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塘集九

东塘集卷八      宋 袁説友 撰进论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40 段

论选举当求可行臣闻之,天下之患,莫大于使学者弃难而图易,因利而求害也。昔之圣人,惧人之浅其所习也,于是乎有所谓难者,而使之必知;惧人之溺于所谋也,于是乎有所谓利者,而使之必贵。圣人非切切然于所可缓也,葢举天下弃难而图易,则其学之难者将使何人而知之?举天下因利而求害,则其事之利者将使何人而贵之?圣人固不安于此也。嗟夫!君子之学,其亦求至于难者耳。天下之理,其粗着于显然易见之间,而其妙寓于隐赜难眀之际。得其一説者,不若得其説之全;得其一意者,不若得其意之尽。若以一説、一意之易而遽止焉,其何贵乎君子之学哉?圣人曰:「吾必使学者不弃难而图易,则至难之理,彼或可得之矣。」天下之事,必有利害之殊,世固可以去害而就利,而又岂可因利而就害哉?吾之心将以致某利也,然其致之甚艰,利未及我,而害己踵至,则亦为甚不可。今夫学者,固有以某事而致某利也,若以某事而致某害,圣人安得不穷其致害之由而絶之?是二者之説,常存于选举之间,众人之所忽而不思,而智者每以为虑,岂非为学者之所轻重,抑有不可不讲者欤?自周家有乡举里选之法,而由汉迄唐,其制屡变而不一,以至于我国家所以剔蠧而刬弊者,亦靡不至。天下之士,率三嵗而偕计于乡邦,又程之南宫,然后天子亲防而予之仕,其察之不为不详,其官之不为不审。凡有志于此者,亦莫不激昻淬励,以求自奋于一日之程,盖亦以法之可行,此天下所以常行而不倦。虽然,事不以法而不生,而法常以事而必变。如今之选举,其大槩固合乎人情,若其间或有使学者弃难而圗易,因利而就害者,此则不可以不革也。何以言之?士之于言语文章,犹人必有饮食衣服之具,学之必以经,犹衣之必以桑麻,食之必以糓粟也。舍桑麻糓粟而为衣食,则其用必不可久;舍经而为学,则其理必不可造。而今之学徒,志于傥来之荣,而不先正其在我者,故以十人求之,而舍经习赋者,则已七八矣。彼非恶夫经也,必曰:习词赋者,虽仓猝而可为,而通乎经者,非累年不可也。知其难而弃之,而不知夫难者,葢理之所防;知其易而图之,而不知夫易者,实理之所阙也。乌有以君子之学,而自阙其理哉?噫!言物者耻一物之不知,问字者耻一字之不辨,学焉而不志于通经,亦已惑矣。臣非敢以习赋者之举,不知经也,然其间或有以古人志学之年,一朝挟雕虫之艺,而遽被乡书,有老儒通经者之所不可得。葢有徒惑一时缀缉之工,遂以谓过于通经隠奥之説,此其为大可革也。往者朝廷两行兼经矣,然不待再举,而又易之,其説则曰:词赋非老儒之便也,是以一变而不复用。不知其以经义进者,若果有卓越之论,虽曰赋不及之,要亦宜置髙等,况其既通经学,则所谓词赋者,殆不过在不能工巧之失,必非芜缪而举不足读也。苟以如是之説而试之,又安足为老成者之病哉?故曰弃难而图易也。臣愚以为宜申前制所未尽者,率自今日始。然前日之法,尝以大经之义二,小经之义一,以为一日之长,则其文或几于太简,又安能尽见能否之实?宜于大经之义,益以一篇,而其小者则如旧制,庶几学者有所本而不杂。今川蜀之士来廷试者,葢肇于辛未之春,以迄于今日而不变,朝廷亦欲使其皆试于廷,以均逺迩之势,而蜀之士子亦欲观光上国,或能为魁选之荣。若以此推之,则亦何害之可云也?而臣尝得于蜀人之言,皆谓因利而就害者,莫过于此。夫蜀之距上都,防万里,方冬之仲月,固以挈挈而在道,彼以万里之涂,必有数百千之储而后可达,然又道路奔冲之劳,疾病安养之事其贫且无力者,必鬻产通贷而后行,或以此而破家者,而往来之久,力疾而归,抱疾而死者,往往有之。彼之心固将以谋利也,而或有破家者,有殒身者,此不亦甚可恻哉?故曰「因利而就害者」,臣愚以为宜立一格,有以酬其欲来之心,而絶其就害之路。凡魁蜀之省闱者,其恩列之视大魁畧杀一官而列于二三者,则与廷试之五名者等,庶几不失蜀人之本心,而深革其逺至之害。然今之来者固不能却,而使之归,若因其归涂増其驿劵,亦足以为寒儒之助。凡此皆能救学士大夫之病,而世之论者遂指为迂濶,而不一言。噫!文章与时髙下矣,岂可使之弃难而图易?君之仁者善养士矣,又岂可使之因利而就害也哉?臣之所言,其亦虑夫可为而不为也。

译论选举人才应当寻求可行的办法 臣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使求学的人放弃困难而谋求容易、因为眼前有利而反去追求祸害更大的了。从前圣人担心人们把所学习的东西看得浅薄,于是设置所谓困难的内容,使他们一定要弄懂;担心人们沉溺于自己的谋求,于是设置所谓有利的目标,使他们一定要珍视。圣人并不是急切地去处理本来可以缓办的事,而是想到:假如天下人都放弃困难而谋求容易,那么学问中困难的部分将由谁来了解?假如天下人都因利而求害,那么事情中真正有利的部分将由谁来珍视?圣人本来就不能安于这种情形。唉!君子的学问,大概正是要寻求达到困难深奥的地方。天下的道理,粗略的部分显现在明显易见之处,精妙的部分却隐藏在幽深难明的地方。只得到一种说法,不如得到其完整的说法;只得到一种意义,不如穷尽其全部意义。如果因为一种说法、一种意义容易掌握,就仓促止步,那君子的学问还有什么可贵呢?圣人说:“我一定要使求学者不放弃困难而谋求容易,这样,极其艰深的道理,他们或许就能得到。”天下的事情,必定有利害的区别;世间固然可以除去祸害而趋向利益,又怎么可以因为眼前有利而走向祸害呢?我的心本来想要取得某种利益,然而取得它非常艰难,利益还没有到手,祸害却已经接踵而来,那也就实在不可取了。如今求学的人,固然可能凭借某件事取得某种利益;如果凭借某件事反而招致某种祸害,圣人怎么能不彻底探究招致祸害的原因并加以杜绝呢?这两种道理,常常存在于选举之中,是众人所忽略而不思考的,而有智慧的人却常常把它当作忧虑,难道不是求学者所应当辨明轻重、不可不讲求的吗?自从周朝有乡举里选的制度以来,从汉代到唐代,制度屡次变更而不统一,直到我朝用来剔除弊病、革除积弊的办法,也没有不做到的。天下士人,大抵每三年一同由乡里推荐上来,集中到南宫接受考核,然后由天子亲自策试,授予官职;对他们的考察不能说不详细,对官员的任用不能说不审慎。凡是有志于此的人,也无不振奋精神、磨炼自己,求得在一日的考试中奋发而出,大概也是因为这套法令可行,所以天下人能够长期实行而不厌倦。虽然如此,事情不会脱离法令而产生,但法令又常常因事情而必然改变。如今的选举,大体固然合乎人情,但其中如果有使求学者放弃困难而谋求容易、因为有利而走向祸害的地方,这就是不能不改革的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士人学习语言文章,就像人一定要有饮食衣服等生活用品;学习必定以经书为根本,就像穿衣必定要有桑麻,吃饭必定要有谷粟一样。舍弃桑麻、谷粟而制作衣服食物,那么它们的功用一定不能长久;舍弃经书而求学,那么所学的道理一定不能达到。如今的求学者,志在侥幸得到的荣华,却不先端正自己分内的根本,所以十个人中去求取功名、舍弃经书而学习辞赋的,已经有七八个了。他们并不是厌恶经书,而一定会说:学习辞赋,即使仓促之间也可以写成;而通晓经书,却不是多年积累不能做到的。他们知道经书难学便放弃它,却不知道困难正是道理所在之处;知道辞赋容易便去追求,却不知道容易的地方其实正是道理的缺失之处。哪里有以君子的学问为名,却自己使道理残缺的呢?唉!谈论事物的人,以有一件事物不知道为可耻;请教文字的人,以有一个字不能辨认而羞耻;学习却不以通晓经书为志向,也已经很糊涂了。臣不敢说学习辞赋而被选取的人都不懂经书,然而其中有些人,按照古人立志求学的年纪,本应积累学问,却一旦凭借雕虫小技,便立即获得乡荐,连通晓经书的老儒也未必能够得到这种机会。这大概是有人只迷惑于一时缀辑文辞的技巧,竟认为它胜过通晓经书深奥隐微的学说,这种弊病实在很应当改革。从前朝廷两次实行兼通经书的制度,然而还没有等到第二次考试,便又改变了制度;理由是说:辞赋不是老儒所擅长的,所以一变之后便不再采用。却不知道那些凭经义取得进身资格的人,如果果真有卓越的论说,即使说辞赋比不上他们,也仍然应当列入高等;何况他们既然通晓经学,那么所谓辞赋,不过是文辞不够工巧的缺点,必定不是荒疏错乱到举不足读的地步。如果按照这样的标准来考试,又怎么会成为老成儒者的困难呢?所以说,这就是放弃困难而谋求容易。臣愚以为,应当重申前制中尚未完备的地方,从今日开始实行。然而以前的法令,曾经规定大经经义二道、小经经义一道,作为一天考试的主要内容;这样文章或许过于简略,又怎么能完全看出应试者的真实才能呢?应当在大经经义之外再增加一篇,小经经义则依旧制,希望求学者有所依据而不至于杂乱。如今川蜀士人来参加廷试,大概始于辛未之春,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朝廷也想让他们一同在朝廷考试,以使远近士人机会均等,而蜀地士子也想来上国观光,或许能够取得魁选的荣耀。这样推究起来,又有什么祸害可说呢?但臣曾听蜀人说,他们都认为因为有利而走向祸害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蜀地距离上都,动辄万里,正值冬季中月,本来就要急忙赶路;他们走万里路,必定要准备数百、数千的资财才能到达;再加上道路奔波的劳苦、疾病和调养的费用,那些贫穷而没有力量的人,必定要卖掉产业、借贷之后才能出发,有的因此倾家荡产;来往时间久了,勉强带病回去,抱病而死的,也往往有之。他们的心本来是要谋求利益,却有的因此破家,有的因此丧身,这不是非常令人悲痛吗?所以说“因为有利而走向祸害”,臣愚以为,应当制定一个等级,既酬答他们愿意远来的心意,又断绝他们走向祸害的道路。凡是在蜀地省试中考取魁首的人,所享受的恩典和名次,比照大魁略降一官而列在第二、第三名者;那么就可以与廷试前五名相等。这样或许既不违背蜀人的本心,又能大大革除他们远道而来的祸害。可是如今来参加考试的人固然不能阻止他们来,若让他们回去时增加驿券,也足以帮助贫寒的儒生。这些办法都能救济学士大夫的困苦,但世上的议论者却指为迂阔,一句话也不说。唉!文章的高下本来会随着时代而变化,难道可以让人放弃困难而谋求容易吗?君主仁厚,善于培养士人,又怎么可以让人因利而走向祸害呢?臣所说的这些,不过是担心有可以做的事却不去做。

