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妇徐姓名义,徐为世家氏,含慧抱素,善绎书义,尤精于女工,故父以义名之。四岁问父曰:“何名为义?”父曰:“居家听父训,出嫁毋违夫子,一醮终身不易,义也。”是时巳默识之矣。是岁父亡,即能恸哭,母故哀毁过之,无兄弟,依于伯父徐曾曰:“此女必得儒家子为配。”邻家郑瓒子郑相,习举业隽??八,异于常儿,遂以氏属焉。年十八,归郑家,端庄静雅,不窥外户。其翁姑甚重之,劝其夫以勤学。氏纺绩各居一室,茹荼攻苦,以图遹成。夫岁考不利,悒悒成疾,氏屡慰谕之,请医躬进汤药,衣不解带者七个月,夫竟故,无子女,哀咽仆地,死而复苏。殓毕夜,入室取绳,有缢其姑觉入,急解下灌醒。氏以首触卓倒,血淋淋洒地。伯母泣谕之曰:“汝夫无子,汝当守节以存夫祀,何自缢为?”妇颔之。越三七,乡俗召巫入家驱魂,妇夜半忽闻竹杖声,惊起问故,急止之曰:“夫果有魂,吾当随之。”巫惧走。自是日悬夫像,晨夕哭拜,夜设寝衣,挂床左,哀毁瘠立历七载。其翁悯其青年无子,恐年老一旦失托,乃诣男业师赵鈇家,令劝妇嫁。氏恚曰:“吾夫师汝以振纲常也,今乃率人以再醮,纲常不以是坏耶?”每岁鈇生日,氏具鞋代夫寿,遂不复馈矣。邑有乡民柴桥毛娜争欲娶之,妇曰:“吾父无子,奁妆颇厚,汝辈利吾财耳。”即以奁妆尽归翁,誓以必死,众不敢逼。又有富民蔡德重贿欲娶之,妇即剪发蓬头跣足如痴,德乃止。是时伯叔郑■〈木巳〉等未有子,乃取嫡房郑骥男可通,年十二为养子,娶徐志女,未过门巳故,续娶毛家女配之,少刈枎祀。其守节耿耿三十余年如一日,岂非烈丈夫哉?予时提学河南,转乃湘湖抵家,闻其事,乃叹曰:“礼义人之大闲,纲常国之命脉,是以圣王必隆之以振世风。”郑氏妇也,非有诗书之训,闻见之广,乃能抗节守义,百錬不磨,以存夫祀,视其身如萧。艾泡沬,无少顾惜,岂非天资使然耶?是故不可以不传,故录之以俟野史采焉。
○孝子传
璩讳伯彩,字某。祖光禄监事公,生郧阳教授公。教授公生六子,彩居五世,住陌市城南。欵启寡,与长习举子业,不能绘琢,粗通大义。偶读二氏书,欣然若有所得。与人交不虞欺诈,颔之而巳随父任至郧阳,父感疾,焚香以吁天,祈以身代父,竟不禄。哀毁异常,扶衬归家。父遗产业多为兄所据,彩取分甚微薄,复为弟侄私贸易,彩不忍争,故贫甚。南乡夹流之间有洲渚焉,彩构茅屋数间,奉母居之,躬耕执爨,不惮艰苦。凡母所欲,靡不给。其居环渚清流,松木盘据,彩散步吟咏其间,悠然自适。母遘危疾,呼医弗及,即引刀割肤剪乳,煎汤灌母,口吐痰数升即苏。自是强徤十余年乃卒正寝。彩哀毁,庐于墓侧三年,有芝草生于墓旁,乡里啧啧称叹,为孝感所致。县令王北山扁其门曰“孝子”,太守王公题曰“行孚乡里,孝感神明”。茅坂徐紫厓进士与彩居近,乃捐紫创书屋十余间,旁彩舍,名曰“芝洲精舍”。彩遂移居之,朝夕与游,为忘形交。紫厓授官中书,故于京师,其精舍为强人所焚荡,又乘机斫其毓木,彩遂露居无所庇,逃于江郎山。余与赵方泉公游江郎,见而招之,言于邵大尹公,方行乡约,敦孝悌之行以化民,从而礼貌之,纾其困,扁其居,其名益彰焉。然而其分固在也,乃住持江郎禅寺,利其数亩之田以育其妻子,若将终焉者。或曰:“名者,古今之所共美,鬼神之所恶者。”