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塘集十四

东塘集卷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1–61 段

钦定四库全书东塘集卷十二     宋 袁説友 撰状君道状臣甞观夫子之言曰:“为君难。”又曰:“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大哉圣人之言,深切乎帝王用心至到之地也。仰惟陛下以春秋方盛之年,履九五崇髙之位,固欲长享天下之奉,而安守天下之尊也。然则为君于上,而所谓难者,虽一嚬笑之细,而无所不寓。陛下果亦知人君之所谓难者乎?臣请为陛下畧陈之。夫贵为无敌,富为无伦,富贵之盛,为君者独有也。生杀自我,予夺自我,庆赏刑威,为君者独専也。有此富贵,専此刑罚,天下之事宜若无有难者。呜呼,是岂知为君之道哉?人主以一念虑之间,知吾之所谓难者无一而可忽。是故不敢易其难而畏其难,则富贵刑赏,我可有而不敢恃;不以为难而忽其难,则富贵刑赏,我可得而不能守。盖知其难则畏,畏则无一而不谨;不知其难则忽,忽则无一而不纵。陛下试观自古贤君圣主,凡守此大寳居此大位,而可以忽而纵者为之耶?君人者,大则政刑号令,而闗于治乱安危之机;防则言动趣向,而系于教化表仪之本;细则声音笑貌,而达于视效观瞻之地。小有不谨,则悔吝随至;浸以不善,则灾害有作;大而悖理伤道,则乱亡不可御矣。此必至之验也,非如天下之人,其善否得失独系于一身一家而已。陛下亦尝思前日之在潜邸,与今日之履大位,其难易果如何?方陛下潜龙之时,养圣人之徳储天下之望,其一身之所形见,而或有善否得失者,未必尽闗于目前之安危治乱;而天下之议论责望其属于王邸者,亦未必如是之切且亟也。今陛下上承祖宗社稷之付托,下为四海生灵之宗主,万目之所观瞻,万物之所闗系,万口之所责备,为之甚艰,举足皆是。凡政刑号令,言动趣向,声音笑貌,是三者一有过差,小而议论责望,大而利害休戚,又大而安危治乱,皆所由出也。陛下当此之时,其视潜邸之日,一难一易,固自判然矣。试以尧舜观之,其君臣都俞之间,且曰“后克艰厥后”,又曰“惟帝其难之”,方且兢兢业业,知其艰且难者,而不敢自安。盖以为君之难,动有所闗系,故尧则不敢以位为乐,而舜则犹有已忧也。由汉以下,知此难者,唯唐太宗,其言曰:“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与诸公谨之。”又曰:“人主惟一心而攻之者众,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太宗以聪明絶人之资,其经理天下若不足道,而念虑发言之间,且知为君之难,反复忧惧如此。此贞观之治,后世所不可及。本朝太祖皇帝尝谓近臣曰:“尔谓帝王可容易行事耶?”仁宗皇帝尝下诏曰:“当念守文之难,敢忘置器之重。”祖宗念为君之难,其形诸诏诰者,不敢一毫有易心,故能垂裕于万世,此又陛下之家法也。虽然,知其难而图其易,顾岂无説于此乎?臣愿陛下不以有位为乐,而以保位为忧,思其如是之难,而图其为説之易。一念之发,则以为难,曰:“是善乎?否也。”一行之出,则以为难,曰:“是得乎?否也。”居隐显则一其心,不以隐而加忽;处细大则一其行,不以细而弗察。小而声音笑貌,推此难之心,而不以妄发;防而言动趣向,推此难之心,而不以轻举。大而政刑号令,推此难之心,而不以自用。在闇室屋漏之中,常若议者之在其后。当积日累月之久,不敢一日安其心,惟善是修,惟不善是去,惟人言是畏,惟过失是忧。其难在事,难之在心,则有治无乱,有安无危。陛下享国万年,而端命上帝,譬如人之一身,康强无疾而能惕焉,难之饮食起居,必畏必谨,则疾疢何自而至?彼恃其强者,易其所难,纵饮食,恣起居,不病则已,病则虽欲救之,何及哉?臣蒙被国恩,职在献纳,幸遇陛下始初清明之政,虚心聴纳之时,用敢尽竭爱君之言,仰裨圣聴,唯陛下勿以为。