论养士大夫气节臣仰惟陛下虚心以求言,和顔以受谏,固尝有进言以迁秩,未闻有纳忠而得谴者也。然而在廷之臣,不闻谔谔以抗节,惟知唯唯而取容。昔之敢言者,虽有斧钺之诛,而犹且不顾,岂今之世有爵赏之劝,反有所不敢?臣有以知士大夫气节之不立也。盖士大夫之气节,养之则鋭,挫之则慑。方其鋭也,虽有斧钺之诛而不惧;方其慑也,虽诱以爵赏而不为。惟养之于无事之时,斯可用于有事之际。无事之时,苟不先有以养之,欲其用于有事之时,难矣。方今天下,外无边鄙之忧,内无盗窃之虞,雨旸以时,仓廪以足,正天子养尊、士大夫养气之时也。陛下不以此时有以养士大夫之气节,臣恐风俗自此日委靡矣。养气以励风俗,当自朝廷始。朝廷台谏给舍之官,所以紏官邪而杜奸慝也。朝廷之风采,系焉。夫自执政以为可,台諌给舍以为不可,于是有弹劾之章,有缴駮之奏,所以示至公也。陛下既已信其人,则不可以不信其言。其人既是,则其言不可得而非;其人既非,则其言不可得而是。陛下既信之于未用之始,不当难之于己用之后。故台谏给舍之所与,是公议之所共与也。虽陛下不得以不与,台谏给舍之所不与,是公议之所不与也。虽陛下亦不得而与之。陛下非徒从言责之臣也,从公议也;士大夫亦非畏言责之臣也,畏公议也。陛下当使天下畏公议,不当使天下畏言责。天下畏公议,则为正直;天下畏言责,则为私邪。臣谓欲尊朝廷,当养士大夫之气节;欲养士大夫之气节,当使台谏给舎得以行其言。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盖不以气节作之,虽智者不免于愚;苟以气节作之,虽佞者可使之忠也。臣愿陛下许大臣用人,其有可否,当与大臣辨之;许台諌言事,其有可否,当与台谏辨之;许给舎缴駮,其有可否,当与给舎辨之,辨之而是,从亦何伤?辨之而非,不从何损?都俞吁咈,见于明良盛时,可否献替,是谓君臣合徳。直道行于上,公议伸于下,士大夫之气节立矣。气节既立,惰者必勤,私者必公,贪者必廉,怯者必勇。方是时也,陛下何为不成?何欲不济哉!实天下幸甚。

译论如何培养士大夫的气节 臣仰望并思量,陛下虚心寻求进言,和颜悦色地接受劝谏,固然曾有进言而升迁官秩的,却从未听说有接受忠言而获罪责的。然而朝廷中的臣子,却听不到有人直言抗节,只知道唯唯诺诺以求取容身。过去那些敢于进言的人,即使有遭受斧钺诛杀的危险,仍然不顾一切;难道如今世上有爵位俸禄可以劝诱,反而有不敢进言的吗?臣因此知道,士大夫的气节没有树立起来。大概士大夫的气节,培养它就会锐利,挫伤它就会畏惧。正当它锐利时,即使有斧钺诛杀也不害怕;正当它畏惧时,即使以爵位俸禄诱导,也不会有所作为。只有在无事之时培养它,才可以在有事之际任用它。无事之时如果不预先有所培养,却想在有事之时使用它,就困难了。如今正值天下在外没有边疆的忧患,在内没有盗贼的忧虑,风雨调和,粮仓充足,正是天子培养尊严、士大夫培养气节的时候。陛下若不趁此时培养士大夫的气节,臣恐怕风俗从此一天比一天委靡。要通过培养气节来振作风俗,应当从朝廷开始。朝廷中的台谏、给舍等官,是用来纠正官吏的邪曲、杜绝奸邪的,朝廷的风采也系于此。执政大臣认为可以,台谏、给舍认为不可以,于是便有弹劾的奏章和封还驳正的奏疏,这正是用来显示至公之道的。陛下既然已经信任这个人,就不能不信任他所说的话。这个人既然是正确的,他的话就不能说是错误的;这个人既然是错误的,他的话就不能说是正确的。陛下既然在任用他之初信任他,就不应当在已经任用之后反而为难他。因此,台谏、给舍所赞同的,是公议共同赞同的;即使是陛下,也不能不赞同。台谏、给舍所不赞同的,是公议共同不赞同的;即使是陛下,也不能强行赞同。陛下并不只是听从掌言责的臣子,而是听从公议;士大夫也不只是害怕掌言责的臣子,而是害怕公议。陛下应当使天下畏惧公议,不应当使天下畏惧掌言责的臣子。天下畏惧公议,就会趋于正直;天下畏惧掌言责的臣子,就会趋于私邪。臣认为,要想尊重朝廷,就应当培养士大夫的气节;要想培养士大夫的气节,就应当使台谏、给舍能够实行自己的意见。百里奚在虞国时显得愚昧,在秦国时却显得聪明;裴矩在隋朝时谄佞,在唐朝时却忠诚。这是因为不以气节来造就人,即使聪明人也免不了变得愚昧;如果用气节来造就人,即使谄佞之人也可以使他变得忠诚。臣希望陛下允许大臣任用人材,对其中可行或不可行之处,应当同大臣辨析;允许台谏议论政事,对其中可行或不可行之处,应当同台谏辨析;允许给舍封还驳正,对其中可行或不可行之处,应当同给舍辨析。辨析后若意见正确,就听从它,又有什么妨害?辨析后若意见不正确,不听从它,又有什么损失?君臣之间一同发出“都”“俞”“吁”“咈”的应答,见于圣明君主与贤良臣子共处的盛世;进献可行之策、纠正错误、推荐贤能、废止不当,这就叫作君臣同心合德。正直之道在上面推行,公议在下面得到伸张,士大夫的气节就树立起来了。气节既然树立,懒惰的人一定会勤勉,自私的人一定会公正,贪婪的人一定会廉洁,怯懦的人一定会勇敢。到了这个时候,陛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

论台谏当伸其气臣闻圣人之治,不务乎他,而毎先其所以立国者。立国者固,则其他非所虑矣。何者?立国在乎台谏,而台谏之纪纲,则在乎士夫之气焉耳。气之所在,盖将肃风采,振纪纲。纪纲既振,则国之尊崇,可以参天地而隆泰华矣。然而气也者,常患于易折,而所以养之者,实在上之人。是故激之则彊,抑之则弱,厉之则鋭,消之则钝。而彊弱鋭钝之间,倐然而不可测者,苟不深爱而曲存之,则委靡销铄之气,殆无异于既痿之老,其安能正台纲而大国势哉?臣葢尝广引曲喻,而得夫为气之説。譬之风焉,方其始也,藏于太空,而冺然寂然,常若无有。及夫小有以扬之,则入乎奥室而不留;重有以发之,则折乎大木而不屈;大有以鼓之,则挠乎万物而独震。此犹气之在人,随所激而后发。至于风不鸣而卒归于无焉,则又似乎有以遏之,而气且亡矣。呜呼!圣人立国,岂不欲安而无危,治而无乱哉?惟无以激天下之气,则士大夫安于软媚之习,甘于暗弱之行。凡气之在我者,非惟不能肆,且不敢为。夫以不能肆、不敢为之人,而居于台諌之地,宜其纪纲之实,悉废放而不举,而耳目所寄,徒为文具,而莫之恤,使天下之小人得以无所忌惮,国且不安而不治矣。故夫不先爱养其气而激发之,臣未见其能立国也。今国家有台諌之官,正以为天子耳目之寄。朝廷有大政事,而台諌得以议其不然;人主有小过失,而台諌得以救其弗逮;百官有大奸慝,而台諌得以斥其所为。纪纲之立,风采之着,悉系于国之安危者,此固非软媚柔弱之气能耸动而发扬之。其必有凛然若神明之不可犯者,则台諌之纪纲可以坐举而不废。今若抑之而使不彊,消之而使不鋭,其煜然之光,晦蚀之而无余;渊然之精,隐遏之而不露。此其为气,将堕于小夫孺子之域,又安能振其纪纲以维持其国哉?方今天下之大,固非可以一事论。而大者,如百官之贤否,庶政之得失,民情之休戚,四夷之叛顺,正台諌之臣所当竭智极论而不忘。而徃年以来,台諌不得而自肆,惴惴然常若鼎镬之临其前者,故事之小者或敢于诋议,而事之大者且噤口而卷舌矣。官之卑者或敢于弹奏,而官之穹者且敛袵而下首矣。此非出于所不能言,葢其人自视为不可,故迄于瑟缩而不敢进。虽然,陛下亦岂肯使之索然而至此哉?臣愚闇忘身,妄议国事,虽未必举得其实,而毎见夫或者之言,以为台諌之气所以委靡者,葢有二説:其一曰将以论某人也,而某人为有权,则某之论且不行矣。又未几而黜之他官,意曰某人不当论某人而致此黜也。夫有权者以有罪而论,而论事者以无罪而黜,彼人臣之心,莫不以迁为荣,以黜为戒,今且以论事而黜也,其敢复有言哉?方其自台諌而易为他官,虽或为陛下不测之权,固不可以区区黜陟而论,然其心亦谓陛下心不乐其如此也,安得不稍自戒以全其身耶?此气之所从靡也。其二曰朝廷之官,固有数路,就其间而推之,如台諌尤清且要也。然比年以台諌而久为侍从者止一二人,由他官而安于侍从者亦多有矣。岂非既以言事为职,一有所言而或犯众怒,已不朝夕而又去,固不若舍台諌而为他官,唯唯不言者之速且久也?使人人而果懐是心,则臣见台諌之司亦几于虗文矣。此气之所从靡也。仰惟陛下乐闻切直之言,常若不及,饬戒有司,犹先于言词之剀切者,况欲使台諌无故而旷职哉?臣愚以为宜稍寛台諌之责,凡以论某事而弹某人者,陛下悉以聴之。其论而当者亟从褒赏,而其偶弗当者则亦务纳其言,毋遽迁之他官以为遏言之举,使其气得以日伸于冕旒之前,可以因言而自壮,凡进。擢之间,宜一视从官,使之乐于所迁,务竭其献替者以为奏。若激而厉之者如此,则彼必谓陛下奬借台諌者异于俦辈,此虽处以孱懦无能之人,亦必激昻而奋厉。将见气之所遇,可以狭宇宙而隘九州矣。国何患其不立,而台纲何患其不举哉?臣尝观世之儒者,皆指西京为软熟,东都为矫激,且曰:「东汉多名节慷慨之士者,由光武用一卓茂以致之。」而臣则曰不然。西京固非软熟也,朱云一言之奏,至折槛而不惜,汉帝方有勿葺之语,此其气象,其真软熟者耶?彼光武之教,实有见于前人,而李膺、范滂之徒,葢朱云有以先之耳。陛下试熟思之,足以见气之系于立国者,如此其大也。

