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溪先生文集六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27 段

古之出镇方岳,入筦枢机,咸以令德徽猷为时倚毗,不轻?焉。惟时南北一二狂狡恣睢,我皇上赫然用武,轸念兵食,召我一山翁由河南巡抚陟贰司徒,扬且柄用。河南缙绅父老恍然而失曰:「我公殚图宣猷,昕夕罔息,日劳我中土之民。顾今百度整饬,洪恩汪濊,考中保乂,方享其成,而辄舍去,公其得矣,如吾民何?」且公之初至也,师贼煽祸,万目睽睽,公为大方伯,先事立办,坏其机牙,不踰月而枭狼立磔。如火之方燎,不缨冠而往朴之,何其速也!及大军之后,内瘵外馑,上下皇皇,公一切除苛解娆,与民休息,如羸疾之人以糜粥养之,惟惧其弗胜,又何其缓也?惟公弗速,民何以谷?惟公弗缓,民何以憪?惟谷惟憪,公之德我犹父母也,辄舍去,如赤子何?于是相与咨嗟感泣,柅公之车弗释也。诸大夫闻而叹曰:「若翁可谓得民矣。」时余侍翁最深,乃进而言曰:「诸君知公之所以得民乎?夫学政之本也,惟学弗建,乃谆谆蕲以化民,此何异以声音疗枵,索瓠解结矣!」乃公夙有异禀,玩心坟典,虽登第莅郡,政务旁午,未尝一日废学,每执卷必求自得乃止,外物纷纷,晏如也。故公之为文,下笔数千言立就,汪洋闳肆,如千里之驹,驭以王良也。以是迪德撰物,反要语极,总之不诡于大道,施之政事,彬彬焉,与不学无术者何啻十百乎?故公为部郎,为太守藩臬,历试中外三十余年,皆有功德于民,所至□而祝之,河南尤其彰彰者,信乎学之裕于政也。使公不砥志苦学,究极闳奥,谁能猎致通显,亦恒人耳,其能布德宣化,懋着于岭南荆豫之间若是乎?乃今晋陟司徒,必将秉钧对轴,相天子以复古始,上下其论议,与天下涤瑕荡秽,一兵一食云乎哉?吾以是知公之深也。诸大夫闻之,咸蹶然而起曰:「得之矣,兹可以赞公也。」余不佞,遂论次其辞,书之文锦,以俟太史氏采焉。

○送都阃齐山杨公捧  表序

余与方伯皋村都阃齐山游贵之老黄山披蒙葺陟巘崿四顾寂寥齐山??八然有望云之思曰吾亲在堂吾鲜兄弟而万里在兹其能以为情耶又曰昔尼宣之圣谓九夷之可居以道大无不容也吾武人也鞮鍪介冑出入于遐方殊俗之区而隐辚郁垒登降迤靡岂能伸其志耶于是求去益力抚台玉华翁以公俊才也且得士心弗许齐山悒悒遂成疾余每宽譬之稍解其缚终未释然也适今秋八月乃万寿圣节之辰三司例当堂上官一员捧表称贺齐山遂请行两院允之乃具行李撰书词卜日就道自镇远下沅州经郴踰岭而达于广州必数月而至于家拜堂下献彩衣然后捧表而入于师其水陆之冲冐徒驭之回复岂直万里哉而齐山无丝毫见于言面何也人之情各有所适故不遑乎其它贪夫以利为适俗士以位为适憸夫以权为适夫是而操之则喜舍之则戚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孰能以亲为适耶以亲为适者不争险易之涂不齐得失之分于于愉愉惟悦亲焉耳真在内也而名而利而权之适如雷如火为炎为隆趋在外也真在内者偶于天者也趋在外者偶于人者也吾方喜齐山之偶于其天又奚戚戚于其人耶矧礼乐慈爱战所蓄也安知齐山之所趋非所以建旆于万里外以成大勋者耶故移孝于忠其道天也兹行也端冕搢笏拜于墀下于圣天子必有合矣岂复不偶之叹乎遂书之以为赠

○圣花出类序

圣花出类者,吾庠司教文谷谢先生之所撰也。而属余为之叙。余谓梅花为古今之所共美,咏于声诗,载于传记,何啻十百?惟和靖为最。葢霜降水涸,疏影横斜,撷其幽也;占断风情,暗香浮动,据其胜也。而未有以“圣花”名者?以“圣”名“花”也?何居?文谷公曰:“时十有一月,某日方与诸生校文西黉,而此花萼然忽盛。诸生亦纾华摛藻,文思百倍。相适而相值,此感而彼应,若有以使之,而莫知其然也。其诸疑于神乎?”故名之曰“圣花出类”。余笑曰:“公未知梅之所出乎?重阴冱寒之下,坤户閴寂,莫木其零,造化几乎息矣。而此花胎育既深,灵根独吐。自兹三阳开泰,百卉争妍,盛德大业,兆于是矣。譬诸人心,外汨内淆,阴浊昏塞,而一念善根,殆有未尝冺者。故触之即觉,良知勃然。其诸造化之机乎?是故扩之则为贤,充之则为圣,发之则为天下之事业者,此也。不此之圣,而乃驰骋于末流,不亦舛乎?”吾翁司化者也,日与诸士子孳孳焉,扩善端以培其基杅,捍外诱以全其真纯,则之贤之圣也,孰御焉?若摸其似而弗咀其真,声容而振蒙,譬之索瓠而解结,远乎哉,远乎哉!余自岭南谢病归家,筑室于溪东,与诸同志讲学,因而兴起者颇众。公不厌余之迂僻,时相过从以相切剂,则其提善端以开士子,非徒知之,实允蹈之矣。余何言哉?余何言哉?遂书之于卷末。

