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古川归承惠教,拳拳若望沉冥之人,能助道腴之万一者,所谓询于蒭荛,不自满假之心也。诚而,是何患不超人圣域耶?大抵学贵有根,孔子自十五志学时巳立根矣,三十四十皆所以栽培而畅茂之,至七十从心不踰,则木之成就以至森天矣。不才少年有志,迄老无成,亦以根之未立,故屡起屡仆,终亦必亡而巳矣。吾翁不知生之不肖,玉函二三,借听于聋,是徒见少年志气,或可鞭策,不知老马穷途,筋力巳疲矣。此根虚明无体,应用常寂,放之则失,拟之则乖。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此其存之之法也。不拟不失,常在目前,不须防检,不须考索。葢存久自明,钩玄多误,何思何虑,性乃孔昭,故能通昼夜一死生矣。既得之后,切须保任,凡百可好,悉能坏之。所谓“无然畔援,无然歆羡”,此其保之之法也。近构书屋,朋友会集颇多,自分孱痛无能振作,然亦随分相策励,而本体真截未敢轻言。非翁其谁望之?草草布复,余情种种不尽。
○答毛介川先生论出处书
前蒙赐教,有秋风莼鱼之思,巳具启烦姜贡士布复,谅厪记室矣。乃复有八月合并之说,令人且喜且愕。喜者,喜其来归以启我也;愕者,愕其洁身以忘天下也。庙堂倚毘方隆,执事告休,遽切。其所以自处者何如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孔子惟许颜子者,葢其意必尽消,固我俱忘。卷舒随时,欛柄在我,如神龙之变化,能大能小,能飞能潜,无所往而不宜也。若少存意必之心,虽行于外,不失中正之义,而毫厘千里,巳非实际。故曰夬夬苋陆中未光也。然此出处之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非他人所能悬断也。何如何如,草草奉复,惟高明亮照。
○奉介翁论神理书
瞻仰日久,闻宝舟忽次河下,曳履出迎,登舟问候,见尊体羸甚,归而不释然者屡日。海内同志者固少,一邑之中得如吾翁,一味担当,谓之真同志,岂不尤难乎?吾邑近来落落不振,仰仗同志共明此学,继阳明先师于不坠者,不啻饥渴之于饮食也,何能顷刻忘耶?闻携一方丈随行,生尝究心于此有年矣,毕竟推寻去道实远,故不敢一二浮沤目为大海全潮也。白沙先生诗曰:「元神诚有宅,灏气亦有门。神气人所资,孰云老氏言?下化泥其迹,上化归其根。至妙恒在兹,自余安足论?」修养之家,规规躯壳之隶,尼于迹者也。上智之人,究心神理之窟,归其根者也。二者精粗较然矣。白沙曰:「神理为万物主,本长在不灭。人不知此,虚生浪死,与草木同腐臭,可不长太哀耶?一点神光昭昭晃晃,葢天烁地,未尝遮蔽,未尝止息。人惟为妄情所结缚,如翳日之云,眯目之砂,遂失其光明之体矣。即今不论对众独处,行止坐卧,时时参究,默默体察。境上有顺有逆,此一点灵光不为境移;人情有向有背,此一点灵光不为情迁;此身有衰有病,一点灵光不为病苦。自知自信自觉自修,妄情瞥起,当处消魔,不容丝发潜藏,如握金刚宝剑于此,东来也斩,西来也斩,直斩至无可斩处,则神光一朝透出,晃晃常在目前。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以至日用应酬,种种呈露,皆自神光妙明中流出。所谓万化生于身,宇宙在其手者,岂虚语耶?」不才一向留神于此,不敢向人强聒,恐未之信,祗取诬耳。非吾翁其谁道之?向蒙有书约会于普明寺,彼此道均,每月约期,先备鱼菜行粮于寺中,为数日计,有志者不限其数,要在讲明此学。生笑而不答,以朝廷方拟大用,翁岂区区所可妄援也?今其时矣,不知可践此约否耶?谨具启奉候,不觉缕缕,葢情之所至,言亦至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眸讲舍无任,悬切惟高明亮是荷。
○河南奉何吉阳年兄书
汴城两辱手教,提撕恳恳,怀中至宝,积之数夫。若欲剖符与弟分之,顾簿劣奚似以堪承之,敢不夙夜秪承?弟以此意得之匪艰,守之为艰。所谓守之者,非徒保任而巳将以新之也。故曰:君子之学,必日新。日新者,日进也;不日进者,必日退。断断乎不可易也。若曰圣人无所进退,亦世俗相沿之说耳。不然,尧之兢兢,舜之业业,果何事耶?弟离家半载,自洧、颖南汝一路,延袤几千里。盛暑途中,吏书相继,病去所幸,些儿活计不敢放下,故虽劳瘁百倍,而精神不疲,更冀少有进步耳。承示俨若思体叚,固见深造,但当更上一层,毋为影子所遮,尤鄙人之所深望者也。何如何如?弛担光州,瞻望伊迩,敬此奉候,代伸起居,伏惟台明亮照,无任恳悃不宣。