译论台谏应当伸张自己的气节 臣听说圣人治理国家,不致力于其他枝节,而总是首先重视立国的根本。立国的根本稳固,其他事情就不值得忧虑了。为什么呢?立国在于台谏,而台谏的纲纪,则在于士大夫的气节。气节所在,大概就能肃正风采、振作纲纪。纲纪既然振作,国家的尊严崇高,就可以与天地相参,与泰山、华山同样崇隆了。然而所谓气节,常常担心容易折损,而培养它,实在取决于居上位的人。因此,激发它就强盛,压抑它就衰弱,磨砺它就锐利,消磨它就迟钝。在强弱、锐钝之间,它倏忽变化而难以预测;如果不深切爱护并委曲保存它,那么委靡消磨的气势,几乎就同已经痿弱的老人没有区别了,这样又怎么能够端正台谏的纲纪、壮大国家的势力呢?臣曾经广泛引用事例、曲折设喻,从而领会了关于气节的道理。拿风来作比喻:风刚开始时,藏在高空之中,消散而寂静,常常好像并不存在。等到稍微有力量去推动它,它便进入深邃的屋室而不停留;再加重力量使它发作,它便折断大树而不屈服;大力鼓动它,它便摇动万物而独自震荡。这就像人的气节,随着所受的激发而后发作。至于风不发出声响而终于归于无形,又好像有人加以遏制,于是气节也将要消亡了。唉!圣人建立国家,难道不希望国家安定而没有危险、治理有序而没有动乱吗?只是如果没有什么可以激发天下人的气节,士大夫就会安于柔软媚上的习气,甘心采取暗弱的行为。凡是存在于自身的气节,不但不能尽情发挥,而且不敢有所作为。以这样不能尽情发挥、又不敢有所作为的人居于台谏之位,台谏纲纪的实际作用自然会全都废弃而不能施行,寄托在他们身上的耳目之任也只会成为形式,没有人顾惜,于是天下的小人便可以无所忌惮,国家也将不能安定、不能治理了。因此,如果不先爱护、培养并激发士大夫的气节,臣没有见过能够建立国家的。如今国家设置台谏之官,正是把他们作为天子的耳目来寄托。朝廷有重大政事,台谏可以议论其中不正确的地方;君主有微小过失,台谏可以挽救其不足;百官有重大的奸邪行为,台谏可以斥责他们的所作所为。纲纪的树立、风采的显著,都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这本来不是柔媚软弱的气节所能振作并发扬的。必须有一种凛然如神明、不可侵犯的气节,台谏的纲纪才可以自然振作而不致废弛。如今如果压抑它使它不能强盛,消磨它使它不能锐利,那么它灿然的光辉就会被遮蔽侵蚀而一点不剩;它深沉的精气也会被隐藏遏制而不能显露。这样一来,这种气节将要堕入小人和儿童的境地,又怎么能够振作台谏的纲纪来维持国家呢?如今天下这样广大,本来不能只用一件事情来评说。其中重大的事情,如百官的贤能或不肖、各种政务的得失、百姓的安乐或忧苦、四夷的反叛或顺服,正是台谏之臣应当竭尽才智、极力论说而不能忘记的。然而近年以来,台谏不能自由发挥,常常战战兢兢,好像鼎镬随时就在面前,所以事情小的还敢于诋毁议论,事情大的却闭口不言、卷舌不语。官职卑下的有时还敢于弹劾奏报,官职显赫的却往往收敛衣襟、低下头来。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能言说,大概是他们自己认为不可以说,所以最终畏缩而不敢进言。即使如此,陛下难道又肯让他们索然消沉到这种地步吗?臣愚昧而不顾自身安危,妄自议论国家政事,虽然未必能够完全说中实际情况,但常常听到有人的议论,认为台谏气节之所以委靡,大概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将要议论某个人,而某个人有权势,于是对这个人的论劾就不能实行。不久又把他贬调到其他官职,言外之意是说,某人本来不应当议论某人,因而导致了这次贬黜。权势者因为有罪被论劾,而论事者却因为无罪被贬黜;作为臣下的人,没有谁不把升迁看作荣耀、把贬黜看作警戒。如今竟然因为论事而遭贬黜,他还敢再进言吗?当他从台谏改任其他官职时,即使这或许是陛下难以测度的权宜之举,本来不能仅仅根据这一次贬黜或升迁来评判,但他心里也会认为陛下并不喜欢他这样做,怎么能不稍加自我戒备来保全自身呢?这就是气节由此衰靡的原因。第二种说法是,朝廷的官职本来就有几条升迁途径,在这些途径中推求,台谏尤其清要。然而近年因任台谏而长期成为侍从的只有一两个人,由其他官职而安稳升为侍从的却很多。难道不是因为既然以议论政事为职责,一有所进言就可能触犯众怒,不出早晚便会离职;本来就不如舍弃台谏而任其他官职,那些唯唯诺诺、不发一言的人升迁得又快又久吗?如果人人果真都怀有这种心思,那么臣只见台谏这个职位也几乎要成为徒具形式的虚文了。这就是气节由此衰靡的原因。臣仰望思量,陛下乐于听取切直的言论,常常唯恐有所不及,告诫有关部门时,还把言辞恳切放在首位,何况会无缘无故让台谏荒废职守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稍微放宽对台谏的责任要求:凡是为了论议某件事而弹劾某个人的,陛下都应当听取。所论正确的,立即听从并加以褒奖;偶尔不正确的,也应当尽力采纳其中的意见,不要立即把他们调到其他官职,作为阻遏进言的举动,使他们的气节能够日益在陛下的面前伸张;这样,他们就可以因进言而自我振作,凡是升进。在擢升之间,应当把他们同侍从官一视同仁,使他们乐于接受升迁,务必竭尽所能进献可行之策、纠正君主过失,并把这些作为奏报。像这样激励、磨砺他们,那么他们一定会认为陛下奖掖、扶助台谏不同于对待同类官员;即使任用软弱无能的人,也一定会使他激昂奋发。将会看到,气节所达到的地方,可以使宇宙显得狭小,使九州显得逼仄。国家哪里还担心不能建立,台谏纲纪哪里还担心不能振作呢?臣曾观察世上的儒者,他们都说西京之时风气柔弱成熟,东都之时风气矫激,并且说:“东汉有许多重名节、意气慷慨的士人,是因为光武任用了一个卓茂才造成的。”但臣认为不是这样。西京本来并非柔弱成熟,朱云一句进言上奏,甚至折断殿槛也在所不惜,汉帝当时还说过“不要修理它”的话;这种气象,难道真是柔弱成熟吗?光武的教化,实际上是从前人那里有所见识,而李膺、范滂一类人,大概是朱云已经先行树立了榜样。陛下试着深入思考这件事,就足以看出气节对于建立国家的关系,是这样重大。

