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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东溪先生文集十一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4–47 段

或曰:「善念起而存之充之,恶念起而遏之止之,以此自励,以此诲人,斯膑切矣。子以为何如?」予曰:「兹二言也,非一也。」曰:「何居?」予曰:「乃若所论,岂非先师所谓去人欲而存天理乎?然去人欲乃所以存天理,非去人欲之外复有所谓存天理也。譬之镜也,磨其垢而光自明,非磨垢也,又存明也。要之,存明之心即垢也,离垢之心即明也。明也者,真也;垢也者,妄也。妄与真对,真则无妄,妄则匪真,不两立也。然妄曷从起?」予曰:「吾心本无妄也,妄从缘起,如因牛而念马,因马而念葢,因葢而念王公,相缘而起,谓之串念。念初起即觉,觉即真;串则觉弗早,力弗易也。故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复则不妄矣。然真时如何?」曰:「难言也。譬之一团大火聚于此,浑浑融融,不假思惟,不假造作,在养之而巳矣。若稍加拟议,便是起炉作灶,反失之也。」《易》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既以无妄而复药之,则反为无妄而生疾矣,更何言哉?故为直妄说。

○无思说

或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又曰:“天下何思何虑?何也?”曰:“无思者,其本体也;思通者,其功夫也。功夫所以合乎本体也。若多思,必着物;着物则离,非本体也。”然则周公之思,兼三王,至夜以继日,谓之不着物可乎?曰:“古今异时,因革异势。周公居君相之位,不得不思,虽多思而其本体固寂然也,亦何害于思乎?”若季文子必三思而后行,孔子胡为而讥之?曰:“再思可朼。”曰:“当其可之谓时。”又曰:“君子思不出其位。位者,不先不后,不疾不徐,当其可焉耳。”故事有较然明白,不假于思者,必执之以三思,则惑;事有杂出靡定,必当详思者,执之以再思,则偏胥失之矣。均不得乎本体也。苟得乎本体,则或起或北,皆天理之自然而起,非所起止,非所止,各云当而巳矣。明道曰:“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则是自家体认出来。”苟得乎天理之自然,则思之思之,不假一毫人力,而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皆无思之玅用也。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非以此耶?故为无思说。

○格致说

心之灵知,本光明也。着于物则暗,离于物则明。故一有物焉,必格而去之,则光明之体见矣。故曰:致知在格物。或曰:如是则离物也,其可乎?人之见闻知觉,以至一切应酬,凡彼我相对,皆物也。必离而去之,则伥伥然毙人尔矣。曰不然,所谓离物者,岂尽取事物屏而绝之耶?但不着于物耳。葢人之见闻知觉,不可无也,而亦不可有也。有则滞于物而不能通。如见弓巴而着,则不闻声;而着则不聦;食焉而着,则不知正味。以至一切应酬,着于物而不能与之俱往,则彼此角立,顺逆横生,塞其虚灵之体,而知不能致矣。故必格而去之,不容停留,不容假借,则灵知莹然,如日月之明,无不照矣。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然则曷谓知至而意识心正?曰:心其体也,意其发也,而照之者知也,塞之者物也。故物去则知明,知明而所发必诚,发诚而所存必正。一知以照之而巳矣。自是而家国天下,举而措之耳。所谓天精天粹,万物作类,天神天明,照知四方,是谓一贯之学。

○顿渐说

或问:“学有顿渐,何也?”曰:“资禀不同也。人固有一问即悟,渣滓消尽,无复疑滞,亦有屡言不省,必假积累之渐而后悟入者。资禀不同,故施教亦异也。然则慈湖之学,教人不起意者,为顿耶?渐耶?”曰:“慈湖以心无不正,害之者意也。意不起,则心自正,故不起意而学之能事毕矣。不知习气浓厚,此意根多少粘带,故撼之易挠,引之易起,虽时时洗剔,未能干凈而欲其不起,难矣。惟其自主张太过,故以《大学》之正心易之,洗心皆以为非孔子之言,则贤者过之也。韩持国曰:‘若有人便明得了者,伯淳信之乎?’曰:‘有则岂得不信,然吾未见其人也。’故上智之资,意根消尽,一明即了,虽明道未敢担当,而况余人乎?人于静中觉得意思好,纔涉应酬,便纷然而起,只是意根尚在,学必过此关,方可入道,谅矣。”