○答何吉阳年兄书
译从古川回来,承蒙您赐予教诲;您拳拳相待,仿佛希望一个沉沦昏昧的人,能够对道义精粹有所帮助,这正是向樵夫询问、不自满自足的心态。只要真诚如此,还有什么忧虑不能超入圣人境域呢?大体说来,求学贵在有根。孔子从十五岁立志求学时,根基已经确立;三十、四十岁都是培植使它畅茂的阶段,到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便如树木成材,高耸入天。我不才,少年有志,直到老年仍无成就,也是因为根基没有立定,所以屡次奋起又屡次跌倒,最终恐怕也只能消亡罢了。老先生不知道我的不肖,屡次寄来玉函,向聋者借取意见;只是看见我少年时的志气,或许还可以鞭策,却不知道我这匹老马已走到穷途,筋力已经疲惫。这个根本虚明而无形体,作用显现时却常常寂静;放纵它便会失掉,刻意比拟它便会偏离。孟子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安排成效。”这就是保存它的方法。不刻意比拟便不会失掉,它常在眼前;不须防范检查,也不须考索追逐。大概保存久了自然明白,过分探究玄妙反而多有错误;不思不虑,本性才会极其明朗,所以能够贯通昼夜、视死生为一体。得到之后,尤其必须保守任持;凡是有所偏爱,都可能把它破坏。所谓“不要这样偏爱攀援,不要这样羡慕贪求”,这就是保守它的方法。近来建造书屋,朋友聚集得很多。我自知身体孱弱多病,不能振作,但也随自己的能力彼此策励;至于本体真切的道理,却不敢轻易谈论。若不是老先生,谁还会这样期待我呢?匆忙写信答复,余下的情意种种,未能尽述。○答毛介川先生论出处书 此前承蒙您赐教,谈到秋风莼鲈之思,我已经写在信中,托姜贡士代为答复,想来您的书记已经记下了。如今又有八月相会之说,使人又喜又惊。喜的是,喜您回来可以启发我;惊的是,惊您洁身自守而忘却天下。朝廷正倚重您,声势正隆,您却告假归去,未免太急切了。您打算怎样自处呢?任用我便出来做事,不任用我便退藏。孔子唯独赞许颜子,大概因为他的意念完全消除,固守自我与忘却自我都一并忘掉了。进退舒卷随时而变,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神龙变化,能大能小,能飞能潜,无论到哪里都合宜。若稍微存有必然如此、一定如此的心,即使外在行为不失中正之义,也会由毫厘之差造成千里之失,已经不合实际。所以说,夬夬而居于苋陆,内在光明尚未显现。然而进退出处之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是别人能够替您断定的。究竟如何,匆忙奉信答复,唯愿高明察照。○奉给介翁论神理书 仰望您已经很久,听说您的宝船忽然停泊在河下,便拖着鞋出迎;登船问候后,见您身体瘦弱得很,回来后几天都不能释然。天下同道本来就少,在一县之中能有像老先生这样始终担当的人,称为真正的同道,难道不是更加难得吗?近来我县衰落不振,仰仗同道共同阐明这门学问,使阳明先师的学说不至坠落,这对我们就如饥渴之于饮食一样,怎么能片刻忘记呢?听说您随身携带一方丈的著述,我曾经对此用心探究多年;但毕竟推求探寻距离真正的道还很远,因此不敢把一点浮沤看作大海全部的潮流。白沙先生诗说:“元神确实有居所,浩然之气也有门户。神气是人所凭借的,谁说这是老氏的言论?向下化为泥土的是其迹,向上化生归根的是其本。最精妙的道理常在这里,除此之外又哪里值得谈论?”修养之人拘拘于躯壳的约束,停滞在形迹上的,便是这一类。上等智慧的人,穷究神理的幽窟,归于根本的,便是这一类。二者在精粗上差别明显。白沙说:“神理是万物的主人,本体长存不灭。人不知道这一点,白白地生、徒然地死,与草木同归腐臭,难道不应长久悲哀吗?一点神光明明晃晃,照彻天地,从未被遮蔽,从未停止。” 人只是被虚妄的情感缠结束缚,就像遮蔽太阳的云、迷住眼睛的沙,于是失去了光明的本体。如今无论面对众人还是独处,无论行走、停留、坐卧,都要时时参究,默默体察。外境有顺有逆,这一点灵光不被外境改变;人情有亲近有背离,这一点灵光不随人情迁移;身体有衰弱有疾病,这一点灵光不受病苦影响。自己知道、自己相信、自己觉察、自己修持;妄情刚一生起,便在当下消除,不容一丝一毫潜藏。好像手中握着金刚宝剑,东方来的便斩,西方来的也斩,一直斩到无可再斩之处,那么神光终有一天会透出,明晃晃地常在眼前。