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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东溪先生文集八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37 段

余友道南公乃郎洞源,今春登甲榜,观政于礼部,声望籍籍,同侪拱手。适尊堂老夫人七袠将临,以病告归,获拜于堂下。是时尊翁道南先生,长夫人四岁,先后古希寿矣。顾兹合卺之婆,黄发后凋;抱德之老,皤龄独着。缺焉无文以彰之,甚非所以尚齿德而化天下也。以余素辱通家,筮日具币,令乃侄春元靖吾暨令亲庠生杨子含造予庐而请焉。且曰:“道南翁承家学之传,大有为之志,临节不夺,在理能断。然名韬于世俗之趍,行乖于谗慝之口,有志而未遂者也。太孺人素闲庭训,淑慎母仪,婉娩承姑,惠慈临下。然志不逮于当年,福每隆于后裔。姬姜之流也,公以为何如?”余曰:“似矣而未至也。”余闻之,君子不以所知掩人,不以所不知诬人。微显阐幽,杂物撰德,惟其当而巳矣。道南公素履之外,有二难三寿,汝知之乎?曰:“未也,愿闻其方。”余曰:“居,吾语女。《易》系《家人》彖曰:‘利女贞。’尧厘降二女于汭滨,曰:‘舜可禅乎?’于兹试矣。二女同居,自古难之。今道南二室交衽,倡和琴瑟,月几之望,不堕于其袂之良。非天下之刚断不能也,非一难乎?妇人每私于所出,中智亦堕于私爱。以刘后之贤,攘仁宗为巳子;明妃有不得其终者,矧其它乎?道南艰于子息,夫人为选娶张氏,遣之随任,卒育二子。语之曰:‘乃子即吾子也。’不烦以琐屑家务置之,武林多贤之地,广其闻见,以大其所就,非二难乎?然则曷为三寿?”余曰:“一为身寿,二为性寿,三为功寿。曷谓身寿?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故冲和合而物生,冲和离而物尽。而人者,天地之心也,阴阳之会也,中和之至也。然心之顺逆,而气之通塞,由之。今道南公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和气会聚于一堂之上。心和则气和,气利则形和,有不寿其身者乎?何谓性寿?性者,万物之一原,造化之真宰,千古而不磨者也。在人则为良。知匪思匪为天机自动,厥彰厥微,匪灵弗莹。性也,人人同具者也。昏之以气,蔽之以欲,则其昭昭灵灵者塞矣。灵塞而性亡矣,虽久生亦幸免耳。奚其寿?阳明夫子得其真机,以授绪山诸高弟。道南遣其子从绪山游,其渊源有自矣,不足以寿其亲耶?何谓功寿?君子蕴之则为德行,发之则为文章,措之天下则为事业,其致一也。道南执金吾,秉节于京师。其子恊南、洞源,以其文章并举于乡闱,独对于大庭,行将排金门,入台垣,赞化育之功,以树无疆之业者,在是矣。有不寿其功乎?以是寿其亲,斯寿也巳。虽然,尚有进于是者。譬之大海然,东西括量,大小洲三千,以东海若观之,犹土壤耳。何也?出于海而不尽于海也。性犹海也,大行不加,穷居不损。虽以尧舜之事业,犹浮云之过大虚耳。故天无尽,而性亦无尽,而括之以良知之一言,是知也,贯乎天地之中,而超乎天地之外。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学而至于知性、知天,其至矣乎?则与天地同其不朽者也。诸君以为何如?二子闻之,适适然惊,充充然若有所得也。归而语诸同志,张之文锦以代祝。

