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译古人说过：“龚遂买牛犊，惠及一郡三代；鲁恭驯服野雉，惠及一邑三代。”三代的治理，远远超越古今。像龚遂、鲁恭这样的人，不过是一郡一邑的良吏罢了。他们的治理成效兴盛，回想往昔，足以为后来树立榜样。后世评论者，把他们列入三代盛治之中。由此可知，循良之治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如今看鸣宇薛公，难道不是所谓龚遂、鲁恭一类的人吗？薛公奉命出任江邑县令。江邑地处浙江上游，山势陡峭，水流湍急，民风果敢强悍，号称难治。近来又因岛夷、矿盗煽动作乱，邻近地区各种需要都来侵扰，群奸乘机而起，纷纷作乱，百姓更加桀骜，因此局势始终不得安定。我见田公、邵养斋二公先后治理此地，竭尽心力抚慰安辑百姓，才刚刚使地方安康。薛公接着他们的足迹，说：“善于鼓瑟的人，不更换琴弦也能调成曲调；善于驾车的人，不改变车道也能疾驰。”所以施政贵在沿袭成规，百姓就不会受到扰乱。过了一会儿，他又毅然说道：“昆吾宝剑的锋刃，若不加淬炼，就不足以用来切割攻击；嫫母的镜子，若不加拂拭，就不足以照见美女[缺字]。所以施政贵在振作磨砺，百姓就不会懈怠。”如今承接二公整治安宁之后，百姓难道不会有懈怠而不遵从的吗？于是他整顿官府纲纪，清除百姓的弊病，早晚勤于公务，不敢有丝毫倦怠。法令统一，不把它徒然做成文书形式。当时正有开垦田地的事务，又恰逢官员更替之际，弊端纷纷积聚，主管者想赶快办成。薛公说：“这就像整理乱丝，反而把它搅得更乱，怎么能解开呢？”于是放宽期限加以审核，积久的弊病全部厘清，最终办妥。江邑民俗好强争胜，又喜欢攻讦别人，稍有一点怨怒，便动辄诬告说各自杀人伺机。薛公开始执政时，有人煽惑乳臭之徒来蒙蔽他的听闻。薛公明察隐蔽的奸恶，挑出其中一两个大恶徒严厉惩办。那些进谗言的人私下相互说：“真是神人啊，我们想蒙蔽他，他怎么会受骗？”其他县有不能判决的案件，道路主管官员多次委托他审理；他使隐晦的情理显明，使受压抑者得到伸张，诉讼双方都心服。连年歉收，百姓哀号，薛公积蓄诚心，公开祈祷，连起居都顾不上。又发文请求拨付官钱平价买粮、储存粮食，用来赈济借贷，因此百姓没有饿肚子，旱灾也没有造成灾害。县城从步鳌山发脉而来，地势像崩塌般向下延伸；两脉之间的水流湍急，从通贤门流入，沿渠道到达北面，汇入溪流。渠道多被豪强之家堵塞，每逢连绵大雨，便淹灌房屋，往来的人大都要提起衣裳涉水而过。薛公恢复原来的水道并疏浚引导，百姓都称便。薛公操守端正，性情耿直，食用本地物产，从不染指一分；馈赠和私下请托的人不敢到他的庭院来。贪污不法的豪强及其党羽，尤其是他一向排斥、不容其稍有放纵的人。薛公闲暇时曾自己说：“治理政事应以教化为先，至于文书簿册、期限会期，那是俗吏的做法。”他能够这样实行，每次下学后，必定考核文章、聚集讲论，剖析疑难，明确说明作文的准则。因此一时士人纷纷仰慕趋向正道。保伍和乡约实行已久，法令松弛，弊病日益增加，薛公重新申明法令并推行。不是徒饰虚文，而是实际成效很快显现。盗窃者销声匿迹，强横者遵循规矩。他用来安定、率领并造就百姓的措施，大多如此。即使与田公、龚遂、鲁恭相比，又有什么过失呢？因此理应得到各道官员交相推荐，圣天子深为嘉许，提拔为巡按御史。