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以及日常应酬中的种种显现,全都从神光的妙明之中流出。所谓万般变化生于自身、宇宙掌握在手中,难道是空话吗?我一向在这方面留心,不敢向人强行唠叨,只怕别人不相信,反而只当我是诬妄。若不是老先生,还有谁能谈论这些呢?先前承蒙您来信约我在普明寺会面,彼此道理相等,每月约定日期,先在寺中准备鱼菜和行粮,计划住上数日;有志者人数不限,关键在于讲明这门学问。我只是笑而不答,因为朝廷正准备重用您,老先生哪里是我可以妄自攀援的人呢?如今时机已经到了,不知是否可以履行这个约定呢?谨写此信奉候,不觉写得絮絮叨叨,大概是感情到了这里,言语也就到了这里。了解我的人会说我心中忧虑,不了解我的人会说我究竟有什么所求?在讲舍中翘首期待,实在无任切盼,唯愿高明明察。○河南奉给何吉阳年兄的信 在汴城两次承蒙您亲笔赐教,提携训诲情意恳切;您怀中的至宝,积累了好几斛。若想剖分符契与弟共享,只是我资质浅陋,哪里承受得起?怎敢不早晚恭敬领受?弟以为,得到这种道理并不艰难,守住它才艰难。所谓守住,不只是保任,还要使它日日更新。所以说,君子的学问一定要日新。日新就是每天进步;不能日进,必然每天退步,这是绝对不可改变的道理。若说圣人没有进退,也只是世俗沿袭的说法罢了。不然,尧的兢兢业业、舜的勤勉不懈,究竟是在做什么呢?弟离家半年,从洧水、颖水以南直到汝地一路行来,绵延几千里。盛暑在途中,吏书接连不断;幸好疾病离去,些许本领和事务不敢放下,所以虽然劳苦疲惫百倍,精神却没有疲倦,更希望能够稍有进步。承蒙您所示近似“整肃而若有所思”的体段,确实可见造诣深厚;但还应再上一层,不要被影子遮蔽,这是鄙人尤其深切的期望。究竟如何?我在光州暂歇行担,遥望您已近在眼前,谨此奉信问候,并代为伸述起居之意,恭请台鉴明察,无任恳切之情难以尽述。○答何吉阳年兄书
奉违日久,忽承手教,亹亹数百言,虽耳提面命,何以踰此,敢不秪承?窃谓老氏以虚无为宗,其弊也流而为练气;佛氏以无念为宗,其弊也流而为因果;吾儒以六经为训,其弊也流而为著述,皆其支流末裔耳。今坎离交构,炼精化气之说,岂老氏致虚极守静笃,归根复命之宗旨耶?承示《友问》诸录,亦自窥见大端,但仁以守之而巳。复有如神之气一叚,采其精华,打并灵府,长裕无穷,似支离其径窦,不如《友问》之径约也。大抵持志养气原无二事,明道曰:“若持志之外复求养气以助之,如人在西京,必须东京以助之,岂有是理?”此朱子心与气合之说,卒为延平所不取也。延平曰:“某曾见畔援歆羡之时,其气亦舒畅,未必是正理,岂所谓浩然乎?”故浩然之气必须心得其正时识取。矧今道家云云,乃微躯起念,去道日远,安可执之为尺度乎?远望荆湖,如在咫尺,何能飞越一倒倾耶?缘便草草奉候,惟毋靳指教,尤荷。
○又论道器书
承论道器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曷云道无声无臭是也?曷云器有为有执是也?旁引老氏“有生于无”为证其言,似矣。然道非器不偶,器非道不形。离器于道,则堕于无声无臭之中,其弊也罔;离道于器,则囿于有为有执之内,其弊也固。胥失之矣。老氏曰:“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其论未失也。东晋诸贤得其说而张大之,以天地万物悉归于无,而礼乐刑政、纲纪法度皆无用之赘疣。其弊也,中原板荡,宗社丘墟,非罔之害耶?世之局方之士,挟其一偏一曲之学,执之以为是,不亦固耶?若晏婴、子产之智,精于物理,明于礼度,亦春秋之名贤也。君子不谓知道者,以其囿于器也。孔门之徒至于三千,自颜、曾外,孔子惟许子贱为不器,故曰“君子哉若人”。而漆雕开亦曰:“吾斯之未能信。”信者,信此而巳若子贡之颖悟绝人,夫子乃曰:“汝器也。”岂不以亿中之学,非屡空之比?多学而识,亦不免囿于器,故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吾与汝弗如也。”其警之也屡矣,而子贡不悟,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不知文章乃性与天道之显者,性与天道乃文章之微者,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而可二乎哉?故闻即不闻,而闻其闻者,堕于闻者也;见即不见,而见其见者,堕于见者也。即此见闻知觉之中,而超乎意言象数之外,故高不堕于虚无,卑不涉于形器,而道器贯矣。高明以为何如?