○奉赠寒塘余先封赠序

译古代出镇一方、入朝掌管枢机的人,都是因为具有美德和宏远谋略,才被当时倚重依靠,不会轻易调动。如今南北有一两个狂妄狡猾的人肆意作乱,我皇上赫然用兵,忧念军队和粮食,于是召一山翁由河南巡抚升任大司徒副职,准备进一步重用他。河南士绅父老恍然若失地说:‘我们的公竭尽心力谋划政事,早晚不停,每天劳苦我们中原百姓。如今各种政务正得到整治,洪大的恩德如水深广,考核已经合格,百姓正享受治理成果,却忽然舍弃我们离去,公当然得到升迁了,可我们百姓怎么办?’况且公刚到任时,师五贼人煽动祸乱,众目睽睽,公作为大方伯,事先便建立处置办法,破坏了他们的关键谋略,不到一个月,贼首便被斩杀并示众。就像大火刚刚燃烧,不等整理好衣冠便赶去扑灭,何其迅速!等到大军之后,内有创伤,外有饥荒,上下惶惶不安,公把苛细政令一概革除,把烦扰一概解除,让百姓休养生息,就像给羸弱病人用稀粥调养,只怕他们承受不了,又是何其缓和!公不迅速,百姓凭什么得到粮食?公不缓和,百姓凭什么得到安宁?既给他们粮食,又使他们安宁,公对我们的恩德就像父母;如今却舍弃我们离去,百姓这个赤子怎么办?于是众人一起叹息感泣,拦住公的车不肯放行。诸位大夫听到后叹道:‘像老先生这样,真可以说是得到民心了。’ 当时我侍奉老先生最久,于是上前说道:“诸位知道公之所以能够得到百姓拥戴的原因吗?学习是治理政事的根本。只是学校尚未建立,公便谆谆教诲,努力用教化来治理百姓,这和用声音治疗饥饿、用葫芦去解绳结有什么不同呢!”公从早年就具有非凡的天资,潜心研读古代典籍;即使登第后出任郡守,政务纷繁,也从未有一天废弃学习。每次拿起书卷,一定要探求到自己有所领会才停止;外界事务纷扰,他却安然自若。因此公写文章,下笔数千言顷刻便能完成,气势浩瀚宏大,纵横奔放,好像千里骏马由王良驾驭一般。由此来引导德行、裁制事物,反复探究要旨,归根到底不违背大道;把这些施用于政事,文理周备、秩序井然,与那些不学习、没有才术的人相比,何止相差十倍百倍!所以公担任部郎、太守、藩臬等职,内外历练三十多年,到处都有功德于百姓,所到之处,百姓都□而为他祝祷;其中河南尤其显著。这确实说明,学习能够充实政事。假如公不磨炼志向、刻苦学习,穷究宏深奥妙,那么谁能猎取功名、达到显达呢?也不过是平常人罢了;他又怎么能像这样在岭南、荆州、河南之间施布恩德、宣扬教化呢?如今公晋升为司徒,将来一定会掌握国家政权,辅佐天子恢复古代的根本,使上下共同讨论政事,和天下人一起洗涤瑕疵、荡除污秽,难道还只在于一兵一粮的小事吗?我正因此深知公的为人。诸位大夫听了,都惊起说道:“明白了,这样就可以赞颂公了。”我没有什么才德,于是编次这些言辞,写在文锦之上,等待太史氏采录。《送都阃齐山杨公捧表序》我和方伯皋村、都阃齐山杨公游览贵之老黄山,披开蒙蔽的草木,登上山峰,四面望去一片寂寥。齐山忽然有了思念父母的心情,说:“我的父母还在堂上,我又少有兄弟,如今相隔万里,怎么能不为此动情呢?”又说:“从前尼宣这样的圣人说,九夷之地也可以居住,因为大道广大,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我是武人,戴着头盔、穿着铠甲,出入于远方异俗之地,在险峻高低、曲折绵延的道路上登降往来,难道还能伸展自己的志向吗?”于是更加竭力请求离职。抚台玉华翁认为公才俊,又得士人之心,不答应他的请求。齐山郁郁不乐,终于成了疾病。我常常宽慰开导他,他稍稍能够解脱心结,但终究没有完全释然。恰逢今年秋天八月,是万寿圣节,按三司旧例,应当由堂上官一员捧表称贺。齐山于是请求前往,两院同意了。他便准备行装,撰写表词,择定日期上路:从镇远沿沅州而下,经过郴州,翻越山岭,到达广州,一定要几个月才能到家。拜见父母于堂下,献上彩衣,然后再捧表进入朝廷。他所经历的水陆冲冒、车马往返,哪里只是万里而已呢?但齐山在言语和脸色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怨意,这是为什么呢?人的情感各有适意之处,所以无暇顾及其他。贪婪的人以利益为乐,庸俗之士以地位为乐,奸邪之人以权势为乐;得到这些便高兴,失去便忧戚,一点也不能借此鉴照自己、窥见自己真正不息的本心,这就是被上天诛戮的人。谁能把侍奉父母当作快乐呢?把侍奉父母当作快乐的人,不计较道路的险易,也不计较得失的分别,只是从容愉快,以使父母喜悦为乐罢了;真正的快乐在内心。名声、利益、权势带来的快乐,像雷火一样炽盛,趋向都在外部。真正存在于内心的,是与天相合;趋向外物的,是与人相合。我正为齐山能够与他的天性相合而高兴,又何必因他与世俗之人的关系而忧戚呢?何况礼乐和慈爱,正是他平日所蓄积的,谁知道齐山此次远行,不是为了在万里之外树立旗帜、成就大功吗?所以,把孝心移用于忠诚,是合乎天道的。这次出行,端正衣冠、插笏在手,在宫阶下拜见圣天子,一定会与圣天子的心意相合,哪里还会有不能与天相合的叹息呢?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圣花出类序》《圣花出类》是我学宫司教文谷谢先生所撰写的,他嘱托我为它作序。我认为梅花是古今共同赞美的花,吟咏它的诗歌,记载它的传记,何止十篇百篇?其中只有和靖的作品最为出色。霜降以后水涸,稀疏的梅影横斜,这是写它的幽静;占尽风情,暗香浮动,这是写它的优胜。然而,从来没有人把梅花称为“圣花”。用“圣”来命名“花”,是什么意思呢?文谷公说:“时在十一月某日,我正和诸生在西学宫校阅文章,这些梅花突然一下子盛开了。诸生也舒展文采、铺陈辞藻,文思比平时活跃百倍。花开与文思相互适合、相互感应,好像有某种力量使它们如此,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这难道不是近于神奇吗?”所以把它命名为‘圣花出类’。我笑着说:‘公难道不知道梅花是怎样生长出来的吗?在重重阴气和严寒之下,大地的门户寂静无声,草木纷纷凋零,天地造化几乎停息了。然而梅花孕育已深,唯有它的灵根独自吐露出来。从此三阳开泰,百花争艳,盛大的德业,都从这里显露征兆。把它比作人的内心,外界扰乱、内心混浊,阴暗污浊而闭塞,但一念善根,大概从未真正泯灭。因此一经触发便立即觉醒,良知蓬勃而出。这难道不是造化的机关吗?’ 所以,扩充它便成为贤人,充实它便成为圣人,发扬它便能成就天下的事业,说的就是这个。一旦不把这看作圣道,反而驰骋于末流之中,不是太悖谬了吗?”我翁主持教化,每天与诸位士子勤勉不懈,扩充他们的善端来培植根基,抵御外界诱惑来保全真纯,那么他们成为贤人、圣人,谁还能阻挡呢?如果只是模仿表面的相似而不体会其中的真实,只在声容形式上振醒蒙昧,就像寻找葫芦去解绳结一样,离真正的道理岂不是很远、很远吗!我从岭南称病回家,在溪东修筑房舍,和志同道合的人讲学,因此受到启发而奋起的人很多。公不嫌我迂腐偏僻,时常来往,与我相互切磋砥砺;那么,他提倡善端、启发士子,就不只是知道这个道理,而是真正实行它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卷末。《奉赠寒塘余先封赠序》