士绅父老拦路挽留却未能成功，但百姓对薛公的政绩，始终如一地拥戴。大家一起召集工匠凿石，在分司旁边建亭立碑，以寄托离任后的思念。又到我这里，对我说：“我们承受薛公的恩泽，早晚都挂念他，请尊公写一篇话来记下我们的不忘。”我[字词疑误]欣然说道：“有这样的事吗？这正是百姓秉持常性的善良啊。人所最爱戴和敬重的，没有比父母、神明更甚的。薛公像父母一样和乐慈爱，所以百姓思念并爱戴他，不忍忘记；他像神明一样英明刚毅，所以百姓思念并敬重他，不敢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何必等待我的记文呢？”然而我担心时间久了碑文会被湮没，使他们的思慕之情无处寄托。于是我因古人“一邑三代”的话有所感触，便依次叙述薛公的德政，写在石上，使其流传久远。后世记载循吏的人，也将能从这里得到凭据。薛公名梦雷，字汝奋，别号鸣宇，是闽地福清人。隆庆辛未年登张元忭榜进士。他立碑助成此事，是全县士民共同完成的。附记在碑末。○明俊士春宇周子墓碑记 周子名相，字国良，“春宇”是他的别称。父亲周漳，号竹轩，隐居而喜爱古学；母亲王氏；兄长周臣。周子生于嘉靖戊午年，五岁便聪颖异常，通晓辞章典籍。十岁学习《大戴礼》，稍长后喜爱先秦文字，博览诸子百家和史书；又长于《诗经》《楚辞》，精通声律，擅长古代名家书法，著有《墨林辨体》[“椊有”字疑为OCR误文]。曾游览武林，登上丁野鹤亭，吟咏五言绝句，观看的人都深感惊异。又起草《老子道源经》，刻在三茅宫。他喜爱寻访名山古刹，留下了许多墨迹。恰逢赴试时，见考察人员待人无礼，叹息说：“难道甘愿凭借这条进身阶梯获得青紫官服，就叫作荣耀吗？”于是立即离去，以弹琴、写草书自我消遣。他孝顺友爱、清廉谦恭，言谈中显露出道理。我常常把他与眉山的苏轼相提并论，认为他非同寻常。十九岁时在步鳌山修习学业，忽然告诉家人：“我将要抛弃世俗生活了。”有神灵从众人中[原文“从群然”疑误]出来，驾着车、张设乐队迎接我，他想要前往，于是提笔写成两首诗，谈笑着去世了。时间是万历五年六月十四日。全县悲痛哀悼，四方人士作诗填词哭吊，编成《悲鸿一集》。他先前聘娶璩氏，尚未成婚；璩氏发誓与他一同死去，断绝饮食、毁容痛哭，超过一个月。兄长周臣悲悯他才华奇异、品行纯洁，不忍让祭祀断绝，便以次子文荧、四子文耀作为他的后嗣，承继祭祀。择定本月二十二日未时，安葬在这里[“井二日”疑为“廿二日”]。县大夫薛公学、博林公等人深深怜惜他的才华，前来为他作证，碑上题写：“明俊士春宇周子之墓。” ○董先生去思碑记

译思念产生于内心：人饿了就想吃饭，冷了就想穿衣，离去后就会思念他的恩德。碑文就是记载这种思念的。竹溪董先生任江山县令，仅七年，升任瑞州。门下弟子、县学学生和乡里的士绅宿儒，牵着衣襟、拉住马缰，在路上阻拦，流着眼泪，不能同先生告别。告别之后，依恋思慕之情更加悲怆，彼此相看而茫然失神。大家商议在学校厅堂立碑，以记下先生平日的德行。城中人士请我来谈这件事[“齿余言之”文意疑误]。我与先生朝夕相处已有多年，难道能不为他作记传吗？考察先生家在豫章，世代以忠孝理学著称于江南。先生幼年听闻稽山东郭一派的学说，卓然有所领悟，被称为孝顺友爱、清廉耿介。他起初任登州训导，后来调任此县，和学生推心置腹，打破身份形骸的隔阂，在困苦中相互体恤，以德业相互勉励，恳切地用诚心慎独来要求自己，专门敦厚人伦，以安于义理和天命为戒。