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三
孔子既叙六经,曾子之门人乃述孔曾问答之辞,别为《孝经》一书,以传诸后。葢六经旨意散出,各为一事,而《孝经》则其支流统会也。何也?良知良能,弗虑而获,其机根于天心,其玅括乎万善,其效溥乎四海。是故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者,分之殊也;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者,道之一也;以治天下,以保社稷,以守宗庙,以养父母者,效之着也。乃若明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则又极乎天地之大,而兼乎幽明之理也。是故孝弟之至,通乎神明,光乎四海,岂诳语耶?世之人不知巳也、父母也、天地也一也,乃执蕞尔之躯,认为巳有,于是为悖逆,为争鬪,祸乱相寻于无巳。其弊果安在哉?不明孝之理尔矣。婺源寒塘余公有志是书,乃取朱子之刋误,稍更定之,别为注释,以衍其义,而诸儒之舛谬一正。翁事二亲,夔夔日尽其孝,乃子见田公承乃翁之志,又从而扩大之,以化民成俗。则于是书也,非苟知之,亦允蹈之。吾庠司士文谷谢公与翁同乡,知翁最深,取《孝经》旧所考释者梓之,以训多士,其用心亦勤矣。不靳属余为之序,余复为之说曰:孝者,源也;经者,径也;风之者,上也。指孝之径路,以示人,俾士氓翕然以趋,不迷其源,非风曷以哉?则二公交相责焉耳。余何言哉?不揣为之序。
○忠经序
夫子着《孝经》十八章,其言简而尽,肆而隐,孝道蔑以加矣。汉马融以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用,中生所以尽孝,由位所以尽忠。二者犹车轮然,缺一不可。今孝备矣,而忠若缺焉,其可乎?于是作《忠经》十八章以续之,犹束晳补《南陔》《白华》之意也。逸于汉艺文中几千年矣,未有能述之者。惟思斋霍公邃于稽古,乃于代巡暇日,取其书附于《孝经》后,并古小学合为三编,以惠多士。其用意勒矣。或曰:圣人之言犹天然,故六经道在万世。文中子强而续之,是以有吴楚僣王之讥。融之作,毋乃类是矣乎?余曰不然。君子评物,不惟其人,惟其言。若融之言,可尽訾乎?今夫忠孝一道也,世未有孝而不忠者。但孝之事易见,而忠之理难明。何也?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其分殊也。惟迩则切切则感,惟远则离离则忘。履霜之变亟矣,不曰吾亲也,其可逃乎?若狡童之剌,几乎骂矣,非人情之反也。孝则中人可勉,忠则上智犹或懵焉。则《忠经》之续,其可巳乎?矧时当阳嘉,嬖幸擅权,忠贤倒置,下替其德,上文其奸,瘝官败绩者将寻列焉。《忠经》之作,时当然也,又可诟耶?苏子曰:君子处世,不求有功,不得巳而功成,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巳而言,天下以为口实。《忠经》之作,不得巳而言者也。王氏续经,几乎嚽矣,可巳而不巳者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且其所著十八章,自家臣以至兆庶,君臣致理之具,天地证应之理,靡所不该。若有不可废者,此霍思斋公表章之意也。其功不亦大乎?于是闻者以余为知言,遂从而梓之。
○武举录后序
译孔子编述六经之后,曾子的门人于是记述孔子与曾子问答的话,另编成《孝经》一书,流传给后世。大概六经的旨意分散在各篇中,各自说明一件事,而《孝经》则是把这些支流总合起来。为什么呢?良知良能,不经思虑便能获得,它的根源在上天的本心,精妙地总括各种善行,功效遍及四海。因此,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是身份的不同;从侍奉父母开始,中间用于侍奉君主,最终用来立身,是同一条道;用来治理天下、保卫社稷、守护宗庙、奉养父母,是它显著的功效。至于明白侍奉父亲的孝,所以能够侍奉天;明白侍奉母亲的孝,所以能够侍奉地;考察天地,明察神明,这些道理就彰显了。这样又极其广大地涵盖天地,并兼有幽明两方面的道理。因此孝悌达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难道是欺骗人的话吗?世上的人不知道自己、父母、天地本来是一体,却执着于自己微小的身体,认为只是自己所有,于是产生悖逆和争斗,祸乱相互接续,永无止境。这种弊病究竟在哪里呢?就在于不明白孝的道理。婺源寒塘余公有志于此书,于是采用朱子的刊误,稍加更定,另作注释来推演它的意义,并把诸儒的错误一一订正。