○惺惺说

译有人说:“善念生起,就保存它、充实它;恶念生起,就遏制它、止住它,用这些来勉励自己、教诲别人,这确实很切实。您认为怎么样?”我说:“这两句话,其实不是两件事。”那人说:“为什么?”我说:“按照您所说的,难道不是先师所说的‘去除人欲而保存天理’吗?然而,去除人欲正是为了保存天理,并不是在去除人欲之外,另外还有所谓保存天理这件事。这好比镜子,磨去污垢,光明自然显现,并不是既磨去污垢,又另外保存光明。说到底,想保存光明的心本身就是污垢,离去污垢的心本身就是光明。光明就是真,污垢就是妄。妄与真相对,真就没有妄,妄就不是真,两者不能同时存在。那么,妄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我说:“我的心本来没有妄,妄是随着外缘产生的;因为牛而想到马,因为马而想到车盖,因为车盖而想到王公,随着缘相互牵引而生起,这叫作串联的念头。念头刚刚生起就觉察到,觉察到就是真;若任由它串联,就会觉察得不早,也不容易用力了。所以说:‘回转得不远,就没有大悔恨,是大吉。’能够回转,就没有妄了。那么,真实的状态是什么呢?”那人说:“难以言说。这好比一大团火聚集在这里,浑然融和,不凭借思考,不凭借造作,只在涵养它罢了。如果稍微加以揣度议论,便如同起炉灶,反而失去了它。”《易经》说:“无妄之药,不可以试用。”既然已经以无妄作为药来恢复无妄,反而会因无妄而生出疾病,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作《真妄说》。○《无思说》。有人说:“心的职能在于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又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为什么?”答道:“无思,是心的本体;思考通达,是修养功夫。功夫正是用来合于本体的。如果思虑过多,就一定会执着于外物;执着于外物就会离开本体。”既然如此,周公的思虑兼及三王,甚至夜以继日,能说他不执着于外物吗?答道:“古今时代不同,因革的形势也不同。周公处在君主和宰相的位置上,不得不思考;即使思虑很多,他的本体本来仍是寂然的,这对思考又有什么妨害呢?”季文子一定要三思以后才行动,孔子为什么反而讥刺他?答道:“思考两次就可以。”又说:“事情到了适宜的时候,就叫作时。”还说:“君子的思考不超出自己的位置。所谓位置,就是不在先、不在后,不急不缓,恰好处在适宜的时候罢了。”所以,有些事情明白清楚,不必思考便可判断,如果一定要坚持三思,反而会迷惑;有些事情纷繁交错、没有定准,必须详加思考,如果只坚持思考两次,反而会片面,二者都会失误。这都是没有得到本体。假如得到本体,那么无论起念还是不动,都是天理自然而然的发动,不是规定什么该起、什么该止,也不是规定什么可起、什么可止,只要各自合于时宜罢了。明道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却是自己体认出来的。” 假如能够得到天理的自然状态,那么即使不断思考,也不凭借一丝一毫的人为力量;万物变化不停,周遍流行于六虚之中,这些都是无思的妙用。周公仰头思考,甚至夜以继日,不正是这样吗?所以作《无思说》。○《格致说》。心的灵明知觉,本来就是光明的。执着于外物就会昏暗,离开对外物的执着就会光明。所以一旦有外物牵系,就必须格除它、去掉它,光明的本体才会显现。因此说:“致知在格物。”有人说:“这样岂不是离开外物吗?可以这样做吗?”人的见闻知觉,直到一切应酬往来,凡是彼我相对的,都属于外物。若一定要离开并去掉它们,那就会茫然无所知,反而使人死亡了。答道:“不是这样。所谓离开外物,难道是把所有事物都搬走、隔绝它们吗?只是不要执着于外物罢了。人的见闻知觉不能没有,但也不能执着地拥有;一旦执着,就会滞留于外物而不能通达。比如看见弓而执着于弓,就听不见声音;执着于声音,就听不清;吃东西而执着于食物,就不知道真正的滋味。直到一切应酬往来,如果执着于外物而不能与它一同流转,就会彼此对立,顺逆纷纷,堵塞心的虚灵本体,因而不能达到知。所以必须把它格除、去掉,不容许停留,不容许假借,灵明的知觉便会莹然显现,像日月一样明亮,没有什么不能照见。因此说:‘物格而后知至。’那么,为什么说知达到之后意念就能使心端正呢?心是本体,意是本体的发用,照见事物的是知,堵塞知觉的是物。因此外物去除,知觉就明;知觉明,所发出的意念就一定诚;意念诚,心中所存就一定正。只用这一知去照见万物罢了。由此推及家庭、国家、天下,只是把它推行安置开来而已。所谓天的精华、天的纯粹,使万物各成类别;天的神妙、天的光明,照彻四方,这叫作一贯的学问。○《顿渐说》。有人问:“学习有顿悟和渐进,这是为什么?”答道:“人的资质禀赋不同。有的人一经询问就能领悟,杂质全部消尽,不再有疑惑和滞碍;也有人多次讲说仍不明白,必须凭借逐步积累,之后才能悟入。资质禀赋不同,所以施教的方法也不同。”那么,慈湖的学说教人不起意念,是顿悟还是渐进?答道:“慈湖认为心没有不正的,损害心的是意念。意念不起,心自然正,所以不起意念,学习的功夫就完成了。但不知道习气深厚,这个意根有多少黏连牵带,所以撼动它容易动摇,引诱它容易生起;即使时时洗涤剔除,也未能干净,却想使它不起,实在困难。只是因为他自主张得太过分,所以用《大学》的‘正心’来改变它;把洗心都说成不是孔子的话,这就是贤者过分之处。韩持国说:‘如果有人能够一下子明白,伯淳您相信他吗?’明道说:‘有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相信?但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所以,上等智慧的资质,意根消尽,一旦明白便全都了悟;即使明道也不敢自负,何况其他人呢?人独处静中时觉得意念很好,刚一涉入应酬,意念便纷纷生起,只是因为意根还在。学习一定要越过这一关,才可以入道,这是可以相信的。” ○《惺惺说》。

或曰:“永嘉之惺惺,治无记,寂寂治乱想。后儒猎取其说,是乎?”曰:“心无主则无记,无记故乱想。若惺惺不昧,则乱想何从生?斯寂寂矣。寂寂者,本体也,一也。惺惺者,主一也,复其本体也。故曰:‘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若以惺惺寂寂分为二事,则支离矣。又举永嘉‘五念’:一故起,二串习,三接续,四别起,五即静。以前三念为病,后二念为药。余谓一念瞥起是病,生生必串,串必续,谓之浮游乱想,皆放心也。至于别起一念以止之,此乃起炉作灶,以妄止妄,益其妄也。故知妄念一起,即觉,觉即离,离即复其本体,斯寂然矣。是谓即静,然离而无离之意,是谓离其所离,虽离亦无也。”杨慈湖诗曰:“意萌微动,雪沾氷冺,然无际,澄且清。”此其离之真诀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知止说