论臣职当先民事臣闻之,天下之民所以既爱其君,而又爱其君之臣者,其故何也?君政之有所先后,而臣知君之所先者而力行之,如斯而已。今谓天下之民而爱其君,其谁曰不可?而曰复爱其君之臣,人谁肯信之哉?呜呼!政固有先后也,为之臣者毎先于民之所以事,则民将曰:“吾君之安覆我者,举属之其臣矣。”当此之时,虽使草木之无知,亦将爱其臣之志于我也,况其至愚而神,又庸可欺哉?然则使天下之民既爱其君,又爱其君之臣,此其气象葢与唐虞之时无二致。若其臣缓于民事而他求焉,将见为之愈多而下愈不悦,刼之愈至而民愈不应,不特不爱其臣,并与所谓爱其君者亦薄矣。此天下所以终不可治,而庶官所以无益乎安危也。葢昔唐虞之时,都俞一堂之上者,朝夕不过民事,而勤恳周至,若慈母之爱其子,出于其意之所诚然,是故虽以臯陶明刑之臣,而民犹懐其徳。彼其所以爱臯陶者已如此,则其君虽不欲垂拱而无为也,其将能哉?臣故曰:既爱其君,又爱其君之臣,此与唐虞之时无二致也。国家以祖宗积累之休,深仁厚泽,其缔结于民心者,固非一朝夕之故。凡舟车所至,霜露所队,谁不知爱吾君哉?而臣独虑夫为臣而或不知其民,则民将以其臣举无预乎我也。夫谓其臣之举无预乎我是,民之与臣殆岐然而为二事,而不知夫君犹心也,民犹体也,臣犹手足也。疾痛疴痒动于一体,则手足震掉,亦不期而自应。今若手足不能以防其体,则一心扰扰,固不容于自佚,乌有臣之与民可以岐然而为二事哉?臣尝因是以观朝廷今日之政,其大者莫过于民之休戚,然而君门之逺,下情固难于骤进,非有与之朝而谘询,暮而献奏者,则圣人亦安得一一而闻之哉?臣以谓宜于任官之时,専其任者有一,而广其求者有二。何者?夫自一命以上徃徃太半皆能言之士,而法之所制,虽有片言,彼亦何因而见天子?今之检鼓二院,亦为刍荛进言之门,然未信而諌,政有难于遽合者。考其无所不言,而人君不得不闻,有司不得不行者,莫先于台諌。葢其纪纲之地,政所以紏奸邪而涤弊政,可以肆意于一言。凡民情之休戚,他人不得而窃议者,而台諌之臣乃得详论而熟究,此岂可苟授之哉?故莫若于始擢之日立为一法,凡为台諌者,必已厯州县而后可。葢州县之官,皆谙厯民事之久,其利与害,又前日之所备闻者。彼一旦有能言之隙,而陛下更责以爱民之事,将有竭诚罄虑,尽思其所以在民者以为説。一説行,则一利在民;一利兴,则天下受赐。纵十失一二,而利之七八者亦不少矣。若昔之所任者,举非州县之职,则毋以台諌选焉。臣非谓其民事之举不知也,特其所知者不如亲厯之为尽耳。是故圣人之任人,常欲用其所有余,而不欲用其所不足。与其使不足于此者以为説,孰若以有余者而言之哉?故曰专其任者有一也。今夫经筵之官,皆所以接天光而聆圣训也,且不特専于言语文章之末,而其治之系乎国体者,亦得以纳忠。至于馆阁之臣,实多一时之俊乂,皆上之人储之以待用也。至有不朞月而被对者,其启沃之奏,亦多以次而施行。是二者,盖陛下之所眷顾,而其人亦自谓某职之可以言也。要宜悉责以民事,凡经筵之官于讲读之际,令以旬奏劄子;而馆阁之臣,许以不时之觐,且进言以民事,须博采民之利害,务得其可利者而兴起之,而其害者卒议废弛。若果有可行之实,毋以虚文示天下,使有司见于必行,行之至于必久而后已。故曰广其求者有二也。庶几斯民之在天下,谓吾君之任其臣者,举不出于小民之事,而其无所赴愬之忧,或不告而自去,将有钦戴其上爱及于吾君之臣者,陛下于此时可以不动声色,而薄海内外均有和气,其亦有自来矣。苟为不然,处台諌者不知其民,而溺于泛泛无綂之説;居馆阁者不知其民,而自处于不敢言之地。以民之休戚,而为越秦之视臣,独不知可言而不言,则将谁与之言,而谁与行哉?

译论臣的职分应当以民事为先 臣听说,天下百姓既爱戴自己的君主,又爱戴君主的臣子,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君主施政有先后次序,而做臣子的知道君主所重视的事情并竭力实行,不过如此罢了。如今说天下百姓爱戴自己的君主,谁会说不可以呢?但若说他们还会爱戴君主的臣子,谁肯相信呢?唉!政事本来有先后,做臣子的总是把百姓所要办的事情放在首位,那么百姓就会说:“我们君主使我们安定、保护我们的事情,全都属于他的臣子办理。”在这个时候,即使是没有知觉的草木,也会爱护那个把百姓放在心上的臣子,何况至为愚钝而又有灵性的人,怎么能欺骗呢?既然如此,使天下百姓既爱戴君主,又爱戴君主的臣子,这种气象大概与唐虞时代没有两样。如果臣子把民事放在后面而去追求其他事情,就会看到做得越多,下面越不高兴;逼迫得越紧,百姓越不响应;不只是不会爱戴他的臣子,连所谓爱戴君主的心也会一并淡薄。这就是天下终究不能治理、众多官员对国家安危没有益处的原因。从前唐虞时代,君臣在一堂之上都俞讨论的,从早到晚不过是民事,而且勤恳周详,像慈母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出于内心真诚自然;所以即使是臯陶这样主持刑法的臣子,百姓仍然感念他的恩德。他们爱戴臯陶已经如此,那么他们的君主即使不想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又能够做到吗?所以臣说:百姓既爱戴君主,又爱戴君主的臣子,这与唐虞时代没有两样。国家凭借祖宗长期积累的福泽,以及深厚的仁德恩惠,同百姓之心结成联系,本来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凡是舟车能够到达、霜露所能降临的地方,谁不知道爱戴我们的君主呢?但臣唯独担心,做臣子的有时不知道百姓,那么百姓就会认为他的臣子完全与自己无关。说臣子的事情完全与我无关,就是把百姓和臣子截然看成两件事,却不知道君主就像心,百姓就像身体,臣子就像手足。痛痒疾病在身体的一处发生,手足就会震动,即使没有约定也会自然响应。如今如果手足不能保护身体,那么一颗心必然扰乱不安,当然不能自求安逸;哪里有臣子和百姓可以截然成为两件事的呢?臣曾因此观察朝廷今日的政事,其中最大的问题没有超过百姓的安乐与忧患。然而宫门深远,下面的实情本来难以迅速传入;如果没有早晨同他们询问、晚上向他们进奏的人,那么即使是圣人,又怎么能一一听到呢?臣认为,在任用官员时,应当专门承担这种职责的有一类人,广泛寻求民情的有两类人。为什么呢?自一命以上的官员,往往一大半都是能够进言的人;但受法令限制,即使有片言只语,他们又凭什么能够见到天子呢?如今检院、鼓院二院,也是让樵夫等平民进言的门户;然而在尚未取得信任时便进谏,政事上有时难以立即契合。考察那些无所不言、使君主不得不听、有关部门不得不实行的人,没有比台谏更合适的。台谏处在掌管纲纪的位置,正是用来纠察奸邪、清除弊政的,可以把自己的意见尽情地用一句话说出来。凡是百姓的安乐与忧患,别人不能私下议论的,台谏之臣却可以详细论述、深入研究,这种职位难道可以随便授予吗?所以不如在最初擢用之日就立下一条法令:凡任台谏的人,必须先历任州县官,然后才可以。因为州县官都长期熟悉民事,对其中的利弊,又是以前已经充分听闻的。他一旦有机会进言,陛下再责成他以爱民之事,他将会竭尽诚意、耗尽思虑,完全思考关于百姓的一切来提出意见。一条意见实行,就有一种利益落实在百姓身上;一种利益兴起,天下就得到恩惠。即使十件中有一两件失误,七八件有利的也不少了。假如过去所任用的人,全都没有担任州县官的经历,就不要从他们中选台谏。臣并不是说他们完全不懂民事,只是他们所知的不如亲身经历那样全面罢了。所以圣人任用人,总想使用他的长处,而不想使用他的短处。与其让缺少这方面才能的人来议论,不如让有余力、有专长的人来议论。因此说,专门承担这种职责的有一类人。如今经筵官,都是用来接近天子的光明、聆听圣人训诫的;他们不只可以专门谈论语言文章的末节,对于关系国家体制的治理之道,也能够进献忠言。至于馆阁之臣,实在多是一时的俊杰,都是居上位的人储备起来以待任用的。有的不到一个月便被召见应对,他们启发、辅佐君主的奏议,也多按次序得到施行。这两类人,大概都是陛下所眷顾的,而他们自己也认为所任职务可以进言。总之,应当全都责成他们办理民事:凡经筵官在讲读之际,命令他们每十日进一份奏札;馆阁之臣,允许他们不定时入朝觐见,并且进言民事,必须广泛搜集百姓的利害,务必找到有利的事情并使之兴起,对于有害的事情则最终议论废止。如果果真有可以实行的实效,不要用空文向天下显示,而要使有关部门看见必定实行,实行到必定长久才停止。因此说,广泛寻求民情的有两类人。这样或许天下的百姓会说:我们君主任用臣子,所办的全都是小民的事情;他们不再有无处申诉的忧虑,有时即使不必禀告也会自行离去。这样他们将会敬仰君主,并把这种爱戴推及君主的臣子。陛下到这时可以不动声色,而四海内外都会充满和气,这种局面也是有来由的。如果不是这样,处在台谏职位的人不了解百姓,沉溺于空泛而没有统绪的说法;居于馆阁的人不了解百姓,自己把自己置于不敢进言的地位。面对百姓的安乐与忧患,却像越国、秦国那样看待臣下,难道不知道可以说而不说,那么将同谁说,又由谁来实行呢?