○湖广答蒋道林提学书
桃冈参对,尘垢顿消,葢真机活泼,不言不喻,稍加安排即涉溪径矣。但兹言骤语,学者便有喜空虚、厌实履之病,纵有把柄,亦只是弄精魄底汉,稍涉世故即易倾倒,未足贵也。吾翁所造甚卓,得千古圣学之秘,而教人则因材施设,不主一端,登公堂者,士无贤不肖皆得有所持循,不至擿埴堕堑,真足以救近世讲学之弊也。叹服!叹服!高徒持手教并日录至,因公务仓迫,弗及欵留,迫今为梗缘,便草此布谢。伏惟为道自爱,无任惓惓。
○又论三教同异书
承谕三教同异在毫厘之间耳。尝以此质于阳明先师曰:「只此毫厘之差,亦难言矣。惟濂溪、明道、曾从此过,余人未易知也。往往百犬吠声,自相阿附,毅然以为崇正学,亦五十步百步之闻耳。」世之辟老氏者,以其虚无也。考其言曰:「窈窈冥冥,其中有精;昏昏默默,其中有物。」未尝堕于无也。辟佛氏者,以其寂灭也。考其书,以无念为宗,曰:「无者,无诸尘劳之念。若真如之念,何曾无?则又未尝断灭也。」以是按之,岂能伏其辜耶?明道曰:「世儒辟佛氏者,亦佛氏自不以为然者也。但未尝深究其书耳。且老氏曰无欲,吾儒亦以无欲为要;佛氏曰惺惺,吾儒亦以惺惺论敬;佛氏曰静坐,吾儒亦叹其善学;佛氏曰人我最高,吾儒曰平物我;佛氏曰不在内不在外,吾儒曰合内外。此何以别乎?」明道曰:「以吾观佛书,句句合然而不同。又曰佛氏只到止处,无用处。吾谓佛氏自有佛氏之用。今之宗其教者,堑山填谷,遍满天下,岂为无用?但其刓法而窳轨,缁素而止观,施之于天下国家,则有所难行。然亦随方设教云尔。如姚兴、梁武之徒,不能深明其教,而槩欲施之于国家,故亡不旋踵。而斥之者,则又欲人其人,火其书,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儒同,而欲绝之于世;老佛之教与吾儒异,而欲施之于世。此异同之辩,卒譊譊于天下,迄今未定也。」善乎文中子曰:「佛,西方之圣人也。用之于中国,则泥。」此千古之断案,执事以为何如?
