新错置,于是刻在亭上,使人每天面对溪山,亲近风月;又忘记自己不才,便接续杜牧的韵脚,来表达修建此亭、追怀古人的意思。题米元章大字《多景楼帖》。淳熙壬寅年十二月,汪伯时从淮地返回衢州,取道锡山,船停泊在梁溪下游,带着宾客访游陆泉。摆下酒席两簋,饮泉水直到傍晚,倚着春日的松树,面对清流,仿照九曲流觞的形式饮酒,宾主互相罚饮,没有人能够免罚。不一会儿,明月升上天空,松影落在地上,泉水流落四散,沿着台阶自行发出声响。主人不劝酒,客人却自行饮用;我醉倒在乱石间,连舀来的酒也无法再喝。伯时摇醒我说:“你不要醉,我有醒酒的东西。”于是拿出《多景楼帖》。我读它后,顿时清醒,仿佛面对伟丈夫,仿佛看见万重波涛奔腾崩落,又仿佛看见项羽击破章邯的时候,昂然大声呼喊,索要酒来喝了三杯;每次有人饮酒,我都要酬饮,宾客中善饮的人也被迫退避。夜已过半,我们踏着月色步行回去,山路明亮如同白昼。只有我独自感到忧伤。题米公法帖。“人将要逝去了,我心中的忧愁啊!”这话确实如此。近来我见到章申公家刻的《东坡自海外归毗陵六月帖》,当时正因为建中靖国改元,准备向苏公祝贺。刚过十天,苏公就去世了。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那么所谓“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就要成为东周的孔子了”这句话,或许就会实现吧?题米元章法帖。这件法帖是米芾替别人写的,如今收藏在汪氏家中。唉,物品的迁徙流转,难道只有这一件如此吗?看到它,令人百般念头都冷却了。题蔡君谟书写柳子厚诗的大字。蔡君谟大字真迹流落人间的,我只见到这一件。听说蔡公的曾孙文昌公曾见过它,自称家中收藏的东西里没有这样的。难道伯时嗜好古物到了极点,是造物主特意偏爱他,把这件东西赐给他,不肯让异姓的人继承吗?题司马温公法帖。元祐初年,元祐六年六月,范忠宣任同知枢密院。司马温公在这一年九月任职期间去世。如今看这件答复范忠宣朝谢祝贺的法帖,大概是司马公已经患病、卧居家中时所写,几乎是他的绝笔了。唉,悲痛啊!司马公以至诚纯一感动上天,作为这条道义的宗主;任宰相才几个月,但他的德泽施于百姓,功勋藏在盟府,后世都依靠他的扶持。那时忠宣公从环庆来朝见,皇上询问防备西戎的办法,忠宣请求停止用兵、放弃土地,以使边塞安定,诸位大臣商议未决。忠宣刚进入枢密院,便急忙重申原来的意见,边地百姓因此不再恐惧。所谓今日朝谢、朝廷内外共同庆贺,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唉,司马公当时病中日渐无聊,却仍如此牵挂国家大事。我把这件法帖反复读了三遍,竟整天为此流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六月〕 题苏子美《宝奎颂帖》。观看《宝奎颂帖》,使人的胸襟气度飘然高举,仿佛推开天门,登上蓬莱仙山。润色皇帝的治道,文饰王朝的法度,若不是这样的人,还能是谁呢?唉,可惜啊!题韩忠献、魏王法帖。前辈的书信言辞简约而情意有余;后世的人道义浅薄而情感不足,一件法帖动辄写上几百字,还嫌不够,这实在可鄙。忠献王与曾宣靖同为宰相,赵康靖、欧阳文忠也参与各种政令的商议。忠献王一定说“问集贤”,商议典章故实一定说“问东厅”,商议文学一定说“问西厅”;至于重大事情,则由忠献王亲自决断。人们说他真正懂得宰相的体统。后一件法帖,大概是忠献王同赵康靖说话,虽然言语不多,但缱绻的情意和怀念旧日的感情溢于言外;说到“永远辅助圣上的治理”,仍然没有忘记从前在东厅咨询谋议的情意。前辈心中装着王室,他们在书信中的言辞,难道只是问候而已吗?怎能不令人敬重!题李北海法帖。李北海这七十个字,仿佛草草写成、毫不经意,但法度全都呈现出来,丝毫不差。好事者收藏前代名家法帖,往往只得到墨本,然后才考订优劣,争论异同。唉,这只是因为没有见过真迹罢了,何必纷纷争论墨本呢?