夫士遭雍熙之世,孰不欲显亲扬名,以自表见于世?而有所弗获者,限于时也。圣天子御宇之二年,立皇储以定国本,而乃推恩于中外臣工,咸获加赠其父母。见侯莅邑未三载,治行超卓,屡经抚按保荐,亦得例封其父寒塘公,母某氏。迎养于任所,命下,具冠服北向扣拜谢恩。是日,恊风披拂,嘉气郁葱。夫妇齐眉,章服有辉,蜚英腾茂,顾盻生姿。其子见侯,斑衣舞彩,击石觞金,登阶拜起,卒爵者三,而其色油油如也。人子荣亲扬名,亦可少纾矣。或曰:寒塘公淹贯经畧,洞视千古,可谓振世之英也。使其遭时脱颖而向用,则魏侯之高牙大纛,安足道哉?而乃规规然以子之荣荣其身,似有未足释然者。余曰:是何言哉?古云:毖于政者昌于人,毖于躬者昌于胤。而昌于胤者,乃所以昌于躬也,岂二乎哉?善乎叔向之论单子曰:动莫若敬,居莫若俭,礼莫若让,政莫若仁。单子之所以蕃胤于周也。见侯之阜财育民,起仆疗瘵,仁矣;敝衣茹澹,约巳裕人,俭矣;不矜不迫,莅之以庄敬且让矣。民之涂歌而巷讴,口镌而户祝,咸曰:寒塘公之仁也,寒塘公之俭敬且让也。岂必出于其身然后为之仁,为之敬且让哉?见侯行将排金门,入紫闼,上下古今,以佐明时,则其功业未艾也。夫见侯之功业未艾,则寒塘公之封诰日隆。乃窃窃焉计诰命之大小,较班资之崇卑,是犹见瞶者之误评宫角,遂欲并废大乐,不亦误耶?于是言者唯唯而退。时僚佐公某在座,辴然而笑曰:仁人之言,其有征哉!可以贺翁矣。遂书之以为赠。

○赠寒塘翁六袠序

夫履道而考祥,阐幽而微显,古今人岂相远哉?吾于寒塘翁见之矣。昔苏明允以高世之才,上下坟典,钩微濡毫,顷刻间数千言立就。然再试而再不售,至其子轼辙并登制科,巍然以文章鸣于世,学者翕然尊之,别其号曰老苏。岂明允之学必待子而后显耶?今煞源寒塘公苞经络史,闭户著述,凡古今事变成毁之数,与夫天文星历堪舆之学,靡不抒指通意,毛举绳引,总之不诡于大道。不知视明允何如也?然明允晚年见知于文忠,定礼于昭陵,未为不遇也。翁则屡试而不偶,蹈道铲彩,终焉耳。乃子见田公以排山倒岳之文,振动当时,一举于乡闱,再举而登文陛。譬之麟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而牝牡玄黄郁而未舒者,将不于此泄耶?然此特文焉尔矣。寒塘翁学于东郭邹公,东郭公师于阳明夫子,源流有自矣。寒塘翁日以良知之学启廸诸士,而士亦乐从之。其居家也怡怡于于,其在朋侪也偲偲切切,故学进而德崇矣。见田公得家学之传,式谷以绍动,遵礼度,内外齐肃。及尹敝邑也,刋落文具,孚以真实,故劳之来之不为勤,张之弛之不为果,妪之煦之不为恩,箴之砭之不为刻,不昧其良知焉尔。不昧则明明,则公公,则溥,虽以之天下可也,矧一邑乎?寒塘翁郁而未舒者,不于此大展耶?传曰:莫为之前,虽美勿彰;莫为之后,虽盛勿传。若翁者,不其并美耶?值季冬某旦,乃翁六袠悬弧之辰,吾邑介翁暨方泉翁执简授余曰:「知翁莫若子,宜一言以彦厥寿。」予蹶然起曰:「寿奚为哉?若翁之履道考祥,斯不朽矣。不朽斯寿矣。」敢以为翁赠,是为序。