或问:“安止知止之说何如?”曰:“安止者,圣人之事也;知止者,贤人之学也。《易》曰:‘艮其背,止其所也。’止得其所,则止矣;不得其所而刚止之,则愈拂不可止也。其曰‘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此止其所之说也。两物相交为敌应,物交物则引之而巳如目交于色,则引于色;耳交于声,则引于声。胡能止?惟交而不涉,过而不留,如锁之交,如灯之照,泊然于物无与,则得所止而定矣。定则静,静则不择地而安,时止时行,其道光明,有不能虑耶?逦知止之学也。然与安止同乎?”曰:“不同。譬诸水也,安止者元无粘带,故滔滔顺流而不汨;知止者沙泥巳混,必澄之而后清。虽澄之暂止,其沙泥尚在也,故搅之而复起。必停蓄久则止,止则沙泥去而清水见矣。故安止者,所过者化,无所存而自不忘也;知止者,守之也,非化之也,有所存而不忘者也。此安勉之殊也,及其成功则一也。故为知止说。”

○反观说

或问杨慈湖:“循理斋反观,忽见天地万物澄然一片,更无象与理之分,此可谓仁否?”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反观澄然一片,是矣。但恐静中无事,心虚气平,澄然有此气象;及稍有抑拂,则人我角立,与此澄然者分为二片,便自间隔。如曾点暮春沂浴之趣,三三两两,前唱后和,与虞廷济济何异?及曾参误锄其?建大杖击其背,几什从容气象安在哉?学必动静皆如此,方是仁。故孔门教人,只于日用处着力,如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以此为仁,便是彻上彻下之道。今之讲学者,开口便是孔孟,世儒不足法也。至于取予之际,规规于利,与俗人何异哉?”或曰:“中无常形,随处皆在,吾握其机,枝叶不足论也。”余曰:“君子中庸,不容执着,虽小人亦窥见此际,但其播弄精神,肆无忌惮,以济其贪欲之私,故曰‘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学者不可不猛省。”

○念说

心一也,而念起则异。然有善念,有恶念,有游念,当一切除之。然则善念亦当除乎?曰:譬之金屑,虽贵入人眼睛,终为梗。然则佛氏以无念为宗,岂其然耶?曰:念起即觉,觉即灭,灭则止,无念之念是为正念。所谓寂寂而惺惺,非块然无知如木石也。若着于苦空,百物不思,虽释氏亦谓之外道。然则通书之无思,亦如是乎?曰:然。周子曰:无思,本体也,所谓寂寂也;思,通用也,所谓功夫也。惺惺而寂寂,要之功夫不离乎本体,非二也。至于无思而无不通,则造乎思通之玅矣。又曰:浮游不根之念,如因牛而念马,因马而念葢,相引而起,无有穷巳。譬之蛇入泥中,愈拂愈乱。然则一任之耶?曰:不可。若心起悉灭,不论是非,是谓断见。若任心所起,一无所制,谓之凡夫,俱不可也。善乎陆象山曰:此念若起,当剥落一翻,乃精明;又剥落,又精明,譬之磨镜,垢尽明见,乃止。杨慈湖曰:痴云当扫除,迅霆无拟议。痴云正指浮游不根之念也。痴云能掩日,浮游其寂然之体,所谓空空如也,故能叩其两端而竭焉。孔门惟颜子为得乎此,其曰不迁不贰,葢能全其未发之体,故能得其巳发之和也。不然,怒来即巳迁动,岂能强制?若颜子则一点动气也,无如太虚之明凈,片云都销尽。如怒于甲者,不移于乙,有气量者类能如此,何必颜子?至于不贰过,亦然。贰者,如任贤勿贰之贰,过来断然去之,无疑贰也。若曰过于前者不复于后,未免过与颜子也,邵子非之是也。孔子自言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何颜子过一起遂永绝耶?且过如地上尘,一时不扫则一时尘起,尧之兢兢,舜之业业者,此也。今人自谓无过,至文餙其非,遂陷于恶,未必非此言悞之也。子夏,孔门贤者,哭子丧明,曾子吊之,且曰:天乎天乎,吾何过?曾子责之三,乃输服,矧他人耶?则无过之说未易言也,吾不得不辨。