题山谷先生《茶词帖》。陈后山的诗说:“当年在阙里同您谈论诗歌,晚年却与山河相隔,梦中也难以相思。奇妙的手笔不能用于太平之世,高尚的情怀仍有故人知晓。”当时山谷先生刚从戎州迁往黔州,陈后山大概是在为当时的人物感到惋惜。我把这件法帖反复读了三遍,不由得感到忧伤。题李西台临摹魏晋法帖。唐人临摹书法,大多使用粉蜡纸、薄纸,或者冷金纸、硬黄纸,这是想要临得同真迹完全相似。唯独西台的法帖使用厚笺摹拓,笔势迅疾,意态充足而不拘泥于形迹,这尤其是别人无法赶上的地方。否则,即使有一个人像孔子,难道就真能称作像孔子吗?题范石湖草书诗帖。右边是石湖先生的翰墨。绍熙癸丑年,我将要奉命出使肃客,事情办完后取道吴门,在寿栎堂拜见先生,承蒙他赐予饮食和教诲,竟承受了一整天的礼遇。于是我拿出旅途中所作的诗编,呈给先生看,先生并不嫌弃。看过之后,他又伸纸研墨,取其中四首绝句写成草书,片刻之间便写成了。先生说:“我答应唱和却还没有来得及写,这就当作唱和的诗篇吧。”笔势像蛟龙腾跃,蜿蜒起伏,笔端的变化无穷无尽。和杜祁公、苏沧浪、黄太史的笔法相比,确实兼有他们的长处。又过了六年,我错误地掌管蜀地军政,接替先生在十九年后的职位;他的流风善政,大概不只是还存在而已。仰望追慕前人的规矩,仿佛先生就在身边;感念过去承蒙他挥毫相赠的恩宠,怎么可以私自收藏而不传?于是恭敬地刻在坚石上,留置郡斋,希望多少可以体现古人挂剑相酬的情义,也用来慰藉蜀地百姓爱戴长官的思念。后来我带着大轴,请小史展开卷子,在屋檐前月光下,只见字画相互映照;我反复观看还没有结束,就已经听见家童的鼻息声如雷鸣了。唉,所谓从心中得到而寄托于酒中的,难道只有山水之乐吗?第二天,我便把这件事写在帖后。
跋余襄公平蛮帖庆厯间,元昊纳誓请和。契丹以兵临境上,言爲中国讨贼。襄公独曰:“中国厌兵,契丹所幸也,故用此挠我耳。”朝廷命公往报,公驰骑出闗,见敌于帐中,从容辨折,往复数十,卒屈其议,遂得要领以还。呜呼!子仪单骑见敌,不足道也,其精神折冲如此。平蛮一事,真牛刀割鸡哉!三复劲画,懦者増气。庆元二年九月晦日,建安袁某谨书。
跋沈正言放蝤蛑帖隆兴二年九月旦日,与客会于妻叔知録惠公之家,拜观正言沈公放蝤蛑帖。而侍郎周公亦尝记梦于后。客有言曰:「同一法界,而无物我,心者实于此见之。」二公真仁人也。某曰:「不然,君子之于仁,贵乎不自狭也。而不自狭,盖自能推。始愈推而愈有余,是之谓仁。」今正言沈公再世,歴台諌造膝之语,皆不虚发。民之及公姓氏者,率以手加额也。侍郎周公歴更三院,章奏百上,非兴利除害不言也。四海赤子,遂以得所。此二公之仁,善推至此,岂可独以放一鳞介之物与得一恍惚之梦而观之哉?异时左右圣君,燮调元化,使万物各正其命,则其功徳又不止于帖中语也。某虽甚愚,尚致力于不杀之戒,而他日涖官行法,敢不以二公爲师,以庶几仁之不狭者?防范季海摹范侍读留题赵州诸石刻帖。癸夘年,在锡山与新沣州使君范邦定邂逅相遇。邦定以侍读公之适孙也,屡出侍读在资善堂所得阜陵旧学时奎画及公自书数帖。君臣之遇合,岂一言一见之顷哉?后十五年,今复见公留题善本,且闻阜陵盖尝宣取而赐览焉。唐太宗得魏征身后一纸书,而记之于笏,殆不足道也。虽然,季海万里使敌方,驱驰鞍马间,一见此刻,下马瞬息,急脱墨本以归,非敏且勇,谁能办此?汉陈汤出西域,所过城邑山川,必常登望,其志逺且大矣。卒之将义兵行天诛,斩郅支单于,悬于藁街,爲汉隽功。今季海疋马敌廷,能于登望俄顷中,遇事敏且勇如此,使得万人而往,则威震百蛮,当不在陈汤下,尚他日见之。