彩割股庐墓,其名彰矣。使有毫厘之未惬,则天人交恶之矣,其责不亦重耶?则彩宜自力焉可也。彩尝语余以禅宗因果之说,余曰:“古之高人由禅宗以寄其足,若因果之说则末裔耳。矧梁中孝弟之行以入菩提之门,则有不堕于寂灭孝矣,其可訾乎?”乃作传。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四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曾孙婿 郑士章
蔡文经 仝校
志铭
封御史泉塘赵公墓志铭
长泰尹王公墓志铭
明故大夫麓溪郑公墓表
宋制置使德四徐公墓志铭
明恩赠湖广布政司右参政先君西坞公墓碣。
母夫人墓碣
○封御史泉塘赵公墓志铭
译妇人姓徐,名义。徐家是世代显贵的家族,她内含聪慧、秉持纯正,善于阐释书中的义理,尤其精通女工,所以父亲以“义”给她命名。四岁时她问父亲:“什么叫义?”父亲说:“在家听从父亲的教诲,出嫁后不要违背丈夫;一旦嫁人,终身不改,这就是义。”那时她已经默默记住了。就在这一年父亲去世,她已经能够悲痛哭泣;母亲因父亲去世哀毁过度。她没有兄弟,便依靠伯父徐曾。伯父说:“这个女子一定要嫁给儒家子弟。”邻家郑瓒的儿子郑相,学习科举学业,才华出众,异于寻常儿童,于是便把女儿许配给他。十八岁时嫁到郑家,端庄娴静,不窥视外门。公婆很器重她,她劝丈夫勤奋学习。她纺纱织布,和丈夫各居一室,艰苦度日,努力谋求丈夫成就。丈夫岁试不利,郁郁成疾,她多次安慰开导,邀请医生,亲自进药送汤,七个月衣不解带,丈夫最终去世。她没有子女,悲哀哭泣,倒地后死而复苏。入殓完毕的夜里,她进入房间取绳子,正要上吊,被她的婆婆察觉,急忙解下并灌水使她苏醒。妇人用头撞倒桌子,鲜血淋漓洒满地面。伯母哭泣劝她说:“你丈夫没有儿子,你应当守节以保存丈夫的祭祀,为什么要自缢呢?”妇人点头答应。过了二十一天,乡俗请巫师进家驱逐亡魂。妇人在半夜忽然听见竹杖声,惊起询问缘故,急忙制止说:“如果丈夫果真有魂,我应当跟随他。”巫师害怕地逃走了。从此她每天悬挂丈夫的画像,早晚哭泣拜祭;夜里摆设丈夫的寝衣,挂在床的左边。她因悲哀而身体消瘦,瘦弱站立,历经七年。她的公公怜悯她年轻无子,担心年老后一旦失去依托,于是到男业师赵鈇家,请他劝妇人改嫁。妇人愤怒地说:“我的丈夫曾拜你为师,是为了振兴纲常;如今你却带人来劝我再嫁,纲常难道不会因此败坏吗?”每年赵鈇生日,她都置办鞋子代替丈夫祝寿,后来便不再馈赠。县中乡民柴桥、毛娜等人争着想娶她,妇人说:“我父亲没有儿子,嫁妆很丰厚,你们这些人只是贪图我的财产罢了。”于是把全部嫁妆归还给公公,发誓一定以死守节,众人不敢逼迫。又有富民蔡德重用丰厚财物想娶她,妇人立即剪发,披头散发,赤足行走,装作疯癫,蔡德于是作罢。当时伯叔郑■〈木巳〉等人还没有儿子,便收嫡房郑骥的儿子可通为养子,十二岁时为他娶徐志的女儿,但尚未过门女方便去世;后来又续娶毛家女与他婚配,稍稍维持祭祀。她守节坚定,三十多年如同一日,难道不是刚烈的大丈夫吗?我当时任河南提学,后来转赴湘湖回到家中,听说此事,便感叹说:“礼义是人的大防,纲常是国家的命脉,所以圣王一定尊崇它,用来振兴世道人心。” 