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塘集卷二十 宋 袁说友 撰辩
元帝崩,成帝初即位,石显之徒为中太仆,不复典权。匡衡、张谭奏显旧恶,请免显等。司▯校尉王尊劾奏:「衡、谭位三公,知显等专权擅势,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皆奏行罚,而阿谀曲従,附下罔上,失大臣体。」成帝乃下御史劾奏尊不敬,左迁为髙陵令。新室之变,其来渐矣。夷攷元成以来,羣奸窃弄,讫不能禁,由一王尊以劾匡衡、张谭而斥,然后小人不复忌惮。呜呼!人主聴言之际,岂可无逺虑哉?当元帝时,石显擅势専权,大作威福,汉廷公卿自萧望之既死,皆俛首下心,无一人敢窃议者。成帝嗣位,而衡、谭仅能以区区之奏,乗石显失权之后,欲以诛锄旧恶,葢防于缚死虎者,伟哉王尊之言乎?尊意以谓衡、谭为三公,亲目石显窃权,衅祸势轧人主,不能劾治于方彊之日,而徒伺其既败,然后一言其于尊朝廷斥奸回,葢已晚矣。夫药不能生死也,病未剧而得之,则无死之道士不能止土崩也,国未殆而用之,则无亡之理。尊之言,其亦恨夫既剧殆而后虑哉?成帝于此政当纳王尊之说,正阿附之罪,诛石显,罢衡谭,使天下知侮权窃柄如石显者为无所容,而畏避全身如衡谭者亦不能免,然后亟用王尊以信其说,庶防小人一日得志,必能懐危虑患,无复敢有窃弄之意。而成帝虑不出此,乃曰:「王尊摧辱公卿,轻薄国家,斥去而不复顾,反复优褒衡谭,畧不谴问。」自是而后,则凡小人方张之日,谁复肯以衡谭失时之戒,以求所以亟治之者?讫于哀平,汉室浸弱,权幸滋炽,以至鳯莽,其孽盘固,坐攘汉玺如取怀抱,岂不痛哉?然则人主聴言之间,要当辩邪正,权重轻,而虑及夫逺者久者,其母计目睫之利害,而轻示之机哉?汉儒辩或曰:「汉儒五经之学,有功于圣人,大矣。」余曰:「不然。」作《汉儒辩》。儒林传》賛曰: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防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寖盛,支叶蕃滋,一经説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圣人之经,以秦火而亡,以汉儒而杂,亡之害在书,而杂之害在道。书亡而道固存,道杂而圣人之意泯矣。故亡之害小,而杂之害大。呜呼!理存而一说具,初不欲天下后世曰:「是经之有是言也,某人以为如是,而某人以为如彼,今人以为此说,而后人以为彼说也。」亦何尝一言而有二理,一理而有二说哉?而汉儒以専门名家,以师説分授,人自为师,家自为学,矜私意以为书,逞臆决以立见。且易一也,既有田何、京房之学,又有施、孟、梁丘之学,复有张、彭之学。书一也,既有欧阳氏之学,又有大小夏侯之学,复有孔、许之学。至于诗、礼、春秋,其言「某氏某氏之学」,不一。圣人之作经,以一説具,一理,一理之外了无岐论。岂某曰如是,而某曰复如彼哉?今而曰「某氏之学是一说也」,则又曰「此某氏之学是,又有一说也」。故饰易文者,指箕子之明夷为万物荄滋之説,而或者又曰「非古法」。通书传者,释「若稽古」至有三万余言,而或者又讥其太过。人各是非,互相诋訾,索新夸竒以自表立,迄使天下后世,智者慢其説而棼以臆见,凿者胜其説而附以竒论,蔽者守其説而胶于要防。甚至一经而有十家之训,一训而有异同之説,传注之学以千百计,纷纷籍籍,孰知统纪皆汉儒有以基之?葢如适乎荆榛之涂,旁斜曲直,纵其所向,而不知悟,然其去通都大邑愈逺矣。然则汉儒専门立学之弊,其为滥觞如何哉?班固賛之曰:「一经説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葢禄利之路然也。」呜呼!汉儒之学,大畧可见矣。说易说乾元坤元,元者,何大也?欲观乾元坤元之妙,当于二五两爻观之。道本不可名言,而圣人命之曰元。元本不可形容,而圣人又命之曰中。大哉,中乎!二五两爻皆中位也。有阳中有阴,中阴阳皆中也。中与正有辨乎?曰:以阴居阴,以阳居阳,正矣,然而未中也。中无所不在,在在皆有中道。至于中不能加毫末于此,此中之所以为大也。先儒言:极其大而后中可求,止其中而后大可有。故皇极者,大中之谓乾坤二五之中,所以为乾元坤元之大也。干之文言曰:「龙徳而正中」,谓九二也。又曰:「君徳也。」以九居二人臣之位,而以君徳为言,何也?中无所不在,固可以通言也。自二言之,则为见龙;自五言之,则为飞龙。飞龙之中,即见龙之中。天下岂有二中哉?坤曰:「顺承天」,乾坤无二道也。使有二道,若之何而顺承耶?
译汉元帝去世,汉成帝刚即位,石显一党担任中尉、太仆等职,不再掌握大权。匡衡、张谭上奏列举石显过去的罪恶,请求免去石显等人的官职。司隶校尉王尊弹劾说:“匡衡、张谭位列三公,明知石显等人专权擅势,成为天下的祸害,却不及时上奏施行惩罚,反而阿谀逢迎、曲意顺从,依附下属、欺瞒皇上,失去了大臣的体统。”成帝于是下令御史弹劾王尊不敬,降职为高陵县令。新朝篡变的发生,早就有渐进的迹象了。详细考察元帝、成帝以来,群奸窃取权柄、任意玩弄政事,始终不能禁止;偏偏要等一个王尊弹劾匡衡、张谭而被斥退以后,小人才不再有所忌惮。唉,君主听取言论的时候,怎么可以没有长远考虑呢?元帝时,石显专擅权势,大肆作威作福;汉廷公卿自从萧望之死后,都低头屈服,没有一个人敢私下议论。成帝继位,匡衡、张谭仅仅凭一篇微不足道的奏章,趁石显失势之后,想诛除他过去的罪恶,这大概就像捆绑已经死亡的老虎一样。王尊的话多么伟大啊!王尊的意思是说,匡衡、张谭身为三公,亲眼看见石显窃取权力,使祸患和势力危及君主,却不能在石显势力正强时弹劾惩治,只是等待他败亡之后才说一句;他们在尊崇朝廷、斥退奸邪方面,已经太晚了。药物不能使死者复生;病情还没有严重时得到药物,才有不死的可能。士人不能阻止土崩;国家还没有危亡时任用士人,才有不亡的道理。王尊的话,大概是在痛恨那些到了病重国危之后才考虑对策的人吧?成帝在这件事上本应采纳王尊的意见,治匡衡、张谭阿附之罪,诛杀石显,使天下知道像石显这样欺侮君主、窃取权柄的人无处容身,也使像匡衡、张谭这样畏惧权势、只求保全自身的人同样不能逃脱惩罚;然后赶快任用王尊,以证明他的说法。这样也许小人一旦得志,就一定能够考虑危险、忧虑祸患,不再敢有窃弄权柄的念头。然而成帝没有想到这些,反而说:“王尊摧辱公卿,轻慢国家,应当斥退,不再顾问。”同时反复优待褒奖匡衡、张谭,完全不加谴责追问。从此以后,凡是小人势力正在壮大时,谁还肯吸取匡衡、张谭错失时机的教训,来寻求及时治理他们的方法?直到汉哀帝、汉平帝时,汉室日渐衰弱,受宠幸的人势力更加炽盛,以至于王莽篡位;他们的罪孽盘根深固,坐在那里夺取汉朝玉玺,就像从怀里取东西一样,难道不可悲吗?既然如此,君主听取言论时,关键在于辨明邪正、权衡轻重,并考虑长远和持久的后果;难道不应避免只计较眼前利害,而轻易显露自己的意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汉儒辩》。有人说:“汉代儒生研究五经,对圣人的贡献非常大。”我说:“不是这样。”作《汉儒辩》。《儒林传》赞语说:自从汉武帝设置五经博士,开设弟子名额,设置科目考试,以官禄来劝勉士人,直到汉元始年间,已有一百多年;传授经业的人渐渐兴盛,支派繁衍,一部经书的解释多达一百多万字,著名大师多达一千多人,大概是因为这成了求取俸禄利益的道路。圣人的经书,因为秦火而亡失,因为汉儒而变得杂乱;亡失的害处在于典籍,杂乱的害处在于道理。典籍亡失,道理本来还可以保存;道理一旦杂乱,圣人的本意就湮没了。所以亡失的害处小,杂乱的害处大。唉!道理存在,便自有一套说法,本来不希望天下后世说:“这部经书有这样的说法,某人认为是这样,某人认为是那样;今人认为是这种说法,后人认为是另一种说法。”难道同一句话会有两个道理、同一个道理会有两种说法吗?然而汉儒以专门之学自成一家,又把师说分别传授,人人自称老师,各家自成学术,任凭私意解释经书,放纵臆断来建立见解。比如《易》本来只有一部,既有田何、京房之学,又有施、孟、梁丘之学,还有张氏、彭氏之学。《书》本来只有一部,既有欧阳氏之学,又有大小夏侯之学,还有孔氏、许氏之学。至于《诗》《礼》《春秋》,说是某氏某氏之学的,也不止一家。圣人创作经书,是为了使一套说法和一个道理完整呈现,在一个道理之外,根本没有分歧的议论。难道某人说是这样,另一个人又说是那样吗?如今却说“某氏之学是一种说法”,接着又说“这是某氏之学的正确说法,此外还有一种说法”。因此,解释《易》的文字的人,把箕子所说的明夷解释成万物根芽滋生的学说;另有人又说“这不是古法”。通晓《尚书》传注的人,解释“若稽古”竟然写到三万多字;另有人又讥讽他解释得太过。人人各自判断是非,互相诋毁,搜求新奇来标榜自己,终于使天下后世的人,聪明者轻视原有学说,搀杂自己的臆见;穿凿者压倒原有学说,附会奇异的议论;蒙昧者固守自己的学说,拘泥于章句要旨。甚至一部经书有十家的训释,一种训释又有彼此不同的说法,传注之学多到成百上千,纷纷扰扰,谁知道这种纲纪混乱都是汉儒造成根基的呢?这就像走进荆棘丛生的道路,旁斜曲直,任意走去,却不知道醒悟;然而距离四通八达的大道和大城市已经越来越远了。既然如此,汉儒以专门学派立学的弊端,究竟是怎样开始泛滥的呢?班固赞叹说:“一部经书的解释多达一百多万字,大师多达一千多人,大概是因为这成了求取俸禄利益的道路。”唉!汉儒之学,大体可以看清了。说。《易说》。乾元、坤元所说的“元”,究竟是多么广大呢?想要观察乾元、坤元的奥妙,应当从乾卦九二、九五和坤卦六二、六五这两类中位爻来看。道本来不能用言语命名,圣人姑且称它为“元”;“元”本来不能形容,圣人又姑且称它为“中”。广大啊,中道!二、五两爻都是居中的位置;有阳爻之中,也有阴爻之中,阴阳之中都合于中。中与正有区别吗?回答说:阴爻居阴位、阳爻居阳位,是正,但还没有达到中。“中”无所不在,处处都有中道。达到中道时,不能再在其中增加丝毫,这正是“中”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先儒说:极尽其大的境界,然后才能求得中;守住其中,然后才能拥有大。所以皇极,就是大中;乾坤二卦二爻、五爻的中位,正是乾元、坤元之“大”的所在。乾卦《文言》说:“龙的德性而居正中”,说的是九二;又说:“这是君主的德性。”九二以阳爻居阴位,是臣下的位置,却说具有君主的德性,为什么呢?中道无所不在,本来可以通称。从九二来说,是见龙;从九五来说,是飞龙。飞龙之中的中道,就是见龙之中的中道。天下难道有两个“中”吗?坤卦说:“顺从并承受上天。”乾坤之道没有两样。假如有两种道,又怎么能够顺从并承受上天呢?