跋默堂先生帖东坡先生道:「由广徳薛昻以郡文学见。昻自以年少气锐,与坡论议滋久,遂及新学,推尊其说,累数千言,不停口。坡纵其喋喋无语,及之。昻语竟,坡徐曰:『教授后生,然成败政不在今日也。』今观黙堂先生帖,其论王氏之学,忧深思逺,而独要其终,一归于国家治乱之所繋。极而至于华戎之变,其流毒余孽至今未泯者,此岂区区学者欲以一时之说,事科目中程度可得,而是非之哉?自昔志士仁人爲天下国家虑者,不忧其变,而忧其穷;不计其近,而计其逺。夫倚道以徇利,其端倪之发,必有以柔恱夫人之心。然自其学之一穷,而变之极于既逺,则乘其祸者,乃至于君臣犹不能以相保。此坡所谓『成败不在今日』,而先生亦曰:『谁实兆之?天下之患,其机故如此也。』先生方轻一身如鸿毛,嫉权臣如犬彘。国论未定,死且弗防。故谠言一发,而身已斥去。然至今数十载,其凭藉扶持生民,隂受其赐而不可穷者,渊源所渐,其及人之逺,又如此。余三复此帖,终日不能释手云。」
跋赵监簿帖本朝文治之盛,教养所渐,防昵爲一。庆厯置睦亲宅两教授,又课经典文辞。二百年间,本支蕃衍,秀頴层出。至不幸多事,而懐忠挺节者,又凛如也。吁,有以哉!今观监簿之帖,足以验庆厯所以诒谋之意矣。
跋昭明文集池阳郡斋既刋《文选》与《双字》二书,于以示敬事昭明之意。今又得昭明文集五巻,而并刋焉。所以事神者至矣。夫神与人相依而行也。吏既惟神之恭,神必惟吏之相。则神血食,吏禄食,斯两无愧。
跋李允蹈思故山赋孟子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此三代盛世事也。汉始以科目取士,今相望几三千年,不复有所谓英豪俊杰士矣。士所抱负者大,而使拘挛于文字绳墨之内,岂复有英鋭气哉?科目得人,其最可称者不过公孙、晁董耳。渥洼汗血之骏,而束以羁馽,顾其志岂甘此耶?彼既不足以得天下士,而上之人又诿曰有科目。呜呼,此允蹈所以思故山而赋归也。虽然,东坡先生谓「君家但草凌云赋,我相夫子非癯仙」,此又允蹈家旧事。其毋曰「忧心怦怦,涕滂兮而自困抑哉」?癸夘三月二十五日。
译题余襄公平蛮法帖。庆历年间,元昊接受誓约,请求和好。契丹却出兵逼近边境,说是要替中国讨伐贼寇。只有余襄公说:“中国已经厌倦战争,这是契丹所乐见的,所以借此来扰乱我们。”朝廷命令余公前往答复,他骑快马出关,在敌军帐中会见对方,从容地据理辩驳,往返争论几十次,最终使对方屈服,取得了要领后返回。唉!郭子仪单骑会见敌人,已经不值得再说了;余公的精神足以折冲御侮,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平定蛮夷这一件事,真是用宰牛的大刀来割鸡啊!反复观看这遒劲的字迹,懦弱的人也会增添气概。庆元二年九月晦日,建安袁某谨慎题写。题沈正言放生蝤蛑的法帖。隆兴二年九月初一,我和客人在妻舅知录惠公家相会,拜读沈正言放生蝤蛑的法帖。侍郎周公也曾在后面记述一个梦。客人说:“同处于一个法界之中,不分物我,人的心在这件事上确实可以看见。”两位公都是真正的仁人。我说:“不是这样。君子实行仁德,贵在不自我局限。不自我局限,大概就能不断推扩。越是推扩,仁德就越充足,这才叫作仁。”如今正言沈公转世为人以后,历任台谏,面见皇帝直陈政事的话,都不是徒然发出的。百姓凡是提到他的姓氏,大多都会举手加额表示敬仰。侍郎周公历任三院,章奏上百次,若不是兴利除害的事情就不发言。天下百姓因此都得到了安定。这两位公的仁德,善于推扩到了这样的程度,难道只能因为他们放生一条鳞介之物、做了一个恍惚的梦来理解吗?将来他们辅佐圣明的君主,调和天地元气,使万物各自端正其生命,那么他们的功德又不止于法帖中所说的这些了。我虽然非常愚钝,尚且努力遵守不杀生的戒律;将来做官执法,难道敢不以两位公为老师,希望达到不局限于一己的仁德吗?题范季海摹范侍读留题赵州诸石刻的法帖。癸卯年,我在锡山同新沣州使君范邦定偶然相遇。邦定是侍读公的嫡孙,多次拿出侍读公在资善堂所得的阜陵旧学时期的御笔,以及侍读公亲自书写的几件法帖。君臣相遇相知,难道只在一言一见的片刻之间吗?十五年后,如今我又见到侍读公留下题字的善本,并且听说阜陵皇帝当年还曾下诏取来赐予观览。唐太宗得到魏征死后留下的一封书信,便把它记在笏板上,这件事几乎都不值得称道了。即便如此,季海出使敌国万里之外,在鞍马间奔驰,见到这件刻石,只停马片刻,便急忙脱下墨本带回;若不是机敏勇敢,谁能办到?