○赠毛从吾老丈七袠序

译我的朋友道南公的长子洞源,今年春天考中甲榜,在礼部观政,声望显赫,同僚都拱手敬服。恰逢尊堂老夫人将届七十岁,因病告假归家,我得以拜见于堂下。当时尊翁道南先生比夫人大四岁,先后都已年逾古稀。想到这样一对结发夫妻,夫人年高而容颜不衰;这位德行深厚的老人,也在高龄中独自显著。若没有文章来彰显他们,实在不是尊重年长和德行、教化天下的办法。因为我一向承蒙通家之谊,便择定日期备好礼物,让您的侄子春元靖吾和您的同乡秀才杨子含到我家来请文。他们还说:“道南翁承继家学,有远大的作为之志,面临节操关头不改变,在事理上能够决断。但他的声名被世俗追逐功利的风气掩盖,品行又遭谗邪之人的诋毁,是有志而未能实现的人。太孺人一向熟悉家庭教训,具有贤淑谨慎的母仪,柔顺恭敬地侍奉婆母,仁惠慈爱地对待下人。但她的志愿没有在当年实现,福泽却常常厚及后代,是姬姜一流的人物。您认为怎么样?”我说:“说得相像,但还没有完全达到。”我听说君子不以自己所知的长处掩盖别人的不足,也不以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诬蔑别人;使显明的更加显明,使幽隐的得以阐发,综合万物而论定德行,只求恰当罢了。道南公平日的操守之外,还有“二难三寿”,你们知道吗?他们说:“还不知道,愿意听听其中的道理。”我说:“坐下,我告诉你们。《易经·系辞》关于《家人》卦的彖辞说:‘利女贞。’尧把两个女儿下嫁到汭水之滨,说:‘舜可以禅让天下给他吗?’就是在这里考验。两个女子共同生活,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如今道南的两个妻室共同相处,夫妻之间琴瑟和谐,月到将满之时,也没有失去她们的善良和美德。不是天下最刚决的人不能做到,这不是第一难吗?妇人常常偏爱自己所生的孩子,即使中等聪明的人也会陷入偏爱。以刘后的贤能,尚且把仁宗夺来作为自己的儿子;明妃还有不能善终的遭遇,何况其他人呢?道南子嗣艰难,夫人为他选择娶张氏,并把她送去随任,最终生下两个儿子。道南告诉她们:‘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不让她们烦劳琐碎的家务,而让她们在武林这个贤才汇聚之地扩大见闻,以成就更大的事业,这不是第二难吗?那么为什么说是三寿呢?”我说:“一是身体长寿,二是本性长寿,三是功业长寿。什么叫身体长寿?万物背阴抱阳,以冲和之气形成和谐。因此冲和相合,万物便产生;冲和分离,万物便灭尽。人是天地之心,是阴阳会合之处,是中和之气达到极致的存在。然而心的顺逆、气的通塞,都由此而来。” 如今道南公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和气聚集在一堂之上。心和则气和,气顺则形体和谐,哪有不能使身体长寿的呢?什么叫本性长寿?本性是万物共同的根源,是造化的真正主宰,经历千古而不磨灭;在人身上就是良知。它不是靠思考、不是靠作为,而是天机自然发动;其光明或隐微,若不是灵明便不能发亮。这一本性人人都具备。若被气质昏蔽、被欲望遮盖,那么光明灵妙之处就会闭塞;灵明闭塞,本性也就消亡了,即使活得久,也不过是侥幸免死罢了,哪里谈得上长寿?阳明夫子得到本性真机,把它传授给绪山等高足。道南让他的儿子跟随绪山游学,其学术渊源是有来历的,难道不足以使他的亲人获得本性之寿吗?什么叫功业长寿?君子把它蕴藏在内就是德行,发露出来就是文章,施行于天下就是事业,达到的境界本来是一个。道南担任执金吾,在京师执掌节制。他的儿子恊南、洞源凭借文章一同考中乡试,独自到大庭对策,将要进入金门、登上台省,辅助教化生育之功,建立无疆的事业,正是在这里。难道不能使他的功业长寿吗?用这些来使亲人长寿,这才是真正的长寿。不过,还可以进一步说明。譬如大海,东西广大无边,大小洲岛有三千个,从东海若的角度看,它们仍不过像土壤。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出自海,却不能穷尽海。人的本性就像海,大有作为不能增加它,困穷居处也不能损减它。即使有尧舜那样的事业,也不过像浮云经过太虚罢了。因此上天没有尽头,本性也没有尽头;而用“良知”一个词来概括它,这种知贯通天地之中,又超越天地之外。所以说:“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学习达到认识本性、认识天的境界,难道不是最高境界吗?这样便能同天地一样长存不朽。诸位认为怎么样?两个儿子听了,惊讶而又恍然,充满喜悦,仿佛有所获得。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同道之人,张挂在文锦上代替祝词。○赠毛从吾老丈七袠序

余读陶渊明赠庞参军诗曰:「人之所宝,尚或未珍;不有同爱,云胡以亲?」我求良友,栋宇维邻,慨然寤叹。世人知宝为宝,不知良友以为宝,则疑义莫析,至道不闻,没溺于浪莽之中,与草木同朽腐矣,可不长大哀耶?余自广藩谢病归,筑室于文水之滨,与三五同志昕夕讲剂,以复厥初。不意朋汇四集,遂成一讲舍矣。于是筮日告虔,援古立约,每月以朔望为大会,诸友相次鳞集,质疑辨难,各求自得。时则王西山、林阳溪为首倡,毛从吾次之,实助余焉。近年王林相继沦没,而从吾青松岩列,环姿独秀。爰履霜节,古稀甫至,约友郑古川、徐山泉造余庐而请焉,愿一言以张之。余谓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而性与天道则罕言之,何也?」人情喜矜高而惮实践,骤语之以性命之说,恐涉于虚无渺茫之中,而纲常物理遂尔厌斁,其害有不可胜言矣。东晋之贤,非无绝异之识,卒致中原板荡,百年丘墟者,宁非虚谈为之祸耶?先师阳明夫子倡道东南,海内之士云合而响应,其设教则视时而为之调剂,不主一端。滁州以来,见宋儒溺于文义,牵缠无从摆脱,姑教之静坐以探本源,学者遂执此以为至道,人情世故视为嚽疣,乃创为明德亲民之论,以民之弗亲,巳德之未明也,庶乎内外合一,不堕于空虚之病矣。吾友从吾实践之,葢其幼抱至性,恻怛蔼然。乃翁晚年窘于用,所有妻财悉以公众,殚力以奉甘旨,怡怡终日,叱咤之声未尝及于童孺。其妻郑氏相敬如宾,亦能尽妇道,公姑悦之。其兄性急,小不逞辄加骂詈,从吾顺受之,不少介意。宗党甚蕃,有富且黠者相构讼,公慰谕再三,为之处分,亦服其忠信,久久自悟。其它为相唇齿,一言以解之,释然矣。其肫肫于伦理有如此,明德可知矣。近岁家事落莫,虽有四子,弗克振长,子汝丝客于云梦,归以奉亲,聊足自濡昔陶渊明有五子,不娴纸笔,惟俨最贤。渊明有命子诗云:“名汝惟俨,字汝永思。”尚想孔伋,庶哉企而,其喜溢于篇什。今从吾之汝丝,岂非渊明之俨耶?贞修之士,无所藉于世,得子以食其报,天道然也。早力于学,猎取异等,徂年既流,功名弗扬,介焉踌蹰,乃奉例退处,可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者也。余因诸友之请,乃述公平生之行谊,其大端有如此者,使在上者闻而表扬之,以励世风矣。若夫计百年之修短,论一世之荣枯,高人付之一哂耳,奚足云是为序。