○湖广答王在庵书
译与您分别已经很久,忽然收到亲笔教诲,洋洋洒洒数百言,即使面对面耳提面命,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我怎敢不恭敬领受?我私下认为,老氏以虚无为根本,其弊端流变为炼气;佛氏以无念为根本,其弊端流变为因果;吾儒以六经为训诫,其弊端流变为著述;这些都只是各自的支流末裔。如今坎离交会、炼精化气的说法,难道就是老氏“致虚极、守静笃、归根复命”的宗旨吗?承蒙您示下《友问》等记录,我也能窥见大概,只是守住仁便够了。又有一段谈到如神之气,说要采集精华、聚合于灵府、使之长久充裕无穷;这条道路似乎过于支离,不如《友问》所说的简径。大体说来,持守志向和涵养元气本来不是两件事。程明道说:“如果在持志之外又寻求养气来帮助它,就如同人在西京,还必须再有东京来帮助他,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正是朱子主张心与气相合的说法,最终却不为延平所取。延平说:“我曾见过偏爱攀援、羡慕贪求的时候,那气息也很舒畅,未必就是正理,难道这就是所谓浩然之气吗?”所以,必须在心体得到正当之时,识取浩然之气。何况如今道家所说的种种,不过是从微小形躯生起念头,距离大道越来越远,怎么可以执着它作为尺度呢?远远望着荆湖,仿佛就在咫尺之间,怎么能飞越而一下子倾身到达呢?趁着方便匆忙写信问候,唯愿不要吝惜指教,尤其感谢。○又论道器书 承蒙您谈论道与器,说:“形而上者称为道,形而下者称为器。”为什么说道是无声无臭的呢?为什么说器是有所作为、有所执着的呢?旁征老氏“有生于无”来证明这一点,似乎有道理。然而道离不开器而单独存在,器离开道也不能成其为器。把器从道中分离出来,便会堕入无声无臭之中,其弊端是空疏虚妄;把道从器中分离出来,便会局限在有所作为、有所执着之内,其弊端是固陋拘执。二者都会失误。老氏说:“天下的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他的论述并没有错。东晋诸贤得到这个说法后加以扩张,把天地万物都归于无,认为礼乐、刑政、纲纪、法度全是无用的赘疣。其弊端导致中原动荡,宗庙社稷成为废墟,这不正是空疏虚妄造成的祸害吗?世上那些拘守一端一曲的方术之士,挟持片面学问,固执地认为自己正确,难道不是固陋吗?至于晏婴、子产的智慧,精通事物的道理,明白礼仪法度,也都是春秋时代的名贤。君子却不说他们已经知道大道,是因为他们仍局限于器。孔门弟子多达三千人,除颜回、曾子之外,孔子唯独称许子贱达到了不器的境界,所以说:“像这样的人,真是君子啊!”漆雕开也说:“我对这件事还不能自信。” 所谓信,就是相信这一点而已。像子贡那样聪颖过人,孔子却说:“你是个器具。”难道不是因为他学的是揣度猜测、偶然猜中之学,不能同颜回屡屡处于贫困相比吗?博学多闻,也仍免不了被器物之才所局限,所以孔子说:“君子所知很多吗?并不多。”又说:“我和你都不如他。”孔子这样屡屡警告他,可子贡仍未醒悟,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夫子的性与天道,却不可以听闻。”他不知道,文章正是性与天道显露出来的方面,性与天道则是文章幽微的根本;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怎么能把它们分成两个方面呢?所以,听见了却等于没有听见;若把所听见的当作可以执取的听闻,便会陷入听闻之中。看见了却等于没有看见;若把所看见的当作可以执取的见解,便会陷入见解之中。就在这见闻知觉之中超越意念、言语、形象和数理之外,因此高明而不流于虚无,卑近而不涉于形器,道与器便贯通了。高明先生认为怎么样?○湖广答蒋道林提学书 桃冈先生参究问答,顿时使尘垢消除,大概是因为其中的真实机要活泼流动,无法用言语譬喻;稍加安排,便会落入溪径。但这些话骤然说出,学者便容易产生喜好空虚、厌弃实际践履的毛病;即使有所凭借,也不过是玩弄精神魂魄的人,稍一涉入世故便容易倾倒,不值得看重。吾翁的造诣非常卓越,得到千古圣学的奥秘;但教人时则因材施教,不拘守一端。登上讲堂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能有所遵循,不至于盲人摸索而跌入沟壑,实在足以挽救近世讲学的弊病。叹服!叹服!高足带着手书和日录到来,因公务仓促,来不及款留;如今又因阻隔成为障碍,只得匆匆写此信致谢。恭敬地希望您为了道义保重自己,实在不胜拳拳之情。○又论三教同异书 承蒙您告知,三教的相同与不同只在毫厘之间。