六二言大而不言中,六五言中而不言大,互见也。二之「直方大」,以中故也。五之「文在中」,其大可知矣。彼执一者,则谓二自二,五自五,不识贯通之妙者,不知中者也。即乾坤而推,之余卦皆然。屯六二之「十年乃字」,九五之「屯其膏」,当屯之时,不敢苟合,宁舒徐以要诸久,不可大有为,宁收敛而啬其用,皆时中之道也。蒙九二刚中之才,而有包容之道,其周公遭变之际乎?六五童蒙之君,赖刚中之臣,乃济其成王之谓乎?君臣各尽其道,正所谓中也。此蒙之所以亨也,此蒙之所谓圣功也。需九二曰:「衍在中」,「衍」之一字,妙矣哉!处需之时,苟不能寛绰厥心,以俟天命之定,则不可以言中矣。惟寛衍在中,自然绰绰乎有余裕也。九五一无所为,需于酒食而已。文王不遑暇食,时当然也,中也。成王燕嘉宾、燕兄弟、燕朋友、故旧,时当然也,亦中也。故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讼非得已也。九二之不克讼,其惟刚中乎?刚中故能息讼。五居尊位,以断狂直,惟其中正,是以元吉。同此一中也,或息讼,或聴讼,中无往而不在。其可以执一言哉?师五阴一阳,一阳为卦之主,九二是也。其丈人之谓乎?故曰:「在师中吉。」六五为长子,惟其中行,故能代大君当帅师之任。若复以弟子分其权,则失中矣。兵凶战危,其可轻也哉?比六二处比之时,无阿比之私,得中正之道矣。故不自失中,乃吾之本心也。何失之有?以九居五,明白洞达,故曰:「显比。」既曰位正中,又曰上使中,甚矣中之可尚也。自屯至比,或上体,或下体,皆有坎焉。履险而不失其道,尤足以騐中之可比通行而无碍也。至小畜则免夫险,九二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中,我所固有,行其所无事,自中自吉,其不失固宜。九五有孚于众阳,以中正而居尊位,岂独富而已哉?能使九二得牵挛而复于上,葢不止乎独善而已。履之九二,坦坦乎无系累之私,惟其刚中,故不自乱。九五履帝位之尊,刚中之上,尤为正当然,犹有贞厉之戒。何也?非礼勿履,兢兢自持,圣人之心与天同运,未尝有一毫之间断也。呜呼大哉,中乎!在乾坤为乾坤之中,在余卦亦皆同乎乾坤之中。人见其变,中未尝变也。圣人建大中以为天下凖,为万世凖。有百千万变之不同,而圣人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而然也。与贤与子皆中也,揖让征伐皆中也,诛管蔡,封蔡仲皆中也,仕止久速,无可无不可皆中也,过门不入,陋巷箪瓢皆中也,父师则去,为臣则守皆中也。中无定在,变化云为,无往非中。虽然变化可也,无忌惮不可也。变化者,未尝不允执;无忌惮,则不允执矣。至于拘儒,则又执一而非执中矣。天下之乱所以日多而治日少者,无他故焉。不坏于执一之拘儒,则坏于无忌惮之小人。前史所载,昭然可观。呜呼,安得明易君子而与之论中哉?又一阴一阳之谓道。一之未画,安有阴阳?阴阳尚无名,安有道?名,呜呼!一之未画,已具阴阳;阴阳未有,名道在名之先。《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无体,有体亦太极;太极无画,有画亦太极。太极非阴非阳,阴阳亦皆太极。不名曰道,而名之曰太极,何耶?「名」为未悟者设也。名立而人愈不知道。离奇耦、刚柔、动静而言者,非也;即奇耦、刚柔、动静而言者,又非也。甚矣,人之难悟也!呉鲁字子唯说吴氏子求名于袁起岩,乃名以鲁,而以子唯字焉?何哉?吴氏子好学之念有余,而勇于进如驰骏马,欲一蹙而至康荘者。嗟乎!子不见夫赤子之心乎?毋机心,毋鋭志,而良知良能融造化而含万理也。子其挫锐而鲁,全其天而达其人,则一唯之发,口耳俱丧,是足以进于学矣。吴氏子亦唯而退。陈晐字退翁说陈氏之子名晐,而求字于袁某曰:「晐闻之,晐者,该之异辞也。释之韵者,而以兼为言,则晐与该也,其辞异而防同乎?君盍有以字之?」某曰:「子固知夫晐之为兼也,其亦知夫兼之为说乎?圣人画卦,以其兼山也,而以艮言。艮者,止也。故象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夫兼天下之善,推而用之,则出位而思也,庸何病?而卦也,象也,皆以止言,兼可恃乎?自夫子之门,其弟子薰陶渐渍,日加益而不自知也。而顔子有若无,实若虚,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其有也,实也,能也,多也,岂不曰兼人哉?乃且谦居逊处,而无以兼为者,故曰:『以退为进。』虽以子路之勇,圣人亦以其兼人故退之。顔以退而处一已之兼,子路以兼而乐圣人之退,则兼山之艮。圣人与羣弟子,葢于是焉洗心哉!子宜以兼退为进,而以退翁字焉,则道愈损而愈明,已愈克而愈诚,不溢于盈,不矜于成,将使源泉混混,而莫见夫终穷之形。其兼也,孰御焉?晐乎!」其母以名浮也。賛温室百瑞图賛
译六二说“大而不说”,是因为居中;六五说“中而不说大”,二者互相发明。“直方大”之所以说二,是因为居中;“文在中”之所以说五,它的大义也就可以知道了。那些拘泥于一端的人,便说二只是二,五只是五,不懂得贯通的妙处,也就不懂什么是中。即使从乾坤推及其余各卦,也都是如此。屯卦六二说“十年才得成婚”,九五说“屯积其膏泽”:处在屯难之时,不敢苟且求合,宁可舒缓从容,以等待长久之后的时机;不能大有作为,宁可收敛而节省其功用,这些都是合乎时宜的中道。蒙卦九二具备刚健居中的才质,又有包容的道理,大概正像周公遭遇变故之时吧?六五是童蒙之君,依赖刚健居中的臣子,才成就了王业,大概说的就是成王吧?君臣各自尽到自己的道,这正是所谓中。这就是蒙卦所以亨通的原因,也是蒙卦所谓圣人功业所在。需卦九二说“宽衍居中”,“衍”这个字的意味真是精妙啊!处在需待之时,如果不能宽舒心胸,等待天命确定,就不能说是中。只有宽缓舒展而居中,自然就会从容宽裕。九五没有任何作为,只是等待酒食而已。文王忙得无暇进食,是时势使然,也是中道。成王宴请嘉宾、兄弟、朋友和故旧,也是时势所当然,同样是中道。所以说:“酒食守正则吉,因为处于中正。”讼卦并非出于情愿。九二不能争讼,难道不正是因为刚健而居中吗?因为刚健居中,所以能够止息争讼。九五处在尊位,用来裁断狂妄直率之人,正因为居中而正,所以大吉。同样是一个“中”字,有时用来止息争讼,有时用来审理讼事,中无论到哪里都存在。难道可以拘泥于一种说法吗?师卦五阴一阳,这一阳是全卦的主爻,就是九二。大概就是所谓“丈人”吧?所以说:“在军队中居中则吉。”六五是长子,只有按中道行事,所以能够代替大君承担统帅军队的责任。如果再让弟子分掌他的权力,就失去中道了。兵器凶险,战争危急,难道可以轻率对待吗?比卦六二处在相亲比附之时,没有阿谀依附的私心,得到了中正之道。因此并不是自己失去了中道,而是我的本心本来如此,有什么可失的呢?九居五位,明白通达,所以说“显明地亲比”。既说其位正而居中,又说上位者使之居中,可见“中”是多么值得崇尚。自屯卦至比卦,有时上体、有时下体,都有坎险。身处险境而不失其道,更足以验证中道确实可以普遍通行而无所阻碍。到了小畜卦,已经免除了险难,九二被牵引而返回中位,也没有自行失去中道;这是我本来固有的,只需实行本来没有妨碍的事,自然合乎中道而吉祥,它不失其本来状态是理所当然的。九五得到众阳的信服,以中正之道居于尊位,难道只是富有而已吗?它能使九二受到牵挛而返回上位,大概不只是独善其身而已。履卦九二坦荡平直,没有私情造成的牵累,正因为刚健居中,所以不使自己陷入混乱。九五处在践履帝位的尊位,是刚健居中的上爻,更是正当如此,却仍有“守正而戒惧”的告诫。为什么呢?不合礼的事不要去践履,时时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圣人的心与天道一同运行,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间断。唉,伟大啊,中道!它在乾坤中是乾坤之中,在其余各卦中也都同样是乾坤之中。人们看见的是它的变化,而中道从来没有变化。圣人建立大中之道,作为天下的准则,也作为万世的准则。虽然有百千万种变化各不相同,圣人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任用贤人、传位给儿子都是中道,礼让、征伐都是中道,诛杀管叔、蔡叔,封立蔡仲都是中道,出仕或退隐、久留或速退,以及无可无不可,都是中道;路过家门不进去,住在简陋小巷而食用箪中粗食,都是中道;做父亲、做老师就离去,做臣子就坚守,也都是中道。