论淮守当任武臣臣闻之,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固者,何其详尽而曲至耶?然或有时而不可恃者,岂士卒疲懦而失其守欤?城郭卑薄而失其势欤?抑亦粮不足食欤?器甲不足用欤?此数者,又皆圣人之所已治也。夫既已治之,而曰或不可恃,则是任其事者之非才也。嗟夫!圣人之重某事也,则必重某任。欲重某事而不因其才,则必圣人自为而后可。而圣人固不暇乎此也。如是,则各因其才而已矣。盖尝言之,圣人之用人,如工师之制木:为楹,为桷者,不可为栋为梁。若处楹桷以栋梁之居,虽顷刻有不能立者。何则?其任有轻重,故其才有小大。今圣人欲使天下之险无一日而不固,此其所以守之者,盖不啻栋梁之居。若非其才而处之,政恐非楹桷之所能及也。自昔者,曹公濡须之役,而后江淮为战区;自东晋合肥之功,而后江淮为要壤。盖江者,所以固内;而淮者,又所以蔽江也。故夫恃江者,不若恃淮。譬之衣重裘焉,一裘毁,则一裘可恃;苟非重裘,则一裘毁且尽矣。是则恃淮之术,固不可以不论,而其重之之防,莫过于择刚勇果毅之才,与其熟于固守保御者,然后可。今若泛泛然而任之,则彼亦泛泛然而守之。夫以圣人所恃之壌,而付之泛泛之才,臣见其可以为名,而不可为实也。方今可恃之险,固难以一二论,而其蔽大江而卫上都者,盖莫大于两淮,皆所以籓篱其内,而扄钥其外。此岂可不惟其才而守之哉?陛下方休养生灵,兼爱南北,不忍以一戈防之,防以毒天下,思以尧舜三代之得民者,以力务而安行之。虽江之与淮,其守御之事,固非庙堂急先之务。然而臣愚以为,善处安者,必有常安之术;善处治者,必有常治之理。成王不以盈成而废四时之教,宣王不以既攘而怠车马之修,而萧俛之销兵,张説之去府衞,皆足以祸后世。陛下盖非以不言兵而遽忘其守也。故夫守淮之説,在今日而为可行。臣书生不习兵事,固不敢妄议军旅之政。然因可恃之险,而议夫守之之防,则臣尚可一言之。今两淮临边之郡,皆敌国之隣境,所与平日往来而狎习也。自和好之约复坚,虽无驰逐蹂践之伤,然其唇齿之邦,要不宜无常守之防。是故城郭之固与隳,器甲之备与废,士卒之强与弱,金糓之匮与盈,与夫防守之严不严,机画之善不善,毫厘之差,其▯或至于四出。凡此者,固非无识之儒可以优游而深通之也。今考临边之城,不下十余郡。若平日不先为自强之计,一旦苟有小警,恐非仓卒所能责成。如是而欲以自强,盖南仲城朔方之所甚难也。且今之守边郡者,其才果何如哉?直节坚勇足以独立而不移,智畧纵横足以临事而不惑,艺能详敏足以制变而不乱。凡其人之果如是者,必非儒生文士之所常为。此必有将帅之才,与其谙于武事者,然后至此。今也不然,类多一时之儒生,或任子之稍稍能为者,皆得以守边矣。若责之治民,彼固无可辞者;而至于守御之际,政恐因陋就简,必非可为异日之恃也。以臣观之,必有举其一而十者不治,为其小而大者不修。此其为患,固不在于国家闲暇之时,是乌可不因其才而任之哉?试以事之小者喻之:为耕者必问农,为织者必问婢,为斵者必问工理也。若无农也而婢为之耕,则将卤莽而灭裂;无婢也而工为之织,则将断而不整;无工也而农为之斵则将扞格而难操。盖有如是之事者,必用其能如是之人;而其事之不如是者,则又非某人之所可胜也。然则陛下亦用其所当用者乎?为今之计,莫若申举旧制,命枢府侍从之臣,以武臣之可用者多为论荐。举某人则列某实,曰臣以某事而举某人也。既以名闻,则考之佥言,证之已试,使之分守两淮临边之郡,陛辞之日,厉之以必为,而重之以赏罚。而次边者,则文武有不必拘聴其久任,而不为两嵗代易之法。若以有劳而遽迁,则是因其小有所为而亟止之也。至于郡之民事,则以监郡者尸之,不过数年,其守御之间必有大可观者。虽然,尚有可言也。自往嵗师旅之兴,而淮壖又多羣聚之大冦,椎埋发冢,以相刼于市肆,少者数十辈,而众者亦百余人。即其警捕之职,必首于一邑之尉,而为之尉者,类皆柔弱防懦之吏,非有强敏之防可以诛锄而擒制。夫使小奸一日而不除,则大盗将满天下矣,此亦不可不为之计也。臣以为如淮之尉,宜悉注武臣,立为定法,必其夙有武功者,然后得以拟注。盖其气力筋骨可以披荆棘而犯霜露,必能弭盗贼之奸,以上辅守臣之所不逮者。如此则两淮之间,庶可因人而恃险,而异日缓急之顷,亦无遇事面墙之弊。其为利害,岂不逺且大哉!噫!汉高既定天下,且欲得猛士以守四方。陛下纵前日未得猛士,又岂可但已而不为今日所也。

译论淮地守臣应当任用武臣 臣听说,圣人治理天下,所凭借来使天下稳固的条件,为什么考虑得这样详尽而周到呢?然而有时仍然会有不能凭借的情况,难道是士卒疲惫懦弱而失守吗?是城郭低矮单薄而失去地势吗?还是粮食不足以供给食用吗?兵器铠甲不足以使用吗?这些方面,也都是圣人已经治理过的。既然已经治理了,却说有时仍不可凭恃,那就是负责这件事的人没有才能。唉!圣人重视某件事情,就一定会重视担任这件事的职位。想要重视某件事却不根据人的才能任用,除非圣人亲自去做,否则一定不行。但圣人本来没有闲暇亲自处理这些事情。这样看来,就只能各自根据才能任用罢了。臣曾说过,圣人用人,好比工匠师傅制作木材:可以做柱子的,不能拿来做栋梁;如果把柱子、椽子的材料放在栋梁的位置,即使片刻也不能支撑。为什么呢?因为职任有轻重,所以才能有大小。如今圣人想使天下的险要之地没有一天不坚固,这种守卫它的职位,大概不只是栋梁所处的位置。如果不是有相应才能的人却让他处在这个位置上,只恐怕不是柱子、椽子所能承担的了。自从曹公濡须之战以后,江淮成为战区;自从东晋收复合肥取得功绩以后,江淮成为重要的疆土。长江,是用来巩固内地的;淮河,又是用来遮蔽长江的。所以依仗长江,不如依仗淮河。譬如穿两层皮裘,一件毁坏了,还有一件可以凭恃;如果不是两层皮裘,那么一件毁坏就全都没有了。因此,依恃淮河的办法,本来不能不讨论,而加强淮河防务,最重要的莫过于选择刚强勇敢、果断坚毅的人才,以及熟悉坚守防御的人,然后才可以。如今如果泛泛地任用人,那么他也会泛泛地守卫。把圣人所凭恃的疆土交给平庸的人才,臣看这只能成为名义,不能成为实际。如今可凭恃的险要,本来难以一两件说尽;其中遮蔽大江、保卫上都的,没有比两淮更重要的了,它们都是藩篱内地、锁钥外部的地方。这难道可以不根据才能来守卫吗?陛下正休养百姓,兼爱南北,不忍心用一支兵戈来防守、用战争毒害天下,而是思考尧舜三代取得民心的办法,努力实行并安然推行。即使长江与淮河的守御之事,本来不是朝廷最急迫的事务,然而臣愚以为,善于处理安定局面的人,一定有使安定长久的办法;善于处理治理局面的人,一定有使治理长久的道理。成王没有因为天下已成就而废弃四时的教化,宣王没有因为已经击退敌人而怠慢车马的修治;而萧俛销毁兵器、张说撤去府卫,都足以给后世带来祸患。陛下当然不是因为没有谈论军事,便突然忘记守边。因此,守卫淮河的主张,在今天是可以实行的。臣是读书人,不熟悉军事,本来不敢妄议军旅政务;然而因可凭恃的险要而议论守卫它的防务,臣还可以说上一句。如今两淮临边的郡,都是敌国相邻的境地,平日同敌国往来熟悉。自从和好盟约重新巩固,虽然没有奔驰践踏的伤害,但作为唇齿相依的邻国,终究不应当没有常备的守御防务。因此,城郭坚固还是毁坏,兵器铠甲有备还是废弛,士卒强健还是衰弱,金钱粮食匮乏还是充盈,以及防守严密还是不严密、谋划好还是不好,哪怕相差毫厘,弊害有时也会发展到四处蔓延。所有这些事情,本来不是没有见识的儒生可以悠闲应付并深入通晓的。如今考察临边的城邑,不下十多个郡。如果平日不先作自我强盛的打算,一旦稍有警报,恐怕不是仓促之间所能完成的。这样还想靠自己强盛起来,大概就像南仲筑城于朔方一样困难。况且如今守边郡的人,他们的才能究竟怎样呢?必须有节操正直、坚强勇敢,足以独立而不动摇;有纵横的智谋,足以面对事情而不迷惑;有周详敏捷的才能,足以应付变化而不混乱。凡是确实具备这些条件的人,一定不是儒生文士通常所能做到的。这必须是有将帅才能、熟悉武事的人,然后才能达到。如今却不是这样,大多只是当时的儒生,或者任子中稍微能够办事的人,都可以被派去守边。若要求他们治理百姓,他们固然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但到了守御之时,只恐怕他们因陋就简,一定不是日后可以依恃的人才。臣看来,必定会有人只顾一件事而十件事都不治理,只做小事而大事不修。这种祸患,本来不只是在国家闲暇时才存在,怎么可以不根据才能任用他们呢?姑且用小事来作比喻:耕田一定要询问农夫,织布一定要询问婢女,砍削木材一定要询问工匠。如果没有农夫而让婢女耕田,就会粗疏而破碎;没有婢女而让工匠织布,就会断裂而不整齐;没有工匠而让农夫砍削木材,就会格格不入而难以操持。大凡有这样的事情,就一定要任用能做这种事情的人;而那些不属于这种事情的,又不是某一类人所能胜任的。既然如此,陛下是否也任用了本来应当任用的人呢?如今的办法,不如重申旧制,命令枢府、侍从之臣,多多论荐可以任用的武臣。举荐某人,就列出某项实际事迹,说:“臣因某件事而举荐某人。”既然已经把姓名报上来,就考察众人的意见,用已经试用过的事实加以验证,使他们分别守卫两淮临边的郡;在辞别皇帝的那天,用必须有所作为来激励他们,并用赏罚来郑重对待。至于次边的地区,文臣武臣都不必拘泥于任期长短的规定,不实行两年一换的办法。如果因为有功劳而立即升迁,那就是因为他刚刚做出一点成绩便急忙中止他。至于郡中的民事,则由监郡官负责,不过几年,他们在守御方面必定会有很值得观瞻的成绩。虽然如此,还有一点可以说。从往年兴起战事以来,淮河沿岸又多有聚集的大盗,掘坟盗墓,在市肆中相互劫掠;少的有几十人,多的也有一百多人。对他们进行警戒和捕捉的职责,必定首先落在一县县尉身上;而担任县尉的,大多是柔弱怯懦的官吏,没有强干敏捷的能力来铲除、擒制他们。假如小的奸恶一天不除,大盗就会遍布天下,这也不可不设法解决。臣以为,像淮地的县尉,应当全部注授武臣,制定为固定法令;必须是素来有武功的人,然后才可以拟定授官。因为他们的气力筋骨能够披荆斩棘、冒犯霜露,必定能够消弭盗贼的奸恶,从而补助守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这样一来,两淮之间或许可以因任用得人而凭恃险要;将来无论缓急,也不会有遇到事情便束手无策的弊病。它所带来的利害,难道不是深远而重大吗?唉!汉高祖已经平定天下,尚且想得到勇猛之士来守卫四方。陛下即使从前没有得到勇猛之士,又怎么可以就此罢休,而不为今天的事情作打算呢?