余公侍奉双亲,恭敬谨慎,每日竭尽孝道;他的儿子田公承继父亲的志向,又进一步扩大它,用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那么对于这部书,他不只是随便知道,也确实亲自践行了。我们学校的司士文谷谢公与余公同乡,最了解余公,便把他过去考订注释的《孝经》刻印出来,用来教导众多士子,他的用心也很勤恳。谢公不吝请我作序,我又为此说道:孝,是源头;经,是道路;以孝教化人,是在上位者的责任。指出孝的道路给人看,使士人与百姓一同趋向正道而不迷失源头,除了教化还凭什么做到呢?这样看来,是两位先生彼此以此相责罢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勉强作了这篇序。《忠经序》。孔夫子撰写《孝经》十八章,言辞简约而含义完备,放达而又深隐,孝道已经没有可以增加的了。汉代马融说,天地最大的德性是生养,圣人最大的财富是任用;侍奉父母可以由此尽孝,处在职位上可以由此尽忠。二者就像车子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如今孝道完备了,但忠道似乎有所缺失,这可以吗?于是有人作《忠经》十八章来续接它,正如束晳补写《南陔》《白华》的意思一样。这部书散佚在汉代《艺文志》中将近千年,没有人能够把它重新阐述出来。只有思斋霍公深通古代典籍,便在代巡的闲暇,取出这部书附在《孝经》之后,并与古代小学合为三编,用来惠及众多士子。他的用意十分深远。有人说:圣人的言论如同天然形成,所以六经的道理流传万世;文中子勉强续作,因此有僭称吴王、楚王的讥议。马融的作品,莫非也类似这样吗?我说,不是这样。君子评论事物,不只看作它的人,也要看它所说的话。假如马融的话,难道可以全部诋毁吗?忠和孝本来是一条道,世上没有有孝而不忠的人。只是孝的事情容易看见,而忠的道理难以明白。为什么呢?近处是侍奉父亲,远处是侍奉君主,二者的分际不同。因为近便觉得亲切,亲切便容易感动;因为远便产生疏离,疏离便容易忘记。就像踩到霜便预示阴寒变化即将到来,危急已经迫在眉睫,难道说那不是我的亲人,就可以逃避吗?又如《狡童》的讽刺,几乎是在辱骂,并不是违背人情。孝道,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努力做到;忠道,即使上等智慧的人有时也还会懵懂。那么续作《忠经》,难道可以停止吗?何况时值阳嘉年间,受宠幸者专擅权力,忠臣贤者与奸佞倒置;下位者败坏德行,上位者文饰奸恶,失职败事的人将会接连出现。《忠经》的写作,是时代所需要的,又怎么可以诟病呢?苏轼说:君子处世,不求建立功劳,迫不得已而功业成就,天下人便认为他贤能;不求留下言论,迫不得已而发言,天下人便把它当作口实。《忠经》的写作,就是迫不得已而发言。王氏续经,几乎到了多余的地步,是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你把二者相提并论,错了。况且他所著的十八章,从家臣直到万民,君臣治理的具体方法、天地感应的道理,没有不包括的。假如有不可废弃之处,这正是霍思斋公表彰它的用意。他的功劳不也很大吗?于是听到这番话的人都认为我说得对,便跟着把它刻印出来。《武举录后序》。
嘉靖三十四年兔卯秋七月,柱史某承上命来按兹土,职在监临,乃帅百执事夙夜抡材,矢明矢公,舆论翕然,号称得人。然章缝既进,武弁载兴,敷时也退,用十月右文也。偕两司某某,鸠羣士三试之,得三十余人,遵制也。是时奎缠荧荧,天河澹扫,佥方异之。乃维大中丞张公保厘滋奠,威惠并流,故多士并集,争起后先,卒士告成,命霈宜叙诸后。窃谓自古帝王虽号称极治,未尝不储才经武为虑,矧代季疆场屡骇,奸宄窃发,可不广开途辙,网罗隽乂,以靖内攘外为国家屏翰乎?然明君储才,取之贵广,而择之贵精,何也?才之产也无穷,不难于取,而难于择。是故以天下之虚名而较其可用之实,则来者多,来者多则不容无所择。譬之荡镠之金,天下之至贵也,方其抵掷于沙泥,犹瓦砾耳,及其披之扬之,而后大者如豆,小者如粟,庶几获什一于千万耳。故《易》示盍簪,诗咏壮猷,岂无谓哉?盍者合也,簪者聚也,合而聚之,而后方叔壮猷乃可得矣。圣祖肇基,文皇嗣统,当时熊虎貔貅之士,乘时夺起,云蒸雾潝,遂能左钺右旄,驱夷戡乱,云龙一时,焜耀千古,邈乎不可及矣。皇上中兴耿光大烈,亦既勤扬二祖矣。属者蕞夷匪茹,上厪宸虑,寤寐畴咨,思得奇俊沉毅之士,以振扬威武。而明诏所至,开科求将,皇皇如弗及,而典厥事者,深惟张皇之戒,宪经布程,集多士而校之,以射以畧,始焉汰之十之半,继焉五之半,终而存者无几矣,不亦求之广而取之精乎?乃今济济焉,坏瑰不羁,率函韬之英,固圉之器,有不足以需明时用耶?抑又闻之,车善轴而利远,士秉忠而树烈,是故良宰御侮,不越樽俎,贞士卫君,忘身则足。故《无衣》之赋,一夫耳,率以强楚而力扼虎,射命中者,果何为栽忠之不足而蹶张拔距,抑末矣?诸士构会宣力报効,主上亦有怀忠不足。而外示虔刘者乎?如是,则拊髀何须,而较艺为虚矣。非惟二三子之羞,霈等亦与有责焉耳。宁不大可惧乎?诸士其?日耳力?之。