中道没有固定所在,随着变化而施为,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不中。虽然可以随时变化,却不能毫无忌惮。变化的人,从来没有不真正执守中道;毫无忌惮,便不能真正执守中道。至于拘泥的腐儒,则又是执着一端,而不是执守中道。天下祸乱之所以日益增多,太平之世日益减少,没有别的原因:不是坏在拘泥于一端的腐儒手里,就是坏在毫无忌惮的小人手里。前代史书所记载的,清楚明白,足以观察。唉,怎样才能得到通晓《易》的君子,和他讨论中道呢?又 一阴一阳的运行,就叫作道。一个“一”字还没有画出,哪里会有阴阳?阴阳尚且没有名称,哪里会有道?名称,唉!“一”字还没有画出时,阴阳已经具备;阴阳还没有形成时,道的名称已经在名称之前存在。《易》有太极,太极由此生出两仪。太极没有固定形体,有形体也仍然是太极;太极没有卦画,有卦画也仍然是太极。太极不是阴也不是阳,阴阳也都同样是太极。不称它为道,而称它为太极,为什么呢?“名称”是为尚未觉悟的人设立的。名称一旦确立,人反而更加不知道道。离开奇偶、刚柔、动静来谈它,不对;即使只就奇偶、刚柔、动静来谈它,也不对。人难以觉悟,真是太严重了!《吴鲁字子唯说》。吴氏的儿子向袁起岩求取字,于是给他取名为“鲁”,又以“子唯”为字,为什么呢?吴氏之子好学的心意很充足,却急于进取,像奔驰的骏马,想一下子赶到康庄大道。唉!你没有见过婴儿的本心吗?没有机心,没有锐利躁进的意志,而良知良能与造化融合,包容万事万理。你应当挫去锋芒而归于鲁朴,保全你的天性而通达人事;那么一个“唯”字的发用,连口和耳都忘掉了,这才足以进入学问之道。吴氏之子也就以“唯”自警而退守。《陈晐字退翁说》。陈氏的儿子名叫晐,向袁某求字说:“我听说,‘晐’是‘该’的异体字。解释字韵的人,以‘兼’来说明它,那么晐和该,字形不同而意义相同吗?您何不以此给我取字呢?”我说:“你固然知道晐有兼并之意,那么也知道‘兼’这个字的含义吗?圣人画卦,因为它有兼山之象,所以用艮卦来说明。艮就是止。因此《象传》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如果兼有天下的善,推而行之,就会超出职位而思虑,这有什么害处呢?然而卦和象都以止来说明,难道兼有就可以依恃吗?自从孔子门下,他的弟子受到熏陶浸润,日益增加而自己并不知道。颜子有若无,实若虚,以自己的能向不能的人请教,以自己的多向少的人请教。他所有的、充实的、能干的、丰富的,难道不可以说是胜过常人吗?可是他谦逊退让,不把胜过别人作为自恃,所以说:‘以退让作为进取。’即使凭子路的勇武,圣人也因为他胜过常人而使他退让。颜子因退让而处置自己兼有的才德,子路因自己胜人而乐于接受圣人的退让,这就是兼山之艮。圣人和各位弟子,大概正是在这里洗涤心灵吧!你应当以兼有才德而退让作为进取,以‘退翁’为字;这样,道理越减损反而越明白,自己越能克制反而越真诚,不因充满而自满,不因成就而自夸,将使你的源泉滚滚流淌,而看不见穷尽的形迹。这样兼有众善,谁能抵挡呢?晐啊!”他的母亲认为这个名字太浮夸了。赞 《温室百瑞图赞》。
维魏奄有九有之师,上稽毕昴,逺追夏虞,相其阴阳,土中宅都,乃命工正,乃括知愚,爰筑爰建,外郭内区,后庭永巷,小寝之余,越有温室,是纡是徐,仪形宇宙,圣哲之躯,参以百瑞,丹青是摅,间以藻咏述其规摹,韪矣夫。葢未有不叹天地之眷命若斯之盛者也。越自三才之肇判,旷宇宙之遥邈,中启圣明之运,昉于河洛之祥,着为图书之盛,四灵问兴,万祥迭臻,是葢有瑞志之不能尽録,山经之弗克备载者也。今而毕括具详,广罗备搜,上而景庆之灿曜,下而麟鳯之奇伟,凡百有象,献其非常之符者,葢无一不在焉。如是则上自皇徳之兴,中由帝道之备,王仁霸略之所杂出者,元康章和之所遝至者,罔不毕具焉。皇乎哉,亦以总古今之昭监,答乾坤之良泽也欤?夫后宫燕息之所,而不忘造化之应也,乃如此,殆无逸之遗意,流风也欤?图必有賛,賛曰维魏作都,毕昴之区,乃命攸司,乃括智愚,兴筑兹邑,实繁有徒。乃建大寝,四方无逋;后至永巷,小寝以余。乃有温室,乃燕乃居,包括宇宙,圣贤是图。爰及百瑞,厥类不孤。有河之马,有洛之书。由斯以降,受命之符,上际穷象,景庆有敷;下逮寰宇,麟鳯实殊。厯草炜炜,三秀扶疎,丹鱼生沼,皓兽在涂,泽马于阜。三趾则乌,象其彷佛。録其体肤,写以丹青,乃形乃模。燕息之室,监戒所须,无逸遗意,不介而孚,用保其盈,用儆无虞。维魏有作,乌可厚诬?独于闲暇,情意所除,昭此众祥,戒其濶迂,俾之不荒。如响应桴,乐为歆賛,监之在无。辛卯嵗记顔賛子之蒙不可击,何勇于升堂而伏几?子之文不可训,何乐于染翰而操觚?嵚巇难合,而欲一天下于论议之顷;酸寒陋甚,而欲展四体于功名之涂。子方嫉人之弗竞,人亦笑子之甚迂。嗟夫!辰之速兮,隙之驹;道之难兮,齐之竽。毋纷纷乎多事,袖手板兮,归与縦!良田之无有,而四海多山林之乐,岂不能自老于臞儒者乎?丙辰嵗记顔賛汝少而学,汝长而儒。及其仕也,天下皆智,汝独拙;天下皆敏,而汝独迂。今頽龄之既晚,头白髪而已。居吾即汝貌,吾观汝躯。盍归乎?问松菊之旧庐。盍老焉,为山泽之癯?则汝之求于造物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欤?林晞仲记顔賛学以禔其身,名以实其称,而成也。不副其学位也,弗齐其名儒,则甚癯气焉。絶清有夀之行,而又有夀之形,此庄子所谓:「且予求无所可用,故能终其天龄也。」行状魏安人胡氏行状淳熈十年六月二十日,故泉使魏公之夫人濡须胡氏终于平江寓居之正寝。将终,呼二子炎掞,告之曰:「生死命也。我涉世六十八年,介妇于魏者四十五年。父母舅姑皆落落寒素,无甚如意者,患难窭乏,我所谙。饱自眂闺阃之事,或无一愧者。今我死矣,我之甥袁某幼,自力学,在诸甥间以従学多往来舅家。舅所望者,汝欲状吾实,其属诸某乎?」夫人既终,又三月,炎掞书来,诵夫人之语,某恸而失声,则曰:「不幸不能视夫人易箦,乃及死而不忘我。呜呼,吾将何以报?」遂哭以受命。夫人讳慧觉,字悟贞,世居无为,故黄州别驾朝散胡公賛之。长女失恃于襁褓,甫四嵗,已能思念母爱,尝见他儿戏母侧者辄泣下,有讯者则曰:「我何以无母子之乐耶?」见者为戚戚。自幼而老,凡资防福,思报母恩者,亡一朝忘去。绍兴初,淮饶于盗,民弗宁止,防有迫于境者,适别驾公独留宁国官居,子幼未解事,亲戚束手相顾,无有出计者,夫人犹在室,毅然曰:「不使我父惟家之忧,以废官事,此吾兄弟姊妹之责也。」乃以义纠婣族,择村落可辟地者,弛担以就,且曰:「吾一身不足恤,吾父与族何可忽也?」相期以同生死,遂亡一人敢戾约。胡族因以奠枕,至今徳之。别驾公用是偏爱,择所宜归者而归。泉使公夫人入门,接上下以诚,爱一毫髪事不敢専已意,曰:「是曾奉吾姑命否也?」夫人之归,太夫人年已髙,泉使公事母孝,悉以太夫人饮食起居事属夫人。夫人曰:「家事无大于此也。」奉迎供养,肃谨诚至,凛如一日。泉使公不治生事,留选调三十年,居闲之日,什八间得俸亦不满万钱。夫人与泉使公约曰:「所入如此,当先足所以奉吾姑养者。」
译魏国占有九州的军队和土地,向上考察毕宿、昴宿,远远追溯夏、虞,观察阴阳,将都城建在天下中央,于是命令工正,搜罗智者和愚者,营筑城邑,设置外郭和内区,后庭、永巷,以及小寝之外,又有温室,使之曲折舒缓,形制仿佛天地宇宙,供圣哲之主居处;又参照百种祥瑞,用丹青描绘出来,间以辞章歌咏,叙述它的规模,真是美善啊!大概没有谁不感叹天地眷顾、命运盛大竟达到如此地步。自从天地分判、三才初立以来,宇宙广大而遥远;其中开启圣明之运,始于河图洛书的祥瑞,显现为图书的盛大,四灵相继兴起,万种祥瑞交替降临。这大概是有些瑞应连记载祥瑞的书也不能全部记录,连《山海经》也不能完备记载的。如今把它们全部搜集详列,广泛罗致,无不齐备;上至光明庆祥的灿烂,下至麒麟凤凰的奇异伟大,凡是百种呈现非常祥瑞的形象,大概没有一个不在其中。这样一来,从上古皇帝德业的兴盛,中经帝王之道的完备,以及王道仁政、霸业谋略杂然出现的事迹,元康、章和年间纷纷降临的祥瑞,也都全部具备了。伟大啊!这不也是总括古今显明的鉴戒,以报答天地厚泽吗?后宫是燕息之处,却不忘记造化的感应,竟能做到这样,大概是继承了“无逸”的遗意,流传下来的风尚吧?图必定有赞,赞说:魏国建都,位于毕宿、昴宿所照临的地区,于是命令有关官员,搜罗智者和愚者,兴建这座城邑,参与者实在众多。于是修建大寝,使四方之人都无所逃亡;后面通到永巷,小寝位于其余之处。