○克巳说

译有人说:“永嘉所说的惺惺,可以治疗无记;寂寂,可以治疗乱想。后来的儒者搜取他的学说,这对吗?”答道:“心没有主宰,就会无记;因为无记,所以会生乱想。如果惺惺而不昏昧,乱想从哪里产生呢?这样就是寂寂了。寂寂,是本体,是一。惺惺,是专一于主宰,是恢复本体。所以说:‘专一于主宰叫作敬,无所趋向叫作一。’如果把惺惺、寂寂分成两件事,就是支离了。又说到永嘉的‘五念’:第一是突然生起,第二是串联习染,第三是接续,第四是另起一念,第五是归于寂静。他把前三种念头看作病,把后两种看作药。我认为,一个念头突然生起就是病;念念生起必然串联,串联必然接续,这叫浮游无根的乱想,都是放失的心。至于另起一个念头来止住它,这就是起炉作灶,以妄念止妄念,反而增加妄念。所以知道妄念一生起,就立即觉察;觉察便离开它,离开便恢复本体,这样就寂然了。这叫作当下归于寂静;但离开它时没有‘离开’的意念,这叫离开所离,虽说离开,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离开的。杨慈湖的诗说:‘意念刚刚萌动,像雪沾上冰便消融,无边无际,澄澈而清明。’这就是离念的真正诀窍,不是知道道的人,谁能认识它呢?○《知止说》。有人问:“安止、知止的说法怎么样?”答道:“安止是圣人的事;知止是贤人的学习。《易经》说:‘艮其背’,就是止在它应止的地方。止得其所,就能止住;不得其所而强行止住,反而更加违拗,不能止息。经文说‘上下敌应,不相与也’,就是止在其所的意思。两个事物相互交接便成为敌应,物与物交接,不过是彼此牵引罢了:眼睛接触颜色,就被颜色牵引;耳朵接触声音,就被声音牵引,怎么能够止住呢?只有接触而不涉入,经过而不停留,像锁与锁相交,像灯光照物,淡然与外物无关,这才得到所止而安定。安定便静,静便不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时而止、时而行,道路光明,难道还有不能思虑的吗?这就是知止的学问。然而它和安止相同吗?”答道:“不同。拿水来比喻:安止的人本来没有黏着牵带,所以滔滔顺流而不混浊;知止的人沙泥已经混杂,必须澄清以后才清澈。虽然澄清时暂时停止,沙泥还在,所以一搅动又会浮起。必须长久停蓄,才会止住;止住以后沙泥去除,清水才显现。因此,安止的人,所经过的地方都得到化育,不留下什么,却自然不会忘记;知止的人,是守住它,而不是化育它;有所存留而不能忘记它。这是安止与勉强用功的不同,等到成功时却归于一体。所以作《知止说》。○《反观说》。有人问杨慈湖:“循理斋反观时,忽然看见天地万物澄澈为一片,再没有形象与道理的分别,这可以说是仁吗?”答道:“仁就是把天地万物看成一体,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反观而澄澈为一片,就是这样。但只怕静中无事、心虚气平时,能有这种澄澈的气象;等到稍有压抑违逆,人和我便彼此对立,与这种澄澈分成两片,立刻就有了隔阂。像曾点暮春时在沂水沐浴的乐趣,三三两两,前唱后和,和虞廷群臣济济一堂有什么不同?等到曾参误锄伤了曾点的瓜苗,曾点用大杖打他的背,那种从容气象又在哪里呢?学习必须在动静之中都如此,才是仁。孔门教人,只在日常事务上用力,如居处恭敬、办理事务严肃、待人忠诚,以此作为仁,这就是贯通上下的道理。如今讲学的人,开口便谈孔子、孟子,却把世俗儒者看作不足效法。至于取舍之际,拘拘地计较利益,和俗人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说:“中没有固定形态,随处都在;我掌握它的关键,枝节末梢都不值得谈论。”我说:“君子的中庸,不容许执着;即使小人也能窥见这一点,只是他们卖弄精神,肆无忌惮,以满足贪欲的私心,所以说:‘小人的中庸,是小人而无所忌惮。’ 求学的人不可不猛烈地反省自己。○《念说》。心本来是一体的,但念头一生起就有区别。有善念、恶念、游移不定的念头,都应当一概去除。既然如此,善念也应当去除吗?答道:这好比金屑,虽然珍贵,进入人的眼睛终究也会成为阻碍。然而佛教以无念为宗旨,难道是这样吗?答道:念头一生起就要觉察,觉察便使它消灭;消灭便止住,无念之念才是正念。所谓寂寂而惺惺,并不是像木石那样凝滞无知。若执着于苦、空而什么都不思考,即使佛教也把这称为外道。既然如此,《通书》所说的无思也是这样吗?答道:是。周子说:无思是本体,就是所谓寂寂;思是通达万物的作用,就是所谓功夫。惺惺而寂寂,总之功夫不离本体,并不是两件事。至于无思却无所不通,就是达到思通的妙处。又说:浮游而无根的念头,例如由牛想到马、由马想到车盖,彼此牵引而生,没有穷尽。好比蛇钻进泥里,越驱赶越混乱。既然如此,任由它去吗?答道:不可以。如果心中生起的念头全都消灭,不论是非,这叫断见;如果任由心中所生的一切念头完全不加控制,这叫凡夫;二者都不可以。陆象山说得好:这个念头如果生起,应当剥落一番,才会精明;再剥落,再精明,好比磨镜子,污垢除尽、光明显现,才可以停止。杨慈湖说:痴妄的云应当扫除,迅疾的雷霆不容拟议。痴妄之云正是指浮游无根的念头。痴妄之云能够遮蔽太阳,使寂然的本体浮游不定;所谓空空如也,所以能够叩问事物两端而穷尽其理。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子得到了这一点。他所说的不迁怒、不贰过,大概是能够完整保持未发时的本体,所以能够得到已发时的中和。不然,怒气一来就已经迁动,哪里能强行控制?至于颜子,则只是一点怒气发动,就像太虚的明净一样,片云全都消尽。比如对甲生气,不把怒气转移给乙,有气量的人大多也能做到,何必一定是颜子?至于不犯相同的过错,也是这样。‘贰’字好比‘任贤勿贰’的‘贰’,过错一来就断然除去,没有疑惑和反复。如果说以前犯过的错以后不再犯,未免把颜子的境界说得过高了,邵子批评这种说法是对的。孔子自己说五十岁学习《易》,可以没有大的过错,难道颜子的过错一旦发生就永远绝迹吗?况且过错好比地上的尘土,一时不打扫,一时就会又起尘;尧的兢兢业业、舜的勤勉谨慎,就是这个道理。如今人们自称没有过错,甚至文饰自己的错误,终于陷入罪恶,未必不是这句话误导了他们。子夏是孔门的贤者,因为哭泣儿子而哭坏了眼睛,曾子去吊唁他,并且说:“天啊!天啊!我有什么过错?”曾子责备了他三次,他才认错服罪,何况其他人呢?所以说没有过错,并不是容易说的事,我不得不加以辨析。○《克己说》。

或曰人性本善,矫之愈拂,不须克治。余谓性善者,此指继善之初而言,今乃混入气质中,如金之在矿。谓金非矿,固不可;谓矿即金,亦不可。必假煅炼之功,金乃得出。不然,熟视之千年,犹矿也。而欲用之于世,岂可得乎?昔韩持国与明道论克巳,曰:“克巳不是道,恐错。”明道曰:“克巳自是克已之道,何得非道?”“克巳不是道,在圣人分上事。若持国,正须克巳乃合体。”近来士夫讳言克巳,训克为能。谓颜子能以巳合礼,谓之克。不知颜子自有克巳之学,如不迁、不贰,非从克巳上来耶?何必以克巳为讳?