○湖广乡试录后序
楚之地方广袤,相去不啻数千里。某无似,承之校文之役,乃自某处卜辰启行,驰衡沙,历武陵、兰江之胜,乃出荆门,抵郢都而达武昌。见深林巨麓,多茂材,披榛而阅之,其大者为杗,小者为桷,直者中绳,曲者中矩,工师掉手,随用随适。至巑岏之杪,百寻之材,千不一售焉。岂异材之难顾如是耶?楚自春秋以来,人才未盛也。子木之贤,乃始称衡上国。然赵武有仁人之心,而木不能屈,其贤不足邵也。破虏父子起自长沙,不数载而拓地千里,虽任贤使能,号称一时之盛,然蹶刘、助瞒,君子不贵也。唐宋以来,虽治有隆污,而楚之名贤往往间出,大都随时以自着见,而长才巨器不数数然也。岂乘除之运,有待而兴耶?乃试诸士,得九十人,录其文以献。虽人自为言,莫不辩析学术,紬绎政本,《论语》恂恂不诡,其实比诸蒹葭苍苍,敛其英华于腹心,而各呈其能,有不足以致用者乎?至于汪洋自肆,不拘拘于经生训解,各极其意之所到,启口容声,以圣人为畛域,而一节之士无足当意者,此非千寻之木,拔出于欂栌、株檽之外者乎?谛观楚产,风气未扬,士多庸琐喔龊,乃乲瑰伟如此,岂山川灵秀殊哉?葢睿宗献皇帝化行江汉,我皇上发迹郢中,鼓以淳风,摩以岁月,故人才彬彬乎盛也。《诗》云:“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庸非是耶?虽然,才不兼能,学乃克济。巨才虽掀揭可喜,然外匏中槁,恒不适用。才之小者,引绳蹈墨,凿凿可用,而清庙栋梁之需有不堪焉。此非各有所蔽耶?然曷成之,亦惟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斯无弊矣。尔多士其?日耳力?之。
○河南同年序齿叙
译嘉靖三十四年〔原文“兔卯”〕秋七月,柱史某奉皇上命令来到此地巡按,职责在于监临,于是率领各位官员早晚选拔人才,发誓做到明察、公正,舆论一致称赞,号称选得了人才。然而文官已经进用,武官也兴起,正值时势而退居,用十月来尊崇文治。于是与两司某某一起,召集众士进行三场考试,得到三十多人,这是遵循制度。此时奎星光芒明亮,天河淡淡如同被扫清,众人都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又因为大中丞张公保卫安定、整治疆域,威严与恩惠一同流布,所以众多士子一齐汇集,争相奋起,竞相前后进取,终于使武士考试告成,命我把这些情况记在后面。我私下认为,自古帝王即使号称天下大治,也没有不把储备人才、整治武备作为忧虑的,何况如今时代末期边疆屡屡震动,奸邪盗贼暗中发动,难道不应广开道路,网罗俊杰,凭借安定内部、抵御外患来成为国家的屏障吗?然而明君储备人才,取用贵在广泛,选择贵在精当,为什么呢?人才的产生无穷无尽,难在搜取而不难在得到,难的是选择。因此拿天下的虚名来考察其可用的实际,前来的人就多;前来的人多,就不能不有所选择。譬如淘洗矿石所得的金子,是天下最珍贵的东西;它刚被抛在沙泥中时,还如同瓦砾,等到剖开、淘洗、扬弃之后,大的像豆,小的像粟,或许才能从千万之中得到十分之一。所以《易经》以“合簪”作启示,《诗经》歌咏壮大的谋略,难道没有道理吗?“盍”是合,“簪”是聚;把人才合拢聚集起来,然后方叔那样的壮大谋略才可以得到。圣祖开始建立基业,文皇继承帝位,当时像熊、虎、貔、貅一样的勇士,乘时争相奋起,如云气蒸腾、雾气弥漫,于是左执斧钺、右持旌旗,驱逐夷狄、平定乱事;君臣相遇如云龙际会,一时显耀,光照千古,远非后人所能企及。皇上中兴,光明伟业盛大,也已经勤勉地彰扬二祖了。近来小小的夷寇不肯安分,深深使皇上忧虑,皇上日夜询问谋划,希望得到奇异俊伟、沉着坚毅的人才,以振扬威武。于是明诏传到各地,开科考试寻求将才,急切得如同来不及;而主持此事的人深深牢记张扬铺张的戒条,公布法令、制定程序,召集众士来考核,以射箭、谋略进行考试。开始淘汰一半,继而又淘汰一半,最后留下的已经没有多少了,这不正是求取广泛而选取精当吗?如今这些人济济一堂,奇伟不凡而不受拘束,大多怀有韬略英才、守卫疆土的器识,难道还有不足以供明时任用的吗?又听说,车子轴坚固才能行远,士人秉持忠诚才能建立功烈。因此,贤能的宰相抵御侮辱,不必越出宴饮议事之所;贞正的士人保卫君主,能够忘掉自身便足够了。所以《无衣》的诗篇,说的只是一个人,却能率领军队使强楚受挫,能使箭射中目标。若还认为培养忠诚不足,要靠蹦跳、拔距来显示勇力,那只是末节罢了。