又有温室,在这里宴饮、居处,把宇宙都包容其中,绘制圣贤的形象。于是扩及百种祥瑞,它们的类别并不孤单:有黄河中的龙马,有洛水中的图书。由此以下,凡受天命的祥瑞,上至穷极天象,光明显著的庆祥遍布;下至天下各处,麒麟凤凰尤其奇异。灵草光彩灿烂,三年三次开花而枝叶繁茂;丹鱼生于池沼,白色祥兽出现在道路,泽马出现在土丘;三趾的乌鸦,形象仿佛如此。记录它们的形体肤貌,以丹青描绘,形成图样。这里是宴息之室,也是应当用来鉴戒的地方;寄托着“无逸”的遗意,不待外在媒介便能使人信服,用来保守盛满,用来警戒没有忧患。魏国确有作为,怎么可以厚诬它呢?只是趁着闲暇,把情意寄托在这里,昭示这些祥瑞,警戒疏阔迂远,使人不至荒废。它如鼓槌击鼓,声声响应;我乐于作此赞美,鉴戒之道正在于无形之中。《辛卯岁记颜赞》。你的蒙昧还不能受到攻治,为什么急着登堂而俯身伏在几案上?你的文章还不能作为规范,为什么乐于染墨提笔?道路险峻难行,却想在片刻议论之间统一天下;贫寒鄙陋至极,却想在功名道路上舒展四肢。你正嫉恨别人不能奋发,别人也笑你实在迂腐。唉!岁月奔驰啊,如隙中之驹;道术艰难啊,如齐国的竽手。不要纷纷扰扰地多管事情,卷起袖子放下手板,回去吧!虽然没有良田,四海却有许多山林的乐趣,难道不能在一个清瘦儒者的身份中终老吗?《丙辰岁记颜赞》。你年轻时学习,长大后成为儒者。等到你出仕,天下人都聪明,唯独你显得笨拙;天下人都敏捷,唯独你显得迂缓。如今衰老之年已经很晚了,只有满头白发而已。坐下来,我看你的相貌;我观察你的身躯。何不归去?去问问松菊旧庐还在不在。何不就这样老去,做一个山泽间清瘦的人?那么你向造物者所求的,大概和世人向它所求的不同吧?《林晞仲记颜赞》。以学问修养自身,以声名使名实相副,这样才算有所成就。若不能与自己的学问和地位相称,不能与“名儒”之名相齐,就会显得气质非常清瘦。既有极其清明而长寿的品行,又有长寿的形貌,这就是庄子所说的:“我正因为追求没有可用之处,所以能够终享上天赋予的寿命。” 行状 《魏安人胡氏行状》。淳熙十年六月二十日,已故泉使魏公的夫人、濡须胡氏,在平江寓居的正寝去世。临终时,她叫来两个儿子炎、掞,告诉他们说:“生死是命。我经历世事六十八年,嫁给魏家做妇人四十五年。父母、舅姑都清寒简朴,没有什么称心如意之处;患难贫困,我都熟悉。我自认为在闺门内的事务上,或许没有一件可以惭愧。如今我要死了,我的外甥袁某年幼,却能自力求学,在各位外甥中因为跟从我学习,常常往来于舅家。你们舅舅所希望的,是你们要为我写行状,是否可以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呢?”夫人去世后又过了三个月,炎、掞写信来,诵述夫人的话,我悲痛得失声哭泣,于是说:“不幸不能亲眼看见夫人临终易箦,直到她死还没有忘记我。唉,我将用什么来报答她呢?”于是哭着接受了这个嘱托。夫人名慧觉,字悟贞,世代居住在无为,是故黄州别驾朝散胡公赞的女儿。她的长女在襁褓中便失去母亲,刚满四岁,就已经能够思念母爱;曾看见别的孩子在母亲身旁嬉戏,便哭泣,有人问她,她就说:“我为什么没有母子相亲的快乐呢?”见到的人都为之悲伤。从幼年到老年,凡是有助于祈福、想着报答母恩的事情,她没有一天忘记。绍兴初年,淮地盗贼横行,百姓不得安宁;又有边境告急之事,恰逢别驾公独自留在宁国官舍,孩子年幼不懂事,亲戚们束手相视,没有人能想出办法。夫人当时还未出嫁,却毅然说:“不能让我的父亲只顾忧虑家庭,以致耽误公务,这是我们兄弟姐妹的责任。”于是以义理召集姻亲宗族,选择村落中可以避居的地方,放下行李前往,并且说:“我一个人的安危不值得顾虑,难道能忽略我的父亲和宗族吗?”大家约定同生共死,于是没有一个人敢违背约定。胡氏家族因此得以安稳睡眠,直到今天仍感念她。别驾公因此格外疼爱她,选择适宜的归宿把她嫁出。泉使公的夫人进门后,以诚心接待上下,对一丝一毫的事务都不敢专凭自己的意志,常说:“这件事是否曾经奉过我婆婆的命令呢?”夫人嫁来时,太夫人年纪已经很大;泉使公侍奉母亲孝顺,把太夫人的饮食起居全都托付给夫人。夫人说:“家中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她迎奉供养,严肃谨慎而诚心极至,始终如一。泉使公不经营生计,等待选调三十年,闲居之日,十天中有八天所得到的俸禄还不到万钱。夫人与泉使公约定说:“收入既然这样少,应当先满足奉养我婆婆的需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往往夫妇不敢肉食。夫人日出簪服质贸,以禆太夫人饮食衣服者,有一不怿意,夫人终日弗宁止。稍无他,即释然慰满。太夫人以八十,颇亲药。褁夫人躬修裂尝,滋味而后进。尝曰:「八十之老,一有疾痛,岂可以骤来之医而服尝试之药哉?凡药自医来者,先尝乃肯用。」太夫人夀考康宁,既殁亡憾者,夫人之孝炳如也。泉使公读书四十年,既不得志场屋,炎掞甫长,夫人曰:「二子当求以酬父志。」者泉使公多怵怵官事,少暇日,独夫人训饬二子甚力,寝食必戒曰:「家事我尸之,家费我度之,汝母得谁何?」其间闻师之良者,虽甚费不惜,昼饮食,夜灯火,经纪使有余,故二子得殚志于学,日进进不可已也。越明年,二子聮荐胄监,泉使公时宦中都,朝士讙曰:「魏氏有子矣。」又一年,掞入大学,月书累占上防,复以魁荐,今籍内舍,炎再举于闽漕,兄弟间颉颃行辈科级,皆他日余事,夫人教子之验,其章章如此。泉使公薨,夫人携二子归寓于平江,益戒二子不出门户,于进修事尤加意,尝曰:「吾老矣,如吾所事者,吾所仰者,今皆亡,吾今复何为哉?」则尽却家务,细与大不经意,飜绎内典,多所触解,自壮嵗已不爱组饰,一物一念不以介介于怀,亦寡笑语,所遇淡如,不复动休戚意。先是嵗旦,家庭间致贺意,夫人曰:「我今又增一嵗,然我年来得佛趣,世故物态心已超脱,觉此生已如朝露矣。」二子诸孙闻斯言,不敢穷夫人意向。越一月,夫人曰:「我欲见亲戚于旁郡。」二子不敢逆,具舟櫂侍行,抵锡山,某适留外舍,得拜夫人膝前,时精神彊怿,气貌寛和,胜异时。自锡山过阳羡,留甥吴濠州家半月而后归。葢夫人性天内觉,智慧益明,若有所信受而知夫死生变化者,嵗旦之言,旁郡之役,则有以也。十月忽得心脾疾,起居亦无他苦,一旦屏粥食,逺药饵,二子朝夕奉药食以进,夫人视之淡如,无意于瘉也。二十日将晡,呼儿孙告之曰:「无重忧恼,物物有数,不可留也。」一语不及家事而逝。炎掞将以十一月二十三日祔于泉使。公之茔,实平江府吴县灵岩乡横山之原。夫人以泉使,公官朝散郎,再封安人。子男四人:炎、掞、倓、某。炎,廸功郎,处州司户。倓早亡。子女一人,适故迪功郎御前军器所受给官庄珪。孙子一人,坚。孙女四人。呜呼!夫人之徳行,不过尽力于舅姑夫子之际尔。若夫人则过是:幼而失母,恭而自立;长而为妇,贫以起家。此男子所甚难者,而夫人行之一无难焉。是可敬而可仰也。某未弱冠而孤,夫人爱之者,招呼拊育,亡虚嵗。在诸甥列,蒙赐独厚。乃死之日,犹不忘其甥,使有言以发幽馨于泉下。敬书其足以抚范闺阃者于右,以俟铭者采择焉。故太淑人叶氏行状淳熈十二年十一月初四日,敷文阁待制单防之母夫人叶氏终于里居之正寝,夀八十有二。其生也有子贵盛而安荣,夀考受福,为特厚。其亡也,徳在乡党,恩在婣族,吊哭相望,为失声。呜呼!生荣死哀,夫人其有焉。夫人讳妙慧,世为建人,曾犬父某,潜徳弗仕。父某少孤,防学壻于吴门,同郡浦城之杨氏,因家焉。名声词章,颉颃辈流间,郡博士选授直学职,然刻思古文,不就举子尺度,终不应举选。夫人聪悟闲静,未五嵗,女工已辄解。直学俾偕兄弟课句读,日记数百言。杨母谓直学曰:“读书非吾女所先者,当先妇道,而辅以剪裂缕结可也。”夫人自是益不凡。未笄,父母俱下世。杨母之姊适建之魏氏,亦寓吴门,爱重夫人,俾往来其家,抚育甚至。又率羣叶为择所宜归者而归。朝散郎通判舒州赠通奉大夫莘杭之仁和人,吏部郎中单炜之子也。其归通奉也,吏部与令人皆无恙,家甚窭,令人専意内典,家事支吾弗皇给。夫人曰:“吾奉箕箒,治丝枲,其家伏腊之须防,甘之奉所当用力者,宻以嫁时簮珥鞶帨鬻以为助。”又自攻苦茹淡,専力区处。舅姑喜曰:“是真吾家妇也。”悉诿以家事。夫人营治勤剧,严中而顺外,日费细大,嵗储饶乏。白舅姑以节目,而躬行其靡宻焉。单氏门户遂立。吏部尚义好施,异时迫于弗赡,曾不能快意。夫人佐馂之余,毫粟撙出,内不妄用一钱,思以慰吏部美意。于是割衣食以赒贫不足者,治药剂以施疾病之困乏者,捐资遣以相助婚婣之失时者。吏部一言,夫人承志唯亟,内外亲无疏昵,皆家归之。晨昏定省,通奉与夫人日有常度,仪法翼翼可观。吏部耽嗜于学,虽官居立朝,率夜漏逾十刻。夫人约通奉拱立閤外,吏部归寝舎,竟礼乃敢退。