我曾以此事请教阳明先师,他说:“仅仅这一点毫厘的差别,也很难说清。只有濂溪、明道曾经由此而过,其他人不容易知道。世人往往听到一点传闻便群犬齐吠,彼此阿附,毅然自认为是在尊崇正学,其实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见识罢了。”世人批评老氏,是因为认为他主张虚无。考察他的话说:“幽深昏冥之中,其中有精;昏暗沉默之中,其中有物。”可见他并没有堕入虚无。批评佛氏,是因为认为他主张寂灭。考察佛书,以无念为宗旨,说:“所谓无,是没有各种尘劳之念;如果是真如之念,何曾是无呢?”这样看来,他又没有断灭。依此考察,难道能使佛氏完全伏罪吗?明道说:“世上的儒者批评佛氏,往往也是佛氏自己不以为然的地方,只是他们未曾深入考察佛书罢了。况且老氏说无欲,我们儒家也把无欲作为要旨;佛氏说惺惺,我们儒家也以惺惺来论敬;佛氏说静坐,我们儒家也赞叹他善于学习;佛氏说人我最高,我们儒家说平等看待自己和他人;佛氏说不在内也不在外,我们儒家说合内外。这些有什么区别呢?”明道又说:“依我看佛书,句句都相合,却又句句不同。” 明道又说:“佛氏只是达到止息之处,却没有实际作用。”我认为佛氏自有佛氏的作用。如今尊奉佛教的人,凿山填谷,遍布天下,难道能说没有作用吗?只是他们削弱法度、败坏轨范,以出家与在家、止观之说施行于天下国家,便有难以实行之处。不过也是随各地情形设教罢了。像姚兴、梁武帝之类,不能深明佛教,却一概想把它施行于国家,所以无不很快灭亡。批斥佛教的人,又想使佛教徒还俗、焚毁佛书,这两种做法都不对。老佛之道与儒家相同,却想在世上断绝它;老佛之教与儒家不同,却又想在世上施行它。这种同异之争,终于在天下纷纷扰扰,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文中子说得好:“佛,是西方的圣人;把他的学说用在中国,就会拘泥。”这是千古不易的判断,您认为怎么样?” ○湖广答王在庵书
奉违光范,忽忽四稔,向风瞻企,无日敢忘。弟在汴,课业诸生,奔走下邑,场毕值小儿,故于真州,情绪荒落,恳祈归田。而抚按反加保留,转次荆湖,携孥从维扬入故里,一觐门下,以偿积悰。讵意倭寇塞路,乃从麻黄径入楚境,迨今殊快快也。仰间乃辱手教,远逮捧诵数四,真如彩函自天而降,喜慰曷可名言。即欵留一饭,细访动息,但渠言反复,恐有欺罔,且信且骇。恭惟吾翁,学承千古,抚视一世,海内同志,望下风而拜余光者,如百川之归东海,鳞介之仰龟龙也。道高见忌,龃龉于时,不足言也。正宜阐扬斯道,以淑吾衢,使后生小子获所依归,日寻良知之学,其视世之利贿如风荡尘砂,惟恐一眯吾目而洗濯之,恐后岂其弗克反扬其波而助其澜耶?不才马齿日隳,碌碌无成,回视前途,殊可哀痛,方将疾辞归田,从事于在庵精舍,谅分半席以祈新得,以订愚顽。倘由兹日,真日跻如大寐之获醒,虽朝觉夕毙可也,亦奚所觊乎?风雨桑柘,道义肉骨,临楮惘然,不知所裁。
○南阳奉何春泉年兄书
季夏至南阳,令亲南滨,家人回。曾具启奉候,谅厪记室矣。弟离家巳半载,自洧颖一路至南汝,延袤二千里。以地方荒歉,每县必亲历之,庶几将勤补拙,少殚乃心焉耳。若曰圜冠方屦,渝变其习,欣欣然有所向者,岂弟之敢望哉?伏谂执事,光膺宸命,位陟南曹,养兹元之手,以收溶日之功。此其所系,岂浅浅哉?视弟碌碌奔走,竟无寸禆者,何啻霄壤耶?瞻望南台,益增涕恨。未知此后良晤何许也?颛人奉候,少纾下悰。伏惟曲加珍卫,以慰瞻依。
○与掌科论阴符书
承谕《阴符经》乃战国阴谋之书,朱晦庵注释之过矣。余以为不然。昔杨雄作《太玄》《法言》,以艰深之词文浅近之说,好之者以谓过于六经。若《阴符书中极有至言,未可以诡异而忽之也。吾固表而出之。其曰:“人知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人有思虑知识,神矣,然有所住则有方,有方则限于一偶,而不能神。天下之神,无思无为,似不神矣。然而通天下之故,尽万物之变者,此也。非不神之所以神乎?此理《易》中具言之,非《阴符》杜撰也。又曰:“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于三要。三要者,何?耳目口也。人开眼便逐于色,闻于声,神驰形散,何能作主?惟于三者而制之,则外无所婴,内无所著,神定而形完,可以变钝拙而为巧智矣。”又曰:“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即庄子所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瞽者听,聋者视,志不分也,故能善天下之视听。