○赠大封君半池翁六旬序

大封君半池翁,隐德潜修,孕和毓秀。三嗣以文学振动当时,孟翔宇,季鸣宇,并荐乡闱。而鸣宇公继登甲榜,敷对大庭,声望籍籍,谓青琐可立致也。其妙年盛气,高举阔步,必使之历州县,知民间疾苦,琐细备尝,然后可以当天下之重任也。于是有浙东上游之试,入我城邑,适当大造之余,前任交代未明,税亩错乱,乃按图磨勘,立限推收,不旬月而焕然大明也。乃迎养二亲于任所,朝夕怡怡,和气满盈,德星交映。仲冬某日,乃大封君池翁悬弧之辰,趍庭而称觞者相次如鱼鳞。翁具冠服,坐于堂上,苍颜黑发,如春桃之半酣,而精华内固,观者啧啧。同僚杨冠石造予庐,乞一言以彰之。余衰且耄,久矣芜于言也,然辱侯知义,不容辞,乃作而言曰:「人子之寿其亲者,莫如养志,其次为备物。世之富贵功名之士,多取于物以寿亲,虽水陆并进,珍膳宁鍸,何所不得,然食焉利兹土,而民固违之,则亲心拂矣,谓之养志可乎?」池翁有忧世之土,而弗克遂,乃图小就以纡其悃,而其周瞩远视,驰神运思,深乎其昭旷矣。鸣侯承其志而扩大之,虽其天资之美,迥异于人,而父兄之渐磨,师友之渊源,端有自矣。故一出而试于邑,见时事之舛错,如拯溺救焚,有不容须臾缓者。嗣是广询博采,凡地理之险易,人情之微暧,莫不得其青綮,故创制立法,中有主而不眩,乃考中度衷,权时施宜,彰善瘅恶,刑政并举,舒徐容与之中,而迅霆雨露之兼济,故其愿者有所藉而为善,而桀黠之徒亦遁形不敢肆其恶,四境帖然大治矣。夫小者大之殷也,邑者国之推也,一邑治推之天下可知矣。由是治日益精,则位日益隆,位日益隆,则所以褒美而宠锡之者日益至,而亲之心愉矣,愉则寿矣。寿亲莫大于此者何也?伪道养形,真道养志,二者相去何啻千里?是故水陆并集,珍羞宁鍸。养形者也,虽萃天下之有,若草木荣华之飘风,不崇朝而诡矣。泽及生民,功施社稷。养志者也,应古而震今,若三光之宣精,五岳之効珍,历千年而弥耀。于亲有荣施矣。是故君子,居则寿乎其亲,动则寿乎其民,远则寿乎其世。故謦欬唾咦,周旋折步,以至于缔造区宇,熙载虔刘,以佐厥辟,莫非承亲之志而扬名于后世。孝子之寿其亲,孰有过于此乎?