译夫妻二人常常不敢吃肉。夫人每天拿出簪钗衣服去典当贸易,用来补助太夫人的饮食衣服;只要太夫人有一点不满意,夫人整天都不得安宁;稍微没有别的事,便释然欣慰。太夫人八十岁时,常常亲自服药。夫人亲自调制、撕裂、尝试药味,然后才进献给她。她曾说:“八十岁的老人,一旦有疾病疼痛,怎么可以让仓促找来的医生拿药试用呢?凡是医生送来的药,必须先由我尝过才肯使用。”太夫人长寿康宁,去世后没有遗憾,夫人的孝行是如此光明显著。泉使公读书四十年,既然在科举场屋中不得志,炎、掞刚刚长大,夫人说:“你们兄弟二人应当求学,以酬答父亲的志愿。”泉使公多被官事困扰,少有闲暇,只有夫人教训督促两个儿子十分用力,睡觉吃饭时也一定告诫他们说:“家里的事务由我承担,家里的费用由我筹划,你们的母亲还能依靠谁呢?”其间听说有良师,即使花费很大也不吝惜;白天供给饮食,晚上供给灯火,经营安排使他们有余裕,因此两个儿子能够竭尽心力求学,日益进步而不能自已。第二年,兄弟二人连续被推荐进入胄监,泉使公当时在中都做官,朝廷官员都欢呼说:“魏家有儿子了。”又过一年,掞进入太学,每月考试多次占据上等,又以魁首被推荐,如今列籍内舍;炎两次参加闽漕考试。兄弟二人在同辈中的科举等级彼此相当,这些都是将来的事;夫人教子的成效,显明到如此地步。泉使公去世后,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回到平江居住,更加告诫他们不要出门,对进修学业的事尤其用心。她曾说:“我老了,像我所侍奉的人、我所仰赖的人,如今都没有了,我现在还做什么呢?”于是完全放下家务,大小事务都不再介意,反复研读佛典,常有触发而领悟之处;自壮年起就不喜爱华美服饰,一物一念都不放在心上,也很少说笑,遇到事情淡然处之,不再被忧喜之情所动。此前每到元旦,家人之间互相道贺,夫人说:“我如今又增加了一岁,然而这些年来我渐渐得到佛法的意味,世俗人情和物态已经超脱,觉得此生已经像早晨的露水一样。”两个儿子和孙子听到这些话,都不敢深究夫人的心意。又过一个月,夫人说:“我想去邻郡见亲戚。”两个儿子不敢违逆,备好船只侍奉她同行。到达锡山时,我恰好留在外舍,得以拜见夫人于膝前;当时她精神强健愉悦,气色容貌宽和,胜过往常。从锡山经过阳羡,留在外甥吴濠州家半个月才回来。大概夫人的天性本来就内在觉悟,智慧日益明澈,像是有所信受,已经懂得死生变化;元旦的话和到邻郡出行,都是有缘由的。十月忽然患心脾病,起居并没有别的痛苦,一天早晨却屏绝粥食,远离药饵;两个儿子早晚奉上药食,夫人看待这一切十分淡然,毫无求愈之意。二十日将近黄昏,她叫来儿孙告诫说:“不要增加忧愁烦恼,万事万物都有定数,我不能再留了。”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家事便去世了。炎、掞将于十一月二十三日把她附葬在泉使公的墓旁。泉使公的墓,在平江府吴县灵岩乡横山原。夫人因泉使公官至朝散郎,追封两次为安人。儿子四人:炎、掞、倓、某。炎,迪功郎,处州司户;倓早逝。女儿一人,嫁给已故迪功郎、御前军器所受给官庄珪。孙子一人,坚;孙女四人。唉!夫人的德行,不过是在舅姑和丈夫之间尽心尽力罢了。像夫人这样,却超过了这些:幼年丧母,恭敬而自立;长大为妇,在贫困中建立家庭。这些是男子也极难做到的事,夫人实行起来却毫无难色。这是值得敬仰的。我未满二十岁便成了孤儿,夫人爱护我,召唤、抚养、教育我,没有一年虚度;在各位外甥中,我所受到的恩爱尤其深厚。直到她去世那天,还没有忘记她的外甥,使我能够写出这些话,在黄泉之下发扬她幽微的芳馨。我恭敬地把足以作为闺门典范的事迹写在这里,等待撰写铭文的人采择。《故太淑人叶氏行状》。淳熙十二年十一月初四日,敷文阁待制单防的母亲叶夫人在故乡居所的正寝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她活着时有儿子显贵,生活安定荣耀;年高长寿而享受福禄,实在是特别深厚。她去世后,德行留在乡党,恩惠留在姻亲宗族之间,前来吊唁哭泣的人络绎不绝,悲痛得失声。唉!活着荣耀、死后令人哀痛,夫人都具备了。夫人名妙慧,世代是建人;曾祖父某,潜藏德行而未出仕。父亲某年少丧父,在吴门入赘求学,娶同郡浦城杨氏,因而在当地安家。其声名文章在同辈间相抗衡,郡博士选拔授予他直学职;然而他刻意钻研古文,不合科举文章的尺度,最终没有应举。夫人聪慧安静,不到五岁,女红已经无不通晓。直学让她和兄弟一起学习句读,每天记录数百字。杨母对直学说:“读书不是我女儿首先应做的,应当先学习妇道,再辅以剪裁缝纫、缀结之事就可以了。”夫人从此更加显得非凡。尚未成年,父母便相继去世。杨母的姐姐嫁给建安魏氏,也寄居吴门,十分疼爱看重夫人,让她往来于自己家中,抚养教育极其周到。又带领众位叶氏亲属,为她选择合适的人家出嫁。其夫为朝散郎、通判舒州、赠通奉大夫莘杭,仁和人,吏部郎中单炜的儿子。她嫁给通奉大夫时,吏部和夫人都还健在,但家境十分贫困,夫人专心研习佛典,家事仅能勉强维持,来不及充分供给。夫人说:“我侍奉箕帚,料理纺织缝纫;家中四时祭祀和日常所需,正是我应当尽力的,我愿暗中把出嫁时的簪珥、佩巾卖掉来补助。”又亲自刻苦,甘受淡泊,专心安排家务。舅姑高兴地说:“这才是我家的媳妇。”于是把家务全都交给她。夫人经营治理,勤劳而繁重,对内严格,对外和顺;每日费用无论大小,年终储蓄有余有缺,都安排得当。她把各项细节禀告舅姑,又亲自一一执行。单家的门户于是建立起来。吏部崇尚义气,喜欢施舍,过去常常因为财力不足,不能称心行善。夫人从日常饮食结余中,一丝一粟地节省出来,家中不随意花费一文钱,想着慰藉吏部行善的美意。于是节省衣食,用来周济贫困不足的人;调制药剂,施给疾病困乏的人;拿出资财,帮助婚姻失时的人。吏部说一句话,夫人便赶快承接他的心意;内外亲族无论亲疏,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早晚问安,通奉与夫人每天都有固定的礼数,仪态法度恭敬谨慎,值得观瞻。吏部沉迷于学问,即使在官署上朝,也常常读到夜漏超过十刻。夫人和通奉约定,站在阁门外拱手等候,吏部回到寝舍,礼节完成后才敢退下。
其妇道诚至如此。舅姑之丧,通奉哀毁致疾,夫人既追慕不少损,又经纪襄事,一无歉于。礼者,通奉详雅,和缓文而能官,恬于仕进,遂老州县,为令为倅,皆有清白恵爱声。夫人内言居多焉。通奉卒,夫人年仅逾三十,居丧守志,竟不萌世念。三子六女,独二子一女有家室,余皆防防。其哀葢今贰卿方龆齓也,见者伤心。谓夫人不自足而饱孤幼,是良难者。夫人曰:「事长抚幼,其理一也。曩时公姑在堂,虽门户已立,而家事弗济,吾犹以勤俭辑。今吾婺处儿女且累累,日亦何所凭藉哉?惟有勤与俭尔。」则尽絶人事,闭门深居,内外言不出入。有田二百畆,薄入俭出,锱铢较计,薪水之外,一介不以取予。如是十余年,女熟于训而工于艺,各择其可终身托者。其后登兰省,分符竹,员郎别乗,济济蝉聮,各得其所归也。贰卿穉嵗无父,蚤侍孀母,已嶷嶷见头角。甫能言,尝曰:「吾独失父,不力学自立,不名为人。」五嵗读书,厯厯如迎刃。夫人悲喜曰:「是儿父所钟爱,今可教也。」乃访师之良者,买书史,辟庐舍,昼则躬烹饭,夜则供灯火,俾贰卿従防焉。今金陵帅参钱公与贰卿相従最久而厚者,年十七入铨闱,髙等未防,复占刑法科,徧厯学官,骞翔监省,妙年而守三辅,握兰以总饟屯,归贰民曹为名法従实。夫人有子而善教之也。夫人自孀居,亡他好嗜,独防绎佛书,辩析防防,至忘餐食,每以爱人利物为念。贰卿既上法科,廷评命已下,将就职,夫人戒曰:「是官非州县比,汝能信吾説即往,否则勿就。」贰卿敬请其说,夫人曰:「今天子仁圣,爱及蝼蚁。我闻廷评阅天下狱案,罪所轻重在笔端,宁失不经,哀矜勿喜,圣人格言,汝当守此。」贰卿职廷中六年,自评而丞,丞而正,谳议讯鞫,一无有滥寃者,而缓死之议葢什九焉。夫人之训然也。贰卿守霅川,阅七月,以治理効,诏奏事行在所,寻以尚书郎总淮西饟事,诏趣行。贰卿如金陵命,其子迎侍板舆,在湖日,郡循例致馈,夫人亲与审项目不可者尽却,郡治帐帏器皿纎悉以归主,吏不一物偕行,前此未有也。湖人今犹能言,葢其循理敬法,严于授受之细,亦如此。贰卿总饟四年,三以王人归觐,夫人每诲之曰:「汝繇卑官蒙主上特达之知,遭逢晋用,何能称塞?惟是得望清光日,当以裕民力,寛州县,爱士卒者入告。」其曰:「剥下以媚上,瘠民以肥国,则汝大负朝廷,非我畴昔望汝者。」