汉代陈汤出使西域,所经过的城邑山川,一定都登高远望,他的志向远大而宏伟。后来他率领义兵执行上天的诛罚,斩杀郅支单于,将其首级悬挂在藁街,成为汉朝杰出的功勋。如今季海单骑进入敌国朝廷,能在登临远望的片刻间,遇事机敏勇敢到这种程度;假如让他带领万人前往,那么威震百蛮,必定不会在陈汤之下,今后还可以看见这一点。题默堂先生法帖。苏东坡先生说:“广德的薛昂以郡中文学官的身份来拜见我。薛昂自以为年轻气盛,同我谈论了很久,于是谈到新学,推崇它的学说,连续说了几千字,口不停歇。我任凭他喋喋不休而不作答,等他说到我这里时,才回应他。薛昂说完,我慢慢说道:‘教导后辈固然如此,但成败确实不在今天。’”如今看默堂先生的法帖,他谈论王氏之学,忧虑深、思考远,独自抓住它的结局,认为一切都归结于国家治乱所系。推究到华夏与戎狄的变乱,其流毒和余孽直到今天还没有消除,这难道是区区学者想凭一时的学说,去迎合科举取士的标准,便能够决定是非的吗?自古以来,有志之士和仁人替天下国家考虑,不担忧一时的变故,而担忧它最终的后果;不计较眼前,而计较长远。依靠道义却追逐私利,其端倪一开始显露时,必定会用柔顺悦人的方式迎合人心。然而等到这种学说走到尽头,变乱发展到遥远的将来,承受它祸害的人,甚至会达到君臣之间也不能相互保全的地步。这就是苏东坡所说的“成败不在今天”,而先生也说:“究竟是谁造成了它的先兆?天下的祸患,其机理本来就是这样。”先生当时把自身看得像鸿毛一样轻,把权臣憎恨得如同犬豕。国家的议论还没有确定,即使死了也不顾惜。因此,正直的言论一发出,他本人就已经被斥退了。然而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他凭借这些言论扶持百姓,使百姓暗中受到的恩惠无穷无尽;这种思想源流所渐染的影响,惠及他人的深远程度,又是如此。我把这件法帖反复读了三遍,整天都舍不得放下。题赵监簿法帖。本朝文治昌盛,教育培养所产生的影响,远及宗室亲属。庆历年间设置睦亲宅两名教授,又考课经典和文辞。二百年间,宗室支派繁衍,秀异杰出的人才接连出现。到了不幸而多事的时期,那些心怀忠诚、挺立节操的人,又令人肃然起敬。唉,这其中确实有原因啊!如今看监簿的法帖,足以验证庆历年间为后世留下谋划的用意了。题《昭明文集》。池阳郡斋已经刻印了《文选》和《双字》两部书,用来表示尊敬昭明太子的心意。如今又得到《昭明文集》五卷,便一同刻印。这样奉事神灵,可以说做到极致了。神灵与人相互依靠而行事:官吏既然恭敬神灵,神灵也一定会帮助官吏。这样,神灵享受祭祀,官吏享受俸禄,双方都没有愧对彼此。题李允蹈《思故山赋》。孟子说,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能够兴起;这说的是三代盛世的情况。汉代开始用科举名目选取士人,到今天相距将近三千年,再也没有所谓英豪俊杰之士了。士人所抱负的本来很大,却让他们拘束在文字规矩之内,哪里还会有英锐之气?科举取士中最值得称道的,也不过是公孙弘、晁错、董仲舒罢了。那种产自渥洼、流汗如血的骏马,却用笼头缰绳束缚起来,试问它的志向难道甘心如此吗?既然科举不足以得到天下真正的人才,而上面的人又推诿说有科举制度。唉,这就是李允蹈思念故山、作赋请求归去的原因。即便如此,苏东坡先生说过:“你家只管写凌云之赋,我看夫子并不是瘦弱的仙人。”这又是允蹈家族的旧事。难道他不要说“忧心怦怦,眼泪滂沱,却自己困顿压抑”吗?癸卯年三月二十五日。