○赠李三府莅江山县事

译我读陶渊明赠给庞参军的诗说:“人们所珍视的东西,有时尚且未必真正珍爱;若没有共同的爱好,凭什么相亲呢?”我寻求良友,住处相邻,感慨地醒悟叹息。世人只知道把宝物当作宝物,却不知道把良友当作宝物,于是疑难没有人分析,最高的道理无人听闻,沉溺在茫昧之中,同草木一起腐朽,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我从广东藩司告病归来,在文水之滨筑屋居住,同三五位志同道合者早晚讲习,以恢复人的本初。不料朋友四方会聚,终于成为一所讲舍。于是择日告祭神明,援引古制订立盟约,每月以朔日、望日举行大会,诸友依次如鱼鳞般聚集,质疑辨难,各自求得心得。当时王西山、林阳溪首先倡导,毛从吾其次,实在帮助了我。近年王、林相继去世,只有从吾如青松立于岩间,姿态环美而独自秀出。如今霜降时节到来,刚刚年满古稀,便约郑古川、徐山泉来到我家请求,希望我说几句话来张扬此事。我对他们说:‘孔子以文、行、忠、信四项教人,而对于性与天道却很少谈,为什么呢?’人情喜欢夸耀高远而害怕实际践行,若突然对他们谈性命之学,恐怕会陷入虚无渺茫之中,纲常和事物的道理也随之被厌弃,其危害实在不可胜说。东晋的贤人并非没有绝异的见识,最终却造成中原动荡、百年成为丘墟,难道不是空谈带来的祸害吗?先师阳明夫子在东南倡导圣道,天下士人像云聚一样响应;他施教时根据时势调剂,不专主一端。自滁州以来,他看见宋儒沉溺于文义,被牵缠得无法摆脱,姑且教人静坐以探究本源,学者于是执着这一点,把它当成最高道理,把人情世故看作多余,于是又创立“明德亲民”的说法:百姓不能亲近,就是自己的德性还没有明白;希望内外合一,不落入空虚的弊病。我的朋友从吾身体力行,大概因为他幼年便具有深厚本性,恻隐真挚而和善。他的父亲晚年困顿于仕途,所有妻子的财物都拿出来供给公众;从吾竭尽力量奉养老人,让父亲终日怡然,呵斥之声从未牵连到孩子。他的妻子郑氏同他相敬如宾,也能尽到妇道,公婆都很满意。他的兄长性情急躁,稍有不如意便加以辱骂,从吾顺从承受,一点也不介意。宗族亲党很多,其中有富有而狡黠的人互相构讼,从吾再三安慰劝解,替他们处理,也都佩服他的忠信,过了很久便自行醒悟。其他人发生口角,他只用一句话便能解除,彼此释然。他在伦理亲情上如此诚恳,明德也就可以知道了。近年家事衰落冷清,虽有四个儿子,却不能振兴成长;儿子汝丝客居云梦,归来奉养双亲,姑且足以自给。过去陶渊明有五个儿子,不擅长纸笔,只有俨最贤。渊明有《命子诗》说:“给你取名叫俨,给你取字叫永思。”还想到了孔伋,希望孩子能够仰慕追随他,喜悦之情充满篇章。如今从吾的儿子汝丝,难道不是陶渊明的俨吗?贞洁修身的士人,在世上无所凭借,得到一个好儿子来享受自己的报偿,这是天道如此。汝丝早年致力于学习,取得异等成绩;后来年岁流逝,功名却未能显扬,独自犹豫徘徊,于是按照惯例退居,可说是知足而不受辱、知道止步而不危险的人。我因诸友请求,便叙述公一生的品行大略,有这些情况;希望在上位者听闻后加以表扬,以激励世风。至于计算百年寿命的长短,评论一生荣枯,德高之人只付之一笑罢了,哪里值得说这些来作序呢?○赠大封君半池翁六旬序 大封君半池翁,暗中修养德行,默默积德,孕育中和之气,培植秀美资质。三个儿子都凭文学振动当时,孟翔宇、季鸣宇都被乡试推荐;鸣宇公又考中甲榜,在大庭对策,声望显赫,人们说他入翰林青琐之署指日可待。他年轻气盛,举止高迈,但一定要让他历任州县,了解民间疾苦,连琐碎事情都亲自尝遍,然后才可以担当天下重任。于是他接受浙东上游的考验,进入我的城邑,恰逢大规模灾变之后,前任交接不清,税亩混乱;他便按图核查,限定期限推收,不到一个月就焕然大明了。随后把双亲迎到任所,早晚怡然相处,和气充满家庭,德星交相辉映。仲冬某日,是大封君池翁悬弧庆生之辰,入庭举杯祝寿的人接连不断,像鱼鳞一样密集。翁穿戴冠服坐在堂上,苍老的脸色配着黑发,如同春日桃花半醉;而精神华采内在坚固,观看的人都啧啧称赞。同僚杨冠石到我家,请我说几句话来彰显此事。我年衰而且老,文思荒芜已经很久,但承蒙侯爷知遇之义,不能推辞,于是起身说道:“儿子为亲人祝寿,没有比奉养亲人的志向更好的,其次才是准备物质。世上富贵功名之士,多半取用物质来为亲人祝寿,即使水陆珍味齐备、珍馐满器,什么都不缺,但若这些食物损害此地利益,百姓本来就反对,那么亲人的心便会不快;把这叫作奉养亲人的志向,可以吗?” 池翁有忧虑天下的志向,却不能完全实现,于是谋求稍有成就来舒展自己的诚意;但他周密观察、远大视野、驰神运思,实在深厚而明阔。鸣侯继承他的志向并加以扩大,虽然自身天资优美、远异于常人,但父兄的渐次磨砺、师友的学术渊源,也确实有来历。因此一出仕到县中任职,便看见时事的错乱,像救溺水者、救火灾一样,片刻也不能延缓。此后广泛询问、博采意见,凡地理的险易、人情的幽微明暗,没有不掌握其关键的;所以创制立法,内心有主见而不迷乱,考察适中,斟酌人情,权衡时宜,表彰善人、憎恶恶行,刑政并举;在舒缓从容之中,又兼有迅疾如雷霆、滋润如雨露的作用。因此愿意向善的人有凭借而行善,桀骜狡黠之徒也隐藏形迹,不敢放肆作恶,四境安定,治理大有成效。小地方是大事业的根基,治理一县是治理天下的推演;一县治理得好,推广到天下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由此治理日益精良,官位日益尊隆;官位日益尊隆,用来褒美和宠赐他的东西也日益丰厚,亲人的心便愉悦;心情愉悦便长寿。为亲人祝寿,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为什么呢?虚假的道只养形体,真实的道才养志向,两者相差何止千里?因此即使水陆珍味齐集、珍馐满器,也只是养形体;即使汇聚天下所有财物,也像草木荣华被风吹落,未到一天便会变坏。恩泽惠及百姓,功劳施于国家,这是养志;它应合古道而震动今世,像三光散发精华、五岳贡献珍宝,经历千年而更加光耀,这才是给亲人带来荣耀。因此君子居家时使亲人长寿,行动时使百姓长寿,长远看来使整个时代长寿。所以他的叹息、咳唾、吐气,以及日常周旋、曲身迈步,直到营建疆域、兴盛事业、敬慎地诛除乱害,来辅佐君主,没有一件不是承继亲人的志向并把名声传扬于后世。孝子为亲人祝寿,哪里有超过这个的呢?○赠李三府莅江山县事