用是贰卿造膝之言,每不敢戾其说。贰卿既贰民曹,再嵗为真,宣勤于国,大农衍裕,上意益向用矣。独夫人曰:「吾儿本何能而至于此?才弗称禄食,浮于名,恐终不足负荷。」而贰卿亦欲用力四方,思以休其进退。夫人曰:「促抗奏。」贰卿即请对,上章诵母子间惧弗胜荣之意,诏可其请,以西清次对,知平江府。平江夫人昔时寓居地,亲朋婣族尚不乏,贰卿开藩,夫人即戒以毋得毫髪私吾家,又饬所亲之贤,俾家谕其族,母令扰吾子。终贰卿去郡,莫敢一人愿受私者。贰卿自平江奉祠归里门,夫人年已七十六,母子懽欣怡愉,杜门燕乐,相以宠禄满盈为戒。贰卿居闲八年,得以娱说亲闱,舂容子职,暇日相与翻经文训童穉,间则会亲戚接杯酒,融融泄泄,自适其适,而无一毫干其心。贰卿之能守富贵不危溢者,夫人有助焉耳。年逾八十,起居饮食如强年人,朝夕家事犹维持其大纲,而规法之严维持之素,中外益自斩斩,人不敢以笃老易也。故冬偶得脾弱之疾,贰卿忧惴,衣不解带者逾月。一日夫人谕贰卿曰:「吾自三十即奉释氏教,祀佛镵经饭桑门者未易屈指计,岂直为观美哉?诚欲今日受用耳。吾常诵其书而解死生之说,今八十二年不为不夀,吾于此无嫪恋意也。汝等毋苦以药困我。」贰卿泣下复进药饵,即摇手止,又戒家人勿哭泣徒乱吾志,遂手结弥陀印,晏然而逝。夫人以通奉恩封安人。贰卿既贵,累封太淑人。男三人:导,従政郎,无为军録事参军;普,朝奉郎,通判扬州,防降授朝散大夫,充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女六人:适进士林某,故朝奉郎前监行在左藏东库叶沆,朝奉郎前权知濠州吴褒,朝奉郎新通判台州薛裵,故通直郎前知明州奉化县苏祁,朝散郎新权知彭州吴昭。夫孙男九人:端彦,承议郎,监行在左蔵东库;端礼,端友,文林郎,新奉国军节度推官;端章,端仁,従政郎,钦州安逺县令;
译她的妇德真诚周全到了如此地步。舅姑去世时,通奉悲哀过度而致病,夫人既深切追慕,毫不减少哀痛,又筹办丧事,一点也没有不合礼的地方。通奉详细文雅、和缓有文才而能任官,淡泊于仕进,于是老于州县,做县令、通判,都有清白仁惠的声誉,夫人在内政方面多有助益。通奉去世时,夫人才刚过三十岁,守丧守节,始终没有产生再嫁的念头。她有三个儿子、六个女儿,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已经成家,其余都还年幼。那时贰卿才刚刚换牙,见到的人都伤心,说夫人不顾自身安逸而抚养孤幼,这是极难做到的。夫人说:“侍奉长辈、抚养幼小,道理是一样的。从前公婆在堂,虽然门户已经建立,但家计尚未周全,我还要用勤俭来整治;如今我寡居,儿女又多,日子还能凭借什么呢?只有勤劳和节俭罢了。”于是完全断绝人事,闭门深居,内外之言都不出入。家中有田二百亩,收入微薄而支出节俭,钱财锱铢必较;除了柴薪饮水以外,一点东西也不取予。这样过了十多年,女儿们都熟悉训诫而精通技艺,各自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后来有的登上兰省,有的出任地方官,有的任员郎、别驾,人才济济,接连不断,各自都得到合宜的归宿。贰卿年幼丧父,很早便侍奉守寡的母亲,已经显出聪颖不凡的头角。刚能说话时,曾说:“我独自失去父亲,如果不努力学习、自立自强,就不能算作人。”五岁读书,清楚明白,仿佛迎刃而解。夫人又悲又喜说:“这是他父亲最钟爱的孩子,如今可以教育了。”于是寻访良师,购买书史,修建房舍,白天亲自煮饭,晚上供应灯火,使贰卿跟从老师学习。如今金陵帅参钱公,是与贰卿相处最久、关系最深的人。贰卿十七岁进入铨选场,取得高等名次,不久又考中刑法科;历任学官,飞升进入监省,年纪很轻就镇守三辅,掌管兰台而总理粮饷,回到民曹任职,成为名实相副的法官。夫人有儿子而且善于教育他。夫人守寡以来,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反复研读佛书,辨析深奥义理,甚至忘记吃饭,常常把爱护他人、利益万物放在心上。贰卿考中法科后,廷评的任命已经下达,将要赴职,夫人告诫说:“这个官职和州县官不同,你能相信我的话就去,否则不要任职。”贰卿恭敬地请问她的意见,夫人说:“如今皇帝仁圣,恩爱甚至及于蝼蚁。我听说廷评审阅天下的狱案,罪罚轻重都在笔端;宁可失于宽纵,也不要违背常理,应当怜悯而不要以定罪为喜,这是圣人的格言,你应当谨守。” 贰卿在朝廷任职六年,从评事升为丞,由丞升为正,审议案件、讯问囚犯,从没有滥判冤枉之事,而提出缓死建议的案件大概占十分之九。这正是夫人训诫的结果。贰卿镇守霅川,任职七个月,因治理有成,诏令他到行在奏事;不久又以尚书郎总理淮西粮饷,诏令催促他上路。贰卿按照金陵的任命前往,他的儿子迎接母亲乘坐板舆侍奉同行。住在湖州时,郡府按惯例送来馈赠,夫人亲自审查项目,凡是不该接受的全部退还;郡府治理账目、帷帐器皿等物,一丝一毫都归还原主,官吏没有带走一件东西,此前从未有过。湖州人至今还谈论此事,因为她遵循义理、敬畏法令,即使在授受细节上也如此严格。贰卿总理粮饷四年,三次以使者身份回朝觐见,夫人每次都教诲他说:“你由卑微官职蒙受皇上的特别知遇,遭逢升用,怎样才能称职报答?只要有机会面见圣颜,就应当把使民力宽裕、使州县宽缓、爱护士卒的意见奏告上去。”又说:“剥削百姓来取媚于上,损害百姓来使国库肥厚,那么你就是大大辜负朝廷,也不是我从前对你的期望。”因此贰卿入内面对皇帝进言时,常常不敢违背母亲的意见。贰卿任民曹副职后,过了两年升为正职,为国家勤劳,国家财政日益富裕,皇帝更加想要任用他。唯独夫人说:“我的儿子本来有什么才能,竟能到达这个地步?” 他的才能并不足以相称于俸禄,所得已经超过名实,我恐怕最终不足以承担。”贰卿也想在四方任职,考虑用此来舒缓自己的进退。夫人说:“赶快上奏请求。”贰卿于是请求入朝,奏章中叙述母子之间担心不能胜任荣宠的意思,皇帝下诏批准他的请求,以西清次对的身份知平江府。平江是夫人过去寓居的地方,亲朋姻族还不少;贰卿开府后,夫人立即告诫他们不得有一丝一毫以私情求助于我家,又告诫亲族中贤明的人,让他们向族人说明,不要去扰乱我的儿子。直到贰卿离开郡府,没有一个人敢希望接受他的私下照顾。贰卿从平江奉祠回到故乡时,夫人已经七十六岁;母子欢欣愉悦,闭门宴乐,彼此都以富贵宠禄满盈为戒。贰卿闲居八年,能够使母亲内心欢娱,舒缓地尽儿子的职责;闲暇时一起翻阅经文、教训幼童,间或会见亲戚、饮酒相叙,和乐舒畅,自得其乐,没有一丝一毫扰乱心情。贰卿能够守住富贵而不陷入危殆、不至骄溢,是因为有夫人的帮助。夫人年过八十,起居饮食仍像壮年人一样,早晚家事还维持大纲,规矩法度一向严明;内外更加整肃,没有人敢因为她年老而轻视她。因此冬天偶然患脾弱之疾,贰卿忧虑不安,一个多月衣不解带。一天,夫人告诉贰卿说:“我从三十岁起就奉行佛教,供佛、刻经、供养僧人的次数,哪里只是为了好看而已?实在是希望今天能够受用佛法。我常常诵读佛书,理解其中关于死生的道理;如今活了八十二年,也不能说不长寿,我对此没有留恋之意。你们不要让我因药物而受苦。”贰卿流泪,又进献药食,她便摇手阻止,又告诫家人不要哭泣,白白扰乱我的心志;于是亲手结成弥陀印,安然去世。夫人因通奉大夫的恩典封为安人。贰卿显贵以后,多次追封她为太淑人。儿子三人:导,従政郎,无为军录事参军;普,朝奉郎,通判扬州,后降授朝散大夫,充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女儿六人:嫁给进士林某、已故朝奉郎前监行在左藏东库叶沆、朝奉郎前权知濠州吴褒、朝奉郎新通判台州薛裵、已故通直郎前知明州奉化县苏祁、朝散郎新权知彭州吴昭。孙子九人:端彦,承议郎,监行在左藏东库;端礼、端友,文林郎,新奉国军节度推官;端章、端仁,従政郎,钦州安远县令;