论铨曹当革其弊臣闻之,天下有常事,圣人有常法;天下有变事,圣人有变法。事之常者,可以常法治;而事之变者,不可以常法拘也。呜呼!所贵乎法者,以其一定而不易;而圣人乃有常变之异者,独何欤?盖圣人能使天下举无弊事,而不能使天下举无弊法。结绳之政,在尧舜已不可行;井田之制,至汉唐已不能用;而必曰法者一定不易,得乎哉?大抵事之必有法,犹口之必有言,耳之必有聴,目之必有视;而法之不能无弊者,亦犹言之不能无疵,聴之不能无蔽,视之不能无惑也。今指某事而曰可行也,则必某事之法为可行;指某事而曰可去也,则必某事之法为可去。圣人固不能使可行者必不行,可去者必不去;使可行而必不行,则是事之常者复变其法;使可去而必不去,则是事之变者复因其法矣。无故而变其法,法则愈变而事愈不行;无故而因其法,法则愈因而弊愈不去。此其为患,特在于不知法之所以为常变者,故其弊遂至于此。盖臣尝因是以观自古铨选之法,以为莫详于唐。今考其书,所谓一时之制,毋虑数变;而立长名之榜,或不变而得平允之称。如卢从愿、裴行俭之徒,皆能熟察士夫之情,而深考铨曹之弊,故其规画毎如人意。后世论铨选者,必以唐为称首,岂非遇事之变而知以变法治欤?朝廷严天官之选,未尝肯以轻授;而铨衡之法,又权其事而后议。然而事之繁伙,不可胜计;而法之出入,毎有不免与事俱靡者。此必有可变之法存于其间,而议者特未之察也。陛下践阼以来,凡少常伯之臣,皆有议法之意。如严铨试之格,有以澄入流;戒吏胥之奸,有以开公道;明保官之令,有以考行实;优已试之仕,有以限差注。此皆因时度宜,不拘于一法之立。然有无穷之事者,必有无穷之法;其法为无穷,则其弊亦无穷。故臣以谓方今铨曹之法其可行者有二,而其已弊者有三。何以言之?今天下命士有不三嵗而增者数千人,而吏部之阙常自若也。一阙之注,居之者一人,待之者二人,而拟之又一人。逺者七八年,近者三四年,士夫嚣然而归,往往坐食五六年而未仕,此犹不足虑也。然当其调官之日,来者毎以数百人,而吏部或无阙以应之,又不过取其尤逺者使之,始得一阙而去,莫不咨嗟叹息,集之都下,若有甚不美者。臣尝察其调官愈多,而得阙愈逺,多为初官耳。要宜于初官之阙,稍稍立一法以寛之。若徒泥铨试之格,欲更以十而取一,尤足以致仕者之怨。且今之尉职,实先捕盗,固不可以冗员目之。近日邑之有盗者,多非尉吏所可获,盖其势不能独御耳。故莫若因其职以益其员,凡一邑悉置两尉,而东西之职,其俸禄皆均,而终更亦以三考。夫既能隆一邑之势,而吏部之阙亦可一旦而増数百。若复计其待之者,则足以应千人之须,恐或能为阙少之助,犹愈于坐视其逺而不之救也。既下增置之令,则未拟之初皆为见次,宜以调官有赏与其试在前列者,方得注拟。若再拟之日,则不必较此矣。或曰:有一官则一官有廪禄,国家方有乏财之叹,固不堪此冗也。而邑之弓手犹不足以供一尉,况兼之哉?臣曰不然,邑之下吏其禄少,州县自足以应之,月不过数十千,且又星分于天下,其所出殆非甚费者。邑之弓手本非不足也,特患于邑之令佐或分以自役,或析以假人。今若革去二弊而尽归之尉,更总十之二而増募之,则二尉役之有余,此法之可行一也。得一官者必已试而仕,其不然者虽有非常之赏,举不用也。而独不知前日未试而仕,既罢而调者,何不使之必试而后调耶?今之在官者固非一一皆已试也,必有援赏于未严之初,以恩例而免者,以年及而免者,以堂除而免者,以岳祠而免者,若待其解官而来,宜考其已试与否。苟未试也,必不可以不试,亦不以荐剡既充而竟免。如此者,恐不止千余軰。若以渐而究之,亦可澄调官之选,此法之可行二也。今吏部之法,有以区区之赏而得射暗阙者。夫暗阙固不易得也,且又非当出之次,或以佳地而可居,或以待者之有故,是以挟赏以必取。殊不知以名器之公,而使吏辈得以金钱而相易。何者?某人而有赏也,嘱之某吏曰:「吾将取暗阙也。」夫某吏者,必知阙之孰为逺,孰为近,故得金者告之必亟,而不得金者吝而不告,亦可疾矣。若削去暗阙之法,止以赏典为差注之优,庶几无吏胥之奸,此法之已弊一也。今以选人而陞京秩者,不啻登天之难。

译论铨曹应当革除其中的弊病 臣听说,天下有常规的事情,圣人有常规的法令;天下有变化的事情,圣人有变化的法令。事情常规不变,可以用常规法令治理;事情发生变化,就不能拘泥于常规法令。唉!法令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确定而不轻易改变;但圣人又有常法和变法的区别,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大概圣人能够使天下没有一件弊病之事,却不能使天下没有一条会产生弊病的法令。结绳记事的政治,在尧舜时已经不能实行;井田制度,到汉唐时已经不能使用;如果一定说法令确定后就不可改变,难道行得通吗?大抵事情必须有法令,就像嘴必须发言、耳必须听闻、眼必须观看;法令不能没有弊病,也像言语不能没有瑕疵、听闻不能没有遮蔽、观看不能没有迷惑一样。如今指着某件事说可以实行,那么必定认为某件事的法令可以实行;指着某件事说可以废除,那么必定认为某件事的法令可以废除。圣人固然不能使可以实行的事一定不实行,也不能使可以废除的事一定不废除;若使可以实行的事一定不实行,就是常规之事反过来改变其法令;若使可以废除的事一定不废除,就是变化之事反过来因循旧法。无缘无故改变法令,法令越变,事情就越不能实行;无缘无故因循法令,法令越因循,弊病就越不能革除。这种祸患,特别在于不知道法令为什么有常法和变法的区别,所以弊病终于发展到这种地步。臣曾因此考察自古以来铨选官员的法令,认为没有比唐代更详备的。如今考察唐代的文书,所谓一时制度,不知变更了多少次;而设立长期保留姓名的榜单,有时多年不变,却能够得到公平允当的称誉。像卢从愿、裴行俭这些人,都能深入体察士大夫的心情,认真考察铨曹的弊病,所以他们的规划安排常常符合人意。后世议论铨选的人,必定把唐代列为首要典范,难道不是因为遇到事情变化,便知道用变法来治理吗?朝廷严格对待天官的选任,从来不肯轻易授予;而铨衡官员的法令,也总要权衡事情之后再议定。然而事情繁多,无法计算;法令的出入,每每不免同事情一起衰败。这其中一定存在可以变更的法令,只是议论的人还没有察觉。陛下登基以来,凡任少常伯之职的臣子,都有议论法令的意图。比如严格铨试的标准,是为了澄清入流资格;告诫吏胥的奸弊,是为了开通公正之道;明确保官的命令,是为了考察实际品行;优待已经试用过的仕人,是为了限制差注。这些都是根据时势斟酌适宜,不拘泥于只立一条法令。然而有无穷无尽的事情,就必定有无穷无尽的法令;法令无穷无尽,弊病也就无穷无尽。因此臣认为,如今铨曹的法令,可行的有两点,已经产生弊病的有三点。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天下获得任命的士人,不到三年便增加数千人,而吏部的空缺仍旧如此。一处空缺,已经占有它的人一人,等待它的人二人,拟议任用的又一人。远的要等七八年,近的也要等三四年,士大夫喧嚣着回去,往往白白吃用五六年还没有做官;这还不是最值得忧虑的。等到调任官职的时候,来的人常常有几百人,而吏部有时没有空缺可以满足他们,也不过挑取其中距离任官最远的人来任用,才得到一处空缺离去;没有不叹息感慨的,他们聚集在都城,仿佛有什么极不美好的事情。臣曾观察到,调官的人越多,得到空缺越远的,大多是初任官。总之,应当针对初任官的空缺,逐渐制定一条宽缓的法令。如果只拘泥于铨试的标准,想要再按照十人取一人的办法,尤其足以招致仕人的怨恨。而且如今县尉的职责,实际上首先是捕盗,本来不能把他们视为冗员。近来县中有盗贼,多半不是县尉所能捕获的,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势力不能独自抵御。因此不如根据他们的职责增加员额,凡一县都设置两名县尉;东西两处的职务,俸禄都相同,最终任期也以三考为限。既然这样能够提高一县的声势,那么吏部的空缺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增加数百个。如果再计算那些等待任用的人数,足以满足一千人的需要,恐怕多少能够帮助减少空缺,仍然胜过坐看空缺遥远而不去救济。既然已经下令增加设置官缺,那么最初尚未拟定的人都列在见次,应当把有调官赏格的人和考试名列前茅的人优先作为注拟对象。再次拟定之日,就不必再比较这一点了。有人说:有一个官职,就有一个官职的廪禄;国家正感叹财用不足,实在承受不了这种冗员。而且一县的弓手尚且不足以供给一个县尉,何况还要增加两个县尉呢?臣说:不是这样。县里的下吏俸禄很少,州县自身完全能够供给,每月不过几十千钱,而且又分散在天下各处,所需支出大概并不太多。县里的弓手本来并不是不足,只是县令、县丞有的把他们分去供自己役使,有的拆散后借给别人。现在如果革除这两种弊端,把弓手全部归给县尉,再从中抽出十分之二增加招募,那么两个县尉使用弓手就绰绰有余了,这是此法可行的第一个理由。取得官职的人必定已经参加过考试而出仕;没有参加考试的人,即使有非常的赏赐,也一概不应任用。只是唯独不知道,先前那些未经考试便出仕、后来罢官而等待调任的人,为什么不让他们一定考试后再调任呢?如今在官的人本来并不是个个都已经考试过,必定有些人在制度尚未严格时凭借赏格获得官职,有些因恩例而免试,有些因年资达到而免试,有些因堂除而免试,有些因岳祠而免试。等他们解官来调任时,应当考察他们是否已经考试。如果没有考试,就一定不能不考,也不能因为荐剡已经充足而最终免试。这样的人恐怕不止一千多人。如果逐渐追究清理,也可以澄清调官的选取,这是此法可行的第二个理由。如今吏部的法令中,有人凭区区赏格便得以谋取暗缺。暗缺本来就不容易得到,而且又不是按照应当出缺的次序,有时因为是好地方可以占据,有时因为候选人另有事故,所以便挟持赏格一定要取得它。却不知道,公家的名器竟使吏员能够用金钱相互交易。为什么呢?某人有了赏格,便嘱咐某个吏员说:‘我将要取得暗缺。’这个吏员必定知道哪些空缺偏远、哪些临近,所以收到金钱的就赶快告诉他,收不到金钱的就吝惜而不告诉他,这也就能很快取得了。如果删去暗缺的制度,只把赏格作为差注时的优先条件,也许可以杜绝吏胥的奸诈,这是此法已经产生的第一项弊病。如今由选人升任京官品秩,难得简直如同登天。