○赠郡侯南溟郑老先生入觐序。

译士人处在太平盛世,谁不想显耀亲族、扬名立身,使自己在世上显露出来呢?但有些人不能如愿,是受到时运限制。圣天子即位第二年,立皇储以确定国家根本,于是向朝廷内外的臣工推行恩典,所有人都得以按例加封父母。见侯到任还不到三年,政绩卓著,多次受到巡抚、巡按保荐,也得以按例封赠他的父亲寒塘公、母亲某氏。二老迎养到任所,诏命下达后,便备好冠服面向北方叩拜谢恩。这一天,和风吹拂,祥瑞之气郁郁葱葱。夫妇二人举案齐眉,身穿章服光彩照人,英华飞扬、声誉日盛,举止顾盼都显得神采奕奕。他们的儿子见侯穿着彩衣起舞,击石奏乐、举金杯饮酒,登阶拜谢,起身后饮尽酒爵三次,脸色始终喜悦温润。作为人子,能够荣耀亲族、扬名立身,也可以稍稍宽慰了。有人说:‘寒塘公博通经史、精通经略,洞察古今,可以说是震动一世的英才。假如他生逢其时而脱颖而出,得到任用,那么魏侯的高牙大纛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如今却拘谨地借儿子的荣耀来荣耀自身,好像还没有完全释然。’我说:‘这是什么话呢?古人说:谨慎从政的人会在人事上昌盛,谨慎修身的人会使后代昌盛。而后代昌盛,正是自身昌盛的表现,难道是两回事吗?叔向评论单子说得好:行动没有比恭敬更好的,居处没有比节俭更好的,礼节没有比谦让更好的,政事没有比仁爱更好的。’ 这就是单子能够使后代在周朝昌盛的原因。见侯增加财富、养育百姓,使倒毙者重新振作、使患病者得到救治,这是仁爱;穿破衣、吃粗淡食物,约束自己而使别人富足,这是节俭;不自夸、不逼迫,以庄重、恭敬而又谦让的态度治理,这是恭敬和谦让。百姓在道路上歌唱、在巷里吟唱,人人刻记于口、家家为之祝颂,都说:‘这是寒塘公的仁爱,这是寒塘公的节俭、恭敬和谦让。’难道一定要这些美德出自寒塘公本人,然后才算见侯的仁爱、恭敬和谦让吗?见侯将要进入金门、登上紫禁宫阙,纵论古今,辅佐清明的时代,那么他的功业还没有尽头。见侯的功业没有尽头,寒塘公所受的封诰也会日益隆盛。如果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计算诰命大小、比较官阶高低,就像让耳聋的人错误地评判宫商角徵羽的音调,竟想因此废弃完整的音乐,不也是错误吗?’于是发言的人唯唯诺诺地退下。当时僚佐公某在座,欣然笑道:‘仁人的话,果然有征验!可以向老先生道贺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赠寒塘翁六袠序》遵行正道而获得福报,使幽隐之德彰显于世,古今之人难道相差很远吗?我在寒塘翁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从前苏明允凭借超世的才华,上下研读古代典籍,探究幽微,挥笔片刻便能写成数千言。然而两次应试两次都未考中,直到他的儿子苏轼、苏辙一同登制科,凭文章巍然闻名于世,学者一致尊敬他们,另称其父为老苏。难道明允的学问一定要等到儿子成名以后才显现吗?如今煞源寒塘公包罗经史,闭门著述,凡是古今事变成败的规律,以及天文、星历、堪舆等学问,没有不阐发其旨意、贯通其意义,细致列举、引证说明的;总之不违背大道。不知与明允相比如何?但明允晚年得到文忠公的知遇,在昭陵制定礼制,也不能说没有遇合。寒塘翁却屡次应试而不遇,践行大道、隐藏才华,直到终身如此。他的儿子见田公以排山倒岳般的文章震动当时,一次乡试中式,再次便登上文陛。譬如麒麟、骏马、骅骝,一日奔驰千里;那么寒塘翁胸中郁积而尚未舒展的才华,难道不将在这里得到宣泄吗?但这还只是文章方面。寒塘翁从学于东郭邹公,东郭公又师从阳明夫子,学术源流是有来历的。寒塘翁每天用良知之学启发、教导诸位士人,士人也乐于跟从他。他居家时和乐自得,与朋友相处时相互切磋、彼此督促,所以学问日益进步,德行日益崇高。见田公得到家学传承,遵循善道以继承事业,遵守礼法,内外都整齐严肃。他任本县县令时,删削浮华的文饰,以真实取信于民;所以劳作他们、招来他们,并不觉得辛苦;使他们张弛有度,也不认为这是果断;爱护他们、温暖他们,也不认为这是施恩;规劝他们、纠正他们,也不认为这是刻薄;只是不使他们的良知昏昧罢了。不昏昧便明亮,明亮便公正,公正便广博;即使把这用于天下也可以,何况一个县呢?寒塘翁郁积而未能舒展的才华,难道不能在这里大大发挥吗?古书说:‘没有前人开创,虽有美好也不能彰显;没有后人继承,虽有盛业也不能流传。’像寒塘翁这样,难道不是前后两方面的美好都具备吗?正值冬末某日,是老先生六十岁悬弧之辰,我县介翁和方泉翁拿着简册交给我说:‘了解老先生没有人比得上你,应该写一句话来赞美他的寿德。’我惊起说道:‘何必说寿呢?像老先生这样履行大道而获得福报,已经可以不朽;不朽就是长寿。’谨以这些话作为赠言,这就是序。《赠郡侯南溟郑老先生入觐序》