端臣,端修,端士,承事郎,新蕲州都大监辖仓库;端已,承务郎。孙女三人:长适廸功郎新临安府仁和县尉陈晦,次适赵某,次在室。曾孙男二人:长诚夫,次某。曾孙女一人,在幼。子导、普女适林、薛、苏者,孙端彦皆先夫人出。通奉先娶李氏,今葬于仁和县大云乡凤口乐山之原,将以今年四月二十三日祔葬焉。呜呼!夫人之徳之行,形于家,事于亲,浃于婣族,而达于州里。其承夫义以顺,其教子爱以公,实而弗华,乆而弗渝。其胚胎根履,非有所矫拂也。性禀泊如,薄于自奉,衣服华丽,饮食盛异,即唾去。至于周人之急,切切如已戚休。事其在窭乏时,虽解衣鬻珥,不少靳。既贵则虽甚费而不肯已也。讣传之日,哭者必恸,以为夫人之夀,固天所以福善人者,夫何憾!今而后缓急之际,宁复有如吾夫人耶?夫人之兄罹西兵之乱,身没王事,夫人捐费举防,委折以请于朝,卒得一官以禄其弟叶宗益。多之二子导、普皆李氏出,宦防既弗显,又跅弛无生理,不幸早亡。诸孙未仕者多疾疢不能立,以故二子之室无留金。夫人抚存爱养,恩恵备至,非一嵗月。贰卿今奉夫人遗意,尽挈伯仲氏家长幼阖屋而居,粟缕之给,贰卿皆尸焉。人谓夫人慈爱,贰卿孝友,相成于善如此。夫人蚤更忧患,心力为耗,晚年目眎顿弱,百药弗少稔。夫人曰:吾生平善念如出。家人向佛道,如行熟路,不应有此。日课《观音经》,诵大士号。贰卿又亲书《金刚经》锓木,广施溢万帙。一日,夫人梦有白衣老人以指爪掠画而去。自是眎物寖明,吉人之报,固如此。某外祖母杨氏,与夫人之母为女兄弟。某于夫人为表甥,然夫人未笄而外祖母抚存选壻,视如己女。以故夫人与先妣如同所出,而某视夫人如母焉,未可以表言也。某在诸甥间,独荷夫人教爱厚甚,则又如己之子以待某也。闻讣匍匐,哭丧奠酎,不觉哀尽。贰卿扶杖缞墨,泣尽有请,愿疏夫人行实,但状其大者显者。某不敢以浅纇辞,敬直书焉,以告勒铭之君子。墓铭恵夫人墓铭隆兴二年四月丁卯,琅邪恵氏归于建安袁某。越九年六月己亥,以疾卒任所。淳熈二年七月乙酉,葬于常之宜兴县君山乡青坞之原。呜呼!顾偕老其不能,而兹乃以铭君也,哀哉!君讳道素,常之湖洑人。进士萃之仲女。君生于良族,族诸老言:君裁十嵗,知事父母,敬长而孝益谨。父尝有疽疾,君忧甚,不自省食息,事候伺亲侧,膳服药饵,悉躬之。病未间,则焚香泣下,暮夜致祷,不知夕之竟也。居亡何,疾瘳,人谓孝敬之报宜如此。后十年而罹父丧,哭泣尽哀,课经文曰数十卷,却荤茹,久不复见者流涕。异时母氏多疾,君虑以忧毁甚,承意开释,昕夕侍旁,不肯去。时方有二嵗子,葢弗遑顾也。或劝之,君曰:“吾母安则吾有子矣。”明年従某官都下居,既别母,虽一饮食弗置念,率旬余辄一命介问信,仅不闻则悸不自佚。信至乃少已。尝曰:“我归袁氏,不幸不克事舅姑,恨亡以为见,独奉家庙唯谨,奉祀孔时,晨昏供香火,虽疾亦力往。凡诸事先者,一物悉至敬。”君幼好内典,甫识字画,已能翻绎句读。未笄,通法华义。遇暇日,然诵一字不舛落。既长従某,而绘佛图,蓄经卷,往往甚于经纪家事。其持阅眂前日益苦也。君有幽闲之徳性,不嗜游观,日惟阃政,细大有节法,否则咄咄经典,舍是一不经意。天资敏恵,剪制缕结,一见辄解。嫂侄姊妹悉従君是式。今为贤妇,平生寡言,言必契道理,与之商可否,事中者十九。其将死也,端凝如亡恙,时第曰:“吾死后,其归我所诵佛书于棺,其母使吾子长而不学也。”他皆不及。某与君夫妇十年,我疾君尝起之,君疾我弗能以捄。呜呼哀哉!年三十有一,生男女各二人,男六嵗曰申儒,余皆亡。其既与之为三年之丧,頫穴而窆君于墓,又饮泣而为之铭。铭曰:维善而孝,淑且质,厥资懿美且嫔侧。宜夀而昌,今何啬輤?帷不复闭,白日天。耶人耶理,奚测吁?其奈何?眂铭刻。塔铭僧如尚法蕴可用塔铭
译端臣、端修、端士,承事郎,新蕲州都大监辖仓库;端已,承务郎。孙女三人:长女嫁迪功郎、新任临安府仁和县尉陈晦,次女嫁赵某,三女尚未出嫁。曾孙男二人:长孙诚夫,次孙某。曾孙女一人,尚年幼。儿子导、普,女儿中嫁给林、薛、苏三家的,以及孙子端彦,都是夫人亲生。通奉大夫先娶李氏,如今葬在仁和县大云乡凤口乐山原,将于今年四月二十三日附葬。唉!夫人的德行,在家庭中表现出来,在侍奉亲人中体现出来,遍及姻亲宗族,又传达到州里。她承继丈夫的义而顺从,教育儿子慈爱而公正;质实而不浮华,长久而不改变。她的根基并不是矫揉造作、勉强而成的。她天性淡泊,对自己供养很薄;衣服华丽、饮食丰盛奇异,就吐弃不取。至于周济他人的急难,切切然如同自己遭遇忧患。家中贫困时,即使解下衣服、卖掉首饰,也一点不吝惜。后来显贵,即使花费很大也不肯停止。讣告传出的那天,哭泣的人必定极其悲痛,认为夫人长寿本来就是上天用来福佑善人的事情,还有什么遗憾!从今以后,在缓急之际,哪里还能再有像我们的夫人这样的人呢?” 夫人的哥哥遭逢西方兵乱,死于国事,夫人捐出费用,四处奔走委曲请求朝廷,最终得到一个官职来赡养她的弟弟叶宗益。她的两个儿子导、普都是李氏所生,官运不显,又放纵懒散、没有谋生之道,不幸早逝。各位孙辈中尚未出仕的,多有疾病,不能自立,因此两个儿媳家中没有留下钱财。夫人抚养在世者,爱护供养,恩惠完备深厚,并非一年半载而已。贰卿如今奉行夫人的遗意,把伯仲兄弟各家的老幼全都接来合住,粮食衣物的供给,都由贰卿亲自承担。人们说夫人的慈爱、贰卿的孝友,彼此相成于善,达到了这样的地步。夫人早年屡经忧患,心力因此耗损;晚年视力突然衰弱,服用各种药物都没有明显效果。夫人说:“我一生的善念好像已经发泄尽了。家人向佛道修行,就像走熟路一样,不应当有这种结果。”她每天诵读《观音经》,称念大士名号。贰卿又亲自书写《金刚经》刻在木板上,广泛施舍,超过一万部。有一天,夫人梦见一个白衣老人用指甲划过她的眼睛。此后她看东西渐渐明亮起来,善人的报应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外祖母杨氏,与夫人的母亲是姐妹。我对于夫人是表甥,但夫人在尚未成年时,外祖母就抚养她、为她择婿,把她看作亲生女儿。因此夫人与我的先母如同一母所生,而我把夫人看作母亲,不能只用“表亲”来称说。我在各位外甥中,独自承受夫人深厚的教导和慈爱,她又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听到讣告,我匍匐而行,哭泣、服丧、祭奠,不知不觉悲哀至极。贰卿扶杖着丧服,哭泣着请求我,希望略述夫人的真实事迹,只写其中重大而显著的部分。我不敢以才浅文陋推辞,恭敬地直书下来,以告知将来刻写墓铭的君子。墓铭 《惠夫人墓铭》。隆兴二年四月丁卯日,琅邪惠氏嫁给建安袁某。过了九年六月己亥日,因病死于任所。淳熙二年七月乙酉日,葬在常州宜兴县君山乡青坞原。唉!本想与你白头偕老,却不能实现,如今竟为你作铭,悲痛啊!夫人名道素,是常州湖洑人,进士萃之的第二个女儿。夫人生于良善之家,族中老人说:她刚十岁,就懂得侍奉父母,敬重长辈,孝心更加谨慎。父亲曾患疽病,她忧虑异常,顾不得自己的饮食休息,侍候在父亲身边,饮食、服药都亲自办理。病情没有减轻时,她焚香流泪,早晚祈祷,不知道夜晚何时结束。不久,病就痊愈了,人们说孝敬的报应应当如此。十年后她遭逢父亲丧事,哭泣极其悲哀,诵读数十卷经文,戒食荤腥;很久不再见人,见到人便流泪。后来母亲多病,她担心母亲忧伤损毁过甚,便顺着母亲的心意宽解她,早晚侍奉身旁,不肯离开。当时她正有一个两岁的孩子,大概也无暇顾及。有人劝她,她说:“母亲安好,我才有孩子。”第二年跟随我在都城任职,和母亲分别后,即使是一饮一食也无不挂念,通常十多天便托人捎信问候;只要稍久没有消息,就惊悸不安。收到信后才稍稍安心。她曾说:“我嫁到袁家,不幸不能侍奉舅姑,遗憾没有机会见到他们;只是奉祀家庙格外谨慎,按时祭祀,早晚供奉香火,即使有病也努力前往。凡是各种事情,只要是先辈留下的,一件也都以极其恭敬的态度对待。”她幼年喜爱佛典,刚认识字形,就能翻阅诵读、分析句读;尚未成年,便通晓《法华经》的义理。遇到闲暇,焚香诵读,连一个字也不漏错。长大后跟随我,又绘制佛像、收藏经卷,往往比料理家事还用心。她持诵、阅读佛书,比以前更加勤苦。夫人有幽静闲雅的德性,不喜游览观赏,每天只料理闺门事务,大小事情都有节度法则;否则便专心钻研经典,除此以外一概不放在心上。她天资聪慧,剪裁制作、纺织缝结,一见便懂。嫂嫂、侄女、姐妹全都以她为标准。她后来成为贤妇,平生少言,但说话必合道理;同她商量可不可以做某事,十件中有九件都恰当。她将死时,端庄凝定,像没有病一样,只说:“我死后,把我诵读的佛书放入棺中,不要让我的儿子长大后不学习。”其他事情都没有来得及说。我与夫人夫妇相处十年,我生病时她曾扶我起身;她生病时,我却不能救助她。唉,悲痛啊!她享年三十一岁,生有男孩女孩各二人;男孩中六岁者名叫申儒,其余都已夭亡。我既然为她服三年之丧,俯身挖穴,将她葬入墓中,又含泪为她作铭。铭说:善良而孝顺,贤淑而质朴;资质美好,又是贤德的妻室。理应长寿昌盛,今天为何如此吝惜她的寿命?帷帐再也不能闭合,白日却照临天地。究竟是天意、是人事,还是天理,谁能测知?唉,又能怎么办呢?看着这篇铭文刻下吧。塔铭 《僧如尚、法蕴、可用塔铭》。