绝其一而专于一,则其功十倍矣。神之所以神,非以此哉?又曰:“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走复;人发杀机,天地反复。其盗机也,不可见,莫能知,似战国阴秘之书也。”不知杀机者,只是变人运用之机,如弩之发,而其机在牙,毫厘不可??八也。得其牙而制之,则阖捭在我,张弛在我,百发百中,而天下莫能违也。又曰:“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如汉唐诸名臣得其机而善用之,故转移君心,枢纽时事,以成天下之大功。所谓“君子得之固躬”,固躬者,安其身以安乎国家,此机不可无也。仪秦之徒亦窥见此机,故揣摸人情,曲尽事变,縰横六国,世主无一不信其说。但其用之不善,以济其贪欲之私,故至于杀身。所谓“小人得之轻命”,此机不可有也。又曰:“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余谓天地万物之道静,故生阴生阳,而万物化生,亦翕聚发散理。自然也,然天地之道浸,故阴阳相推而变化顺。浸之一字,最好玩味。阴阳渐渐消长,故能运化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者,其变者渐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圣人之化如寒暑昼夜,亹亹而不能自巳者,亦渐也。故虽变革之际,亦必巳日乃孚,革而信之,不骇民以强其所不欲。天地圣人,不以浸哉?细详《阴符》前后三叚:一论用功贵乎专,二论施为在乎机,三论成功在乎渐,而总之以不神之所以神也。《中庸》论至诚能经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而归之以苶所倚。《易》论范围天地,曲成万物,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而括之以神无方而易无体。《湘符》合也。惟诚则不倚,惟神则无方无体,兹其成经纶范围之大业也。圣人岂欺我哉?《阴符经》出于鬼谷,鬼谷宗乎老氏,皆古之格言大训,不可以诡异之书而摈之也。故从而表章之,惟高明折衷焉,不尽。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八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九
曾侄孙 徐廷瓒
徐廷璇 仝校
书启(二)
译自从违别您的光范,忽忽已经四年了;仰望您的风采,何日也不敢忘。弟在汴地教导诸生,奔走于各下县,考试结束后又因小儿之事滞留真州,心绪荒疏落寞,恳求归田。抚按反而加以挽留,后来调往荆湖,我便携带妻子儿女从维扬进入故里,拜见门下,以偿还积久的思念。哪里料到倭寇堵塞道路,只得从麻黄径进入楚境,至今仍很不快意。仰问之间竟承蒙您寄来亲笔信,远道收到后捧读数遍,真像彩色书函从天而降,欢喜慰藉之情哪里能用言语表达?当即留来吃了一饭,详细询问近况,但他的话反复不定,恐怕有所欺骗,只能半信半疑,既惊且疑。恭敬地想,吾翁承继千古之学,抚视当世,海内同道仰望您的风采、拜受余泽的人,如百川归向东海,如鱼鳞介虫仰望龟龙。道德高尚而遭人嫉妒,在时势中屡受龃龉,不值得多说。正应当阐明弘扬此道,使我们的道路得到改善,让后生小子有所依归,每天探求良知之学;他们看世间的利益财货如风吹尘沙,唯恐一粒尘土蒙蔽眼睛,便将它洗去,难道以后还不能返身扬起波涛、助成大澜吗?我无才无能,年齿日渐衰退,碌碌无成,回头看前途,实在可悲可痛,正要赶快辞官归田,到在庵精舍从事学习,想来您会分给我半席,让我祈求新的收获,纠正我的愚昧顽钝。如果从今天起果真每天都能进步,如同大梦之人得到觉醒,即使早晨觉悟、晚上便死去也可以,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愿您在风雨中保全桑柘,以道义使人恢复生机。面对纸笔,惘然不知如何措辞。○南阳奉何春泉年兄书 季夏到达南阳,令亲南滨,家人回去时,曾写信问候,想来已经劳驾记室记录了。弟离家已经半年,从洧颖一路到南汝,绵延二千里。因为地方荒歉,每个县都必须亲自巡视,希望能够以勤劳弥补才力不足,稍尽自己的心意罢了。若说穿圆形帽、着方头鞋,改变旧有习俗,欣然有所趋向,那岂是弟敢于奢望的呢?恭敬地想,您光荣地承受宸命,职位升任南曹,养成治理天下的才能,以收取日积月累的功效。这件事关系重大,哪里是浅近小事呢?