迂阔而详察焉,天下厚幸。举材状臣闻为治之道,莫先于用人,而用人之难,尤贵乎审择。世未甞无材也,然一见于用,则有心术,有好尚,适于平正者,则为公为贤;而溺于偏党者,则为私为诐。要其终而成败可见。此无他,中之为徳民鲜能久矣。夫师也过,商也不及,非中也。夫子无取焉。盖智者过之,愚者不及,皆足以害道也。狂者进取,狷者不为,非中也。孟子无取焉。盖狂者失已狷者失人,皆足以害道也。害道则害治矣。惟夫中者,有平正之徳无党偏之蔽。观之欹器,中则必正,贵中也。不平不正则覆矣。考之《洪范》,防其有极,贵中也。无党无偏则中矣。自古人材,非材之难也,一得其中,则有平正无党偏;中一失,则失人。人主用人之际,是岂不难也哉!仰惟陛下以人材为急务,以中道律人材,尽捐偏党之私,力扶平正之论,还泰和之盛治,享安静之美福者,诚非细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塘集》卷十二,宋袁说友撰写的奏状。《君道状》。臣曾考察孔夫子的话说:“做君主很难。”又说:“如果知道做君主的艰难,岂不是几乎只凭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吗?”圣人的话多么伟大,深切地说到了帝王用心达到极致的地方。臣仰望思考,陛下正值春秋盛年的时期,登上九五尊贵崇高的地位,固然想长久享有天下的供奉,安稳守住天下的尊位。然而在上面做君主,所谓的艰难,即使细微到一个皱眉、一个微笑,也无不包含其中。陛下果真知道人君所谓的艰难吗?臣请为陛下略微陈述。君主尊贵到无可匹敌,富有到没有同等,富贵的盛大只有做君主的人独有。生杀由我决定,给予和剥夺由我决定,庆赏、刑罚、威权也只有君主能够专断。拥有这样的富贵,专掌这样的刑罚,天下的事情似乎没有什么困难。唉,这难道是懂得做君主的道理吗?君主在一念思虑之间,应当知道我所说的艰难没有一件可以忽视。因此,知道艰难就不敢轻视艰难,富贵、刑赏虽可由我掌握,却不敢倚仗;不知道艰难而忽视艰难,富贵、刑赏虽可以得到,却不能守住。大概知道艰难就会畏惧,畏惧就没有一件事不谨慎;不知道艰难就会忽视,忽视就没有一件事不放纵。陛下试试看,从古代的贤君圣主中,凡是守护这个大宝、处在这个大位上的人,有谁可以因为忽视而放纵自己呢?做君主的人,大的方面是政令、刑法、号令,关系到治乱安危的关键;稍大的方面是言语、行动、意趣、趋向,关系到教化和表率仪容的根本;细小的方面是声音、笑容、容貌,涉及人们观察、仿效、瞻望的地方。稍有不谨慎,悔恨和过失就会随即到来;逐渐趋向不善,灾害就会发生;如果在大的方面违背道理、伤害正道,混乱和灭亡就无法抵御了。这是必然出现的验证,不像天下普通人,他们的善恶得失只关系到自身和一家而已。陛下也曾思考过从前在潜邸与今天登上大位相比,艰难和容易究竟怎样吗?陛下处在潜龙之时,培养圣人的德行,储备天下人的希望;自身所表现出来的善恶得失,未必完全关系到眼前的安危治乱;天下人的议论和责望,即使归属于王邸,也未必像今天这样切近而急迫。如今陛下上承祖宗社稷的托付,下为四海生灵的宗主,是万人的眼睛所注视、万事万物所系属、万张口所责备的对象,做起来极其艰难,举步都是关键。凡是政令、刑法、号令,言语、行动、意趣、趋向,声音、笑容、容貌,这三类事情只要有一项出现过失,小则引起议论和责望,大则关系利害祸福,再大则关系安危治乱,都是由此产生的。陛下处在今天这个时候,再回看潜邸时期,两者的难易,本来就清楚可判了。试从尧、舜来看,在他们君臣融洽相和之际,还说“后来者能够认识到做君主的艰难”,又说“只是帝王把这件事看得艰难”,正是兢兢业业,知道做君主艰难而不敢自我安逸。因为他们认为做君主困难,举动都会牵涉重大关系,所以尧不敢把帝位当作快乐,舜仍然有未能解除的忧患。汉代以来,知道这种艰难的,只有唐太宗。他说:“创业的艰难,已经过去了;守成的艰难,希望诸公谨慎对待。”