跋胡元迈集句诗帖和六材以爲弓,绘五色以爲服,组织缕结而锦绣具,长短十九而笙簧成,数者皆天下之至巧,况于稡古人之美句,聨事比律以爲诗哉!若元迈者,亦甚巧且博矣。夫其咏异事,其人异时,其出异手,而元迈方裂而取之,如即一事;混而成之,如同一时;比而声之,如出一手。信乎其爲文也!老苏谓「绣绘锦縠衣服之穷美者,尺寸而割之,错而组之以爲服,则绨缯之不若」。此元迈所自疑者,仆谓「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观所集《暮游江村诗》,政使八君子者自爲之,其自然成文,恐不过是,亦何恶于割与错哉!虽然,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滔滔汨汨,虽一日千里无难。此又文之出于我而不可御者,则仆犹有望于元迈云。又跋饯仲甄旧诗仲甄国博,顷予在学省爲同舍郎,今二十七年。嗟乎!仲甄爲古人久矣。予来帅蜀,阅三年,而仲甄之子大雅相过,且出昔所饯仲甄归蜀之诗。懐贤念旧,不觉▯然。前辈于故旧子孙,深所属意。予虽不能如西门思恭以师友教导郑亚之子,然仲甄有子,克自植立,他日必能振起门户,尚刮目见之。
跋惠斋草书千字文自昔学士大夫以翰墨称者,固不乏人;而闺闼之间,能擅其美者,自晋宋至今,仅一二数也。唐仙女呉彩鸾,工小楷,一日夜书《广韵》一部,得之者售金可一两,亦以罕得爲寳。尔惠斋未笄,已落笔数百纸,散在人间,今又存二十年矣。草书《千文》,特其一也。真卫夫人之亚,呉彩鸾其惠斋之细也耶?子由遣示《千文》,因着数语。
译题胡元迈集句诗法帖。调和六种材料来制作弓,描绘五种颜色来制作衣服,纺织丝缕、编结组织而织成锦绣,安排长短相间的十九管而制成笙簧;这些事情都是天下最精巧的技艺,何况汇集古人的美句,联缀事类、比配声律来作诗呢?像元迈这样的人,也实在精巧而且博学。他所吟咏的事情各不相同,涉及的人物处在不同的时代,诗句出自不同的作者;但元迈把它们拆开取用,好像出自同一件事;混合编排,好像处在同一时代;配合声律,好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这确实可以称作文了!老苏说:“刺绣、绘画、锦缎、绉纱,是服饰中最美的东西;如果把它们按尺寸割开,再交错编织成衣服,那么反而不如粗绸。”这正是元迈自己怀疑的地方。我说:“风吹过水面,自然形成文理。”看他所编集的《暮游江村诗》,即使让八位君子各自创作,它自然形成文理的程度,恐怕也不过如此;割取和交错编排又有什么不好呢?即便如此,又像万斛泉源,不选择地方便自然涌出,滔滔汩汩,即使一天流行千里也没有困难。这又是文章从我心中涌出而不能遏制的境界,因此我仍然对元迈有所期待。又题饯送仲甄的旧诗。仲甄是国子博士,从前我在学省任职时,曾和他同为舍郎,到如今已经二十七年了。唉,仲甄成为古人已经很久了。我来统帅蜀地,过了三年,仲甄的儿子大雅来拜访我,并且拿出当年为仲甄饯行、送他回蜀时所作的诗。怀念贤者、追思故旧,不觉潸然泪下。前辈对于故交的子孙,往往寄托着深厚的期望。我虽不能像西门思恭那样,以师友之道教导郑亚的儿子,但仲甄有儿子能够自立,将来一定能振兴门户;希望到那时再刮目相看。题《惠斋草书千字文》。自古以来,以翰墨著称的学士大夫固然不乏其人;但在闺阁女子中能够擅长书法之美的,从晋宋直到今天,也只有一两个罢了。唐代仙女吴彩鸾擅长小楷,曾经一昼夜写成一部《广韵》,得到它的人可以卖得一两黄金,也正因为难得而视为珍宝。惠斋还未成年,就已经写了几百纸,散落在人间,如今又保存了二十年。这卷草书《千字文》,只是其中一件。她真是仅次于卫夫人的人,吴彩鸾难道就是惠斋的幼小形态吗?子由派人送来《千字文》,因此写下这几句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钦定四库全书东塘集卷二十 宋 袁说友 撰辩张良辩或曰:张良之欲殴老父,似无先见者。余曰:不然。《作张良辩》班固记张良取履事,余谓良之识老人,政如其识髙祖,皆其平生逺识,洞见贤否,精神之妙,在此二事。至其谓良初见老人,命以取履,怒欲殴之,且曰:“为其老,乃彊下取履。”余独未解,料物纎悉必中,如烛照▯卜,动与神契,乌有神异如黄石老,而谓良一见不能深识,乃怀欲殴之心乎?