世之亢??八之士,发奸摘伏,机神明断,若执炬然,未足多也。乃若经明而行修,内融而外一,与民相忘于大化之中,而政以是经,惠以是洽,兹可贵乎?余于我侯见之矣。昔蔡虚斋倡理学于八闽,翁游其门,得其精华,以易发魁于闽省,人皆以清庙瑚琏期之。计偕于礼部,抵牾落落,退而自修,韬其器以俟时,不岌岌于仕进也。隆庆登极之某年,开三途以网罗俊乂,公以拣选授衢之三府,遵时制也。启其从入,不限其所未至,固有长才而补郡贰,以郡贰而迁臬伯,在公不屑屑然也。何也?吾以行吾志焉耳。官之显陟,庸芥蔕乎?且其志巳超出于俗眼多矣。入吾衢,茹荼守约,动遵礼度,恂恂如书生,不比周以求合于时人,未有知之者,而公固晏如也。居无何,弊邑缺令,来署邑事,公惴惴焉守法奉公,不曰“邑非吾邑,吾暂署焉耳”,胡能需其民?亦曰“我侯其真能抚我也”,非朝令而夕迁者也,庸何贰其上下相安乎?时当考绩,令入觐,缺官上司以公昔得江民心,仍署其事,公至推之以诚,抚之以宽,政不必更也,去其所以蠹政者而巳。财不必豊也,去其所以害财者而巳。民不必齐也,惟树德去莠,以子若民,不离民以自封,若食焉,利兹土而民固违之,虽与之天下,其能一朝安乎?此公之志也。由是政声旁达于上下,而当路交征之。令考绩归,公当交代,百姓挽之莫留也。其属县丞某等请佥曰:“公之德民如此,可无一言以张之乎?”余耄且病久矣,其荒于言也,辞之弗能释,乃作而言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顺而信,其仁之宅乎?其政之经乎?故以顺而动,天且弗违,中孚临民,豚鱼亦化,而况于人乎?顺信一言,固公之所自服者也。”余何言?临别不能为情,遂书此为序。

○赠霍冈易父母旌异序

我侯以风宪借重敝邑,余逆之上馆,见其容嶷嶷,其言铿铿,若高山大川,可望而不可即。余阅人多矣,未见其俦也,疑楚之英也。归而捡楚传读之。楚自文昭以来,称雄上国,文章勋业之盛,后先相望,彪炳海内。迄我睿景皇帝,肇封郢中,化敷江汉,而人才愈彬彬焉。侯挺其间,抱衡湘云泽之奇,蚤掇巍科,观政春曹,即负朝宁望。不二载,以行人选道清军江右。今天下莫淆于军政,亦莫难于清军之任。缓之则其弊日滋,急之则相引而起,其突梯脂韦不可方物。我侯称其旧藉而正其占伍,名以是彰,而谤以是起。于是有东平之行,未几转浙之上游尹。人心排下而进上,如凝氷焦火,然而侯无纤毫芥蔕。入其境,孜孜焉以民瘼为先,其气度有过人者。江邑在万山中,民负气好讼,至孥裔弗息。其强者鸱张鸷击,任一切之法,使民惴惴然不敢吐;其弱者则含糊姑息,法令罔娴,一委之于吏。二者胥失之矣。侯负挥霍之才而持之以中,呼吸之间有雷有风,而亦舒徐焉,以尽其变。其听讼也,事之小者,一鞠之余,是非昭然,须臾而判,吏抱成案而巳。事之大者,亦为之踌蹰四顾,务得其情。其愿息者允之,不穷其根株,其平恕有如此。五方之俗不同,乃为之因俗设教,彰善瘴恶,树之风声,民皆亹亹日趋于善,而惮于为恶,其感化有如此。其兴起斯文也,甄拔士类之有志者,会期课文以要厥成,崇尚正学也。若逸平之几绝者,则为之婚娶以续其后。其赋役也,征敛有时,科条惟中,民可裕也。其理才也,敛散有法,经商惠氓,财可阜也。仍为浚城外之河,决上游之水入于白渡田八万余亩,民赖以苏。盛夏赤地千里,百姓嗷嗷,侯濯心修政,祷不崇朝,而灵雨联集,三日稿禾尽起,民欢呼鼓舞,翕称德感。于是颂声四播,上彻两台,代巡李公复命,乃为旌奖二尹徐唐二。尹李守魁四尹凤应选谋所以为侯贺者,乃相率造余庐而请焉。余蹶然起曰:“李公之所奖者,特侯之弃余耳,何足以尽翁哉?窃闻之,古之人臣不弃凉而猎华,昵近而疏逖,风之弊也。乃怀二心,异哉!”庄子曰:“夫事其君,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今我侯斥回错枉,不避艰阻,如立于千仞之巅,而四顾无援,神气不动,其自得有如此者,遑恤人之毁誉哉?故其在台宪不为荣,在县令不为辱,自是为监司、为部院,兹常事耳,何足为侯轩轾哉?余今耄矣,不读目录巳二十年矣,因公而张胆一言耳。诸君以为何如?乃僣为之序。