今海内乂安,奚繇哉?守令而巳矣。然县令亲而弗尊,监司尊而弗亲。亲而尊,势悬而弗隔,可否得以参稽,以尽当时之实,以行巳之志,而民痌获瘳焉。惟郡守为然,我侯治衢见之矣。衢,东南之隩郡也,其俗近朴,其气用刚,其民易动以义。其敝也,义以胥讦,刚以济恶,稍抑拂辄攘臂鼓吻,鸣于上。至案积盈山,榜笞四出,而弗能究,乃一委之于吏,故吏得以轻重其手。反是则又鸱张鸷击,行一切之法,使民惴惴焉不得吐息。兹二者皆非也。公萃岳渎之灵,秉中和之德,外视泊然若无,中藏浩浩,靡所不具。昔莅宁邑,民德弗谖,继擢地曹,胪声旁逮。乃今下车,衢路首讯敝政,黜拔薤之能,开前禽之路。凡民状务简直,不许枝蔓,状尾列原被告于上,亲置箧中,准者即用原票钤葢行下,吏唯唯莫敢睥睨。拘而至者,虽窭子亦为之委曲求情。其未至者,不穷其根株。夫民愤而讼,讼久则气平,气平则复其故,咸相携而扣公于庭,公推情而释之,故化民厚俗为多,匪直纤纤簿书讼牒间耳。至于约巳裕人,廉而弗刿,应酬交错,慎而匪葸,宣郁通滞,编氓咸和,经商惠工,质剂不乱。善政不可枚举,僚属有一善,达之惟恐不及,弗能者导之而巳败轨者惩之而巳不以巳能病人,故小大咸输情焉。乃今窳者以正,呻者以愉,讙爱克顺,翕然太和。越四十三年,公当入觐之辰,衢之老髫相与谋曰:“公方理我而辄去,我若之何?”其僚属又相与谋曰:“公方诲我而舍我,其若之何?”乃告诸士夫而共挽之。余曰:“三载朝觐大典也,其可留乎?”余观公之治郡,先之以德,而职业事功常使僚属交勉以自见,而其心则漠然未尝有也。故德崇而业广,此其所挟持者甚大,岂謭謭者所可窥其一二哉?若辈能心公之心,绳公之政,日寻法之窳者,民之呻且病者而正之、愉之,虽去公万里,犹侍。公也不然,迹迩而心违。挽公何为?且公资望既隆,御屏眷注,将大用公以敉宁四方,使万里有长城之固,岂衢人所得私耶?于是闻者唯唯而退。以余为知言,遂书之以为赠。

○赠林阳溪先生七袠序

季夏某日,乃阳溪悬弧之辰,降年七袠。是时,僊山拜舞,佳气郁苍,夫妇皓眉,子姓相将,缨矮曳履者咸趋庭而称觞,众咸荣之。相与谋所以为翁寿者,执简授余,乃拜乎稽首,扬言曰:「若兹奚足为公寿?夫至变者时也,不齐者命也,至蜕者形也,有为者力也。至于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形而灭者,此何物哉?是物也,渊然寂然,寓于万象之中,而超于万物之表。故触之而即应,感之而即觉,扩之而布护六合,弥纶天地,浑然与万物同体,而二之者梏之也。不其大耶?」张横渠曰:「君子之大,大于道,不大于物。大于物者,较穷通寿天于不齐之分者也。大于道者,匪穷匪道,匪寿匪夭,匪形匪力,而天地万物莫非巳也,奚蕞尔之足较乎?」故曰:「见其大,则心大,于大则无不足。」公其有得于是耶?公自幼有大志,睥睨一世,米盐细务,丝忽不经于怀。夜坐一榻,顾若辈笑曰:「吾若为阁老,可以平均天下。」此虽谑言,亦其中构也。听其论议,使人之鄙吝也。锁治坟典,攻举子业,甚精。五溪万公提学浙中,阅列郡锐颖之士百余人,储养于万松书院,公列名其中,尤为上司所称赏。渡江游阳明宗师门,宗师尤爱重之。以公之志节,济之以学问,兼之以声誉,此功名富贵之所逼逐而不吾赦者也,而竟培湛于时焉,岂非命耶?虽然,公由选贡入太学,计偕铨部,选南陵二尹,莅政未朞月,声动一邑。后虽阨于佥壬,至今南陵士氓惜之。所谓「道不行,犹少试其端者」,非耶?不才自广藩谢病归家,乃筑室于溪东,追同志之寂寥,寻孔颜之趣乐,岌岌乎起而复什也。赖公翼之,诸士小相从者甚众。所谓得其大者,以继往开来,不在兹乎?斯可贺公也巳。若夫计百年之修短,一世之荣枯,兹达人之细事耳,奚足云。