义乌县之东郭,旧有六如庵,兴化僧宝月、梵渊所剏也。二僧顷来是邑,诛茅以立香火。其嗣如尚朴而好善,邑人以佛称之。知其后必昌也。再传而至法蕴,规度施置,益懋前绩。堂殿崇成,庖湢饬具,松竹交映,众皆瞻仰,讙曰:“是当为名刹,一庵不足称也。”法蕴亦具是愿,其嗣可用者,出儒家流,而喜医术,务求济人而不喻利,每以桐君自娱,非庸缁比也。士夫多与之有嗣曰了恩,顶相丰厚,中有定力,协其师以成法蕴之志。顷之,庵以寺名矣。寺甫成,而三师相继以逝。呜呼!岂三师者宿縁相值,宿志相合,共为此寺而生,共成此寺而亡,殆非偶然者欤?不然,何生也相为谋,而死焉相为属也?妙钦者,传三师衣鉢,而能侈续其业于寺之对山,鼎立石圹,置三墖于上,所以识开山者之甚囏难也。妙钦亦觕知书,其志髙逺,他日当为名僧。墖具请铭于子,子知始末甚详,故乐与铭。铭曰:其生也相与以成,其化也相忘以形。万瓦鳞鳞,三墖以宁。我铭识之,厥囏孔明。附録
家传公讳说友,字起岩,建安人,生于绍兴庚申嵗,治《周易》,年二十有四,登隆兴进士丙科,调建康府溧阳县主簿,主管刑工部架阁文字,国子正宗正寺主簿,改太常寺主簿,枢宻院编修官,秘书丞兼权尚左郎官,以疾添差浙西安抚司叅议官,知池州,以私计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知衢州,提举浙东路常平茶盐,提防浙西路刑狱,直秘阁,知平江府,节制御前许浦水军,侍左郎中兼右司郎官,假显谟阁学士,万夀观使兼侍读,充接送伴金国贺生辰使,右司郎中,直显谟阁,知临安府,太府少卿兼知临安府,假显谟阁学士,万夀观使兼侍读,充馆伴金国贺正旦使,权尚书户部侍郎兼修玉牒馆,过嵗为真,兼侍讲,权户部尚书,华文阁学士,四川置制使兼知成都府,加徽猷阁学士,因任吏部尚书兼侍读,充崇陵覆按使,复以宝文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知绍兴府,浙东路安抚使,吏部尚书兼侍读,兼实録院修撰,兼修国史,同知枢宻院事,防知政事,提举详定一司勅令,资政殿学士,知镇江府,控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知潭州,改知隆兴府,力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加大学士,致仕,嘉泰甲子嵗,薨于徳清寓第,享年六十有五,官至宣奉大夫,爵至郡公,食邑至三千二百户,真食至六百户,赠少傅,卹典如仪,累赠太师魏国公,初公寓居湖城,号东塘居士【阙】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涉斋集卷一 别集类三【宋】提要【臣】等谨案渉斋集,永乐大典题许纶撰。集中王晦叔惠听雨图诗序,自称永嘉人,隆兴元年进士,累官至知枢宻院事,与自序永嘉人合。艺文志载许及之文集三十卷,渉斋课稿九卷,与今本渉斋之名合。焦竑经籍志载许右府渉斋集三十卷,宋人称枢宻为右府,与及之本传官知枢宻院者又合。则此集当为及之所撰。又宋史宁宗本纪,绍熈四年六月,遣许及之贺金主生辰,金史交聘表亦同。今集中使金之诗,一一具在。本传称及之尝为宗正簿,今集中亦有题玉牒所壁间诗,则此集出于及之,尤证佐凿然。永乐大典所题,不知何据,或及之初名纶,史偶未载更名事欤。此集世无传本,今据摭残賸编为十八卷。观其读王文公诗絶句曰:「文章与世为师范,经术于时起世讐。少读公诗头已白,只应无奈句风流。」知其瓣香在王安石。安石之文平挹欧苏,而诗在北宋诸家之中,其名稍亚,然早年鍜链镕铸,工力至深。瀛奎律髓引司马光之言,称其晚年诸作华妙精深,殆非虚誉。是集虽下笔稍易,未能青出于蓝,而气体髙亮,要自琅琅盈耳,较宋末江湖诗▯刻画琐屑者过之逺矣。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义乌县东郭从前有六如庵,是兴化僧人宝月、梵渊创建的。两位僧人近来来到这个县,砍伐茅草,建立供奉香火的庵院。他们的后继者如尚质朴而喜好行善,县人因此称道佛法,知道这里以后必定兴盛。传到第二代法蕴时,规划营造、布置设施,更加发扬前人的功业。堂殿高大建成,厨房浴室整饬齐备,松竹交相映衬,众人都瞻仰赞叹说:“这里应当成为名刹,一座庵不足以称其规模。”法蕴也有这个愿望。他的后继者可用,出身儒家而喜爱医术,专心寻求救济世人,不懂得谋利,常常以桐君自娱,不是平庸的僧人。士大夫多与他交往。他有个弟子名了恩,额相丰厚,内心有定力,协助他的老师完成法蕴的志愿。不久,这座庵便以寺院为名了。寺院刚建成,三位法师便相继去世。唉!难道三位法师是宿世因缘相遇、往日志愿相合,共同为了建成这座寺院而生,又共同因这座寺院建成而死,这大概不是偶然吧?否则,为什么活着时彼此谋划,死后又相继而去呢?妙钦继承三位法师的衣钵,能够在寺院对面的山上扩大延续他们的事业,建起鼎立的石圹,在上面安置三座塔,用来标志开山祖师的极其艰难。妙钦也粗通书籍学问,志向高远,将来应当成为名僧。妙钦准备好塔,请我撰写铭文;我对事情的始末了解得很详细,所以乐意为之作铭。铭说:他们活着时相互协助而成就事业,化去之后便不再拘执于形体。万瓦鳞次栉比,三塔安然矗立。我作铭以记此事,他们创业的艰难,实在十分明白。附录 家传 先生名说友,字起岩,建安人。生于绍兴庚申年,研治《周易》。二十四岁时,以隆兴进士丙科登第。历任建康府溧阳县主簿、主管刑部工部架阁文字、国子正、宗正寺主簿,改任太常寺主簿、枢密院编修官、秘书丞兼权尚左郎官。因病添差浙西安抚司参议官,知池州;以私计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知衢州;提举浙东路常平茶盐;提点浙西路刑狱;直秘阁;知平江府;节制御前许浦水军;侍左郎中兼右司郎官;假显谟阁学士、万寿观使兼侍读;充接送伴金国贺生辰使;任右司郎中,直显谟阁,知临安府;太府少卿兼知临安府;假显谟阁学士、万寿观使兼侍读;充馆伴金国贺正旦使;权尚书户部侍郎兼修玉牒馆,过了一年转为正式任命,兼侍讲;权户部尚书、华文阁学士;任四川置制使兼知成都府,加徽猷阁学士;因任吏部尚书兼侍读,充崇陵覆按使;又以宝文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知绍兴府、浙东路安抚使;任吏部尚书兼侍读,兼实录院修撰、兼修国史;同知枢密院事;权知政事;提举详定一司敕令;资政殿学士;知镇江府;控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知潭州;改知隆兴府;力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加大学士;退休。嘉泰甲子年,卒于德清寓所,享年六十五岁。官至宣奉大夫,爵至郡公,食邑三千二百户,实食六百户,赠少傅,抚恤礼典依照常规,累赠太师、魏国公。起初先生寓居湖城,自号东塘居士【此处缺文】。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四。《涉斋集》卷一;别集类三;宋。提要。臣等谨慎考察:《涉斋集》在《永乐大典》中题作许纶撰。集中《王晦叔惠听雨图诗序》自称永嘉人,是隆兴元年进士,累官至知枢密院事,这与许及之自序所说的永嘉人相合。《艺文志》记载许及之有文集三十卷、《涉斋课稿》九卷,这与今本题名“涉斋”相合。焦竑《经籍志》记载《许右府涉斋集》三十卷;宋人称枢密院为右府,这又与许及之本传所载官至知枢密院相合。因此,这部集子应当是许及之所撰。又据《宋史·宁宗本纪》,绍熙四年六月,曾派许及之祝贺金主生日,《金史》的交聘表也有相同记载。如今集中出使金国的诗一一具在。许及之本传称他曾任宗正簿,今集中也有题写在玉牒所墙壁上的诗;因此此集出于许及之之手,证据尤其确凿。《永乐大典》的题署不知依据何在,或许许及之原名许纶,只是史书偶然没有记载改名之事吧。这部集子世间没有传本,如今据残存篇章辑编为十八卷。看他所作《读王文公诗绝句》说:“文章成为世人的师范,经术在当时却招来世人的仇恨。年少时读您的诗,如今头发已经白了;只是无可奈何,您的诗句仍然风流。”由此可知,他最敬奉的是王安石。王安石的文章平稳简洁,可与欧阳修、苏轼相比;他的诗在北宋各家之中,名声稍逊一些,然而早年锤炼熔铸,功力极深。《瀛奎律髓》引用司马光的话,称赞他晚年的作品华美精深,这大概并非虚誉。这部诗集虽然下笔稍显容易,不能青出于蓝胜过王安石,但气格高朗,自然声声铿锵悦耳,比宋末江湖诗派那些雕琢琐碎的作品高出太多了。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