○奉拱大尹考满序

译世上那些刚强果断、能揭发奸邪、查获隐伏之人的才士,机警神明、决断如神,仿佛手持火炬,这还不值得特别称道。至于经学明白而品行修洁,内心融通而外表纯一,和百姓一起融入教化之中,使政事因此得到治理、恩惠因此普遍施行,这才值得珍视吧?我在我们侯爷身上看到了这些。过去蔡虚斋在八闽倡导理学,翁公游学于他的门下,得到其中精华,凭借《易》学在闽省取得魁首,人人都把他当作宗庙中珍贵的瑚琏之器来期待。他赴礼部参加会试,却屡有不合,便退下来自己修养,收敛才器以等待时机,并不急切地追求仕进。隆庆登极后的某年,朝廷开通三条取士途径以网罗俊杰,公因拣选授任衢州三府,遵循当时的制度。既然开启了任用之门,就不限定他未达到的职位;本来有才能的人可以补任郡府副职,又由郡府副职升为按察使,在公看来都不值得斤斤计较。为什么呢?不过是我借此施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官职的显赫升迁,难道值得我耿耿于怀吗?况且他的志向早已远远超出世俗的眼光了。他进入衢州后,甘受艰苦、谨守约束,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恭谨得像个书生,不同流合污以求迎合时人,却没有人了解他,而公本来就安然自得。过了不久,本县县令出缺,他来代理县政。公惴惴谨慎地守法奉公,从不说“这不是我的县,我只是暂时代理罢了”,怎么会因此怠慢百姓呢?百姓也都说:“我们的侯爷确实能安抚我们,他不是早晨下令、晚上就调走的人。”这样上下之间怎么会不彼此安定呢?当时正逢考核政绩,县令入朝觐见;上司因公过去赢得江山县民心,仍让他代理县政。公于是以诚心推行政务,以宽厚安抚百姓,不必更改原有政令,只需除去那些败坏政务的因素罢了。钱财不必特别丰厚,只需除去那些损害财利的因素罢了。百姓不必强行整齐划一,只要树立德行、铲除杂草,以养育子民;不能离开百姓而自我封闭。若只知从土地上取食、牟利,而百姓却坚决违抗,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他又怎能在一朝之间安定天下呢?这就是公的志向。由此政绩声誉传遍上下,各方面的要人纷纷争相征召他。县令考核完毕归来,公将要与他交接,百姓拉住他不让离开。他的属官县丞某等人共同请求说:“公对百姓的恩德如此深厚,难道可以没有一篇文章来彰显它吗?”我年老而且病了很久,文思荒疏,推辞也无法摆脱,于是勉强起身说道:“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正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顺道而守信,这大概就是仁德所居之处、政事所依循的根本吧?因此顺应正道而行动,连上天也不会违背他;以诚信面对百姓,即使豚鱼也会受到感化,更何况是人呢?‘顺信’二字,本来就是公自己所奉行的。”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临别之际难以抑制感情,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序。○赠霍冈易父母旌异序 我们侯爷以风宪官的身份来到敝邑任职,我到上馆迎接他,只见他仪容庄重,言语铿锵,像高山大川一样,只能远望而难以接近。我见过的人很多,却没有见过能与他相类的,猜想他是楚地的英杰。回来后我查阅楚地传记来阅读。楚地自文昭以来,在上国中称雄,文章和功业的盛大,前后相望,光彩照耀海内。直到我朝睿景皇帝,开始在郢中封建,教化施行于江汉之间,人才更加文雅众多。侯从其中脱颖而出,怀有衡山、湘水、云梦泽的奇异灵秀,早年取得高等科第,任职于春曹,立即负有朝廷的声望。不到两年,便由行人司选派到江右清理军籍。如今天下没有比军政更混乱的,也没有比清理军籍更难办的职务。放缓处理,弊端就日益滋长;操之过急,又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那些逢迎周旋、柔媚苟合的情状,更是不可胜说。我们侯爷查考旧有籍册,纠正军伍中的冒占,因此名声由此显扬,诽谤也由此兴起。于是有东平之行,不久又转任浙江上游的府尹。人心往往排斥地位低的而推崇地位高的,如同凝结的冰和炽烈的火一样相反,然而侯没有丝毫芥蒂。进入任地后,他勤勤恳恳地把百姓疾苦放在首位,气度有过人之处。江山县处在万山之中,百姓任性好诉讼,甚至连子孙后代也无休止。强横的人像鸱鸟张翼、猛禽扑击,任意使用一切法令,使百姓惴惴不安,不敢吐露实情;软弱的人则含糊姑息,对法令不甚熟悉,一概推给属吏处理。这两种做法都失当了。侯有纵横挥洒的才干,却以中正持守;顷刻之间声势如雷如风,同时又从容舒缓,以穷尽事态的变化。他审理诉讼时,小事只需一次审问,是非便明白,不一会儿就判决,属吏只管拿着成案办理罢了。大事则也为之四处审察、反复斟酌,务必查得实情。愿意和解的就准许和解,不穷究根由,他的公平宽恕就是这样。五方风俗不同,他便因俗施教,表彰善行、斥责恶行,树立良好风气,百姓都勤勉地一天天趋向善良,害怕做坏事,他的感化就是这样。他振兴斯文,选拔有志向的士人,按期考课文章以求获得成效,崇尚正学。对于将要绝嗣的人家,就替他们婚娶以延续后代。他办理赋役,征收有时,条目适中,使百姓能够宽裕。他治理钱财,收支有法,便利商贾、惠及百姓,使财货能够增多。又疏浚城外河道,把上游的水引入白渡田八万余亩,百姓因此得以苏息。盛夏时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侯洗心革面、修明政事,祈祷不到一早晨,及时雨便接连降下,三天之内枯禾全都复苏,百姓欢呼鼓舞,一致称颂这是德行感动所致。于是颂扬之声传遍四方,上达两台;巡按代行李公复命后,便为二尹徐、唐二人上奏旌奖。尹李守魁、四尹凤应选想要设法为侯爷祝贺,便一同来到我的居所请求作序。我惊起说道:“李公所奖赏的,只是侯爷不屑于做的事罢了,哪里足以穷尽翁公的才德?我私下听说,古代的人臣不舍弃清冷之地而猎取显荣,不亲近显贵而疏远偏远之地,这是风气的弊病。如今竟怀有二心,真是奇怪!”庄子说:‘侍奉君主,不选择事情而都能安然承当,这是忠诚的最高境界。’如今我们侯爷斥退回避错误和冤枉,不躲避艰难险阻,好像站在千仞高峰之巅,四面环顾而无所援助,神色气概也不动摇;他自得自守到这种程度,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毁誉呢?所以他任职台宪不以为荣,任县令不以为辱;以后担任监司、部院,这都是常事,哪里值得用来衡量侯爷的高下呢?我如今已经老了,不读目录已经二十年了,只是因为公的缘故,鼓起胆量说这一句话罢了。各位认为怎么样呢?于是冒昧地为他作了这篇序。○奉拱大尹考满序