又说:“君主只有一颗心,却有许多人来攻伐它,稍有懈怠而接受其中一种诱惑,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它艰难的原因。”唐太宗凭借远超常人的聪明才智,治理天下似乎不在话下,可是在思考和发言之间,尚且知道做君主的艰难,反复忧虑戒惧到这种地步。这正是贞观之治,后世无法赶上的原因。本朝太祖皇帝曾对近臣说:“你们以为帝王办事可以很容易吗?”仁宗皇帝也曾下诏说:“应当想到守成守文的艰难,哪里敢忘记安置国家根本的重大责任。”祖宗们念及做君主的艰难,表现在诏令文告中的,从来不敢有丝毫轻忽之心,所以能够给万世留下裕民之福;这也是陛下应当遵守的祖宗家法。即使如此,知道艰难而设法把事情办得容易,难道对此就没有办法可说吗?臣希望陛下不要把拥有帝位当作快乐,而要把保全帝位当作忧患;思考守住它如此艰难,同时设法使治理它容易。一念产生,就把它看得艰难,问自己:“这是善的吗?不是吗?”一个行动发出,就把它看得艰难,问自己:“这样做合宜吗?不合宜吗?”处在隐居或显达的境地,都保持同一颗心,不因处于隐微之地便加以忽略;处理小事和大事,都保持同样的行为,不因事情细小便不加察看。小到声音、笑容、容貌,也应推扩这种慎难之心,不任意表现;至于言语、行动和志趣趋向,也应推扩这种慎难之心,不轻率举动。大到政令、刑法、号令,也应推扩这种慎难之心,不凭个人意志行事。即使在暗室屋漏之中,也常常像议论者正在身后一样戒慎。经过日积月累的长久岁月,不敢有一天安心放纵,只修养善行,只去除不善,只畏惧人们的议论,只忧虑自己的过失。事情本身虽有难易,若能在内心把困难看重,就会有治理而没有混乱,有安定而没有危险。陛下享有国祚万年,承受上天所授的命运,就像人的身体,虽然健康强壮、没有疾病,却能够保持警惕;对饮食起居都因难以自持而必定畏惧谨慎,那么疾病从哪里来到呢?那些依仗身体强健的人,轻视本来应当慎重的事情,放纵饮食,任意起居,不生病便罢了,一旦生病,即使想救治,又怎么来得及呢?臣蒙受国家恩典,职责在于献言纳谏,幸而遇到陛下初始清明施政、虚心听取意见的时候,所以敢于竭尽忠爱之情进献劝君之言,希望能够稍微有助于圣上的听闻。唯愿陛下不要认为这些话迂腐空疏,而加以详细察看,那就是天下的大幸。举荐人才状 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方法,没有比任用人才更优先的;而任用人才的困难,尤其贵在审慎选择。世上从来不是没有人才,然而一旦被任用,就会有不同的心术和爱好:适合公平正直的,就成为公正贤能之人;沉溺于偏党之中的,就成为自私邪僻之人。等到事情的结果形成,成败便可以看见。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的内心具备中正之德,而百姓很少能够长久保持。孔子说,师也过分,商也不足,这都不是中道,所以孔子不取。聪明的人超过中道,愚笨的人达不到中道,都足以损害正道。孟子说,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这也不是中道,所以孟子不取。狂者失去自身的操守,狷者失去与人的交往,都足以损害正道。损害正道,就会损害治理。只有守中之人,具有平正的德行,没有偏党之弊。看欹器便知道,处于中间就一定端正,这正是可贵之处;不平不正,欹器就会倾覆。考察《洪范》也知道,它防止出现偏颇,贵在守中;没有偏党,没有偏私,就合乎中道。自古以来,人才并不是难得,难的是一旦得到人才,能使其守住中道;一失其中道,便会失去人才。君主任用人才之际,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臣仰望陛下把人才视为急务,以中道衡量人才,完全舍弃偏党的私心,竭力扶持平正的言论,使太平和谐的盛治恢复,让安宁静谧的美好福泽长久享有,这实在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