相比弟碌碌奔走,竟无丝毫补益,岂止天壤之别!遥望南台,更增添眼泪和遗憾。不知今后何时才能有良好的会面?专程派人问候,略以舒展您的心情。恭敬地希望您曲加珍重保养,以慰藉我的仰望依恋。○与掌科论阴符书 承蒙您告知,《阴符经》是战国时期的阴谋之书,朱晦庵为它作注是错误的。我认为并不是这样。从前杨雄作《太玄》《法言》,用艰深的辞句来表达浅近的道理,喜欢它的人认为超过六经。像《阴符经》中也有极为深刻的言论,不能因为诡异便忽视它。我特意把它标举出来。书中说:“人知道神妙之神,却不知道不神之所以神。”人有思虑知识,这就是神妙;然而心有所停留,便会有一定方向,有一定方向便局限于一隅,不能神妙。天下的神妙,无思无为,看似并不神妙;然而能够通达天下的事理、穷尽万物的变化,正是它。难道不是不神之所以神吗?这个道理《易》中说得很完备,并不是《阴符经》杜撰的。又说:“人的本性有巧有拙,可以隐藏起来。九窍的邪患,存在于三要。三要是什么?就是耳、目、口。人一睁眼便追逐声色,听到声音便随之驰逐,精神飞驰,形体散乱,怎么能作主呢?只有在这三处加以制约,外界便无所侵扰,内心便无所执着,精神安定而形体完整,就可以把迟钝笨拙变成灵巧智慧。”又说:“盲人善于听,聋人善于看。断绝一端的利欲而专心于一处,功效便有十倍。” 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用心专一,于是精神凝聚”。盲人听、聋人看,正是因为心志不分,所以能在天下人的视听方面取得长处。断绝一端而专心于一端,功效便会增加十倍。神妙之所以神妙,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吗?又说:“上天发动杀机,星辰便移动、星宿便改变;大地发动杀机,龙蛇便奔走往来;人发动杀机,天地便反复变化。它所盗取的机要,无法看见,也没有人能够知道,看起来好像是战国时期秘密谋略之书。”却不知道所谓杀机,只是改变人的运用之机,如弩箭发射,而机括在牙;其间毫厘之差,原文有缺疑,不能确释。若能掌握机牙并加以控制,那么开合在我,张弛在我,百发百中,天下便没有什么能够违逆。又说:“君子得到它,便能使自身稳固;小人得到它,便轻视生命。”汉、唐诸位名臣掌握这种机要并善于运用,所以能够转移君主的心意,掌握时事的枢纽,成就天下的大功。所谓“君子得到它,便能使自身稳固”,使自身稳固,就是使自己安定,从而使国家安定;这种机要不可缺少。仪、秦一类人也窥见了这个机要,所以揣摩人情,曲尽事变,在六国之间纵横活动,各国君主没有一个不相信他们的说法。但他们运用得不当,用来满足自己的贪欲私心,所以终于导致杀身之祸。所谓“小人得到它,便轻视生命”,这种机要不可由小人掌握。又说:“自然之道以寂静为本,所以天地万物得以产生;天地之道渐渐运行,所以阴阳消长胜负;阴阳相互推移,变化便顺利进行。”我认为,天地万物的规律以寂静为本,所以阴阳产生,万物化生,也有收聚和发散的道理。这是自然如此;然而天地的运行是渐进的,所以阴阳相互推移,变化才能顺利。“浸”这个字,最值得仔细玩味。阴阳渐渐消长,所以能够运行寒暑的极端变化,达到折断胶、熔化金的程度,万物却不因此受到伤害,这是因为变化是渐渐发生的。假如这两个极端相互追逐而骤然到来,人早就死了。圣人的教化像寒暑昼夜一样,绵绵不断而不能自行停止,也同样是渐进的。所以即使处于变革之际,也一定要等到“巳日”才使人信服;变革之后取得信任,不惊扰百姓,不强迫他们接受所不愿接受的东西。天地和圣人的作为,难道不是都以渐进为道吗?详细考察《阴符经》前后三段:第一段论述用功贵在专一,第二段论述施行作为在于掌握机要,第三段论述成功在于渐进,总的归结于“不神之所以神”。《中庸》论述至诚能够经纶大经、建立大本、知晓化育,最后归结为没有所依倚。《易》论述范围天地、曲成万物、通晓昼夜的道理,最后概括为神妙无方、变化无体。《阴符》与这些道理是相合的。只有至诚才不偏倚,只有神妙才无方无体,这正是成就经纶天地、范围万物的大事业。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阴符经》出于鬼谷,鬼谷尊奉老氏,这些都是古代的格言和重要训诫,不能因为它是诡异之书便排斥。因此我特意为它表彰说明,只有请高明之人加以裁断取舍。未能尽述。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八结束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九 曾侄孙徐廷瓒 徐廷璇共同校订 书启(二)