○中说

明道曰:「中者,天下之大本。亭亭当当,直上直下。出则不是。惟敬而无失,最是敬非中也。敬而无失,则中也。亭亭当当,只是扩然在中。直上直下,只是超然无碍。出则神驰于外,便不是敬。则中有主,而神不外驰,故能中也。」陆象山曰:「精神在外,一生无是处。《圆觉经》拈出寂静、轻安四字最好。非寂静不能轻安,而轻安乃所以为寂静也。」明道曰:「不可将敬作大事看。必有事而弗正心,此其存之之法也。葢心体本无应用,皆寂。放之则失,拟之则乖。弗放弗拟,不着丝毫力。」杨慈湖曰:「一片雪花,轻着水,融融不复辨。漓淳乃是也。」《易》曰:「不有躬,无攸利。」人须立巳后,方能了当。天地万物事,若不立已万事万物皆挠巳,何所利哉?立巳乃是有个主宰。立定后,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忿怒来,一惩便去;当欲念来,一窒便塞。不然未免随他去,纵勉强胜之,终不济事。寻常洁凈怏活,是心之本体。常常如此,是功夫。一念不生,澄然无事,是真功夫。若心生,便是病。生时须早觉除之,使澄然无事,乃能快活。人所以不快活者,只是为事所胜。事来便有是、有非、有利、有害、有得、有失,展转无巳,便有许多计较忧苦出来,如何快活得来?若心不着事,事不着心,自然虚明安静,何乐如之?「陆象山云:『心不可泊事,本来无事,胡乱被事物牵将去。若是有精神者,即悟便出。若一向去,便坏了。人心只爱去着事,教他弃事时,如鹘孙失了树,便无住处。』」

○觉说

为圣为凡,只在一念之间而巳一念觉处,为之圣胎;一念迷处,为之凡胎。《易》曰:“不远复,无祗悔”,觉之早也;“频复吝”,觉之迟也。早觉必入于贤,故颜氏为庶几;迟觉必至于迷,故曰“频复吝”。圣人无复,复者贤人之学也。敦复则贤矣,贤则可以至于圣,故曰“及其成功,一也”。

心不可以有所向,向则必至于着,着则必至于迷。所谓寡者,寡此而巳易》曰:“知微知彰,若童牛之牿,防之微也;獖豕之牙,制之彰也。”制之于彰,不若防之于微。故君子谨未然之防,千过万过者,起于我一执为我,故我上起顺逆,顺我则喜,逆我则怒。躭着五欲,曰财,曰色,曰食,曰名,曰诸便宜,相引而起,遂陷于恶,牢不可破。若于我上除去顺逆,全不关心,方有入道分。

老氏曰:「吾道淡泊,寂哉,不可得而味也。复归于无物,意死者生,静而复命也。」又曰:「众人熙熙,如享大牢,如登春台;我独泊乎,其未兆,若婴儿之未孩。」此皆无欲之意。又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此皆无我之意。是皆名言,吾宜表而出之。

人心本来虚寂,原是入圣真路。圣贤相传之学脉,三教从此出。○夜气一点虚明,便是入圣之基。时时保任一点虚明,不为旦昼牿亡,不为声色货利汨没,便是圣学中庸末后三章,如“潜虽伏矣,亦孔之昭”云云,真是咻任功夫。当时时三复斯言。程子曰:“有天德则可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平居作寻常看,乃今真知之。

○世界说

今观四方上下之宇,古往今来之宙,只此世界,只此人物,生生化化于其间,无穷尽,无边际。故《易》以未济终焉,若有穷尽,有边际,是亦物而巳矣,恶能久而不坏哉?人之心体,亦无穷尽,无边际,其妙无穷。人惟有欲牵滞,故出门便有碍,岂能与天同其大?若能尽其心体之量,不为物欲障碍,便是天也。故曰:“尽其心则知性,知天矣。”岂虚语哉?有方有数,则落识;有方则囿于世界,有数则堕于五行。剑刃或能伤,阴阳或能贼也。若虚明照鉴,如太虚之无纤翳,来无所粘,去无踪迹,超乎方数之外,而物莫能伤。故临难遇刑,刀叚叚坏,使其兵戈犹如割水,亦如吹毛,无动。祖师岂虚语哉?