余甥程历造余庐而请曰:「甥先君习斋翁出守泉郡,拔一时锐颖之士百余人,暨诸春元会于讲舍。拱公乃叔沙溪公为之首倡,迨今士论未艾也。沙溪公来永豊,念及甥家,其侄拱公推及乌之爱顾,甥尤笃,愧无德以酬之。今拱侯三载考绩,旌书在道,乞我祖一言以张之。」余蹶然曰:「霈衰且耄久矣,芜于言也。然承我侯通家之谊,不敢不勉。乃率尔言曰:敝邑与永豊旧属信川,乃父母邦也。永豊在万山之中,民淳事简,无伐木坠江、舟楫鱼盐之饶,故其民不知贸利;无绮文丽锦、针鍕凫鍜之玩,故其民不见异物而迁。有高山溪洞、四时花卉之乐,江山奇胜,莫适为主,每为高人得之。吾乡吴尧山先生尹兹邑最久,厥后为两台、为部堂,此阶其也。不知者务为赫赫之政,以求速代之术,浅矣。我翁以名进士莅兹土,才高而年茂,一出而试于邑,见时事之?真,陨如拯溺救焚,然有不容似臾缓者。嗣是广询而博采,凡地理之险易,风俗之美恶,人情微暧,莫不得其肯綮,故创制立法有主而不乱。大都以恻怛慈爱为主,以通变宜民为用。其听讼也,事之小者,一鞫之余,是非昭然,不须臾而判;事之大者,为之四顾踌蹰,务得其情,有愿息者,允之,弗穷其根株,使民惴惴焉不得休息。其用法平恕如此。其均役也,稽册籍之讹正,吏胥之弊,立九等之法,使富者无得幸免,贫者不至偏累,弗头会并征,使民恐恐焉无所称贷。其平赋量情如此。由是开明伦之堂,日与诸生讲习至夕忘倦,大抵由传注以绎其义,反之思惟以明其理,诲之以孝弟忠信之行,以培其本,习之进退揖让之仪,以善其则,则高不堕于虚无,卑不涉于形器,斯中正也,非一偏之学矣。由是为城墎道路、亭台之设,为之器械甲兵、武库之修,为之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以防盗贼,以捍坑场,虽至纤至悉咸为之所也。为江右之能臣,继尧山之芳躅,公非其人耶?言未既,有约友詹洞源先生在坐,抚掌笑曰:「公言是矣,然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我与拱公为同年莫逆也。公家有蔡虚斋倡明理学为之先,有父叔沙溪公视学荆湖为之继,有绥泉公孕和??毓秀,端本善则为之传。则我公发迹于豊邑,如旭日之始升,自是霈膏泽于四方,施霖雨于天下,岂足异哉?是宜书之文锦,为后来之张本云尔。」于是乎序。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七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八

通家侄 周日新

  詹从淇 仝校

记

栖云亭记

  贵州省城创建营房碑记

  怡如堂记

赠余父母见田公新建江山县城垣碑记》

  建百祜塔碑记

  重建接待寺碑记

  桃源记

  徐氏祠堂记

  徐逸平先生正学书院跋

○栖云亭记

贵州之山水最胜,葢自辰沅而上,多峻拔凌阻,又逶迤数千里,至贵州而极,故山益高而水益驶,不与培塿垢洼为类,而浮云灏气往来其下,时有隐君子遯焉。吾于心庵马子卜之心庵,青年解缓,杜门静养巳十载矣。有见天地万物浑为一体,而物动易趣,愈思愈乱,外融内一性,乃孔昭,此其所自力者。侍御王公奇之,为构堂以居焉。然而颓垣荆榛,步武错迕,余至乃缉而新之,插竹编篱,有亭有门。亭曰栖云,门曰渔隐。亭之前凿池如玦,映之以月,门带流水激以石湍,其声潺潺如钩如轮。山川出云,或曰云取其幽也,渔取其隐也。心庵栖云而渔隐,所谓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其称名欤?又曰兹地山川奇丽,泉谷空鸣,昼夜不辍,而又覆之以云,或为白衣,或为苍狗,变怪百出,莫可指陈。吾与二三子游也,坐渔矶揽云物,引觞共酌,啸傲竟夕,但见青黄之状与目接,而瀯瀯之声与耳谋,则千里咫尺,形神俱释,颓然忘我与物冥一,不知天地为巨而蝼蚁为细也。区区名宠权利,曾足以入吾灵台丹府耶?此之为天游,此之为至乐。二三子以为何?以心庵避席而起,遂歌曰:「山云飞兮流水清,可登临兮濯缨。俯万壑之波澜,仰明月之澄莹。鼓吹兮参差,同八方兮羣英。张咸池于洞庭之野,荷蒉过而听之灴。若太古之无声,瞬息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孰究其所始,孰究其所终?吾将萝云石而餐紫茎。」