各位士子应当同心协力、建立功业,以报答皇上;皇上也有怀念忠臣而感到不足的心意。难道还要在外表上显示虔诚而杀伐吗〔原文“而外示虔刘者乎”语意存疑〕?如果这样,那么拍大腿期待将才又何必,考试技艺也成了虚文。这样不只是你们几位感到羞惭,我等也同样负有责任。难道不非常可怕吗?各位士子,应当〔原文“其?日耳力?”字样有误〕努力。《湖广乡试录后序》。楚地广大辽阔,彼此相距不止数千里。我没有什么才能,承担当此次校阅文章的职务,于是从某处选择日期启程,驰行经过衡沙,历览武陵、兰江的胜景,出荆门,到达郢都,最终抵达武昌。只见深林和高大的山麓,生长着许多茂盛的木材;拨开丛生荆棘察看它们,大的可以做栋梁,小的可以做椽子,直的合乎墨线,曲的合乎规矩,工匠一挥手,随时都能适用。至于高峻山峰的顶端,百寻高的木材,千棵中却没有一棵能被采用。难道奇异的木材竟这样难以得到顾用吗?楚地自春秋以来,人才并不兴盛。子木的贤能,才开始使楚国在中原诸国中受到称许。然而赵武有仁人的心,却不能使木材弯曲,他的贤能还不足以称道。破虏父子从长沙起兵,不到几年便拓展土地千里,虽然任用贤能,号称一时盛事,但蹶刘、助瞒,君子并不以此为贵。唐、宋以来,虽然政治有盛衰,但楚地的著名贤才往往间或出现,大多随时代而显露自己;至于长才巨器,却并不多见。难道是时运的消长,正在等待时机而兴起吗?于是考试各位士子,得到九十人,抄录他们的文章进献。虽然每个人各自作文,没有不辨析学术、推演政治根本的;《论语》般恭谨诚实而不诡诈。他们实际上好比“蒹葭苍苍”,把精华收敛在内心,又各自呈现才能,难道还有不足以施用于世的吗?至于文章汪洋恣肆,不拘泥于经生的训诂解释,各自充分表达思想所达到的地方,一开口便能发出言论,以圣人为界限,而一般守一节的士人没有一个足以合乎心意;这难道不是高达千寻、拔地而起、超出欂栌和株檽之上的大树吗?仔细观察楚地所产,风气还没有充分振扬,士人多庸常琐碎、拘谨局促,却能产生这样奇伟的人才,难道是山川的灵秀特别不同吗?大概睿宗献皇帝的教化施行于江汉之间,我皇上又从郢中发迹,以淳厚的风气鼓舞他们,以岁月长期陶冶他们,所以人才文质彬彬而兴盛。《诗经》说:“周王长寿,岂不培育人才。”又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难道不就是这样吗?虽然如此,才华不能兼具各种能力,学问才能补救它。才华巨大的人即使高举显露、令人喜爱,但外表像瓠,内里却枯槁,常常不适于任用。才华较小的人,依照墨线、踏着规矩,确实可以使用,但对于宗庙栋梁的需要,难道就没有不能胜任的吗?这不是各自有所偏蔽吗?然而怎样成就他们,也只在于使学问广大而精微,使境界极高明而行事合乎中庸,这样才没有弊病。各位士子,应当〔原文“其?日耳力?”字样有误〕努力。《河南同年序齿叙》。
中州选士,鹿鸣越三日,监临既以录名偕进,藏于天府。惟兹多士,乃合同于贡院之阳,采各邑里世系并氏名录之录成,祈余序之。余乃谂于众曰:「士举于乡,则式燕于宫,礼也。叙年陈世,以及嗣息,所以合龢而修好也。录以合好,好以成礼,岂细故耶?」方士之鼓箧而趋也,肩相靡,足相蹑,如江湖渤海之中,鱼鳞杂袭,莫知后先,则固骇然自失矣。及其舒艺发科,云蒸欻变,如春园之葩,红萼紫茸,杂然兢秀,则侈然自得矣。至于能者退,妍者息,雍容楫逊,以齿相让,如百寻之木,敛其英华而固于腹心,则又歉然自抑矣。夫其骇然而失,则驰驰;则侈侈,而节之以让,所以闲其心,伐其邪气,以就道德之实,而成勋业之隆也。故曰:「以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有弗信矣乎?虽然,君子匪无让之难,而得其贞之为贵。故贞者,让之本也;让者,贞之枝也。贞而匪让,为径情;让而匪贞,为干誉,皆非也。君子立诚为基本,贞于心焉,审于接物,并耦交树,非同也;畸处独行,非异也,适于道而巳矣。如是之谓朋,如是之谓让。不然,是亦比周也巳。纡轸缔交,终日妪煦相从,竟何益哉?《易》曰:「同人于野,君子贞。」葢言此也。诸士其勉之。
○邵养斋先生讲意纂要序
余自弱冠时,从阳明王老先生讲明致知格物之旨,遂厌科举之学,并朱注而怠观矣。相知者诟余曰:“当今以朱注取士,而汝一切摈之,是关君门户事也。”余因取朱注及蔡虚斋之《蒙引》参取而谛观焉。第见其户分类别,旁引曲证,如掷碎金于粪土之上,而昧者无从择也。何也?折之太详,则去道愈远也。吾邑侯养斋邵先生以《羲经》发陛,深得圣贤蕴奥,进诸生于讲堂,反复辨论,咸中其肯綮,听者亹亹忘倦。乃因诸生之请,间出其所著《四书讲意纂要》示诸生,大都本于虚斋《蒙引》,而简易直截,多出于巳意。学者一见洞然,如金与瓦砾不辨自别。诸生欣然梓之,丐余一言序诸首。余乃言曰:“五经四书之有传注,其马之有鞭乎?见影而走者,不待鞭者也。其余或疾或徐,在善用鞭者何如耳。”注疏之太繁,其犹马之未登步,而必欲详其曲折远近之宜,使之穿林登坂,瞬息千里,有是理乎?故善用鞭者,观其疾徐之节;善诲人者,示其详畧之宜。要必俟其登步而后可致力也。记曰:“当其可之谓时,不凌节而施之谓逊。”公之讲意,其以是耶?吾观公之学,以躬行实践为主,而出政临民,凿凿可据,民咸德之。则此书乃其肤末耳。诸生能以心玩之,以身体之,不追琢于文字之间,而忽畧于事为之际,则知行合一,而圣贤可至矣。庶不负公惓惓之意,是为序。