○寿赵母太夫人序

译如今天下太平安定,靠的是什么呢?靠的只是郡守县令罢了。然而县令与百姓亲近却不尊贵,监司尊贵却不亲近。既亲近又尊贵,虽然地位悬殊却没有隔阂,事情的是非可以相互考察,从而尽知当时的实际情况,施行自己的志向,百姓的疾苦也就能够得到医治。只有郡守能做到这样,我侯治理衢州时已经显现出来了。衢州是东南的富庶郡县,风俗接近质朴,民气刚强,百姓容易被道义感动。但它的弊病是,常常借道义互相告发,以刚强助长恶行,稍有压制违逆便挽袖挥臂、鼓唇叫嚷,向上申诉。等到案牍堆积如山,榜笞刑罚四处施行,却仍不能彻底处理,于是全都交给属吏,因而使属吏能够任意轻重其手。反过来又有一些人像鸱鸟张翼、猛禽扑击一样,实行一切严酷的法令,使百姓战战兢兢,不能喘息。这两种做法都不对。公汇聚山川神灵般的禀赋,秉持中和的德性,外表看起来淡泊安静,仿佛无所作为,内心却浩大充实,没有不具备的才能。从前治理宁邑时,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而不忘;后来升任地官,声名传播四方。如今到任衢州,首先询问衢州道路上的弊政,罢黜那些只会拔薤的小才,开放处理旧案的道路。凡是百姓的诉状,务求简明直截,不许枝蔓;状尾列明原告、被告,上交之后,他亲自放入箱中。凡准理的案件,立即用原票盖印发下,属吏唯唯听命,不敢轻慢。被拘来的人,即使是贫困之子,他也替他们委婉周全地求情。对于尚未到案的人,也不穷究其根由。百姓愤怒而来打官司,诉讼久了怒气就平息,怒气平息便恢复原状,于是都相互携伴来到公堂叩见公,公推求他们的实情而释放他们。因此,他教化百姓、敦厚风俗的功绩很多,并不只是体现在琐碎的簿书诉状之间。至于约束自己而使别人富足,廉洁而不伤害人;应酬交往错综复杂,却谨慎而不畏缩;疏通郁结、打通阻滞,使编户百姓都和睦;使经商者受惠、使工匠得利,契约交易不混乱。善政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属吏有一项善行,他唯恐来不及上报;不能胜任的,他只是加以引导;已经败坏法度的,他只是予以惩处;不因自己能干而使别人感到为难,所以无论大小都向他吐露实情。如今衰弱者得到扶正,呻吟者变得欢愉,百姓欢呼爱戴、完全顺服,彼此和合而达到太平。过了四十三年,到了公应当入朝觐见的日子,衢州的老幼共同商议说:‘公正治理我们,却突然要离去,我们该怎么办呢?’他的属吏又相互商议说:‘公正教导我们,却要舍弃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呢?’于是告诉士大夫们,大家共同挽留他。我说:‘三年一次朝觐,是朝廷的大典,怎么能留住他呢?’我观察公治理郡县,首先以德行引导百姓,同时又总是让属吏以职业和功绩相互勉励来表现自己,而他自己内心却淡然,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所以德行崇高而事业广大,他所怀持的志向极其宏大,岂是浅陋之人所能窥见一二的吗?’ 你们如果能够体察公的心意,遵循公的政令,每天寻找法令中粗疏的地方,以及百姓呻吟、困苦的地方,加以纠正、使之愉快,那么即使离公万里,也仍然像侍奉在公身边一样。公若不是这样,虽然形迹很近,内心却已经违背了公的心意。挽留公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公的资历声望已经很高,皇帝在御屏前的关注和眷顾,正要重用公来安定四方,使万里之地拥有长城般的保障,难道是衢州人可以私自占有的吗?”听到这些话的人唯唯诺诺地退下了。他们认为我说得有道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赠林阳溪先生七袠序》季夏某日,是阳溪老先生悬弧之辰,年寿达到七十。这时,僊山前来拜舞,祥瑞之气郁郁苍苍;夫妇白眉,子孙相随,戴冠佩带、拖鞋曳履的人都来到庭前举杯祝寿,众人都以此为荣。大家共同商议为老先生祝寿的办法,拿着简册交给我。我于是拜伏叩首,高声说道:‘像这样的祝辞,哪里足以为公祝寿呢?极大的变化在于时运,不能齐一在于命运,极大的蜕变在于形体,有所作为在于力量。至于不依靠形体而成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才存在,不随着形体消灭而灭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这种东西深沉而寂静,寄寓在万象之中,却超越于万物之上。因此一触及它便立即回应,一感受到它便立即觉醒;扩充它便能布护六合、包容天地,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把自己和万物分成两样,反而是对它的束缚。这不是很广大吗?’张横渠说:‘君子的广大,在于大于道,不在于大于万物。大于万物,是把穷通、寿夭拿来和不齐的命分相比较;大于道,则不以穷通为穷通,不以寿夭为寿夭,不以形体为形体,不以力量为力量,而是把天地万物都看作自己,哪里还值得同微小之物相比较呢?’所以说:‘看见自己的广大,心就广大;处在广大之中,就没有什么不足。’公大概已经从这里有所领会了吧?公从小就有远大志向,轻视天下俗流,米盐之类的琐碎事务,一丝一毫也不放在心上。夜里独坐一榻,回头对同辈笑道:‘我如果做了阁老,就可以使天下得到公平治理。’这虽然是戏言,却也是他内心的构想。听他谈论,使人觉得那些见识鄙陋、心胸吝啬的人十分可笑。他钻研古代典籍,攻读举子业,十分精深。五溪万公任浙江提学时,考察各郡才思敏锐的士人一百多人,选取他们储养在万松书院,公名列其中,尤其受到上司称赏。后来渡江游学于阳明宗师门下,宗师尤其爱重他。凭借公的志向节操,再以学问帮助他,加上声誉,这正是功名富贵追逐着他、不肯放过他的情形;然而他最终还是在当时培养深厚而未能施展,难道不是命运吗?虽然如此,公由选贡进入太学,计偕赴铨部,选任南陵二尹,到任不到一个月,声名便震动全县。后来虽然受制于佥壬之人,直到今天南陵的士人百姓仍然惋惜他。这不就是所谓‘大道不能实行,仍然能够稍稍试行它的端绪’吗?我不才,从广东藩司称病回家,于是在溪东筑室,追寻志同道合者在寂寥中的情趣,探求孔子、颜回的乐趣,重新振作起来。多亏公从旁辅翼,许多年轻士人都来相从。所谓得到大道之大者,用来继承过去、开创未来,难道不正在这里吗?这才值得向公祝贺。至于计算百年寿命的长短、一个时代荣枯的变化,那只是通达之人的小事,哪里值得多说。《寿赵母太夫人序》