且其相期平旦之言,而良之往至三畧无厌斁惮烦之意,使良不有所见,已知老人非庸常士,其心足以照知而测识,谁肯一就其约,拒而不与,又至于再,至于三,而犹拳拳信慕,坚忍不拔,以如其约哉?度人之情,一往不就,或勉而再,再而弗与,则未有不委而去者矣。今良勤劬坚确,油然而就之,不惮再三而与之,防此非胷中洞见老人之异,必不至是。而班固乃谓其初欲殴之,以其老而下取,乌有卒然相遇,命以仆妾之役,肯徒以区区之老而为之屈哉?必不尔也。汉髙祖与萧曹起于丰沛,所与成帝业者,良平韩彭耳。韩信因萧何之荐,而陈平、彭越皆自楚往,彼三人者,其归髙祖皆非有先知之见,而良独起于草野,方懐景驹之就,而道遇髙祖,亡介绍,非雅素,一见相得,欣然従之,至有“沛公天授”之叹,此其先知逺识,洞见物表,岂韩彭陈平辈之所以遇髙祖者哉?以其知髙祖者而考之圯上之事,则良之知人大抵如此,而班固乃载以殴之之说,信斯言也,则良之取履就约皆幸遇耳,而何预乎先知之识哉?余故曰,史氏一时记事臆度之言,良意不出此也。张释之辩或曰:张释之能以仁恕导其君者,余曰不然。作《张释之辩》。人臣进言于其君,虽品目端緖之不同,要以近厚为主。葢人心莫不易于薄而难于厚,是故従厚而入于薄者易,従薄而入于厚者难。入于厚者虽未至于厚,而终必至焉;入于薄者一至于薄而不复变矣。况夫人主之于刑罚,其可导之而至于薄哉?张释之奏寛犯跸之诛,其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其言寛厚彊毅,执此与臯陶之宁失不经,吕命之惟敬五刑,何异?至谓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呜呼!此一言出,天下岂不为寒心哉?夫天子之与有司,若名号则殊,而縁情定法至意则一。天子立是法以付有司,有司守是法以正天下,故天子无私法,有司无私刑,然后上下齐一而刑罚以正。今而曰「上使使诛之,则已」,是则导天子以縦杀而不必有司之讯。凡有干于天子者,将疾诛亟戮,必以快意为事,而有司之法可以一切不问。是天子之杀人无适而不可便宜也?且夫有司之设,正欲敛人主自縦之心,守天下一定之法。今使之可以自便,虽朝杀一人而慕戮十人,不复求证于有司矣,而可乎?吾于此不尤释之而幸文帝也。文帝天资仁厚,岂肯锐于杀人哉?不然,以是而告武帝焉,吾恐天下重足而立可也。呜呼!一言而为智,一言而为不智,其释之之谓欤?公孙▯辩或曰:「公孙▯愿不用,卜式知人者?」余曰:「不然。」作《公孙▯辩》。卜式上书,愿输家财助边。上使使问式:“欲为官乎?”式曰:“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曰:“家有寃,欲言乎?”式曰:“臣生与人亡所争,邑人贫者贷之,式何故寃?”使者曰:“苟子何故?”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上以语丞相公孙▯。▯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上不报。呜呼!公孙▯其以妾妇之道事其君也。观▯立朝,大槩显然尽在史册,固不必枚举而后见。然独恶其以卜式为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愚以《春秋》诛意之法绳之,则妾妇之说信矣。方▯之事武帝,其矫伪足以欺世而愚俗,而独不能以诬汲黯。葢天下之理,惟正足以识邪,惟诚足以照伪。彼其见诘于汲黯,略不少恕。凡▯一言之发,一事之举,黯即谯责,皆遡其心之所未形见者,旁诘而曲数之。故▯曾无一日少自縦肆,往往费辞曲说,仅足以为临时解纷之计。其眂黯辈,恨不斥去也。而卜式输财之奏,虽未可以为美事,然观其答使者反覆之言,与其牧羊如治民之语,其忠纯质直,守道徇理,不防情势,是葢汲黯之似者,而▯心固逆知之。彼谓使式一日居于朝廷,则又复一汲黯矣。一黯且不能制,而乃附益之,吾其危哉!▯意出此,故曰“愿陛下勿许”,则其懐疑猜忌之意,所以刺刺于中者为何如?