○徐氏宗谱序
衢州会稽、太末也。民多姓徐,皆宗于偃王。若吾徐,则本于宋制置使德四公也。公避乱于江山须川,有王得陆者,大名府莘县人,宋宰相王公旦六世孙,任江山教谕,阻于乱,遂家于须川雅儒坊,娶德四公妹为继室,生三子,曰沂一者,为德四公嗣,乃王孕徐,非偃王苗裔也。先伯桂林节推公修宗谱,以偃王为始,上遡千余年,名公巨人,后先相望,似可喜也。余读之赧然增媿汗,何也?无所据而以他人为远祖,其能安乎?余弱冠入庠序,侍先君侧,闻述先世事甚悉,时巳录藏敝箧中,今四十余年矣。余自广东谢病归,复搜而阅之,其往迹凿凿可据,乃与诸侄徐道辈议修宗谱,以德四公为始祖而昌之者,沂一公也。沂一公生五子,为五大宗,而各派之条分汇别,杂出而不乱,乃采欧苏谱例,为五世系图,各演名行室氏于下,宗尽则复起,虽百世可知也。乃喟然叹曰:「自吾观于图谱,而爱敬之心油然生矣。」故纵而观之,自吾身而上达乎吾考,而吾祖,而吾曾高祖,以及于始祖,一脉也,能弗敬乎?衡而观之,自吾身与吾同考之兄弟,与同祖之兄弟,与吾同曾高祖之兄弟,以达乎始祖之兄弟,一气也,能弗爱乎?爱敬始于其家,而及于其乡,而溢于四海,使人人各敬其先,各爱其兄弟,而天下有弗平乎?观于图谱而知王道之易易然也。虽然,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民之俯仰无所赖,而欲驱其孝且敬焉,其谁从之?故孟子论王道而必以养为先也。吾惧宗人之弗维也,乃积俸金四百两,姑置一百二十硕为徐氏义田,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各有给,贫而灴能嫁娶,死而不能敛葬者各有给,择族之公正者司其出入,岁终而稽之,永为定例,族众虽不能遍及,从其急者而赒恤焉。维宗之道,其庶几乎?因序谱而并及之。
○徐氏宗谱后序
译中州选拔士子,鹿鸣宴过了三天,监临已经把录取姓名连同一起进呈,收藏在天府。如今这些士子在贡院的南面会集,把各县乡里的世系和姓名采录下来,录成之后,请我作序。我于是对众人说:“士子在乡试中被举荐,便在宫中举行宴饮,这是礼制。排列年齿,陈列世系,直到子孙后代,用来和谐关系、修好感情。用名录来会合友好,以友好来成全礼制,难道是小事吗?”当士子们背着书箱赶来时,肩膀相互摩擦,脚步彼此踩踏,如同江湖渤海中的鱼鳞纷纷交错,谁也不知道先后,因此本来就惊骇失措。等到施展才艺、参加科考,仿佛云气蒸腾、突然变化,如春园中的花朵,红萼紫茸,纷纷争奇斗艳,便又洋洋自得。等到有才能的人退让,俊美出众的人收敛,举止从容,彼此谦让,以年齿相让,如同百寻高的大树,把精华收敛在内心,于是又惭愧而自我抑制。他们先前惊骇失措,便会奔驰争逐;先前洋洋自得,又用谦让来节制它,这样可以约束内心,挫折邪气,使之趋向道德的实际,成就功业的隆盛。所以说:“我从乡试中观察,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难道有人不相信吗?虽然如此,君子并不是把没有谦让当作困难,而是把得到正道、保持贞正作为可贵。所以贞正是谦让的根本,谦让是贞正的枝叶。只有贞正而没有谦让,是任性直行;只有谦让而没有贞正,是用来求取虚名,都是不对的。君子以树立诚意为根本,在内心保持贞正,谨慎地对待外物;与同类结交并肩而立,并不等于苟同;独处独行,也不等于与众不同,只是合乎道而已。这样才叫朋友,这样才叫谦让。不然,也不过是结党营私罢了。迂回曲折地结交,整天亲昵和顺地相互依从,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易经》说:“在郊野与人同人,君子守正。”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各位士子,应当努力。《邵养斋先生讲意纂要序》。我二十岁左右时,跟随阳明王老先生讲明致知格物的宗旨,于是厌弃科举之学,连同朱注也懒得阅读了。相知的人责骂我说:“如今凭朱注来选取士子,而你把它全部摒弃,这是在妨碍你进入科举门径。”于是我取朱注和蔡虚斋的《蒙引》相互参照,仔细阅读。只是看见它们分门别类,旁征曲证,好像把碎金抛在粪土之上,使愚昧的人无从选择。