祝寿,古也,人子之至情也。虽圭壁旁列,珍膳宁鍸登降,卒爵者三,而其色油油如也,情之至也。亲朋爱其人而及其亲,固有绘图缛文以进者,然不出于中心爱戴之诚,而谬为张大之辞,以侈其亲而媚其子,故诵其辞则是,校其实则诬,殆非古之道与?乃若言之而非诬,据之为实,录于古有光,于今为烈。赵母太夫人见之矣。夫人葆精完形,年跻八袠,乃今仲春某日,实维悬帨之辰,乃子方泉公斑衣舞彩,击石戞金,端立于墀下,夫人则乘轩翟翟,坐于堂上,亲朋子姓执觞而进者如鱼鳞,佩玉曳履之徒,亦相率为夫人寿,佥曰:“伟哉夫人寿也!”公宜彰之以侈彤管。余曰:“寿哉!吾闻之,完其形而无其德,弗可彰也;抱其德而无其教,弗足彰也。是故贞媛敷教以淑人,孝子尽人以成亲,二道交裨流也。夫人有敷教三,而寿不与焉。”方泉公幼有异质,太夫人器之,静远公司教,莆阳莆素多髦士,夫人遣之随任,置之岩山翠壶之间,数年而闻见日广,经书晓然,获覩其大全,不为羣疑所咻。比归方稚,髻试于乡,即赫然有声,后虽射策玉堂,名震海内,夫人启之也。夫人起家俭素,白首服章,采荣施羡于天下,而自视歉然,不以纨绮自耀,方泉公得之而质任自然,终始羔羊之节,夫人启之也。夫人??毓性仁慈,视诸婢妪煦如有伤,而敬共自持,内外肃如也,方泉公得之而持宪体,秉文教,鼓舞于法度章程之外,士风翕然丕变,浸淫乎太雅之风,夫人启之也。夫积之也不厚,则发之也不宏,不在其身,则在其后昆,其诸幽显通閟然也。夫人完德而考祥至矣,顾乃厚积而薄发,彼于世未数数然也,则夫昌赵氏之胤,阴诏默启其子,弘毗我国家树无疆之业者,不在兹乎?天之所祚,必在明德,故玉瓒黄流之诗,美其君之盛,而于贤母尤惓惓焉,葢推本其所从来亶乎。然也,诸君相率称庆,而授简于余,亦诗人致美之意也。余不佞,姑述其一二,以彰贤母。若夫方泉公之勋业,自有太史在,余何言?

○赠谢文谷兴安掌教序

文谷公,余同年王石龙之窻友也。石龙发解南畿,退修于家,恬于进取,葢高尚之士也。公与石龙为友,石龙与余为同年知巳,故公至庠,首访余动息,遂倾怀焉。余自广东谢病归,筑室溪东,与二三同志昕夕讲肄。公时顾我恳恳,若启余者。诸士向风,羣集,遂成讲舍矣。一日,公方校士西黉,而梅花竞吐,香浮诸室,而诸士子操觚摛藻,文思焕发。公异之,持以示余曰:「此何神恘?」余曰:「公知梅之神,而未知人之神也。重阴冱寒之下,坤户閴寂,草木其零,造化几乎息矣。而此花胎息既深,灵根独吐,非梅之神乎?梅之神,阳之复也。人心邪暗偏胜,阳明昏塞,而一念善根,殆有未尝息者,故触之即觉,良知勃焉,其心之神乎?神之觉,性之复也。复则无妄矣。有无妄,然后丁畜为圣为贤,阶于此矣。所以倡导而引翼之者,非师耶?故曰:师哉师哉,桐子之命也。」公始至,仪度端肃,语音铿然,望之知为成德君子矣。日以六经之旨,仁义之言,训廸多士,而士亦翕然趋之。陶煦醇悫,忌然洽于兹者四■〈礻冀〉乃陟兴安掌教命下,束装将行,诸士咸咨嗟叹息,愿留之而不可得,乃相与造东溪讲舍而共挽焉。余曰:「不然,兴安乃新造之邑,界于饶贵之间,士之章缝而来者,六经仁义之言,未必洽于心腑,畅于四肢,发于文章事业也。故以翁训之,譬之玉在璞也,虽万镒之贵,非和氏其谁琢之?铨衡岂无意耶?我翁以其训江邑者而训兴安,揭六经之旨,俾获覩其大全,着之章程,发其旨綮,所以明经也。因其机而导之,俾变其气质之偏,进之仁义之涂,所以励行也。经明而士知向方,行励而士不失坠。他日晋之南宫,登之文陛,与贵溪上邑争衡,咸曰:我翁之力也,不亦大乎?矧兴安去此二百里余,时登高遥望,拭目以观厥成矣。」因其别,遂书以为赠。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五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六

晚学孙婿 钱梦松

  余敷中 仝校

序(四)