且式后既为郎,凡因时讽谏,以死请行,指盐鐡之为难,谓舟车之可罢,此岂▯辈所可企万分一者?而曰“不可以为化而乱法”。呜呼!刚明英武如汉武,且不足以烛奸人之计,信乎君子难进而易退者也。王尊辩或曰:「王尊之于衡谭,责人无已者也。」余曰:「不然。」作《王尊辩》。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塘集》卷二十 宋袁说友撰写辩说。《张良辩》。有人说:“张良想要殴打那位老人,似乎没有先见之明。”我说:“不是这样。”《作〈张良辩〉》。班固记载张良替老人取鞋的事情,我认为张良认识那位老人,正如他认识汉高祖一样,都是他平生具有的远见卓识,能够洞察贤能与否;他的精神智慧之妙,就表现在这两件事上。至于班固说张良初次见老人时,老人命他取鞋,张良发怒想要殴打老人,并且说:“因为他年老,我才勉强弯腰替他取鞋。”我始终不能理解。按理说,张良料事纤细周密都能切中,像明灯照物、灵龟占卜一样,行动常常与神明相合,怎么会有黄石公那样神异的老人,却说张良一见面不能深刻认识他,反而怀有想殴打他的念头呢?况且老人约他在平旦相见,而张良前往赴约,始终没有厌烦畏惧、嫌麻烦的意思。假如张良没有看出什么,至少也已经知道老人不是平庸之士;他的心能够洞察和测知,谁肯一次赴约而被拒绝后仍不离去,又接连去了第二次、第三次,仍然恭敬信慕、坚忍不拔,照约前往呢?推测人的常情,一次前往而老人不见,勉强再去一次,仍然不给予接见,就没有不放弃离去的。如今张良勤勉坚定,自然而然地前往,不怕再三受约,这样看来,若不是胸中洞察老人非同寻常,必定不会如此。而班固却说他起初想殴打老人,只因为老人年老才弯腰取鞋;怎么会有偶然相遇、对方命他做仆妾所做的事情,而他肯仅仅因为对方年老便受这种屈辱呢?一定不是这样的。汉高祖与萧何、曹参从丰沛起兵,和他共同成就帝业的,是张良、陈平、韩信、彭越。韩信由于萧何推荐,陈平、彭越都从楚地前来;这三个人归附汉高祖,都不是因为事先有先知之见。只有张良从民间起身,正要前往投奔景驹时,在路上遇到汉高祖;没有人介绍,向来又不相识,一见面便彼此投合,欣然跟随他,甚至发出“沛公是上天授予的君主”的感叹。这种先知远识、洞察事物表象之外的能力,哪里是韩信、彭越、陈平之流遇到汉高祖时所具有的呢?用张良认识汉高祖的事情来考察圯上取履之事,那么张良识人的大体情形也就是如此;而班固却记载他想殴打老人。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张良取鞋赴约都只是偶然遇合罢了,又同先知识人的能力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说,这是史官一时记事时凭臆测作出的说法,张良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张释之辩》。有人说:“张释之能够用仁厚宽恕来引导他的君主。”我说:“不是这样。”作《张释之辩》。臣子向君主进言,虽然事情的类别和头绪各不相同,总要以接近宽厚为原则。人心没有不容易趋向刻薄、却难以趋向宽厚的,所以从宽厚转入刻薄容易,从刻薄转入宽厚困难。进入宽厚之道,即使还没有达到极致,最终也一定能够达到;进入刻薄之道,一旦到了刻薄地步便不再改变。何况君主对于刑罚,难道可以引导他走向刻薄吗?张释之上奏请求宽减冲撞皇帝车驾者的死罪,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共同遵守的。他的话宽厚而坚毅,拿它同皋陶所说宁可失误也不枉杀,以及吕侯所说应当谨慎使用五刑相比,有什么不同?但他说到当时的情形,竟说“皇上如果派使者把他杀了,也就算了”。唉!这句话一说出,天下人难道不会寒心吗?天子与主管司法的官吏,名号虽然不同,但根据情理制定法律的根本意旨是相同的。