凡小官有所挟者,固有必举之理,而寒素鲜援者,多老死于选调。且天下之人,安能尽有所挟哉?古之人将以举削均天下之势,然流弊既久,适足为不平之具。此其为患,岂特一朝夕之故?是故尝求其至公之法,以一其势。凡十考书者,许以改秩,其有举削者,则如常制,庶几法无所偏,而事当其可,此法之已弊二也。今之改秩者,必待截防之至,方给之钞。然最大利害者,士夫辛勤百为,而不得举削之集,其将改之日,则嵗月已不胜久矣。夫举主之难全,固有不终朝而存亡者,而吏辈遂得持此以为受赇之隙。方截防之时,赂之至者可朝防而夕下,其未至者,虽朞月犹未也,岂不胜其弊哉?当是之时,贫无力者多以此而败事,亦可悲矣。臣以为凡给钞者,不必俟截防之至,使其果有罪也,禠而夺之,何晚哉?此法之已弊三也。嗟夫,法之可行者,特患其非果可行;法之已弊者,特患其非果弊也。如曰举天下以为可行,则亦何惮而不为;举天下以为已弊,则亦何惜而不革。臣愚以谓今日铨衡之法,固不能尽去今日之弊,然权其事而为之,或恐其有得乎此也。

论帘试中铨人臣窃惟今日之法,其犁然当于人心,不可一日而易者,铨试是已。苟非已铨,而中虽有以恩例而进,特防而免,然朝廷必不敢除,给舍必不敢书,吏部必不敢拟。行之甚公,持之甚力,无有一幸免者,诚可谓良法矣。而近年以来,法出奸生,弊幸纷起,徒知铨选之法可以律任子,而不知试闱之弊反有甚于不铨而仕者。嵗复一嵗,奸计百出,臣请得而详之。今一嵗则一铨,铨者不下三百人。自试闱法严之初,子弟来试者,其才否虽不同,同于自试,其文无他説也。试闱浸寛,乃始有贿赂,预结同试之能文者,约以酬劳之直,定以缀榜之数,复嘱巡案之吏,使之场中寛其伺察,然后能者以代不能。小则口传,大则授草,甚则易卷,此固已可疾矣。今大不然,则又甚于此者,自数年専以厚赂嘱托,异乡无图之士,则预谋兠揽,如罔市利。诸郡报榜之徒,则与之寻嘱,有同置局。内则试题甫出,宻传于外,急如星驰。外则同谋士人得题共作,寻复传入。出入之路,或由金口门,或自墙穴入,或由水筒进,或杂于食物之内,或隐瓶盎之下。奸计万状,未易殚举。夫能使试题之出于外,与文字之复于内者,此非上下相交受赂,脉络贯穿,彼此一律,安能往来蒙蔽如风雨鬼神之迅速哉?且场屋所恃者,门监官,官有巡案,巡有逻卒,又皆各有兵吏,互相察视。惟其一以贿赂,悉美众口交传,往复如臂使指,嵗嵗为例,各有定价。率一人之铨而幸中者,凡捐金千缗。使朝廷良法美意无复可恃,而子弟之果于修学者,不得而自见其庸谬,多赀者不复修习,惟以贿赂而占前列。珉玉弗辨,才否混殽大非国家程能审官之意。今来已引铨试所有闗防禁戢之防,自即已是,不及。臣愚欲望睿断,上件情弊,候今来铨试榜出,如试中人应防部日,先于吏部尚书防帘试一次,经义人试。小经义一道,诗赋人试,省题诗一首,长贰监临于六部郎官内,不测论防,有出身人一员,尚书省廰出题,帘试帘试卷与铨试卷辨騐,字迹有无异同,其纰缪全不成文,与字画两体者取防黜落,庶几今嵗先革代笔冒滥之弊。臣所陈上件铨闱情弊,今虽铨试已毕,他日岂宜不行措置?欲望朝廷下吏部长贰,俾之共议闗防禁戢之防。何前日易于约束,而今日乃畧不败露?须究其所由,得其要领,务贵详尽,期于大革前弊,开具奏闻施行,庶几自来嵗以往,便能刬剔奸弊,一新观听,亦教化习俗之所系也。并乞施行,实天下幸甚。

译凡是小官中有所凭借的人,本来有必定被荐举的道理;而家寒无援的人,大多老死在选调之中。况且天下的人,怎么能个个都有凭借呢?古人将荐举与削夺用来均衡天下的形势,但流弊延续已久,恰好成为制造不平的工具。这种祸患,难道只是一天一夜造成的吗?因此臣曾经寻求最公正的办法,以使这种形势趋于一致。凡考核书达到十次的人,允许改换官秩;有荐举或削夺的,则依照通常制度办理,希望法令不偏不倚,事情处理得当,这是此法已经产生的第二项弊病。如今改换官秩的人,必须等到截防到达,才发给凭证。但最大的利害在于,士大夫辛勤做了各种事情,却不能获得荐举或削夺的汇集记录;到应当改换官秩之日,年月已经久得不可胜数。荐举人难以始终保全,本来就有不到一天便生死变故的;吏员于是得到机会,把此事作为收受贿赂的空隙。正值截防之时,贿赂送到的,可以早晨截防、晚上便下达;没有送到的,即使过了一个月仍然没有办理,弊病难道不是太大了吗?在这种时候,贫穷而无力的人多因此败坏事情,也实在可悲。臣认为,凡发给凭证,不必等到截防到达;如果他果真有罪,再剥夺他的资格,又有什么晚的呢?这是此法已经产生的第三项弊病。唉,法令能够实行,特别怕它实际上并不能实行;法令已经产生弊病,特别怕它实际上并不是真有弊病。如果认为举天下都说可以实行,那么还有什么畏惧而不去做的呢?如果举天下都说已经产生弊病,那么又有什么舍不得而不改革的呢?臣愚昧地认为,今天铨选衡量官员的法令,固然不能完全革除今日的弊病,但权衡事情而加以施行,或许能够在这些方面有所收获。论帘试考中铨选者 臣私下认为,今天的法令中,最为符合人心、不可一日更改的,就是铨试。若不是已经通过铨试,即使其中有人凭恩例进身,或因特许而免试,朝廷也一定不敢授官,给事中、中书舍人也不敢署名,吏部也不敢拟定。执行得非常公正,坚持得非常有力,没有一个侥幸逃脱的人,确实可以称为良法。然而近年以来,法令一出便有奸诈随之而生,弊病和侥幸纷纷出现,只知道铨选法可以约束任子,却不知道试场的弊病反而比未经铨试而出仕更严重。一年又一年,奸计百出,请允许臣详细说明。如今一年举行一次铨试,每次参加铨试的不下三百人。自从试场法令开始严密时,子弟前来应试,他们的才华虽有不同,却都亲自应试,文章也没有其他说法。试场逐渐宽松,才开始出现贿赂:预先结交同场中善于作文的人,约定酬劳的数额,确定代写文章列入榜单的数量;又嘱托巡案的官吏,让他们在场中放松侦察,于是有才能的人便替没有才能的人应试。小则口头传授,大则递交草稿,严重的甚至调换试卷,这本来已经很可憎了。如今更为严重,又超过了这些:近几年专门用厚重的贿赂托人,外乡而没有门路的士人,便预先谋划包揽考生,如同张网捕取利益。各郡负责报榜的人,便同他们相互寻找托请之处,仿佛共同设置了一个局。里面试题刚刚发出,就秘密传到外面,急如流星飞驰;外面同谋的士人得到题目后共同作答,不久又传回里面。出入的途径,有的经过金口门,有的从墙洞进入,有的由水筒送进,有的混在食物里面,有的藏在瓶罂之下。奸诈的计谋有万般形状,不容易一一列举。能够使试题传到外面、文字又传回里面的,如果不是上下相互勾结受贿,彼此关系贯通、行动完全一致,怎么能往来蒙蔽,快得如风雨鬼神一般呢?况且考场所依靠的是门监官,门监官有巡案,巡案有巡逻士卒,又各自有兵吏,彼此相互察看。只是因为一味靠贿赂,竟使众人的口舌全部相互传递,往返如同臂膀听从手指,每年都成为惯例,而且各有固定价格。大概一个铨试者侥幸考中,前后要花费金钱一千缗。这样一来,朝廷的良法美意再也不能依靠;真正用心求学的子弟,不能凭自己的能力显露出来;富有资财的人也不再学习,只靠贿赂占据前列。美玉和石头无法分辨,才与不才混杂,完全违背国家考察人才、审定官员的本意。如今对已经引见参加铨试的人所设置的关防禁令,大概已经来不及了。臣愚昧地希望陛下裁断上述情弊。等这次铨试放榜后,凡试中之人应当到吏部报到之日,先在吏部尚书主持的帘试中再考一次:经义之人试小经义一道,诗赋之人试省题诗一首。由六部郎官中的长官和副长官监临,临时抽取论题;另由有出身的人一员,在尚书省厅出题。将帘试卷与铨试卷加以辨验,查看字迹是否相同;对于错漏严重、完全不能成文,或字画属于两种笔体的人,取其卷加以核验并黜落,希望今年先革除代笔冒名、泛滥取中的弊病。臣所陈述的上述铨闱弊病,如今虽然铨试已经结束,日后难道可以不采取措施吗?希望朝廷下令给吏部的长官和副长官,让他们共同商议关防禁戢的办法。为什么从前容易约束,而今天却几乎一点也不暴露?必须追究其中原因,找到关键所在,务求详尽,以期大力革除以往弊病,令观听为之一新,这也关系到教化和风俗。并请一并施行,实在是天下的大幸。