赠朱大尹陟荆州别驾序

  赠郡侯汤公荣膺封诰序

  赠邵父母养翁三十强仕序

  赠薛父母鸣宇翁三十强仕序

  赠邵小江老翁七袠序

  赠养斋邵侯荣擢北上序

  文溪赠别说序

  赠公祖陈虹州三载考成序

  赠王节推考绩序

○赠朱大尹陟荆州别驾序

译祝寿,是古已有之的礼俗,是子女最深厚的感情。即使玉器排列在旁,珍馐美味、钟鼓乐舞依次进献,饮尽酒爵三次,脸色始终喜悦温润,这正是感情深厚的表现。亲朋因为爱这个人而爱及他的父母,本来有绘图、撰写华美文章来进献的;然而如果不是出于内心爱戴的诚意,只是错误地夸大辞藻,以此使他的父母显得荣耀、讨好他的子女,那么诵读那些辞句似乎正确,考察实际情况却是欺罔,大概不是古人的正道吧?至于所说的话并不欺罔,而且确有事实根据,记载在古代会增光,在今天也值得赞美,赵母太夫人正是这样。夫人保养精气、形体完足,年寿达到八十;如今仲春某日,正是她悬帨之辰。她的儿子方泉公穿着彩衣起舞,击石奏乐、敲金作声,端正站立在台阶下;夫人则乘坐有翟鸟装饰的车,端坐堂上。亲朋和子孙拿着酒杯前来祝贺,像鱼鳞一样密集;佩玉曳履的人也相继为夫人祝寿,众人都说:‘夫人的寿命多么伟大啊!’方泉公应该把这些事彰显出来,使它成为光耀史册的文字。我说:‘长寿啊!我听说,只有形体完好而没有德行,不能彰显;怀有德行而没有教化,也不足以彰显。因此,贞洁贤淑的女子施行教化来使人善良,孝子尽到做人的责任来成就父母;这两条道路相互辅助、流传不绝。夫人有三项施教的功德,而寿命本身还不算其中之一。’ 方泉公幼年就有非凡的资质,太夫人器重他。静远公司教,莆阳一带向来多有才俊,夫人便让他随任求学,把他安置在岩山翠壶之间。几年之后,他的见闻日益广博,对经书的道理明白透彻,能够看见经书的整体大义,不被群儒的疑惑所扰乱。等到回乡时,方泉公还很年轻,在乡试中便崭露头角,声名显赫;后来即使参加殿试、进入玉堂,名震海内,也是夫人启发他的。夫人出身俭朴,直到年老仍穿着朴素的衣服;后来荣华富贵、华美服饰遍及天下,而她自己却仍然感到不足,不以绫罗绸缎自我炫耀。方泉公受到这种影响,因而质朴自然,始终保持羔羊般的节操,也是夫人启发他的。夫人天性仁慈,看到婢女老妇便温和体恤,仿佛她们受了伤;同时又恭敬自持,内外都严肃整齐。方泉公受此影响,能够持守法度、主持文教,在礼法条文之外鼓舞人心,士风于是完全改变,逐渐浸染于大雅之风,也是夫人启发他的。一个人的积累如果不深厚,发扬出来就不会宏大;如果不能显现在自身,也会显现在后代。这大概就是幽明相通、隐显相连吧。夫人德行完备而福报已至,只是厚积而薄发,她本人并不急于在世俗中显露;那么昌盛赵氏后代、暗中启示默默引导她的儿子,使他弘扬辅助我们国家、建立无疆事业的人,难道不正是夫人吗?上天所赐福的,必定在于光明的德行。所以《玉瓒黄流》之诗赞美君主的盛德,而对于贤母尤其深切,大概是推究其德业的根源,确实如此。如今诸位相继来称贺,把简册交给我,也正是诗人表达赞美之意。我没有什么才德,姑且叙述其中一二,用来彰显贤母。至于方泉公的功勋事业,自有太史记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赠谢文谷兴安掌教序》文谷公是我同年王石龙的窗友。石龙在南畿乡试中取得第一名后,退居家中修养,淡泊于仕进,是一位高尚之士。公与石龙是朋友,石龙又和我是同年知己,所以公来到学宫后,首先来问候我的起居动静,于是我们便推心置腹。我从广东称病回家,在溪东筑屋,和两三个志同道合者早晚讲习。公时常诚恳地来访,仿佛是在启发我。诸位士人受到感召,群集而来,终于形成了讲舍。一天,公正在西学宫考校士子,梅花竞相开放,香气飘满各个房间;士子们也拿笔作文、铺陈辞藻,文思焕发。公感到奇异,拿这些事给我看,说:‘这是什么神奇的作用?’我说:‘公只知道梅花的神奇,却不知道人的神奇。重重阴气和严寒之下,大地寂静,草木凋零,天地造化几乎停息。然而梅花孕育深厚,灵根独自吐露,这不是梅花的神奇吗?梅花的神奇,是阳气的复苏。人的内心被邪念和昏暗遮蔽,偏执之气占据上风,阳明之性昏塞不通,但一念善根,大概从未真正停息。因此一经触发便立即觉醒,良知蓬勃涌出,这不是人心的神奇吗?神明的觉醒,就是本性的复归。复归之后便没有虚妄。有了无妄,然后才能成为圣人、贤人,登上圣贤之阶也由此开始。能够倡导、引导并辅翼他们的,不就是老师吗?’ 所以说:‘老师啊,老师啊,这是桐子的使命。’公刚来时,仪态端庄严肃,声音铿锵有力,看他的神态便知道他是德行完备的君子。他每天用六经的旨意、仁义的言论教导众多士人,士人也一致地趋向他。经过陶冶、温润和醇厚诚实的教化,这种风气在这里融洽地延续了四年。如今晋升兴安掌教的任命下达,公束装将要出发,诸位士人都咨嗟叹息,希望挽留他却不能,于是相伴来到东溪讲舍共同挽留。我说:‘不是这样。兴安是新设的县邑,处在饶州、贵溪之间,那里的士人虽穿章服而来,但六经、仁义的道理未必已经深入心腑、畅达四肢,也未必能够发之于文章事业。所以应当用老先生来教导他们。譬如玉石藏在璞中,即使价值万镒,如果不是卞和,又有谁能为它琢治呢?铨衡任用公,难道没有深意吗?我翁应当把在江邑教导士人的方法用于兴安,揭示六经的旨意,使他们能够看到经书的整体大义,写入规章制度,阐发其中关键,这就是使经学明白;顺着他们已有的契机加以引导,使他们改变气质中的偏颇,进入仁义之路,这就是勉励实行。经学明白,士人就知道方向;行为受到勉励,士人就不会失足坠落。将来他们晋升南宫,登上文陛,和贵溪上县争衡,都会说:‘这是我翁的力量。’这不是很伟大吗?’ 何况兴安距离这里二百多里,我还可以时时登高远望,擦亮眼睛来观察他们的成就。”临别之际,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五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六 晚学孙婿 钱梦松 余敷中 共同校订 序(四) 《赠朱大尹陟荆州别驾序》《赠郡侯汤公荣膺封诰序》《赠邵父母养翁三十强仕序》《赠薛父母鸣宇翁三十强仕序》《赠邵小江老翁七袠序》《赠养斋邵侯荣擢北上序》《文溪赠别说序》《赠公祖陈虹州三载考成序》《赠王节推考绩序》《赠朱大尹陟荆州别驾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