天子制定这种法律交给有司,有司遵守这种法律来整治天下;所以天子不应有私自制定的法律,有司不应有私自施加的刑罚,这样上下才能一致,刑罚才能公正。如今却说“皇上派使者杀了他,也就算了”,这就是引导天子任意杀人,而不必经过有司审讯。凡是触犯天子的人,都将被迅速诛杀,只求一时痛快,而有司的法律可以完全不予理会。难道天子杀人就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自行裁决吗?况且设置有司,正是为了收束君主任意行事的心,守住天下确定的法律。如今如果允许天子自行处置,那么即使早晨杀一个人,随后又想杀十个人,也不再向有司求证了,这怎么可以?因此我在这件事上不责怪张释之,而庆幸他遇到的是汉文帝。文帝天性仁厚,哪里肯急于杀人?否则,把这番话告诉汉武帝,我恐怕天下人就要两脚并立、战战兢兢了。唉!一句话可以成为明智之言,另一句话却可以成为不明智之言,说的不就是张释之吗?《公孙弘辩》。有人说:“公孙弘希望不要任用卜式,难道卜式是知人之人吗?”我说:“不是这样。”作《公孙弘辩》。卜式上书,愿意拿出家财帮助边防。皇上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说:“你家中有冤屈,想要申诉吗?”卜式说:“我一生同别人没有什么争执,乡里贫穷的人向我借钱,我有什么冤屈?”使者说:“那么你究竟想做什么?”卜式说:“天子正在讨伐匈奴,我愚见认为,有德才的人应当为节义而死,有财产的人应当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皇上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是不守法的臣子,不能拿来教化百姓而扰乱法制,希望陛下不要答应。”皇上没有答复。唉!公孙弘难道不是以妇人般的道术来侍奉他的君主吗?看公孙弘在朝廷中的表现,大体都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上,本来不必一一列举才看得出来。然而他唯独把卜式说成不守法的臣子,说不能拿来教化百姓、扰乱法制,这一点最令人厌恶。我如果用《春秋》诛责内心动机的办法来衡量他,那么说他采取妇人之道确实可信。公孙弘侍奉汉武帝时,他的虚伪足以欺骗世人、愚弄庸俗之人,却唯独不能用诬陷的手段蒙蔽汲黯。天下的道理,只有正直才能识别邪曲,只有真诚才能照见虚伪。公孙弘被汲黯诘问时,汲黯丝毫不宽恕他。凡是公孙弘说出一句话、做出一件事,汲黯便立即责备他,追究他内心尚未显露的意图,从旁反复诘问、曲折追究。所以公孙弘没有一天敢稍稍放纵恣意,往往费尽辞藻、编造曲说,也只够作为临时解围的办法。他看待汲黯等人,恨不得把他们斥退。至于卜式请求捐献财产的上奏,虽然还不能说是一件完美的事情,但看他反复回答使者的话,以及他说牧羊如同治理百姓的话,他忠诚纯粹、质朴正直,守道循理,不顾忌情势,这大概正像汲黯,而公孙弘心中本来就预先知道这一点。他认为假如让卜式有一天身居朝廷,就会再出现一个汲黯。一个汲黯尚且不能制服,如今又增加一个,那我们岂不是危险了吗?公孙弘的用意正在这里,所以说“希望陛下不要答应”;那么他心中的疑惧猜忌和反复盘算,究竟深到什么程度呢?况且卜式后来做了郎官,凡是因时机而讽谏、以死请求实行的事情,指出盐铁专卖的困难,说舟车可以停止,这难道是公孙弘一类人能够企及万分之一的吗?他却说“不能拿来教化百姓而扰乱法制”。唉!像汉武帝这样刚强英明威武的君主,尚且不足以洞察奸人的计谋;君子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这话确实可信。《王尊辩》。有人说:“王尊对于匡衡、张谭,是一个无休止责备他人的人。”我说:“不是这样。”作《王尊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