自身教化严谨，每天端坐在空屋中，穿粗布衣，吃蔬菜；严格考核学生，关闭私下馈赠的门路，守持正直之道；行为峻正，不求取上级的赞誉；推荐人才、褒扬善行，不让他人以私德接近士人群体；辨明邪正，不论显贵卑微；遇到投合者不依附，疏远者也不排斥。遇到贫穷者送来礼物，便免除其馈赠；富有而送厚礼者，则收取后退还，不使人显得寒薄。有人身负债务，就解下自己的衣襦帮助他；有人家中亲属羸弱、无力供养，常常推让自己的食物给他们奉养。鳏夫、孤室以及突然丧亲的人，请求上级拨给闲余物资，帮助他们渡过危急。怜悯学校书籍不足、祭器散失残缺，便赶快请求官库采购，补充修造，又各自创办厨房和求助设施来尊崇学宫[若干词句疑有OCR讹误]。至于祭祀之事，无不追遵古制，洗除陋习，使学者明白祭祀器物和礼仪的意义。县中富家子弟的运势不振，想开凿文明池来振兴文气。议论者多次以官库经费有限为由，事情始终没有办成，先生于是拿出俸禄，鼓励义举，倡导开工凿池。当时有一位义民王森，听闻此事后站出来说：“子先大甫、寅先甫、万代膺宾饮图报无由[人名及文句疑误]，于是捐出黄金五十两来修筑。”这一举动使数百年来衰微的文教气运，一日之间重新振兴。直到今天，郑生接连考中，众多才俊汇聚应试，都是先生的功劳。其他如高筑屏墙、修缮装饰庙宇廊庑、建立文昌祠、创制考核阅览器具、核定学田租税、镌刻循良政绩等，一桩桩伟大功绩，都是有益于名教的，哪里能写得完呢？像先生这样的人，确实能以古人为准绳、以今日为参照，秉持正道钻研学问；忠信可以贯通金石，光明可以质证鬼神；耿介可比冰霜；慈爱祥和如阳春；内心只求符合天理，不顾毁誉；行为只求合于古道，不迎合世俗。他在诚意慎独方面所达到的境界，难道是浅薄微小的吗？他是世道的标尺、人心的准的。先生离去了，将要晋升为枢馆陶[官名疑误]，天下之大，也不能再顾及这里。后来为官的士人登上这座厅堂、看到这块碑，受到先生风范教化的感发，在百世之后仍然兴起仰慕之心，诵习效法先生，便会说：“先生离开了这座厅堂，但在这座厅堂之上，先生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天。”这确实如此！先生名炫，别号竹溪，是江右乐安人。以上一并记下。○送徐东溪按察贵州序 东溪徐公参与湖广藩司政务，到今年春天已满三年。任期届满，应当根据考核成绩离任。巡抚剑门赵公、巡按尧夫吴公共同上疏挽留他。疏中说：“参政某贤能，分守所辖地区，对百姓有恩惠爱护，臣等替百姓请求，请让他把考绩簿册上报考功，不与其他官员一同计偕入京。”奏请得到批准，诏令司封议定典制，按品秩给他的两代先人加封，以示褒奖。随即提拔他为贵阳宪使。起初抚院、巡按的奏疏上呈时，藩司、臬司各位官员都以为徐公还会暂时留任，最终却因长期任职而破格晋升。等到贵阳的任命下达，众人都惊讶疑惑。张子说：“诸位是因为贵阳远离中原便认为此任艰难吗？这是明天子看重他啊。”贵阳是荒远边地，民夷杂居，山多高峻险拔，溪水涨溢，气候毒湿。各少数民族强悍迅猛的习气，大多与此相类。既然已经设置官府，便与内地相同；但其中暴戾狡黠的人像狼跳狐嗥，往往敢于违犯法纪，凭借险阻抗拒讨伐铲除，所以治理很难。不过，他们的本性仍然同我们一样是善良百姓，治理只在于抚慰教化他们罢了，不应把一切人都用同一套法律捆缚，像捆柴一样。