○贵州省城创建营房碑记

译我的外甥程历来到我的居所请求说:“外甥的先父习斋翁出任泉郡太守时,选拔当时才华锐利的士人一百多人,并和各位春元在讲舍会集。拱公就是叔父沙溪公首先倡导的对象,直到今天士林的议论仍未止息。沙溪公来到永丰,念及外甥一家,拱公作为他的侄子,又把这种爱护推及外甥,尤其深厚,我惭愧没有德行来报答他。如今拱侯任职三年考核期满,旌奖文书正在路上,请我的外祖父写一句话来彰显他。”我惊起说:“我衰老年迈已经很久,文思荒疏。但承蒙侯爷有通家之谊,不敢不勉力。于是率直地说:敝邑过去与永丰同属信川,那里是我们的父母之邦。永丰在万山之中,百姓淳朴,事务简少,没有伐木坠江、船运鱼盐的富饶,所以百姓不知道以贸易逐利;没有华丽的纹彩锦绣、针鍕凫鍜之类的玩物,所以百姓不见奇异物品而改变志向。那里有高山溪洞、四时花卉之乐,江山奇景优胜,没有固定的主人,常常被高人发现。我们乡里的吴尧山先生在此县任职最久,后来官至两台、部堂,这就是他的仕进阶梯。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往往只求做出显赫政绩,以求迅速调任,实在浅薄。我翁以有名进士出任此地,才华高、年纪盛,一到任便在县中施展,见到当时事务的【缺字】真,便像救溺水者、救火灾者那样急切,丝毫不容许耽搁。此后他广泛询问、博采众议,凡是地理险易、风俗美恶、人情隐微,无不掌握要领,所以创制制度、建立法令都有主张而不混乱。总的说来,以恻隐慈爱为根本,以通权达变、适合百姓为施用。他审理诉讼,小事审问一次后,是非便清楚,不需片刻就判决;大事则为之四处察看、反复斟酌,务必查得实情;有人愿意和解,便准许,不穷究根由,使百姓不至于惴惴不安、不得休息。他用法公平宽恕就是这样。他均派徭役,考查册籍中的错误和吏胥的弊端,制定九等法,使富人不能侥幸免除,贫人不至于偏受连累;不逐户摊派、合并征收,使百姓不至于惊恐而无处借贷。他按实际情形平定赋税就是这样。于是开设明伦堂,每天和诸生讲习直到晚上也不知疲倦。大体上从传注入手来阐释经义,再反复思考以明白其中道理;用孝、悌、忠、信的行为教导他们,以培育根本;学习进退揖让的礼仪,以完善他们的规范。这样,学问高深而不堕入空虚,浅近而不流于器物,这才是中正之学,不是偏执的一端。于是修筑城郭道路、设置亭台,为他们置办器械甲兵、修缮武库,开挖壕沟、修筑营垒,砍伐木材、设置联络哨所,以防盗贼、捍卫坑场;即使细微详尽之处,也全都替他们安排妥当。作为江右的能臣,继承尧山先生的美好业绩,公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话还没有说完,在座有我的约友詹洞源先生,拍掌笑道:“您说得对,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和拱公是同年进士,交情深厚。公家有蔡虚斋倡明理学在前,有父亲、叔父沙溪公任荆湖学政相继承,有绥泉公孕育和气、钟毓灵秀,以端正根本、完善善行来传承。那么我公在丰邑发迹,就像旭日刚刚升起;从此把恩泽施于四方,把霖雨降于天下,难道值得奇怪吗?这应当写在文锦之上,作为后来发展的开端。”于是作了这篇序。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七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八 通家侄 周日新 詹从淇 共同校订 记 栖云亭记 贵州省城创建营房碑记 怡如堂记 赠余父母见田公新建江山县城垣碑记》建百祜塔碑记 重建接待寺碑记 桃源记 徐氏祠堂记 徐逸平先生正学书院跋 ○栖云亭记 贵州的山水最为优胜,大概从辰州、沅州以上,多是高峻挺拔、险阻难行的山,又绵延数千里,到贵州达到极致,所以山更加高,水流更加湍急,不和小土丘、低洼污地同类;浮云和浩瀚的清气在山下往来,时常有隐居的君子在那里遁世。我为心庵马先生选择了这处地方。心庵年轻时便解衣缓带,闭门静养,已经十年了。他体会到天地万物浑然一体,而外物一动便容易引起趣向,越思考越纷乱;内外融通、内心纯一的本性,才明显显现,这是他自己努力所得。侍御王公认为奇异,便为他建造堂屋让他居住。然而原有的颓墙荆棘丛生,步道错乱不平,我到那里后便加以修整更新,插竹编篱,有亭有门。亭名叫“栖云”,门名叫“渔隐”。亭前凿池如玉玦,用来映照月色;门旁带着流水,水流冲击石头,声音潺潺,像钩又像轮。山川涌出云气,有人说“云”取其幽深之意,“渔”取其隐逸之意。心庵栖居于云、隐居于渔,这大概就是所谓以泉池为住宅、以云物为朋友,所以这样命名吧?又说这里山川奇丽,泉谷空旷回响,昼夜不停;又有云覆盖其上,有时像白衣,有时像苍狗,变化怪异、层出不穷,无法一一指说。我和二三位朋友游览时,坐在渔矶上观览云物,举杯共同饮酒,长啸傲游直到夜晚,只见青黄的景色不断映入眼帘,潺潺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于是千里之远仿佛近在咫尺,形体和精神都得到解脱,颓然忘却自我,与万物融为一体,不知道天地是巨大、蝼蚁是细小了。区区的名声、宠爱和权利,难道曾经足以进入我的心灵深处吗?这就叫作遨游于天,这就是最大的快乐。二三位朋友认为怎么样?心庵离开座位站起来,于是歌唱道:“山上的云飞翔啊,流水清澈;可以登高临水啊,洗濯冠缨。俯视万道山谷的波澜,仰望明月的澄澈光莹。鼓乐吹奏啊参差交错,与八方群英相会。把《咸池》之乐奏于洞庭的原野,荷蒉而过的人停下来听它。仿佛太古时代无声无息,转瞬间已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谁能究问它从哪里开始,谁能究问它到哪里终结?我将以藤萝裹云石而食,以紫色草茎为餐。” ○贵州省城创建营房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