为什么呢?分析得过于琐细,就离道越来越远了。我们县令养斋邵先生以《羲经》启发士子,深深领会圣贤的深奥意旨,召集生员到讲堂,反复辨析讨论,都切中关键,听讲的人勤勉不倦。于是因诸生请求,偶尔拿出他所著的《四书讲意纂要》给诸生看,大体以虚斋《蒙引》为本,但简明直接,多出自自己的意思。学者一看便豁然开朗,好像金子和瓦砾,不必辨认自然就分开了。诸生欣然将它刻印,请我说一句话写在卷首。我于是说:“五经四书有传注,难道就像马有鞭子吗?看见鞭影便奔跑的马,是不需要鞭打的。其余有的快、有的慢,就要看善于使用鞭子的人如何对待它们罢了。”注疏过于繁多,难道像马还没有迈步,却一定要详细说明曲折远近的适宜程度,使它穿过树林、登上山坡,转眼之间行走千里,有这样的道理吗?所以善于使用鞭子的人,要观察马快慢的节奏;善于教导人的人,要显示详略的适宜。一定要等它迈开步子之后,才可以着力。古书说:“在适宜的时候施教叫作时,不违背次序而施教叫作逊。”先生的讲意,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观察先生的学问,以亲身实行、付诸实践为主;他出任政务、面对百姓时,件件都有事实可据,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那么这部书只是他学问的表层末节罢了。诸生如果能用心体会它,以身体亲自践行,不要在文字之间过分雕琢,却在实际事务上忽略,那么就能知行合一,达到圣贤境界。这样或许不辜负先生恳切的心意,因此作序。《徐氏宗谱序》。衢州是会稽、太末之地。百姓多姓徐,都尊奉偃王为宗祖。至于我们徐氏,则源自宋代制置使德四公。德四公为躲避战乱来到江山须川;有个叫王得陆的人,是大名府莘县人,宋代宰相王旦的六世孙,任江山县教谕,因战乱阻隔,便在须川雅儒坊定居,娶德四公的妹妹为继室,生了三个儿子。其中沂一,是德四公的继承人,因此是王氏孕育而出的徐氏,并不是偃王的后裔。先伯桂林节推公修订宗谱,以偃王为始祖,上溯一千多年,名公巨人前后相望,似乎值得欢喜。我读到它,却惭愧得脸红出汗,为什么呢?没有根据而把别人当作远祖,心中能安吗?我二十岁左右进入学校,侍奉先父身旁,听他详细讲述先世的事情;当时已经记录收藏在破旧的箱子里,至今四十多年了。我从广东因病辞官回家,又搜集出来阅读,发现过去的事迹确凿有据,于是和侄子徐道等商议重修宗谱,以德四公为始祖,并由沂一公发扬其宗支。沂一公生五个儿子,成为五大宗支;各支的条理分开汇合,杂然并出而不混乱。于是采用欧、苏的谱例,绘制五世系图,各自在下方演列姓名、排行、妻室氏族;宗支尽头便重新起列,即使延续百世也可以明白。于是我感慨叹息说:“自从我看到宗谱图表,敬爱之心便油然而生。”纵向观察,从自身向上达到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的曾祖和高祖,一直到始祖,原本是一脉,能不敬爱吗?横向观察,从自身到与我同父的兄弟、与我同祖的兄弟、与我同曾祖和高祖的兄弟,一直到始祖的兄弟,原本是一股血气,能不亲爱吗?亲爱与敬意从家庭开始,推及乡里,扩展到四海,使人人都敬重自己的先祖,亲爱自己的兄弟,天下难道还有不平的吗?从宗谱图表中便可以知道,实行王道是多么容易。然而,所有那些正直的人,必须先使百姓富裕,才能谈到教化;百姓俯仰之间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却想驱使他们孝敬,又有谁会听从呢?所以孟子论王道,总是把养民放在首位。我担心宗族之人不能相互维系,于是积存俸禄四百两,暂且置办一百二十硕,作为徐氏义田;亲近而贫穷者、疏远而贤能者,各有供给;贫穷而不能嫁娶者、死亡而不能收殓安葬者,各有供给。选择族中公正的人主管收支,每年年底查核,永远作为定例。族人虽不能全部顾及,也要优先救济他们的急难。维系宗族的道理,大概可以实现了吧?因此作谱序时一并说到这些。《徐氏宗谱后序》。
世邈族繁,谱牒莫辩,不迷于宗委者鲜矣。余每伤之,取其可据者修之,疑昧者芟之。是故辩气胤以稽类别,图系以明宗,联疏属以合异,载文献以传芳,几几乎莫之能违也。谱其庶矣乎?然详于本宗者,明知见也;严于立传者,稽事实也;黜其繁芜者,谨笔削也。异乎俗之修谱者也。族之修谱者,以夸胜;吾所修,以实胜。譬一氓庶而上宗乎数千载之帝冑,其谁信之?不免于自欺也巳。文中子曰:“史之失,自迁固始,记繁而志寡。”谱亦家史也,其可苟乎?虽然,无亲爱礼让之意以洽浃于其间,则谱亦虚器也,矧无实以张之耶?是故仁心以为质,礼让以为文,月朔蜡蜡,读谱饮酒以为会,庆吊赠赙,岁时不失,使其相亲相爱,不至如涂之人可也。不然,吾恐朝读谱而夕改辙,相诒相残,犹夫故也。谱何为哉?