正当他们触犯官府、祸乱尚处萌芽之时，如果确实得到博学通达、熟悉权变之士，总领宪司并率领属官暗中消弭、及早禁止，难道会发展到不可教化吗？所以贵阳宪使比各藩司、臬司的官职尤其重要，是因为内地主要凭法律办事，而夷方则有应当张弛宽严的地方，也有缓急调剂的方法，这些大多不是寻常人所能辨明的。东溪公德性纯粹，志向笃定，努力践行，学问渊源上溯濂洛而又加以发扬。他过去由谏院出任学政，秉持正道，传播文教，齐鲁士人都一致称颂他教化人才的功绩。如今抚慰治理湖湘，政绩已经成就。天子想到贵阳遥远而险要，特别留意怀柔之策，若非有声望的宪使，便没有人可以担当。因此在东溪公政绩完成之后提拔他，让他用教化齐鲁的办法去教化贵阳，用抚慰湖湘的办法去抚慰贵阳。再逐步用国家法令加以申明、修饰和整饬，使夷方安定，然后下玺书召入朝廷，任九卿，正如西京选拔各郡国所推荐的人才一样。使远方柔服、近处亲附，叙用贤能、发挥才干，圣天子暗中运筹而同时掌握这些方面，不正在于此吗？两司的诸位官员听到这话，立即起身说：“您一句话，使东溪公得到褒嘉的荣誉和奉命出任要职的重任，两方面都得到了。”于是把这篇文章写在文锦上，以夸示一时的美事；我不自量力，写在前面作为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训俗六条 我们宗族想请我写几句训诫来告诫族人，我认为纷繁的训词，没有超过圣谕的六句话：一是孝顺父母，二是尊敬长上，三是和睦乡里，四是教训子孙，五是各安生理，六是不要作非分之事。我取来加以发挥，写成训俗的话，分别叙述如下。孝顺父母

译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不必学习就知道，不必思虑就能做到，这是人的天性。等到长大以后，被物欲蒙蔽，有了妻子便说：“这是我的妻子，我只听妇人的话。”于是把自己同父母截然分开，稍微违逆他的意思，便怒形于色。有了财物便说：“这是我的财物，只由我自己使用。”父母借用后稍有未偿还，或有损坏，他就立即发出怨言。这样还想让他孝顺父母，怎么可能呢？应当知道，我的身体就是父母身体的延续。有父母才有我，有我才有妻子和财物。如果因为妻子、财物而伤害父母的心，天地鬼神就会在暗中降罚，使人寿命不长，妻子和财物也会成为他人所有。一定要警醒地思考，彻底地改过，像有锋利的芒刺刺在背上一样，一刻也不容许自己停留、忍受，那么孝敬父母的心，难道还会不到极致吗？所以写下来，作为一般人的警戒。又有一类稍微懂得礼义的人，平时无事也能供养父母而不使其缺乏；但有的父母偏爱后妻，溺爱妾媵，偏爱幼子，即使他们所做的事有过错，也应当委婉顺从，不可以违逆触怒，以伤害父母的心。如果声色俱厉地直言劝谏，自以为是敢于诤谏的儿子，能够使父母明白正道，却不知道天性亲爱一旦丧失，即使功名盖世，最终又有什么意义呢？应当以舜为榜样。舜的父亲顽固，母亲愚顽，象傲慢无礼，常常想杀害舜；舜却恭敬谨慎、斋戒战栗，向上天号哭，在父母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过、引过自责，于是瞽瞍也终于信任顺从了。这是万世都应当学习效法的榜样，所以写下来勉励贤能明智的人。尊敬长上 长上不止一种。有本宗的长上，如伯叔祖父母、伯叔父母以及宗族中年长而有德的人。有外亲的长上，如外祖父母、母舅、母姨、岳父母、父亲的姊妹等。