○神水说

译有人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勉强矫正它反而更加违拗,不需要克制和治理。”我说:所谓本性善,是指继承天道之善的最初状态而言;如今它已经混入气质之中,就像金子藏在矿石里。说金不是矿石,固然不可以;说矿石就是金,也不可以。必须借助煅炼的功夫,金才能从中炼出;否则,即使看上一千年,仍然只是矿石。想把它用于世间,怎么可能呢?从前韩持国和明道讨论克己,韩持国说:“克己不是道,恐怕错了。”明道说:“克己自然是克己的道,怎么能说不是道?”韩持国说:“克己不是道,这是圣人的境界。像我这样的人,正需要克己,才合于本体。”近来士大夫忌讳谈克己,把“克”解释成“能够”。说颜子能够使自己合于礼,称作克,却不知道颜子自有克己的学问;像不迁怒、不贰过,难道不是从克己而来的吗?为什么一定要忌讳克己呢?” ○《中说》。明道说:“中,是天下的大本。挺立端正,直上直下。一旦离开本位就不是中。只有保持敬而不失,才是最要紧的;敬本身不是中,敬而不失,才是中。挺立端正,只是开阔地处在中道;直上直下,只是超然无碍。精神驰骋到外物上,便不是敬;中有主宰,精神不向外驰散,所以能够保持中。”陆象山说:“精神在外,一生都没有是处。《圆觉经》提出寂静、轻安四字,最好不过。没有寂静就不能轻安,而轻安正是用来成就寂静的。”明道说:“不可把敬看成一件大事。心中时时存有事务,却不使心偏斜,这就是保存它的方法。心体本来没有具体作用,都是寂然的;放纵它就会失去,预拟它就会偏差。不放纵,也不预拟,不要用一丝一毫的强力。”杨慈湖说:“一片雪花轻轻落在水面上,融融化去,再也分辨不出,这就是淳厚自然。”《易经》说:“不有躬,无攸利。”人必须先立住自己,然后才能把事情办妥。天地万物的一切事务,如果不能立住自己,万事万物都会扰乱自己,还能有什么利益呢?立住自己,就是有一个主宰。立定之后,应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应当羞恶时自然羞恶;愤怒来到时,一加惩治它便离去;欲念来到时,一加阻塞便被堵住。否则就难免随它而去,即使勉强胜过它,终究也不能解决问题。平常清洁、安适而快乐,是心的本体;经常保持这样,就是功夫。一个念头也不生起,澄澈而无事,这才是真功夫。心一生念,便是病;生起时必须及早觉察并除去,使心澄澈无事,才能快乐。人之所以不快乐,只是被事情压倒了。事情一来,便有是与非、利与害、得与失,辗转不已,于是产生许多计较和忧苦,怎么能快乐呢?如果心不执着事情,事情也不牵着心走,自然虚明安静,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个呢?陆象山说:‘心不可停泊在事上,本来无事,却胡乱被事物牵走。如果是有精神的人,一悟便能出来;如果一直跟着它走,就坏了。人的心只喜欢跟着事情走,教它放下事情时,就像鹘孙失去了树,便没有停留的地方。’ ○《觉说》。成为圣人还是成为凡人,只在一念之间罢了。一念觉察的地方,就是圣人的胚胎;一念迷失的地方,就是凡人的胚胎。《易经》说:“回转得不远,就没有大悔恨”,这是觉察得早;“频繁反复,终有困难”,这是觉察得迟。觉察得早,一定能进入贤人的境界,所以颜子接近圣人;觉察得迟,一定会陷入迷失,所以说“频复吝”。圣人没有需要反复的地方,反复是贤人的学问。能够敦厚地反复归正,就成为贤人;成为贤人便可以达到圣人,所以说“等到功业成功,便归于一体”。心不可以有所趋向,一有所趋向就必然执着,一执着就必然迷失。所谓寡欲,就是减少这些趋向罢了。《易经》说:“知道隐微,也知道显著,好比小牛还没有长角时就给它戴上木牿,这是在细微处防止;等到猪长出獠牙才加以制止,这是在显著处控制。”在显著处控制,不如在隐微处预防。所以君子谨慎防范尚未发生的事情。千种万种的过错,都起于我执着一个“我”;一有我,就生出顺我和逆我:顺着我就高兴,违逆我就愤怒。沉溺于五种欲望,即财、色、食、名以及各种便利,彼此牵引而生,最终陷入罪恶,牢不可破。如果能在“我”上除去顺逆之分,完全不放在心上,才有入道的可能。老子说:“我的道淡泊寂静,不可以获得滋味;回归到无物的状态,意念死去而生命复生,安静下来而恢复本性。”又说:“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参加丰盛的宴席,好像登上春日高台;只有我淡泊寂静,尚未有任何征兆,好像婴儿还不会嬉笑。”这些都是无欲的意思。又说:“我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忧患?”这些都是无我的意思。这些话都是名言,我应当特别标举出来。人的心本来虚静寂然,原本就是进入圣人境界的真正道路。圣贤相传的学术脉络,三教都由此产生。○夜间之气中一点虚明,就是进入圣人境界的根基。时时保持这一点虚明,不被白昼的欲念束缚消亡,不被声色货利搅乱淹没,就是圣学《中庸》最后三章所说的境界,如“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等语,真是保持涵养功夫。应当时时反复诵读这些话。程子说:“有天德,才可以谈王道。”要点只在慎独。平日居处时把它当作寻常事看待,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它。○《世界说》。如今看四方上下的空间、古往今来的时间,只有这个世界,只有这些人物,在其中不断生长变化,没有穷尽,没有边际。所以《易经》以“未济”结束;如果有穷尽、有边际,那也只不过是一个物罢了,怎么能够长久而不毁坏呢?人的心体也没有穷尽、没有边际,它的妙用无穷。人只是被欲望牵引阻滞,所以一出门便处处有障碍,哪里能够和天一样广大呢?如果能够充分发挥心体的容量,不被物欲遮蔽阻碍,便就是天。所以说:“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知道本性,也就知道天了。”难道是空话吗?有方位、有数量,就落入见识;有方位,就被世界限制;有数量,就堕入五行。剑刃也许能够伤害人,阴阳也许能够侵害人。若心虚明而能照鉴,像太虚一样没有一丝遮蔽,来时无所黏着,去时没有踪迹,超出方位和数量之外,外物便不能伤害它。所以临难遭刑时,刀即使反复砍击也会损坏;兵器砍它,犹如割水,也如吹毛,心神毫不动摇。祖师难道是虚妄说的吗?”},{ ○《神水说》。