○薛进士窻稿序
我侯鸣宇公早掇巍科,震动京师,有窻稿若干篇。公所得意者,乃莅兹邑,政事之暇,诣学宫与诸生剖析疑义,讲论异同。小儿伯美暨合学毛汝愚辈,聆公之诲言为独详焉。因请梓之,以式多士。方泉公序诸首,余得而读之,茫然不释手,乃作而言曰:“汝知我朝设科取士之意乎?”佥曰:“未也,愿闻其旨。”余弱冠时游阳明夫子之门,因论学而及举业。阳明夫子云:“两浙发科之最多者,莫如余姚,而倡之者先君海石翁也。”翁云:“唐宋以文章取士,首之以诗,之以赋,终之以策。我朝则兼取并用之。然头场七篇犹诗也,贵清淡;次场论表犹赋也,贵对偶而典丽;三场则宋之策问也,贵通古今而达时务。主考以是取士,为之中式不可越也。”老儒不知此义,七篇多取古书而剿之巳意以称其博,其言愈多,意愈晦,而中式愈远,葢以赋为诗,颠倒用也。至于呻吟黉舍而老死黄馘者,其以是哉?予小儿伯美旁通古书,而笔力颇劲,三入场而三不偶,为是故也。今锐志南雍,乃酷好鸣宇公之文义,行将卒业以终焉,复请余一言弁诸首。余叹曰:“公之窻稿,若闺中之美女,淡妆靓服,不加粉黛,而精华丽色自然可悦,见之而不知其姣者,无目者也。”故其三载三揵而见取于主司,岂幸致哉?海石翁之言至是验矣。诸生获是而式之,则少年之场屋可利,不至呻吟而老死黄馘也,其惠不亦溥耶?若翁之政事德业,犹旭日之始升,溥诸天下,铭诸鼎彝,自有太史氏执笔随诸后,余何言?
○留斋漫稿序
留斋者,方泉子晚年所更号也。漫稿者,方泉子自名其所作也。春元杨君节庵汇集之间,以序请于余。余与方泉知且二十余年,则知方泉者莫余若也,而可靳乎一言哉?乃作而言曰:文者,圣贤不得巳而有言,笔之于书,以化天下,以垂后世者也。然随时有作,不能尽同,故孟氏之文不尽同于孔氏,孔氏之文不尽同于周公。虽其并世而生,会聚于一堂之上,其声音气象亦自不同,况笔之于书以垂后世者乎?故论文当随时可也。国初宋濂氏,以昌大之文润色鸿业,观其庙制诸作,足以备一代之典章,为百王之大法矣。弘治以来,有崆峒李子崛起于其间,灵珠独握,兼总诸家,自为文之大成矣。然其机轴出于左氏、国语,虽肆力断削,而陶镕未尽。何仲默讥其高者不过古人影子,其下者巳落近代之口信矣。甘泉湛氏猎取左氏之音响,饬以理窟,著述甚多,其大者在《中庸训测》,自谓羽翼孔氏矣。然用古句为训释,而中庸之义益晦,所谓庄周注郭象,非郭象注庄周也,奚以训测为哉?公自释褐登庭,即选翰林庶吉士,读中秘书,凡我朝典章、古今因革、人物事宜,靡不得其要领。故其一出而巡历盐海,条陈七弗宿弊,厘革国课,赖焉。再出而典学南畿,端其型范,彰之训典,士风正焉。葢其以精深之学,渊涵之度,陶以玉堂,煦以天藻,久矣。及入内台,恊掌院事,独特风裁,不骞不茹,百僚肃焉。故其文思涌出,如长江大河,数千言立就,其率尔成章,莫不抒指道情,旁通物理,宛然自成一家,非蹈袭前人以为尺度也。或曰:文则似矣,律之于古则未也。余应曰:不然。恶衣菲食,土阶不剪,其后世乃有九延之台、五称之衣、清庙之瑟、朱弦疏越,一唱三叹。其后世乃有大成之乐,备极声容之美,山罍与牺尊并陈,弘壁奇珍,非兑戈和弓伦也,而中国皆世宝焉,则所谓古,岂必尽同哉?若崆峒、甘泉,殆有心于古而反失之者也。以是论文,思过半矣。乃屑屑然较方泉之非古,不亦左乎?问者唯唯而退,遂书之,以为《留斋序》。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三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四
后学 郑世熙
璩应聘 仝校
序(二)
译年代相隔久远,宗族繁多,谱牒无法辨明,不迷失于宗族支流的人很少。我常常为此悲伤,便取有根据的内容加以修订,删去疑惑不明的内容。因此辨明血气世系以考察类别,绘制图表以彰明宗族,联结疏远亲属以合并异支,记载文献以传扬芳名,几乎没有人能够违背这些原则。这样的宗谱大概可以了吧?然而,对本宗记载详尽,是因为见闻明确;立传严格,是因为考察事实;删去繁杂芜乱,是因为慎重取舍文字。这与世俗修谱的人不同。宗族修谱的人,是用来夸耀胜过别人;我所修的宗谱,是以真实胜过别人。譬如一个平民却上溯为数千年前帝王的后裔,谁会相信他呢?不过是自欺罢了。文中子说:“史书的失误,从司马迁、班固开始,记载繁多而志意缺少。”宗谱也是家族的史书,难道可以苟且吗?虽然如此,如果没有亲爱礼让的心意使宗族关系融洽,那么宗谱也只是空器,何况没有实际行动来充实它呢?因此,要以仁心为本质,以礼让为文饰;每月初一、年终蜡祭,读谱饮酒来聚会;庆贺、吊丧、赠送助丧财物,按岁时不断,使族人彼此亲爱,不至于像路人一样,这就可以了。不然,我恐怕早晨读了宗谱,晚上便改变做法,彼此欺骗、彼此残害,仍旧和从前一样。宗谱又有什么用呢?《薛进士窻稿序》。我县侯鸣宇公年少时便考中高等科名,震动京师,有《窻稿》若干篇。公所得到的职务,是到本县任职;在处理政务的闲暇,便到学校与诸生剖析疑义,讲论异同。我的小儿伯美以及全学的毛汝愚等人,听受先生的教诲最为详尽。因此请求把这些文章刻印出来,用以示范众多士子。方泉公在卷首作序,我得到而读之,茫然不知不觉放不下手,于是起身说道:“你们知道我朝设置科举、选取士人的用意吗?”