有乡党中的长上，有父亲、叔父的同辈，以及与自己同辈而年长一倍的人，都属于长上。遇到本宗和亲戚中的长上远行归来，应当行拜礼；平时相见，应当作揖；并立时退后一步，行走时跟随；敬酒时跪下；叫你起身就起身，叫你坐下就坐下。遇到乡党中的长上，他坐着时就让他先用食物，行走时就让他先走，不敢凭才智抢在他前面。同乡的士大夫，即使年纪不高而爵位尊贵，也应当敬重。所有这些，都是尊敬长上的道理，所以特意列举出来，劝勉族人。从前钱尚书经过鄱阳，看见彭公那里有几十位穿戴衣冠的人前来拜见，问候起居后才退下。钱尚书问：“这些是什么人？”彭公说：“都是乡里的后辈子弟。”钱尚书说：“别处的后辈，有的已经身居官位，有的与你并肩同行，如今为什么对你如此恭敬？”彭公说：“从前范希文由京尹被贬来镇守此地，他治理政事以彰明教化、敦厚风俗、崇尚气节为先，州人受到感化，于是形成了这样的风俗。” 如今做尊长的把父兄的身份自任到底而不推辞，后辈则把自己看作子弟而不敢轻忽，时间久了便形成风气。”由此可以看见仁人贤者的教化。和睦乡里 古代同井而居的人，出入时彼此友爱，守望相助，遇到疾病相互扶持，这是形势所必然。如今的邻里之间，贫富互相比较，强弱彼此窥视，动不动就凭势力欺凌别人；对方不能忍受，便发展到争吵、结讼，甚至连累子孙后代，永无止息。《易经》所说“相互接近却不能和合，凶害就会随之而来”，确实可怕啊！如今要和睦乡里，应当把容忍放在首位。彼此会面时，或许有言语伤害自己，就应当说：“这是无心之言，也许只是过失罢了。”不要把它积压在心里，以图报复，这是和睦的一方面。乡里之间常因财物交往而导致不和。买卖产业时，对方既然是出于不得已，就应当按实际价值几缗，把钱全部付足；不可存心设计圈套，虚写钱数、实立契约，使对方心怀不平，最终互相告讦，辗转耗费钱财。所谓“赢了一分，失去一两”，不如公平处理更好，这也是和睦的一方面。邻家聚会饮酒，也不可废止。如今富裕人家已经为人所嫉妒，却还百般吝啬，大大失去人情；一旦有机可乘，人们就会争相挑拨陷害。因此吝啬乖张，也足以败家并失去邻里的情谊。所以列举这三件事来警戒世人。教训子孙 古代孩子刚出生、尚且幼小，能辨认人的脸色时，便开始加以教诲，不许他任性欺骗。等到几岁，就可以少用鞭打责罚。所谓教子要从婴孩开始，并不是空话。到了十五岁，进入学校，就教他亲近老师、选择朋友，收放心，谨慎言语行为；有了愤怒要知道克制，知道过错要知道改正。这样习染已经养成，德性也就安定。资质优良的人，便可以成为贤人圣人；普通人的资质，也不会失为少犯过错。如今世人从幼年起便骄纵败坏，整日只顾饮食玩乐，任其所为，把欺骗、狡猾、强悍当作机警聪敏。等这种习气已经形成，后来轻薄俊逸的年轻人，便沉溺于诗酒而凌辱忽视尊长；更差的则亲近淫邪朋友，放纵自己，逞强好勇、争斗凶狠，没有什么不敢做的。难道这是他们的天性吗？也是因为没有及时教导他们罢了。所以说明这些，作为宗族人的警戒。各安生理 古代的士、农、工、商各有自己的职业，这就是谋生之道。士人以进德修业为职业，农民以耕种庄稼为职业，工匠以制造器物为职业，商人以贸易流通有无为职业。能够各自修治自己的职业，并在法度之内彼此安处，那么在相互兼济、相互帮助之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只是人心有欲望，得到这一样，必定又想到那一样，以满足自己永不厌足的要求。