论蜀将当虑其变臣闻天下有三患:蛮夷之国恃兵而强,盗贼之民恃众而叛,専制之臣恃险而固。是三者皆足以乱天下。然而自古之君,当多事之时,或至于一日不能安其身,此未必类以蛮夷、盗贼之故。要必溺于専制之臣,久而不知其乱者,显显者易知,而冥冥者难悟也。蛮夷之彊必有形,而盗贼之叛必有迹,有心目者皆知为消患之计。而専制之臣则不然,平居外奉天子之令,而内蓄自大之心。其为谋也,无形之可寻;而其为奸也,无迹之可见。上役之以虗名,而下亦以虗名奉上。其发之似诚实,而行之似忠信者,虽伊尹、周公殆不过此。上之人方且信为诚,然而莫之觉。如嗜酒色之娱,安于外之无足畏,而不知防元气而致僵仆者,率自此始。呜呼!况又有险之可恃哉?彼以専制之臣且有险而可恃,则是虎而翼、虺而足也,亦可虑矣。夫天下之广,有地必有险,其小小者不必论,而其最可恃者,江淮、荆、蜀之险耳。是故险在人君,未必足以制天下;而险于専制之臣,则未有不为之资者。臣盖尝推原其故,而观唐之崔宁、刘辟,梁之王建,唐之孟知祥,皆将帅専制之臣,恃蜀之险以为固者。若崔、刘则方谋而败,而王、孟则既久不露,终遂不可抗矣。今考其事,如崔宁之擅蜀,几十四年;而刘辟节度西川,动益骜蹇。此二子者,其初皆委质事上之臣,一旦入蜀,积累嵗月之久,遂有坐负险固、轻视朝廷之心,抗天子之使,吐不臣之语,恬不为恠,拥兵擅利,几成大变。惟其上有以深知之故,随伐随仆,终不得而肆。而王建、孟知祥适逢大乱之世,得以猖狂而僭窃,亦皆先为不可测之谋,至宻之计,使其心腹羽翼无一不至,则反目咄嗟之间,坐王数千里之国。此其为患,在于久而不知之过。夫使今日之在蜀者,皆如古之贤将,则朝廷可借为籓篱之托,然而傲戾轻侮之思,奸勇雄桀之态,类皆将臣之所常有。况栽培涵飬一一,是聴久而驯致,遂有不可摇之势。苟任其所之而莫之限,臣恐不为崔刘,则为王孟,事之必然,无足疑者。呜呼!彼其父子之相维,兄弟之相承,结之以士卒,而聨之以友党,吏之奉承防意,民之习熟,名字不啻百年之久,而反顾其所恃者,则又有可守之险以为固。不幸而泄其谋,恐非日月可以诛锄者,此臣之所甚虑也。夫蜀之与上都,相去数千里,仓皇缓急之顷,固不能为朝发夕至之具。而蜀郡刺史,多柔脆软弱之士,前无与之先,而后无与之应,又不足为讨逆伐叛之帅。若今日不有以隄防而宻察之,则异日当拱手而受毙,陛下岂不为之寒心哉!天下之祸,制之于始终,且为患制之于末后,将奈何?以汉室之兴,其征伐之功,多出于韩信,而髙祖于周旋不给之际,已窃贰而心疑之,驰壁而夺符麾,召而易将,皆所以潜销其奸心,而徐伐其异计。使髙祖不为之所及,其王齐之后,虽欲稍稍折服,亦已迫矣。今之制蜀者,未必有韩信之功,恐其心之所存,较之于信,亦一间耳。陛下纵未欲轻为髙祖之术,如其他缓图之防,奈之何而不行?故臣以为于此而处之,盖有所甚难者。必使急不为躁,无张皇而生变;缓不为庸,无安坐而待衅。宜立为定制,凡戍蜀之兵与襄汉之屯,一嵗两易,而职在统制者,时命代易,庶几乍离乍合,不至安其教令而熟其恩恵。如此则虽急而不躁。凡两川之民,不以贵贱为间,朝廷时有以深恤之,赋敛之输,力役之劳,每为之寛除而省畧,所以爱之者,常有过于江淮闽浙湖广之地。庶几蜀之生灵,必有钦戴君上之意,则専制之臣,必将诱之以乱而不从,胁之以威而不服。如此则虽缓而不庸。不一二年,彼亦势衰力防,无能为也。然后以髙祖之待韩信,杜鸿渐之处崔宁者,徐而制之臣,未见其有不济者。而今之谋国者,皆曰:“无故而为之,所是趣其为不义。”故莫若养之以恩,使其有不忍负上之志,则可。噫!逾垣穿穴之役,畏之而不禁,则后必有行刼者。彼既如盗矣,而又岂可以养为哉!

钦定四库全书东塘集卷九     宋 袁説友 撰奏疏

译论蜀地将领应当防备其变 臣听说天下有三种祸患:蛮夷之国依仗兵力而强大,盗贼之民依仗人数而叛乱,专制之臣依仗险要而固守。这三者都足以扰乱天下。然而自古的君主在多事之时,有时甚至一天也不能安稳自身,这未必都是蛮夷、盗贼造成的。关键一定在于被专制之臣蒙蔽,长久而不知道祸乱已经形成;明显的事情容易察觉,隐微的事情却难以醒悟。蛮夷的强大必有形迹,盗贼的叛乱必有踪迹,有心有眼的人都知道采取消除祸患的办法。专制之臣却不是这样:平时对外奉行天子的命令,对内却蓄积自大的心思。他谋划事情,没有形迹可寻;他施行奸诈,也没有踪迹可见。他在上面的人面前用虚名任事,下面的人也用虚名奉承上面。他发动事情时像是真诚,施行起来又像是忠信,即使伊尹、周公也大概不过如此。上面的人正相信他是真诚,却没有人察觉。就像沉溺于酒色的享乐,安于外表上似乎没有什么可怕,却不知道因为不防护元气而导致僵仆,往往就是从这里开始。唉,何况他又有险要可以凭恃呢?他作为专制之臣,又拥有险要可供凭恃,那就如同老虎添上翅膀、毒蛇长出脚一样,也就值得忧虑了。天下如此广大,有土地就有险要;那些小的险要不必讨论,最值得凭恃的,就是江淮、荆、蜀的险要。因此,险要掌握在君主手中,未必足以控制天下;但险要掌握在专制之臣手中,就没有不成为其凭借的。臣曾经推究其中的缘故,考察唐代的崔宁、刘辟,梁代的王建,唐代的孟知祥,他们都是专擅一方的将帅,依仗蜀地险要来巩固自己。崔宁、刘辟正在谋划时便失败了,而王建、孟知祥则长久不露形迹,最终便不可抵抗了。如今考察这些事情,崔宁专擅蜀地将近十四年;刘辟任西川节度使后,行动越发骄横悖逆。这两个人最初都是委身事上的臣子,一旦进入蜀地,经过长久岁月积累,便产生坐拥险固、轻视朝廷的心思,抗拒天子的使者,说出不臣之语,安然不以为怪,拥兵自专、独占利益,几乎酿成大变。只是因为他们上面的君主能够深刻了解情况,随即讨伐,随即将其击败,最终没有让他们肆意妄为。王建、孟知祥则恰逢大乱之世,得以猖狂僭越、窃据权位;他们也都是先谋划不可测的计谋,安排极其秘密的策略,使心腹羽翼无不齐备,于是顷刻反目,便坐拥数千里国土。这种祸患,在于事情延续久了却没有被察觉。假如今天在蜀地的人都像古代贤将那样,那么朝廷可以把他们作为藩篱来托付;然而傲慢暴戾、轻视侮慢的念头,奸诈勇悍、雄强桀骜的姿态,大概都是将帅之臣常有的。何况对他们逐一栽培、涵养,听任其长久发展而逐渐形成,最终便有不可动摇的势力。如果任凭他们发展而不加限制,臣恐怕不是成为崔宁、刘辟,就会成为王建、孟知祥,这是必然之事,没有什么可疑的。唉,他们父子相互维系,兄弟相互承继,用士卒结成关系,用朋党联结起来;吏员奉承迎合他们的心意,百姓也习惯熟悉他们,名号延续不止百年;回头看他们所凭恃的地方,又有可以防守的险要作为巩固。不幸泄露了他们的谋划,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诛除的,这正是臣最为忧虑的。蜀地与上都相距数千里,仓促紧急之时,本来不能做到早晨出发、晚上到达。况且蜀郡刺史多是柔弱软弱之人,前面没有人能够替他先行,后面也没有人能够响应,又不足以担当讨逆伐叛的统帅。如果今天不设法防范并秘密察看,到了将来就只能拱手等死,陛下难道不会因此寒心吗?天下的祸患,应当在开始时控制;如果等到祸患发展到最后才控制,又将怎么办呢?汉室兴起时,征伐建立功勋,大多出自韩信;而汉高祖在应付周旋、力量不够的时候,已经暗中对韩信怀有二心并产生疑忌,派人驰往其营垒夺取符节和指挥权,召回韩信而改换将领,这些都是为了暗中消除他的奸心,逐步破坏他的异谋。假如高祖没有及时采取这些措施,等韩信封王于齐之后,即使想逐渐使他屈服,也已经很为难了。如今主持蜀地事务的人,未必有韩信那样的功劳,恐怕他心中所怀的想法,同韩信相比也只差一线。陛下即使不愿轻易采用高祖的办法,至于其他缓和谋划的防范措施,又怎么能不实行呢?所以臣认为,在这件事上处理,确实有非常困难的地方。必须做到紧急时不急躁,不因张皇而生变;缓慢时也不庸惰,不安坐着等待祸端。应当立为固定制度:凡驻守蜀地的军队和襄汉的屯军,每年轮换两次;负责统制的人,也要按时命令更换,希望他们忽而分离、忽而会合,不至于安于自己的教令而熟悉其恩惠。这样,即使紧急也不会躁急。两川的百姓,无论贵贱,朝廷都应时常深切体恤;赋税征收、运输负担和劳役之苦,都应常常为他们宽免省减;爱护他们的程度,常常要超过江淮、闽浙、湖广等地。这样或许蜀地百姓必定会产生敬仰拥戴君上的心意,那么专制之臣诱导他们作乱,他们必定不听;用威势胁迫他们,他们也不会服从。这样就算缓慢,也不会庸惰。不到一两年,他们的势力也会衰弱,力量也会减少,便没有能力作乱了。然后采取汉高祖对待韩信、杜鸿渐处置崔宁的办法,从容地制服他们,臣没有见过有不能成功的。然而如今谋划国事的人都说:‘无缘无故这样做,只会促使他成为不义之人。’所以不如用恩惠养育他,使他产生不忍背叛君上的心志,这样就可以了。唉!对于翻墙穿洞的行为,如果因为畏惧而不加禁止,后来一定会有抢劫的人。既然他已经像盗贼一样了,又怎么可以靠养育来对待呢?钦定四库全书 《东塘集》卷九 宋袁说友撰 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