众人说:“还不知道,愿意听闻其中的宗旨。”我二十岁左右时游学于阳明夫子门下,因谈论学问而谈到科举。阳明夫子说:“两浙中考取功名最多的地方,没有像余姚的;倡导此事的人,是先父海石翁。”海石翁说:“唐、宋以文章取士,先考诗,继而考赋,最后考策。我国朝则兼收并用。然而第一场七篇文章仍然像诗,贵在清新淡雅;第二场论、表仍然像赋,贵在对偶典雅;第三场则是宋代的策问,贵在通晓古今而通达时务。主考官据此选士,想要中式就不能越过这些要求。”老儒不知道这个道理,七篇文章大多取用古书,把它们割裂拼凑成自己的意思来显示博学;说得越多,意思越昏暗,离中式越远,大概是把赋当成诗来写,颠倒了运用方法。至于在学校中呻吟苦读,直到老死而面色枯黄的人,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吗?我的小儿伯美旁通古书,笔力很强,却三次参加考试、三次都没有遇合,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他立志进入南雍,便特别喜爱鸣宇公文章的义理,将要完成学业来终身奉行,又请求我说一句话写在卷首。我叹息说:“公的《窻稿》,好像闺中的美女,淡妆美服,不施粉黛,而精华丽色自然令人喜爱;看见它却不知道它美丽的人,是没有眼光的。”所以他三年三次参加考试便被主考官录取,难道是侥幸得到的吗?海石翁的话到这里得到了验证。诸生得到这部稿子而以它为准则,那么年轻时参加科场考试便可以顺利,不至于呻吟苦读而老死、面色枯黄,它带来的好处不也很广泛吗?至于先生的政事和德业,还像旭日刚刚升起,将要普照天下、铭刻在鼎彝之上,自然会有太史氏执笔随后记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留斋漫稿序》。“留斋”是方泉子晚年改用的别号;“漫稿”是方泉子自己给所作文章取的名字。春元杨君节庵汇集这些文章,请我作序。我与方泉相知已有二十多年,那么了解方泉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难道可以吝惜说一句话吗?于是起身说道:文章,是圣贤不得已才发出的言论,将它写在书中,用来教化天下、流传后世。然而随时代而有不同的创作,不能完全相同,所以孟子的文章不完全同于孔子的文章,孔子的文章也不完全同于周公的文章。即使他们同时出生、聚集在一堂之上,他们的声音气象也自然不同,何况写在书中传给后世的文章呢?所以评论文章应当随着时代而论。国初宋濂,以宏大昌盛的文章润饰国家伟业;看他写的宗庙制度等文章,足以完备一代典章,成为百王的大法。弘治以来,有崆峒李子在其中崛起,独自掌握灵珠,兼收诸家,自成文章的大成。然而他的写作机轴出于《左氏》《国语》,虽然竭力裁断删削,陶铸融合却还没有完成。何仲默讥讽他:高处不过是古人的影子,低处已经落入近代人的口头习气。甘泉湛氏搜取《左氏》的声调辞采,用义理之学加以修饰,著述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中庸训测》,自称是孔子的羽翼。然而用古人的句子来作训释,反而使《中庸》的意义更加昏暗;这就像说是庄周为郭象作注,而不是郭象为庄周作注,既然如此,又何必称为“训测”呢?方泉公由平民身份出仕登朝后,便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阅读中秘书;凡是我朝的典章制度、古今沿革、人物事务,没有不得到其中要领的。因此他第一次出任巡历盐海时,分条陈述七件长期积弊,整顿改革国家的赋税,国家赖此得益;第二次出任主持南畿学校,端正教育规范,彰明教训典章,士人的风气因此端正。大概他凭借精深的学问、深厚涵养的气度,经过翰林院陶冶、受到天子文藻熏陶,已经很久了。等到进入内台,协助掌管院务,独具风采操守,不向上攀附,也不向下吞忍,百官都肃然敬畏。因此他的文思喷涌而出,如长江大河,数千字一挥而就;即使率然成篇,也无不抒发旨意和道情,旁通事物的道理,宛然自成一家,并不是袭用前人来作为尺度。有人说:“文章是相似了,但拿它和古文法度相比还不够。”我回答说:“不是这样。古代有穿粗衣、吃粗食、土阶不加修剪的情况,后世却有九延之台、五称之衣、清庙之瑟、朱弦疏越,一唱三叹;后世又有大成之乐,声音仪容的美备达到极致,山罍与牺尊并列陈设,宏大的璧玉和奇异珍宝并陈,并不是兑戈和弓伦之类,但中国世世代代都把它们视为珍宝。那么所谓古代,难道一定要完全相同吗?” 像崆峒、甘泉这样的人,大概是有意向古人学习,却反而失去了古人的精神。用这个道理来评论文章,思考就已经过半了。如今却琐琐屑屑地计较方泉的文章不合古法,不也是颠倒了吗?提问的人唯唯应诺而退,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留斋序》。《东溪先生文集》卷三终。《东溪先生文集》卷四。后学郑世熙。璩应聘共同校订。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