程子所说：“公卿大夫每天想着尊贵荣耀，农工商贾每天想着富裕奢侈，天下纷纷都这样，怎么能够统一呢？”所以各安生理，确实是平治天下的重要原则。因此我特意表彰这一条，作为我宗族的鉴戒。不要作非分之事 《大明律》所记载的非为，如赌博、撒泼、恐吓、马[字疑，原作“马?匡”]匡骗、奸淫盗窃、欺诈伪造、抢夺、扒窃、扛帮、词讼、挟制官府、欺压善良、在乡里横暴、喇唬斗狠、饮酒宿娼、强占冒认产业、侵吞欺骗钱粮等，都属于非分之事。小则丧身灭姓，大则覆灭宗族、断绝祭祀，祸患太惨了。然而它的开端，往往是喜欢亲近群小之人，不亲近有德有义的朋友，彼此引导作恶，日渐陷入罪恶而自己却不知道。即使有父母的训诫、朝廷的法律，也轻蔑地完全不顾，直到身上戴着枷锁镣铐，坐进监牢，虽然想要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这些可以作为对子孙的警戒。○《叙山斗遐思卷》

译泰山、北斗，是天下人仰望的对象。昌黎韩氏受到学者仰望，如同仰望泰山北斗，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道足以救济沉溺之人，文章足以振兴衰颓之风，因而为当时人所尊敬仰慕吗？我的东翁夫子，是当今的昌黎。早年受学于阳明，良知之光鲜明发越，精心思考、努力践行，窥见本真，其学问渊源本来就有所承继。他晚年两次考中甲科魁首，凭道德文章闻名海内，即使韩愈也不过如此。不久进入谏垣，秉持风骨裁度，进呈奏疏陈述谋略，满怀仁义之心，刚直的声名震动天下。等到主持河南学政，倡导彰明正学，大大改变了浮薄杂乱的风气，文章渐渐恢复古风。至于鉴别人才精明，选拔任用恰当，两榜解元都由他认可，至今仍称他有神明般的识见。这难道不是因为良知照彻一切、洞察幽隐，而端正君主、造就人才的功绩，确实如此显著地树立起来了吗？往年他晋升为楚地参政，分署治理我们澧州，筹划经营制度，焕然一新。凡属于荆岳辖境的地方，都安然服从，和乐愉悦。而且利用闲暇召集诸生教导他们，讲论道理、研习学业，使许多人得到启发。我最为不肖，却独独受到他的深厚知遇；他鼓励、陶铸、提拔我的恩情，真是所谓昊天无穷。没过多久，先生奉命前往竹臬，任宪使；临行时，各级官员仰慕他的风范谋略，士大夫羡慕他的教化，远近百姓都承戴他的恩泽。对泰山北斗的遥远思慕，难怪使我写文章不能自已。韩愈咀嚼道义真理，自比孟轲；后来任御史，极力议论宫市，并且成就后进，这一点在他任国子博士时也能看见。先生进入谏垣值班，正像韩愈任御史时；出任学政，正像韩愈任国子博士时；而分布教化、巡行宣讲，教养同时进行，又像韩愈任京兆尹时。确实同为泰山北斗，但登上泰山而视天下为小，斟酌北斗以运行元气，则又是先生独有的优长。那位韩先生在此事上能够与先生相提并论吗？不过，我仰慕韩愈、籍湜，佩服他们的训言，终身践行，却不敢把自己同他们相比。东翁究竟将用什么来教诲我呢？我反复研读他的训诫和谋略，感叹而踮足仰望前路，勉强搜罗枯索的文字，草草写成一卷，题名为《山斗遐思卷》，用来记载遥远的思慕。至于这种思慕为何深远而且永世不厌，又哪里是这一卷文字所能说尽的呢？沣州举人、门生刘崇文叩头百拜书。《东溪先生文集》卷第二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