或问阳明先师在军中四十日不睡,有是说乎?余曰:此何足异?陆子静在象山,诸生相从者几数百人,接引不倦,十余日不寐,而精神愈??八。或问其故,曰:家有壬癸神,能供千斛水。吾以为天一生水,神一动便生水,二生火,三生木,相引而起,便落五行。神不动则阴阳不能拘,五行不能囿,其妙无穷。杨慈湖曰:个里包坤,更括干。精神纔动,便纷然。《楞严》曰:我若按指,则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则尘劳先起。海印尚发光,况千斛水乎?且神一动便生水,故体感热即为汗,眼感悲即为泪,肾感合即为精,眼感风即为泪。若神不动,则生生浸润,灵泉逆流,元气包之,其根益固,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皆神水之功也。十日不寐,何足道哉?白沙先生诗曰:元神诚有宅,灏气亦有门。神气人所资,孰谓老氏言?岂虚语耶?

○袪疾说

养德养身,只宜减。周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寡之又寡,以至于无,则诚立明歺而圣矣,非减耶?老子曰:民之所以动趍于死地者,以其生生之厚也,故益生曰不祥。外其身而身存,非减耶?至于袪疾,亦然。太虚之气,氤氲升降,无一息之停,为四时之代谢而生万物。万物成形之后,是气之升降亦无其迹,但局于有形,不能周流于滞塞中,生疾病焉。知其为害而消导之,则滞者去而元气复矣。不知者务求所以补助之,是犹抱薪而息火,不至于亡不巳也。然则元气之衰弱,遂不可补耶?曰:其补也,非用刚燥之物以刧制之,定心神,安气血而巳病去而即止,偏胜之物,久久在五脏中,亦能作梗,慎之哉!苟能用胎息之法,心息相交,引神于虚,则神住而气完,气完而精固,胜于修养家万万矣。

○魂魄说

易》曰:「精气为物,游气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鬼,归也;神,则气之灵也。魄,则气之凝聚而有渣滓者也。魄酬于魄,谓之人;魄归于地,谓之鬼。所谓「载营魂以行」,则魂魄合而为一也。李札曰:「魄则归于下土,若气则无所不之。」是也。老氏云:「我与天地并,分一气以生者。」所谓气之聚而为人,散而为鬼者然也。曰:「鬼有所归,暂时未散耳。」如久而不散,必圣贤之有养者然也。是故轮回之说,世间亦有之,未必皆然也。若人人而皆然,则造化亦劳矣。然而有天堂地狱之说,世人有死而果入其地,既苏而复对人言之者,何也?曰:「人平生畏死,生尝习闻其说,故死而精神遂堕于此。」佛氏谓之落识,非真有是事也。

○生死说

或问:“关尹子,有任生死者,有超生死者?”尹曰:“等生死耳,何甲乙之殊?以其不达生死之故也。”又曰:“我之有生死,如牛之有翼,马之有角,本无有,复无无。”骤闻之,似骇人,真确语也。人之有生死者,以躯壳而言也,神则未尝有生死也。今人卧七尺之床,而梦千里之外,以神本无方体,非躯壳所能系也。则死者,躯壳耳,而神实未尝死也。神未尝死,何生死之有?或问:“生死,阳明先师曰:‘知生则知死矣,知昼则知夜矣。’”其人未达曰:“昼有所不知乎?”先师曰:“今人昼则汨于利欲,如昏如沉,谓之知可乎?则其夜之颠倒梦寐可知矣。”故身虽未死,而神则巳死久矣,奚生死之为?庄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则次之。”其语诚然。

○照说

司马子微曰:「息乱而不息照,守静而不着空。乱者,纷杂之念;若照常存,则乱亦无从起。故照心息,则乱心起;照亦何所形象?只此心在虚明中,照而不照,乃真照也。照乎无照,念乎无念,是也。先师曰:「只除动心,不除照心;若除照心,便不知不觉透入邪妄,去谁为主宰?」朱子注《中庸》曰:「独者,巳所独知之地;若不曙不闻,虽巳不得而知之也。」

先师曰:「巳若不知,谁为戒惧?」伊川见人静坐,其子间壁,都不知,乃叹其笃学。不知其人虽坐,而其心之灵觉常在,岂有其子在间壁,而其子懵然而不知者乎?伊川之言,或讥之,未必称叹之也。

○寂然说

心体本无应用,皆寂。譬之水,在清莹中,固寂然也。至于急流萦回之际,亦未尝不寂然也。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者,此也。其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正指不根之念,能蔽人心,当实时扫除,如迅霆然,一闪即止,无使滋蔓也。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侄孙 徐廷瓒

  徐廷璇 仝校

讲意(一)