她只是郑家的妇人,并没有受过诗书训诫,也没有广博的见闻,却能够抗守节义,千锤百炼而不磨灭,以此保存丈夫的祭祀;把自己的身体看得如同萧、艾、泡沫一般,丝毫不顾惜,难道不是天资使然吗?所以不能不为她作传,于是记录下来,等待野史采录。○《孝子传》璩,讳伯彩,字某。祖父是光禄监事公,父亲是郧阳教授公。教授公有六个儿子,伯彩排行第五,住在陌市城南。他性情质朴,与长兄一起学习科举业,不能雕琢文辞,只粗略通晓大义。偶然读到二氏之书,欣然仿佛有所领悟。他与人交往不料想别人欺诈,得到认可便已满足。后来跟随任职的父亲到了郧阳,父亲患病,他焚香呼天,祈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最终却没有成功。父亲去世后,他哀毁异常,扶着灵柩回家。父亲遗留的产业大多被兄长占有,伯彩所得极少;又被弟弟和侄子私自交易侵占,他不忍争夺,因此非常贫困。南乡两水夹流之间有一片洲渚,伯彩在那里搭建几间茅屋,奉养母亲居住;亲自耕作、烧火做饭,从不畏惧艰苦。凡是母亲想要的,没有不给的。居所四周环绕清流,松树盘曲,伯彩在其中散步吟咏,悠然自得。母亲患重病,来不及叫医生,他便拿刀割开自己的皮肤,剪下乳肉,煎汤灌给母亲;母亲吐出数升痰后便苏醒了。从此身体强健了十多年,才在正寝去世。伯彩悲哀毁损,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墓旁长出了灵芝,乡里啧啧称叹,认为是孝行感动所致。县令王北山为他题写门匾“孝子”,太守王公题写“行为为乡里所信服,孝心感动神明”。茅坂徐紫厓进士与伯彩住处相近,于是捐出钱财建造十多间书屋,在伯彩的房舍旁边,命名为“芝洲精舍”。伯彩于是迁居那里,早晚与徐紫厓交游,成为忘形之交。紫厓授官中书,后来在京师任职;他的精舍被强人焚毁荡平,强人又趁机砍伐他栽植的树木,伯彩于是无处遮蔽,只得逃到江郎山。我与赵方泉公游览江郎山,见到他,便招来相见,并把他的情况告诉邵大尹公。当时邵公正在推行乡约,以孝悌之行教化百姓,于是礼遇他,解除他的困困,为他的居所题匾,他的名声更加彰显。然而他的本分本来就在这里,于是他住持江郎禅寺,以寺中数亩田地的收益养活妻子儿女,仿佛将终老于此。有人说:“名声,是古今共同赞美的东西,也是鬼神所厌恶的东西。”伯彩割股、庐墓,名声已经彰显;假使其中有丝毫不合心意之处,就会使天地人与鬼神共同厌恶他,那么责任不也很重吗?因此伯彩应当自我努力才是。伯彩曾经向我谈禅宗因果的学说,我说:“古代的高人借禅宗寄托自己的脚步;至于因果之说,只是后世末流罢了。何况梁中以孝悌之行进入菩提之门,便不会堕入寂灭而失去孝道,这难道可以诋毁吗?”于是作了这篇传。《东溪先生文集》卷十四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十五 曾孙婿郑士章 蔡文经共同校订 志铭 《封御史泉塘赵公墓志铭》《长泰尹王公墓志铭》《明故大夫麓溪郑公墓表》《宋制置使德四徐公墓志铭》《明恩赠湖广布政司右参政先君西坞公墓碣》《母夫人墓碣》○《封御史泉塘赵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