一曰立志

  二曰尚行

  三曰取友

  四曰改过

  五曰崇谦

  六曰敦礼

  大梁书院谕诸生榜文

  讲舍条约

  与林宾先生义利辨

○一曰立志

译有人问:“阳明先师在军中四十天不睡,有这种说法吗?”我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陆子静在象山,跟随他的学生有近数百人,他不停地接引教导,十多天不睡,精神反而更加……。有人问其中的缘故,他说:‘家中有壬癸神,能够供应千斛水。’我认为,天一生水;神一发动便生水,二便生火,三便生木,彼此牵引而起,就落入五行。神不发动,阴阳便不能拘束它,五行便不能限制它,它的妙用无穷。杨慈湖说:‘这里包容坤,又包括乾。’精神才一发动,便纷纷扰扰。《楞严经》说:‘我若按指,则海印发光;你暂时一动心,尘劳便先起。’海印尚且能发光,何况千斛水呢?而且神一发动便生水,所以身体感到热就成为汗,眼睛受到悲伤的感触就成为泪,肾受到交合的感触就成为精,眼睛受到风的感触也会流泪。如果神不发动,生生不息地滋润,灵泉逆流,元气包裹它,根基更加牢固,流畅于四肢,发用于事业,都是神水的功劳。十天不睡,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白沙先生的诗说:‘元神确实有居所,浩大的元气也有门户。神与气是人所凭借的,谁说这只是老氏的话?’ 难道是虚妄的话吗?○《祛疾说》。养德、养身,都只适宜减少。周子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欲望减少了还要再减少,直到没有欲望,这样诚就树立、明就显现,人就成为圣人了,难道不是减少吗?老子说:百姓之所以奔向死地,是因为他们过分厚待生命,所以增加生命反而是不祥。把自身置于身外,身体反而能够保存,难道不是减少吗?至于祛除疾病,也是这样。太虚之气氤氲升降,没有一刻停息,因为四时更替而生成万物。万物形成形体以后,这种气的升降也不再显露踪迹,只是局限在有形之中,不能在阻滞的地方周流,于是产生疾病。知道它有害而加以消解疏导,阻滞之物除去,元气便恢复了。不知道的人只一味寻求补助它的方法,这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不到灭亡就不会停止。那么,元气衰弱,难道就不能补养了吗?答道:所谓补养,不是用刚燥的东西强行制伏它,只是安定心神、安和气血罢了;疾病去除就立即停止。偏胜的药物长久留在五脏之中,也能造成阻碍,应当谨慎!如果能够采用胎息的方法,使心息相交,把精神引入虚静之中,那么精神安住,气就完整;气完整,精就坚固,其功效远胜于养生修炼家所说的万万倍。○《魂魄说》。《易经》说:“精气形成万物,游散之气形成变化。”所以能够知道鬼神的情状。鬼,就是归;神,就是气的灵明。魄,是气凝聚而有渣滓的部分。魄与魄相酬应,叫作人;魄归于土地,叫作鬼。所谓“载营魂以行”,就是魂魄合而为一。李札说:“魄归于地下,至于气则无所不往。”正是这个意思。老子说:“我与天地并存,分取一气而生成。”所谓气聚集就成为人,气散开就成为鬼,就是这样。有人说:“鬼有归处,只是暂时还没有消散罢了。”如果长久不散,一定是圣贤中有修养的人才会这样。因此,轮回的说法,世间也确实有,但未必全都如此。如果人人都这样,造化也会劳累。然而又有天堂地狱的说法,世上有人死后果真进入那里,苏醒后又回来对人说起,是什么原因呢?答道:“人一生害怕死亡,活着时曾经反复听闻这些说法,所以死后精神便坠入这种境界。”佛教称为落入识,并不是真有这样的事情。○《生死说》。有人问:“关尹子说,有任由生死安排的人,有超越生死的人吗?”关尹子说:“生死本来是平等的,有什么甲乙之别?之所以有分别,是因为人不能通达生死的道理。”又说:“我有生死,就像牛有翅膀、马有角一样,本来没有,后来也没有所谓的没有。”乍听这话,似乎惊骇世人,其实是确实的道理。人有生死,是就躯壳而言;神却从来没有生死。如今人睡在七尺长的床上,却能梦见千里之外的事,因为神本来没有方位形体,不是躯壳所能束缚的。那么死的只是躯壳,而神实际上从未死亡。神从未死亡,又哪里有生死呢?有人问:“关于生死,阳明先师说:‘知道生,就知道死;知道白天,就知道黑夜。’”那人不明白,说:“难道白天也有不知道的事吗?”先师说:“如今人白天被利欲扰乱,像昏沉不醒一样,这能叫作知道吗?由此就可以知道,他夜里的颠倒梦境了。”所以身体虽然还没有死,精神却已经死了很久,还谈什么生死呢?庄子说:“没有比心死更大的悲哀,身体死亡还在其次。”这话确实如此。○论“照” 司马子微说:“应当止息纷乱,而不是止息观照;应当守持清静,而不是执着于空。所谓纷乱,就是纷杂的念头;如果观照常存,纷乱也就无从产生。因此,观照之心一旦止息,纷乱之心就会生起。观照又有什么固定的形象呢?只是这颗心处在虚明之中,虽有观照而不执着于观照,这才是真正的观照。观照于无所观照,念起而不执着于念,就是如此。”先师说:“只须除去妄动之心,不须除去观照之心;如果连观照之心也除去,就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入邪妄,那么还有谁来作主宰呢?”朱子注《中庸》说:“所谓‘独’,就是自己所独自知道的地方;即使是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自己也未必能够知道。” 先师说:“自己如果不知道,谁来戒惧呢?”伊川看见有人静坐,连隔壁房间有他的儿子都不知道,便感叹他学习专一。不知那人虽然坐在那里,他心灵的知觉却始终存在;难道隔壁有自己的儿子,他的心灵会昏昧到竟然不知道吗?伊川这话或许是在讥讽他,未必是在赞叹他。○论“寂然” 心的本体本来没有具体的作用,始终是寂然的。譬如水处在清澈明净之中,固然是寂然的;即使到了急流回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不是寂然的。仲尼屡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指的就是这个道理。他说:“我难道有所知吗?我是无知的。”这正是说,那些没有根基的念头能够遮蔽人心,应当立即扫除,像迅疾的雷霆一样,一闪即止,不要让它滋长蔓延。《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完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侄孙 徐廷瓒 徐廷璇 共同校订 讲意(一) 第一,立志 第二,崇尚实行 第三,选择朋友 第四,改正过错 第五,崇尚谦逊 第六,敦厚守礼 大梁书院告谕诸生的榜文 讲舍条约 与林宾先生辨析义利 ○第一,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